我生也有涯。
自小父母便常帶我四處游覽,生于臨沂斯地,自然少不了爬爬蒙山,看看沂河,幾次三番去逛博物館,但我更喜歡的是去王羲之故居。
小時候單喜歡鵝池,尤其對里面游泳的幾只雪白羽毛的大鵝情有獨鐘,伏在池畔的欄桿上,百看不厭。
后來漸對王羲之了解,便獨愛他的性情與才氣了。
于是便愈加喜歡到他的故居走走,似乎可以由此體會到他的心境。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坐下來小憩片刻,遠遠地仿佛看到他走過來,和我相視一笑,又各自走開。
一擦肩,便是2000年。
其實王羲之居住在臨沂的時間只有十二年。
十二年已經(jīng)足夠。我們?nèi)松羁坦倾懶睦斡浿摹ξ覀円簧紩羁逃绊懙拇蟾啪褪亲畛醯倪@十幾年間。王羲之的幼年和寶貴的少年時代便都在這里了。
那時的他雖未必如提筆寫《蘭亭集序》時那樣才華橫溢、意氣風發(fā),也未必有做右軍時的那種朔氣傳金柝的氣勢,但是佛教里說過,世界上有四種事物不可以輕視,其中之一便是不可以輕視一條剛出生的小蛇,幾年之后它可能就會化身蛟龍,騰空入云。
《晉書·王羲之傳》說:“羲之幼訥于言,人未之奇。年十三,嘗謁周顗,顗察而異之。”中國俗語,貴人語遲,沒有太多言語機巧的王羲之自不會被人輕易發(fā)覺后來才顯露的才華。更何況他們剛從瑯琊南渡建康,王羲之一定聽不懂溫軟的吳語,較之北方人的粗獷直爽,王羲之一定也不能理解南方人的精致與細膩。當然周顗本人是恃才傲物、狂曠不羈的名士,經(jīng)常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連王羲之的伯父當時已經(jīng)當了西晉宰輔的王導(dǎo)都經(jīng)常受他的玩笑和奚落。僅憑一面,周顗就能察覺王羲之的異于常人之處,可見他的洞察力的確非同小可,也可見王羲之慧根不淺,難以掩飾。
后來王羲之果然憑著家學熏陶與聰穎勤奮而習得絕世好字,永和九年,29歲的王羲之在一場大醉之后揮筆寫下《蘭亭集序》。
臨沂各處、和臨沂相關(guān)的圖書、網(wǎng)頁各處都能看到《蘭亭集序》。耳濡目染的力量很強大,后來,我用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就背下了《蘭亭集序》,再后來,對“惠風和暢”和“游目騁懷”便有了自己的理解。遙想當年,名流高士謝安、孫綽等四十一人與王羲之并排坐在曲水流觴處,飲酒賦詩,仰觀宇宙,俯察天地,暢談生死長短與生命的意義。他們已經(jīng)認識到所謂舒展的眼力,寬闊的胸懷,都是和生命的境界、一己的責任交織融匯的。
今天,人們多以擁有多少來評判人生的價值并從中找到存在的意義,其實這樣的人生淺顯而蒼白。當我們處處以金錢為上判斷價值,當我們不得已放棄精神的高度迎合物質(zhì)的滿足時,那種曠世的蒼涼也許會傷透后來的歷史。
王羲之已經(jīng)成為臨沂歷史的符號,他無處不在,隨時都會與我們相遇。
我總汗顏遇見他時沒法開口對他說:“嘿,哥們,咱們坐下來下喝一杯吧!”
即使王羲之不是孤傲的人,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和他坐下來舉杯暢談的。可能唯一可對他說就是:我常到你家坐坐,那幾只大鵝還挺好……
王羲之和他的王氏家族為臨沂留下了一座故居、一個圣人、一段歷史和一篇傳奇,我們拿什么留給后人讓他們和我們有同樣的相遇呢?
歷史,有時就只是一聲長嘆和一個追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