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轉非 非轉農

1

我和孫圣軍都是74屆高中畢業生。我就讀的是縣一中，他就讀于鎮高中。我父母都是國家職工吃商品糧的，屬于城市戶口。孫圣軍父母都是農民，屬于農村戶口。那時候“文革”剛結束不久，一切都在撥亂反正時期。國家還沒有恢復高考，無論是吃商品糧的雙職工子女，或是農村戶口的貧下中農子女，高中畢業后，農村戶口、貧下中農子女直接回村里當農民，吃商品糧雙職工子女則由縣里知識青年辦公室統一安排到條件相對好的農村插隊落戶。

我和孫圣軍則都成了農村的新社員，我在知識青年點當農民，他回自己村里當農民。

1975年，原地區文工團改為地區話劇團。要在全地區所屬范圍內招收話劇學員。招收學員專業條件和政治條件都很高。學員的形象要高大全，濃眉大眼、工農兵形象。身高方面也做了硬性規定，男學員要在1米75以上，女學員要在1米65以上，不夠這個身高標準的連考試資格都沒有。考試的程序也很嚴格，分三個步驟，一是先由團里分若干個招生小組赴各縣進行初選，然后經過團里集中篩選和平衡后確定復試學員。這一關很嚴格，由團領導、導演和團里中層干部組成招考小組，招考小組成員給每個考生打的分綜合起來，按得分排名取前10名。這10名學員還要經過外調政治審查，審查對象包括家庭成分，七大姑、八大姨、大爺、叔叔等社會關系。政審這關通過了，再請地區各方面的有關領導、宣傳組、文教辦進行最后一關的考試，也叫匯報。那時文革剛結束，黨政部門的機關名稱都沒恢復，宣傳組相當于現在的宣傳部。文教辦公室的權力很大，主管教育組、文化組、衛生組、體育組。因為那時政審很嚴格，只要有海外關系都要一票否決。所以最后參加三試的10名學員能向領導回報的只剩下5名。團里搞了二次大規模招生，最后只錄取了6名學員，后經請示地區有關領導，不得不放松招生有關條件。

準確地說，我和孫圣軍是屬于團里的第三批學員。

我們高中畢業都各奔東西，農村戶口的同學回村里當社員，我們雙職工子女在家等通知，奔赴縣知青辦安排的下鄉點。

沒想到在我下鄉的頭天晚上，孫圣軍風塵仆仆找到了我家。

那是八月一個天氣悶熱的傍晚，孫圣軍騎了一輛寬把大金鹿自行車，自行車銹跡斑斑，除了鈴不響全車都響，車鏈盒沒有了，孫圣軍的右褲腿別了個鐵夾子，上身穿了個白背心，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他見了我不好意思地說，老師，你別見笑，這農村人進了城像瞎眼驢撞墻，東一頭西一頭，我下晌三點多就進城了，才打聽著找到你家。這城里太大了，不像俺村腚大小的地方，東頭放個屁，西頭就能聞著味。上午俺村河塘抽水澆地把水抽干了，我在河塘抓了幾條大魚送給你嘗嘗鮮。說罷從后車座搬下一個簍子，簍內用塑料布圍了一圈，里面有水，魚還沒完全死去，魚鰓還一鼓一鼓的。

我心里很感動，拿起曬在鐵絲上的干毛巾，遞給了他。這么稀罕的東西留著自己吃吧，跑這么遠的路送來，真是太感謝你了。快擦把汗屋里有西瓜。

孫圣軍坐在寫字臺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張報紙搧著，老師，說要答謝我得先答謝你。那次在縣里匯報演出的時候，你幫我化妝，又教我怎么說普通話，可幫了我大忙。俺那十里八疃的沒有不知道俺村出了個會演劇的大明星。這不，我剛回村推了不到一個月的小車，就被公社學大寨戰山河指揮部調到工地當廣播員，每天不用出大力還能掙十分。俺爹逢人就說，我這是遇上貴人了。

我這次知道了家門，以后農村下來了地瓜、玉米和花生，我來送給大叔大姨嘗嘗鮮，別嫌棄，是個心意。

說完站起來要走的樣子。

我留他吃飯，可他不肯，就攔住他，要不這樣吧，這魚我留二條，其余的帶回去給家里的老人吃吧。心意我領了。

他擺擺手，哪有送來的東西又帶回去的道理，俺爹常說，好東西送給人家吃了，人家想著咱，自己吃了打個嗝放個屁什么也不是。我要是把魚再拿回去，俺爹能把我罵個底朝天。

我心里熱乎乎的，鄉下人到底還是樸素，憨厚，比城里人好交。

我想送點禮物給孫圣軍，從寫字臺抽屜里拿出一本蠟紙刻印的薄薄教材《怎樣學說普通話》，這是我托了好多人從省人民廣播電臺培訓部弄來的，我明天就要下鄉當農民也用不著它了。

圣軍同學，這本教材很適用，外面根本見不到，送給你吧，業余時間好好看看，現在你能用得上。

孫圣軍雙手接過來，很是感激的樣子，好，好，我太需要它了，一定好好學習。我現在的普通話水平只能糊弄那些推小車的鄉熊。說完拿起桌子上的報紙，小心翼翼地包了兩層。

我看了看桌上的表，已是下午5點30了，拉開床頭食品柜，里面放的兩卷桃酥果子已經開封了，只剩下一卷零兩個。圣軍同學，這一斤桃酥已經拆開了，這一整卷捎給老人吧，這兩個我給你用開水泡泡喝了，你不肯在這吃晚飯，還要趕30多里，喝了它能墊墊饑。

這一次孫圣軍沒有推辭，他盯著桌子上那一卷桃酥自言自語道，這在我們農村只有過年來客的時候才能見得到。

孫圣軍狼吞虎咽地喝下了開水沖的兩塊桃酥，當我轉身收拾碗的時候，發現碗里光光的，一點殘汁都沒有，他用舌頭將碗舔了個精光。

2

“老師又在思考什么國家大事？”孫圣軍的話打斷了我的沉思，抬頭一看魯海飯莊到了。

紅燒蹄筋、溜肝尖、滑溜魚條、溜肉片、九轉大腸，滿滿一桌全是魯菜代表作，這個孫圣軍當了再大的企業老板，也改變不了自己多年的飲食習慣。

望著杯中淡黃色散發著清香的茅臺酒，我知道這不是免費的晚餐。孫總，找我什么事，盡管吩咐，等我喝大了，就什么事也記不清了，還得重新再請。

他端起杯來，老弟，沒有事，就是想你了。日子長了不見你，怪想的慌。不是有一句話嗎，一日不見如隔三年。跟你在一起聊天長見識。來，敬你一口。我幫他矯正是三秋，他說都一個意思反正是三年時間。

我輕輕地抿了一口，憑我多年喝酒的經驗，斷定這茅臺酒是真的，圣軍兄，這次來了點真家伙。

他不時地給我夾著菜，他和從前大不一樣了，飯桌上斯文了許多，說話嗓門低了，知道用公筷，吃東西的時候不咂巴嘴了，也不當著外人剔牙了。

他用餐巾紙擦擦嘴角的酒漬，老弟，年齡不饒人，我最近感到自己真是老了，眼前要辦的事記不住，過去的事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出現，晚上該睡的時候睡不著，白天在辦公室總打盹。看來，大自然規律，誰也不能違背。

你主要是公司大事多日理萬機累的。不過，到了咱們這個年齡得悠著點，趙本山的小品有一句名言，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人死了，錢還沒花完。

孫圣軍用手指了指我，你這個文化人，我怎么說都說不過你。有這么個事，你幫著我參謀參謀看看怎么辦。今年12月8日就是咱話劇團建團35周年。我想搞個慶祝活動，題目就叫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把還健在的，能找到的話劇團領導、所有的人請回來，開個座談會，舉行個大型宴會，讓所有的人都準備一個節目，屆時再請幾個全國知名的話劇表演藝術家表演幾個小品。全體合個影，搞個通訊錄，臨走時每個人再帶點本地土特產，包吃包住，路費自理，我初步算了一下，這些費用30萬差不多。

孫圣軍這些年下海做房地產生意，30萬元對他來說那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他那么精明的人，為話劇團老同志聚個會花30萬元，我心里有些半信半疑。

媒體宣傳方面你是怎么考慮的？我問。

孫圣軍端起杯示意碰一下，這方面你是專家，全仰仗你了，反正我想屆時市里的主要媒體，日報、晚報、廣播電臺、電視臺、網站這些有關單位全部請到，用你們的行話，這叫什么立體式的覆蓋。

我笑了笑，行啊老兄，這些年你成了百事通。媒體宣傳的費用你準備出多錢？

提到錢的問題，孫圣軍裝著不明白的樣子，怎么報道這方面的事，還要錢？到時候給有關方面晚會的票頂頂不行嗎，又吃又喝又看節目，那晚會的票也很貴。

我預料到他會來這一手，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媒體宣傳的事你就另請高明吧。

他接著說，這事好商量好商量，咱不差錢。后天周六你別安排別的事，我請你回老家體驗一下農村田園生活，采摘櫻桃，到山上吃點野味。

我想了想周六正好有個朋友孩子結婚，早就送請帖了不好推辭，忙說恐怕不行，有一個婚宴要參加，已經答應人家了。

孫圣軍一聽堅決地說，那就后天吧，一言為定。毫無商量的余地。

我一點都不感興趣，跑那么遠的路，摘個櫻桃爬個山，喝頓酒當天再返回，實在是太勞累了。算了吧，下個周再說吧。

孫圣軍一聽猛地從座位站了起來，話劇演員的大嗓門又來了。不行，后天必須回去，要不我孫子的事就耽誤了。

我知道從孫圣軍這輩開始，孫家就是單傳，直到他兒子又生了兒子，孫子簡直就成了他的命根子，甚至比命根子都重要。我問，孫子有什么事必須得回老家呢。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問。忙說，我孫子今年秋天升高中，咱市里的幾所學校我打聽了，考大學升學率都不如咱老家一中叫硬，可孫子的戶口又在市里，不符合去老家一中上學的規定，我請你回去就是幫著辦孫子上學的事，聽說去一中上學名額不是一般的難，市里常委每個人只有一個名額。現在回去只有兩條道，一是把孫子的戶口辦回一中駐地所在村里，二是找市里領導要一個名額。我考慮了好長時間，這件事只有你能行，別人恐怕都攬不了這個瓷器活，這件事辦成了，我叫你爺爺，不，叫你祖宗我都干。

我知道孫圣軍在給我戴高帽忽悠我，但孩子上學是每個家的大事。別說他還真找對了人。老家市委副書記劉征是我的鐵桿粉絲，他原是市委宣傳部搞通訊報道的新聞科辦事員，他在報社發了幾篇有影響的長篇通訊，不客氣地說，都是我幫著策劃和力薦的。特別是在《人民日報》發的那篇論述文《農業、農村和農民》，主要是根據我的觀點和思路寫成的，我把他的名字寫在了前面。那篇文章發表后，他官運亨通，從宣傳部副部長、常委、部長直至現在副書記。他人品很好，總不忘我們當年的爬格子的友誼，見了我總是稱我師傅，常對別人說，他這個小芝麻官，芝麻都是我撒的。

我撥通了劉征的電話，問他星期日是否在家，劉征在電話里高興得很，師傅，我知道今天有好事，一大早眼皮就跳個不停，你來了哪能不在家，就是進京開十九大我也不去了。太好了，太好了，星期天下午咱倆電話聯系。

孫圣軍高興地說，老弟，這件事辦成了，你是俺孫家全家的大恩人，來，我敬你一杯！

3

一輛寶馬760載著我和孫圣軍駛上了高速公路，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他早已鼾聲如雷了。

我也好長時間沒回老家了。這次隨孫圣軍回來，想起是為他孫子上學的事而來，聽著他的鼾聲，望著高速路旁干活的農民，又想起了自己下鄉的情景了。

我們這批知青下鄉的時候，正趕上農村三秋大忙季節，那時候提出的口號是，出大力、流大汗、打勝三秋保衛戰。苦戰一百天，英雄狗熊干中看;我們小組知青共有10個人，4女6男，我是小組中男女排行年齡最小的，剛滿17歲，個子在男知青中也是最矮的。大隊給我們規定，小組每天留一名青年在家做飯，其余全都上山干活，做飯先從女青年開始輪，每人一個星期。

第一天的勞動，讓我這一輩子刻苦銘心。

我們下鄉的村叫望山坡，村到農田的路全是坡，在宿舍里躺著就能看見村南面的山，仿佛就在眼前，其實你走一上午也到不了山下。

第一天的活很簡單，我們男知青每人分了一輛小推車。車上裝了兩個柳條筐，筐內裝滿農家糞，把糞送到地里，回來時把刨下的玉米稈推回來。大隊照顧我們這些剛來的知青，每人車上只配兩個柳條筐（村里的社員是3個）。往地走的時候車上裝著是兩個筐的糞，還不算沉，再加上是第一天還有些新鮮感，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看著我們，感覺還挺輕松的，一上午這樣兩個來回，吃中午飯的時候，大家都感到很累了，有些支撐不住了。關鍵是，午飯給做壞了，女知青王麗麗在家中4個孩子中，是唯一的女寶貝疙瘩，平日別說做飯，連碗都不洗，這次第一次做飯加上緊張，深感責任重大，把小米飯做得每粒像沙子一樣硬，西紅柿炒雞蛋忘了放油，把雞蛋炒得黑糊糊的。這樣的午飯，大家自然沒填飽肚子。

下午最后一趟運玉米稈，天漸漸黑了，隊長見我個小，照顧我最后一個裝車，裝在車上的玉米稈是其他同學的5分之3。隊長幫我捆好了車，推小山一樣高玉米稈追到前面去了。

推起小車往村里走去，開始覺得還行，天越來越黑，眼神跟不上了，開始是兩腿發軟，后來兩只胳膊抓不緊車把手，遇到小上坡還好，鼓鼓勁慢慢地用力就上去了，到了下坡就控制不了小推車下滑的速度，越滑越快，越滑越快，路中間的一塊石頭來不及躲閃，一下將車輪顛起，我連人帶車摔到了路邊的水溝里，幸好水溝里沒有水。經過半個小時的掙扎，我從溝里爬了上來，我坐溝邊上，一陣秋風吹來，渾身的汗變得冰涼。望著滿天的星星，我想起了爸爸媽媽，他們哪知道兒子在鄉下遭的這個罪，這才是第一天，按照知識青年要永遠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指示，這哪年哪月是個頭，難怪農村戶口的同學都不愿回家當農民，羨慕我們這些雙職工戶口出身的人，現在我們都一樣了。想到這里我坐在那里大聲地哭了起來，好在農田沒有人，社員都收工，哭夠了我擦擦眼汗從牙縫里蹦出幾個字，有一口氣，我也不當農民。

夜里我輾轉反側，思前想后，覺得眼前首先是要擺脫下地干活，但這一關很不好過。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想到了孫圣軍，他不是靠著自己半拉子普通話干上了戰山河指揮部播音員，就不推小車了嗎？我為什么不發揮自己的特長來擺脫下地干活呢。

我寫的廣播稿件播出率越來越高，最多的時候一天一篇還外加個表揚好人好事的數來寶。

我在全公社屬于有影響的人物了，我由原來的半天脫產變成了全脫產，成了專職寫稿的人了。

三秋生產結束后，我被公社調到學大寨農田基本建設指揮部，專門負責給縣廣播站寫稿。

劉書記真舍不得我走，頂了兩次沒有頂住，最后讓大隊會計買了些肉和酒，在知青點給我送行，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我這次走不會再回知青點了，都有些戀戀不舍。

我原來只想不下地干活，這次真要離開知青點和村里鄉親，心里也挺難過的，祝酒的時候還掉了淚。

公社黨委宣傳委員老紀把我調到公社后，對我非常關懷，他到各個片（由5個村組成）檢查三秋進度時，帶回的瓜果梨棗總是給我一大盤子，并拍著我的肩膀，小李子，你就集中精力寫稿，生活方面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說，在宣傳方面一定要打個翻身仗，媽了個逼，我就不信咱鄉下什么都趕不上城里的。

我沒有辜負紀委員的希望，在我調到公社第26天的時候，在縣廣播站采稿量全縣18個公社排第2名。

紀委員可高興了，自己掏了4毛錢菜票，讓公社食堂郭師傅加了兩個炒菜，晚上請我喝酒。

我也把家里捎給我的牛肉干，罐頭魚拿了出來。

紀委員從他床底摸出一瓶本縣酒廠出的《九龍泉》白干，用牙咬開了瓶蓋，給我倒了滿滿的一杯，約有2兩多，他平日每頓晚飯不多不少就一杯，這個杯是他專用的，這次給我倒上了酒，他自己將酒倒在酒瓶蓋上，一口一瓶蓋，倒也挺滋潤的。

煙、酒我從來不沾邊，見到這么多的白酒很打怵。紀委員鼓勵著我，你現在不是學生了，一切都得入鄉隨俗接受再教育，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老百姓才說你改造得好。這酒可是好東西暖胃去寒，遇到不順心的事，一醉方休什么都不想了。來，先來一小口。說罷，給我端起了杯。

我閉著眼睛屏住氣狠狠地來了一口，奇怪，酒很流暢地下了肚，只是舌頭有點辣的感覺，其它什么沒有。

紀委員高興得不得了，忙夾了一塊豬耳朵塞到我嘴上，來，先壓壓，先壓壓，行，我看你是吃酒的料。

那天晚上，我們倆人就這樣我一口他一瓶蓋地喝了起來，一瓶白干喝了個底朝天。我還真的沒什么大的反應，只是覺得臉發熱，紀委員倒是有些多了，自言自語地，小李子有酒量，有酒量，我老紀又多了個酒友，這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小李子有個事你得幫幫我。

我正想找機會答謝一下紀委員，忙說，紀委員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沒問題，我爸媽在縣商業部門認識好多人，你想買鳳凰自行車還是蜜蜂牌縫紉機，他們都能買到。

紀委員搖搖頭，這些都不是。你以后寫稿把我的名也加上吧，我也想早早離開鄉下，我在鄉下呆了快8年了，聽說縣里缺這方面的干部。

聽完他的話，我想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

從那以后，紀委員規定每星期六上午我可以去縣廣播站送稿子，別的公社只是通過郵電所寄。縣廣播站領導對我們公社送稿做法格外肯定，贊揚我們公社領導重視宣傳。為了保證我到縣里送稿無誤，紀委員親自打電話給公社拖拉機站趙站長，讓站里到縣城送沙的拖拉機在駕駛室給我留個專座，有時送沙的拖拉機在縣里壞了，我還可以在家住一晚上。

每次接我的拖拉機約定下午2點30分在縣文化館門口碰頭。那次我提前半個小時來到文化館，看看我寫的詩歌《文藝天地》何時發表，剛進辦公室的門，就碰見了孫圣軍和白老師。

我聽說白老師去年調到文化館。她比以前胖了，看樣子像剛新婚不久，身穿紅毛衣，胸脯高高的，大辮子改為了短發，仍然風韻猶存。

孫圣軍見了我有些驚喜，老……看了一眼白老師，后面的話咽了下去，估計想叫我老師，當著白老師的面怕有些不妥，改成了，老同學，你怎么來了？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了。白老師都不教了，還沒忘你這個學生，能遇上這樣的老師，真是天大的福氣。怎么，來找白老師學普通話。我們三人都樂了起來。

白老師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和孫圣軍坐在那里。現在的李棟國可不得了，縣里的大喇叭整天廣播的是你的大作，行啊，由廣播文章到寫文章，最后當了大作家可別忘了我們。

我喝了口水，這還不是老師教育有方嗎。

白老師咂咂嘴，得得得，我可教不出你這樣的高材生，最多能教了個孫圣軍這樣公社戰山河廣播員。你來了正好，正準備打電話找你，你先看看縣文化組下的這個招生通知。

我接過通知看了下去，地區文工團要改建話劇團，近日到各地招生，希望各縣文化組、文化館大力支持，根據通知要求，提前挑選好考生。再下面是考生的具體條件。

我覺得這事挺難的，這是大好事，能考上農轉非就要變成吃商品糧了。不過考試肯定很嚴格。

白老師笑著說，你是最佳人選，可惜只有一個條件把你卡住了，那就是身高，招生通知要求男演員最低身高要1米75。你恐怕能差幾公分。

我點點頭，說出自己的身高，我穿鞋才1米70。不過，圣軍同學各方面條件都夠，可以去試試。

孫圣軍很是知趣地說，俺可不是這方面的料，普通話不過關又不會表演，臉上還長了些粉刺疙瘩。

白老師看看我又瞅瞅孫圣軍，再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招生小組就來了。我是這樣考慮的，準備讓孫圣軍試一把，考試節目就是匯演的《癡心妄想》，這幾天孫圣軍回去重點攻攻臺詞的普通話，臨考試前3天來縣里集中排練，縣文化組負責跟你們公社黨委請假。李大秀才，想請你做一次綠葉，演節目中的那個劉老財，你和孫圣軍這么熟悉，又能隨時糾正他的普通話，盡盡你這位當老師的義務。

我沒想到白老師能這樣安排，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這純是屬于學雷鋒做好事，圣軍同學這么厚道，幫他一次也無妨。

我問白老師，我那邊請假問題怎么辦。

白老師輕松地說，你們公社那個老紀跟我很熟，你的假期我負責，一個電話就解決了。

在家里住3天，這倒是個美差。

話劇團考試巡回小組看了我和孫圣軍的節目后，當場沒表態。不到半個月，孫圣軍接到了到地區話劇團進行復試的通知。

復試的前一天，我和孫圣軍來到地區話劇團報到。

孫圣軍一臉真誠的樣子，看到劇團的任何人都恭恭敬敬稱老師，然后遞上帶錫紙的前門煙，那個年代能抽上前門煙的起碼是縣委級的領導。他敬煙的時候一塊抽出兩支，先給對方遞上一支，老師，抽支草包煙，別嫌棄，煙酒不分家。然后劃著火柴給人點上，最后再點自己的。當別人轉身走開的時候，他將自己的那支煙用手掐滅又悄悄放回盒里，他舍不得自己抽一支，一盒煙是3毛6分錢，商店里還買不到。

晚上，我們倆早早在旅店里躺下，孫圣軍兩眼望著蚊帳嘆著氣。我勸他，快睡吧。別影響了明天的考試，劇團老師不是說了，熬夜對嗓子不好。

他仍在望著蚊帳，沒有理睬我的話，老同學，劇團的老師告訴我，明天的復試很重要，如果明天這一關通過了，后天領導審查基本上沒有什么問題。上級領導不懂業務，不會點名道姓指哪個演員不行，基本上是走走過場，聽團里的意見。老天保佑我，明天我一定要考上。

我是個配角，沒有什么思想壓力，下面他還說了什么完全沒聽見，早已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我一覺醒來剛到了7點，孫圣軍的床空空的，考試的時間9點整，他肯定是提前去排練廳練習去了。

8點30分我來到話劇團門口，團領導和考試的老師們陸陸續續都到了，只見孫圣軍搶著大掃帚在掃院子，西院已經掃得干干凈凈，東院只剩下一個角落，累得滿頭大汗，短袖襯衣都濕透了。團里的老師都沒在意孫圣軍的行為，只有傳達室的老師傅在夸他，這個小伙子一大早就來幫我掃院子，真是個好青年，在單位肯定是個先進工作者。劇團的其他老師并沒在意老師傅的嘮叨，只有一個戴眼鏡胖乎乎穿戴像農民的老師，在看著孫圣軍，他手里拿了個夾子，看了一下手表，招呼著，參加考試的同志到這邊餐廳集合，考官和評委到排練廳就位。

我們都在餐廳坐好，戴眼鏡老師點完名后，講著考試注意事項和上場考試的順序。我坐在餐廳最后面，觀察這批考試人員，都是些穿著漂亮大高個的男男女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不知擦的什么泛著亮光。尤其是穿著4個兜黃軍裝的一男一女旁若無人，居高臨下的樣子，不老老實實坐在那里，而是交頭接耳低聲說個不停。那男的不時地從嘴里說，老爺子長，老爺子短。男的長得很是漂亮，有點像《南海風云》男主角唐國強，女的長得像電影《海島女民兵》中的海霞。參加復試的人員穿得最土最寒酸就屬孫圣軍了。

我為孫圣軍捏一把汗，怕他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輪我們候場準備了，我們倆剛走進餐廳，站在門口的一位瘦瘦高個子老師，扯了孫圣軍一把。用手指指墻邊放的槍，那是你的道具，一定放開大膽去演，把鞋脫了，赤著腳演最好。孫圣軍點點頭，扛起木頭槍走進了排練廳。

一雙大腳在锃光瓦亮的紅地板上，發出叭、叭地響聲立刻引起了臺下的一陣竊笑，場內接著又安靜了下來。

孫圣軍表演的最后一個動作，就是抓到了破壞抗旱的地主劉財主，把他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他這一腳把我踩得喘不上氣來。

無疑我們的節目得到了劇團考官和評委的肯定。考試結束的時候，那個戴眼鏡老師通知我們倆今天不要走，明天要向地區文辦、文化組的領導匯報。共有8人留下，我不算數，因為我是配角，有那兩個穿軍裝的男女，他們倆并沒顯得有多么高興和激動，好像是應該有他們倆似的。

孫圣軍高興得咧了個嘴閉不上，中午找了一個大一點的飯店請我吃飯。他點了4個菜，全都是肉。豬蹄子、扣肉、炸里脊，燒肉拌黃瓜。我估計他也餓了，來這兩天，他沒正兒八經吃一頓飯。他要給我打一瓶紅酒，被我阻止了。算了吧。大熱天的。要不打兩瓶冰鎮啤酒。

他說，我喝不慣啤酒，總覺得有一股馬尿味，你使勁喝管你的夠，下午我要去辦要緊的事，不能喝酒。說著又指了指上衣口袋，臨來考試的時候俺爹把豬賣了，給我的錢連一半也沒花出去。俺爹說，要是能考上把戶口轉出來，賣房賣地也值得，不當農民吃商品糧，要房子有什么用，有沒有膘就看明天這一刀。

經他這么一說，我心里也平衡了許多。要是真考上了，我和白老師也算是有功之臣，他請個客也是應該的。

吃晚飯的時候，孫圣軍回到了旅館，悄悄地在耳邊說，明天考試的事十拿九穩，千萬別跟外人說。

我問，你找人走后門了？

他神秘地告訴我，我去清真寺廟燒了兩炷大香，又請和尚算了一卦，和尚說我印堂發亮，喜事滿上。

我不相信和尚的話看了一下他的額頭，你額頭是讓太陽曬得發亮，種莊稼的農民哪一個不是讓太陽曬得發亮。

他有些掃興地嘟噥了一句，你就不能說句過年的話。

我隨口來了一句，祝你鯉魚跳龍門。

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的考試也改變了我的命運。

第二天還不到9點，話劇團門口來了兩輛草綠色北京吉普。孫圣軍看了以后碰碰我的胳膊問，今天來審查節目的官有多大。其實我也不知道今天來的官有多大，只能這樣對他說：咱縣里只有一輛北京吉普車，是縣委書記的專車，今天來了兩輛北京吉普車，這官有多大你自己猜吧。孫圣軍撓撓頭，哎呀我的媽，這一下來了兩個縣委書記，真是王大媽放響屁——打腰了。

話劇團的領導前呼后擁地陪著一位高個戴著金絲邊眼鏡，手拿一把紙扇的領導向排練廳走去。這位肯定是這里面最大的官。

我們的節目安排在最后一個，孫圣軍這次匯報演出，一點沒緊張，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樣子，臺上發揮超過任何一次。

所有的節目匯報完后，劇團那位戴眼鏡的胖子站了起來，大家靜一靜，下面請地委文辦王主任做指示。

一陣掌聲過后，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領導將手中的扇子合起來開始講話，不是指示，只是談點個人意見和感受，我是個外行談的不一定對，僅供參考。首先感謝地區話劇團的同志們在這么短的時間內，招生工作取得了這么大的成績，我代表地委領導表示衷心的祝賀。戴眼鏡的那位老師帶頭鼓起了掌。王主任擺擺手繼續講道，今天參加匯報演出的這些演員我看都不錯，符合文藝三突出的原則，符合我們招生人物高大全的標準。我談點個人意見也算是美中不足，那就是演員的數量太少，招生再加快點速度。地委要求在12月26日毛主席他老人家誕辰的紀念晚會上，要看到咱們地區話劇團成立后演出的新戲。張書記，有沒有把握？有什么困難跟我說，哪個縣要是不放人，我找他們的縣委書記。

劇團那位戴眼鏡的老師站了起來，原來他是劇團的張書記，他畢恭畢敬地向王主任匯報，王主任，招生中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有的形象好普通話不標準，有的形象好，普通話也不錯，一搞政審家庭出身和社會關系過不了關。特別是男女演員的身高達到標準的不多。

王主任想了一會兒，我看這樣吧，男女演員在身高標準上變動一下，各自降5公分。都演英雄正面人物，誰演反派階級敵人，正面人物和反派人物總不能一樣高吧。我看最后這個節目，演地主分子的演員就很不錯，普通話也很標準，知道自己是配角，不搶戲，不搶話，不直腰，這樣的演員身高達不到1米75也可以招進來嗎。

大官的一句話，使我和孫圣軍一樣成了地區話劇團的學員。

4

李總編，我們直接去市委大樓嗎？開車的彭濤濤打斷了我的回憶。

孫圣軍從睡夢中睜開眼，咱找個最高檔酒店。我做東，難得能把縣太爺請出來，還是老同學有面子。

我掏出手機，發現有劉征發來的信息，晚六點在南山風云林場，野味飯莊見面，車別停在門口，切記。

晚飯劉書記都安排好了。咱們去市里找個酒店先住下再說。

孫圣軍脫口而出，去維尼斯大酒店。那兒的桑拿洗浴中心特別好。

我們5點30分來到了風云林場野味飯莊，我對彭濤濤說，你先回酒店休息吧，吃完飯我們坐劉書記的車回去很方便。小彭還想說什么，孫圣軍擺擺手，一切聽李總編安排。

野味飯莊門口冷清清沒有一輛車，連個服務員都沒見到，我和孫圣軍順著盤山路向上走去。

孫圣軍語重心長地說，我要現在回來當農民，就不是以前那個干法了。

正說著，遠處駛來一輛出租車在飯莊門口停了下來，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直沖著我招手，我仔細一看是劉征。

我快步走了上去，徒弟都打的來了，真是執行中央八項規定的好干部。這是我同學孫圣軍，人都稱孫老板。

孫圣軍向上握著劉征的手，劉書記，您好。

劉征壓低了嗓門，在這種場合還是別稱職務，都是哥們弟兄。

孫圣軍點點頭，我明白，明白。

劉征熱情地和我擁抱了一下，師傅，真的好想你。走，屋里聊。他指著站在我們身后和他一起來的小伙子，這是我親侄子，叫劉海洋，今天他買單。

我們進來穿過一條小走廊，后面則是一個大院停滿了車，原來這飯莊南面還有一個后門，本地人都是從南門進來的。院北面是一排長長的平房，每個房間都裝飾成農家風格。

孫圣軍伸了伸舌頭，我的娘呀，原來是水中橋。

劉海洋引我們在最東頭一個雅間坐了下來，他問劉征，叔，吃標準還是點菜。

劉征痛快地回答，突出飯莊的特點4個字，山珍野味。

劉海洋答應道，明白了。人已走出房間。

我向劉征介紹孫圣軍，這是孫總，也是咱縣人，我們倆是一起考入地區話劇團的同事，人家有能耐下海搞房地產生意，當起了老板，我還是沒出息，靠耍筆桿子吃飯。你是我們的父母官，我們倆都是你的臣民。

劉征笑了笑，師傅你這是不用喝酒先把我造暈了。孫總你別聽我師傅忽悠。我稱他為師傅是發自肺腑名正言順的，我在戴紅領巾上小學的時候，那時沒有電視，只能聽縣廣播站廣播，常常聽到濱海縣廣播站現在開始廣播，首先廣播本站通訊員李棟國寫的長篇通訊，題目是什么什么，幾乎是隔一天就有俺師傅的來稿。后來聽不到了，一打聽才知道是考上了話劇團當演員去了，再過些年又在報紙上看到了俺師傅的大名是本報記者，到報社當了記者、主任、直到現在當了總編輯。你說，孫總，這算不算是名副其實的師傅。

說得孫圣軍直點頭，我連插嘴的時間都沒有。

我怕酒喝多了，耽誤了正事，應該言歸正傳直奔主題了。劉書記，咱們老家這幾年你分管文化教育工作在全市都名列前茅，聽說今年考大學的升學率，在全市名列第一。這可是家長和學生的福音。

劉征點頭默認，學生、學校老師和家長都遭了不少罪，尤其是學校應屆的班主任，用嘔心瀝血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現在不是提倡少年強則中國強，下面升學率的壓力越來越大。現在每個家庭都一個孩子，都望子成龍望女成凰，都往考大學這個獨木橋上擠，沒有辦法。現在還有幾個口號叫知識改變命運，考上大學又怎么樣，大學生打工的不滿街都是。我仔細打量劉征，突然，發現他老了許多，白發多了，腦袋后面的頭發稀松了，露出了頭皮。是啊，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這些年的基層工作越來越不好干了，我很體諒他，再干幾年到市里找個好單位呆到退休算了。

劉征給我夾了筷菜，苦笑著，你真是我師傅，徒弟怎么想的你都猜透了。現在基層工作全部翻了個，當官的怕當兵的，公務員怕老百姓，這老百姓一不高興就上訪上網臭敗你，隨便舉報你一下，有影沒影查你半年。有沒有影現搞你個屎臭尿臊。搞得你工作起來一點威望都沒有，不說這些煩心事了。師傅，你在電話里說有個孩子上學的事，是不是這位孫總的事。

孫圣軍馬上接過話音，是啊，劉書記給你添麻煩了。是我的孫子今年中考結束，秋季想到一中就讀高中，屬于異地就讀。按規定，該交費交費，這方面你別為難。

我插了一句，孫總不差錢。

劉征笑了笑，到我們這里來上學的，沒有講錢的，只要有名額就行，現在為了一個孩子，起碼能牽動5個家庭。來，我單獨敬師傅一杯。

我端起了酒杯，謝謝，謝謝徒弟這些年還想著師傅。

孫圣軍還是放不下，劉書記，要是把我的戶口和孫子的戶口一塊遷回老家來，是不是上學還好辦些。

劉征拍了拍孫圣軍的肚子，孫總把心放在肚子里，一個副書記連個學生上學的事都辦不不了，誰還再愿當官，這也給我師傅丟了臉了，你說是不是師傅。孫總這事具體怎么辦，你和我侄子聯系吧，海洋來給孫總一張名片。

劉海洋站起敬酒了。

歷史真是捉弄人，當時孫圣軍為了農轉非，在地區話劇團當學員期間，遭受委屈和人格受到污蔑的事，現在想起來歷歷在目。

5

我和孫圣軍考上地區話劇團，在當時小小的縣城中，不亞于一顆原子彈爆炸。

我們倆成了那一屆同學中最令人羨慕的人。尤其是孫圣軍家，他爹把家里養的大肥豬宰了，把親戚和村里要好的鄰居都請來了，辦了4桌酒席，比娶媳婦還隆重。來的親戚和鄰居都說孫家墳上冒青煙了，這輩子出了個吃“公糧”（商品糧）的人，老孫老了以后跟著兒子進城，就變成城市人啦，盡管享清福吧，再不用在農村打牛腚了。

孫圣軍老爹站在門口迎接來客，樂得閉不上嘴，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高興中他老爹沒有忘記把最值錢的一套豬下貨送給村大隊書記，辦一切行政關系的印章在書記手里。

在辦手續的時候，我們才得知像孫圣軍這樣農村戶口的人，到劇團半年后才能成正式學員，現在先不辦戶口算是預備學員，半年后不合格哪來哪去。像我這樣原來就是吃商品糧的一旦不合格劇團要辭掉，檔案轉到勞動局由勞動局再分配工廠或事業單位。

這一次劇團共招收了12名學員，還有兩位農村戶口的學員。那兩位穿部隊軍裝的一男一女也考了進來，男的叫戚魯兵，女的叫叢美娟。

團里把我們新來的12個人編為學員隊，隊長由一位老演員擔任，姓林，我們都叫他林老師。林老師年輕時是省話劇團的臺柱子，有一個漂亮女學員，崇拜林老師五體投地，經常請他輔導臺詞、表演和發聲法，林老師開始一點沒往那方面想，還夸這位女學員有事業心，愛崗敬業。頻頻的請教和單獨輔導，還有從那女學員的眼神中，林老師覺察到女學員的內心，但也無法拒絕學員對老師的請教。有一次是在夏天，女學員找到林老師讓他輔導丹田氣運用，女學員那天穿了一件開口很大的短衫，下身是尼龍松緊帶短褲，那天不知怎么了，林老師做了幾次示范動作，女學員就是找不到感覺，一雙丹鳳眼望著林老師，突然她抓住林老師的手，聲音都變調了，老師你幫著我找找感覺。還沒等林老師反應過來，她把林老師的手從自己的小腹上面往上捋直捋到自己的酥胸，老師的手碰到富有彈性少女的胸，已經有些自控不住了，接著女學員又把老師的手往下捋，最后一用力直接捋到短褲里了。林老師當時還是個生小伙子，控制不了自己，勃起加性起兩人就滾到了一起。沒多久女學員就懷孕了。團里作出決定，辭退女學員，林老師行政記大過。

女學員看到團里貼出的處理決定，冷笑地說了一句，多大的事，用得著嗎？

林老師也打了申請調動報告。兩人結了婚雙雙來到地區話劇團。

林老師平日話不多，他的嗓音有一種特別悅耳帶有磁性的共鳴，他講起臺詞，字正腔圓，抑揚頓挫，講起表演課來，我們也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難怪有女人緣。

學員隊的副隊長是由一名叫王愛紅的女學員擔任的。她能吃苦在知青點就入了黨。人長得五大三粗，我們背后都稱她三粗，粗胳膊、粗腿、粗皮膚。走起路頭是昂的，肩膀是橫的，腳步特別重，咚咚咚地老遠就知道是她來了，有點像大寨鐵姑娘隊的。

孫圣軍入團后，表現得非常好。什么重活臟活都搶在前。燈光箱子，幕布箱子都是兩個人抬，他胳膊一夾就搬上了車。我看不慣，有的學員耍奸藏懶。領導在和領導不在完全不一樣。孫圣軍和他們完全不一樣，每次裝臺，卸車都累得汗流浹背。我不忍心，有時私下提醒他，哥們悠著點，這活靠大家干，是來日方長的事，你能今后一輩子都這么干嗎，別落個虎頭蛇尾的名聲。他每次聽完我的勸告，總滿不在乎地說，小青年多干點累不壞，這比起農村推小車輕松多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明白了他說的不一樣是指什么。

孫圣軍的能干，全團有目共睹。大家都叫他孫鐵人，當年有一部歌頌大慶鐵人王進喜的電影叫《創業》，電影中的一號人物叫周挺杉，是以鐵人王進喜為原型的模范人物。每次在裝卸臺搬運道具重箱子的時候，大家都齊喊，孫鐵人上。這時的孫圣軍也愿意在全團眾人面前露一手，搓搓兩手吐兩下口水，一個咳呀就背了起來，然后有意識地讓箱子在肩上停留一下，表示很輕松的樣子。時間長了，學員隊那幾個干部子女也有意耍他的意思，一個燈光箱子明明兩個人可以抬起，卻偏偏喊他，鐵人過來幫幫忙，孫圣軍二話不說背起箱子就走。我在背后時常提醒他，哥們，別跟孫猴子似的，一敲鑼就上樹，人家有意耍弄你，讓你出彪力，你出力也不討好，這不是農村推小車，推得多工分掙得多。留著精力和力氣多在業務上下點功夫，劇團還是靠業務吃飯。

他聽了以后，不以為意，俺爹常說吃虧是福，多出點力累不死。反正大伙都看得見總不會說我不字吧。俺農村還有一句話，打鐵不看火候烤糊雞子蛋，活也要干在場面上。

孫圣軍的力氣像個鐵人，生活中有時卻像個泥人，用農村人的話來形容，簡直是豆腐渣和屁做的。

那是個國慶節的中午，正趕上星期天食堂吃兩頓飯改善生活，多做了幾個炒菜。因當時主食和副食都按人口供應的，食堂做的菜是按單身漢人頭做的。那天戚魯兵來了幾個朋友，一個人買了4個炒菜，炒菜的價格是1毛5分錢，我們學員當年的工資每月是19元5角，4個炒菜在當時已經是很奢侈了。他還嫌不夠，還要再買5個松花蛋。司務長不賣，因為當時松花蛋是副食品購物券供應的，每人一個。

戚魯兵很不高興地對司務長說，今天來的客是老爺子戰友的孩子，要好好招待招待。買松花蛋怎么還有規定一個人就買一個，誰有錢誰買吧。

司務長看不慣他這一套，給你錢你到食品店給我買100個松花蛋來，你有的是錢下館子多好。兩個僵在那里，這時排在戚魯兵身后買飯的孫圣軍想給戚魯兵個臺階下說了一句，不買也好省錢啦。

戚魯兵一聽馬上火了，朝著孫圣軍，老子有的是錢，就你這個鄉熊多嘴。說完將手里碗中的水直接潑在孫圣軍臉上，排隊買飯的人都愣住了，孫圣軍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蹦得老高，兩眼望著戚魯兵，大約過了能有5秒鐘時間，他用手擼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轉身走開了。

下午3點，我在離團不遠的海邊石凳上找到了孫圣軍，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地望著大海，我坐在他身邊，將飯盒里的包子遞給了他，老同學吃個包子吧。我要是有你這么大的勁，非把飯碗扣在他頭上，真是站在頭頂拉屎，欺人太甚。

孫圣軍轉過頭來，他兩眼紅紅的有些濕潤，咬著牙狠狠地說，老同學，你記著我今天說過的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這個逼養的落到我手里，我非把他眼珠摳出來當球踩，我再讓他狗眼看人。

這件事不知道怎么讓團領導知道了，團領導讓學員隊副隊長王愛紅領著開會，調查這件事，因為那天她不在現場。

大家都沒發言，王愛紅自己先來個自我批評，昨天我們學員隊發生的事，我聽了以后很是痛心，首先感到自己作為學員隊長，沒有做好全體隊員的思想工作是有責任的。下面針對昨天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在會上講不算是犯自由主義，本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原則。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先發言。沒想到叢美娟第一個站起發言，剛才分隊長讓大家發表一下對昨天這件事的看法。我感覺有人向團領導打小報告不實事求是，其實昨天發生的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戚魯兵和孫圣軍兩個人是在開玩笑，要不孫圣軍5尺多高的男子漢會不聲不響地離開嗎，他又不是打不過戚魯兵。昨天買飯的時候我在場，我可以證明。

戚魯兵馬上隨聲附和，叢美娟說得對，我們倆是開玩笑，并不存在鬧不團結的問題，不信可以讓孫圣軍自己說說嘛。

孫圣軍一臉的平靜，好像什么事沒發生過，并隨和說，我們倆經常開玩笑，并沒有鬧不團結。

王愛紅見他們三人說得都很一致，就結束了會議，那就好，那就好。回頭我向團領導把情況說清楚就行了。

散會后我對孫圣軍說，你也太他媽的窩囊，在會上為什么不理直氣壯地說出事情的真相。

孫圣軍冷笑了一聲，說了有什么用，你沒看那個小騷逼第一個站起來證明這件事是開玩笑，站在戚魯兵那邊，一人為私，兩人為公，我能說得清楚嗎？等著吧，這一對狗男女早晚一天能叫我抓住尾巴。

沒過幾天，王愛紅提前一天在黑板寫了學員隊周六晚上開全體會，特別強調無論誰一律不準請假，不準遲到，每個人又單獨叮嚀了一遍。看來這個會議非同一般。

開會前，我們大家都知道了是團里張副書記來給我們開會，大家都很緊張，不知道會議的內容。張副書記原是老地委文教科的副科長，反右那年因為年輕好勝頂撞了領導，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縣城一個火葬場干鍋爐工。平反后調到團里干專職副書記，專抓政治思想工作。也許是與他原來工作單位環境有關系，他看見誰都面部無表情，不說不笑，我們學員隊沒有不怕他的。團里的老演員想想他是在火葬場勞動了那么多年，冷不丁調到文藝團體做領導工作，也就諒解了他。

臨開會還有一刻鐘，我們學員隊就一個都不缺地在排練廳坐好了。不一會兒，我們聽到了咚咚的腳步聲，知道是王愛紅領著張副書記來了。

張副書記有一個特點，褲腿總是挽的，給人感覺像是剛從農田干完活回來的樣子，總穿著一套灰色中山服，上衣的左口袋插著一支金星筆。他手里端著當時最時髦的東西，那就是喝水杯。喝水杯是水果罐頭的玻璃瓶子，外面用尼龍塑料繩編了一個套。給人感覺他是拿錯了別人的東西。

他進了門，將挽的褲腿放下，然后拍拍上衣的塵土，好像是剛下地回來似的。

王愛紅接過水杯，大家靜一下，下面，請張書記講話。

張副書記正要開口，一口痰卡在嗓子里，他用力鼓了鼓腮幫子又咽了下去。我今天代表團黨支部來給你講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那就是團里明確規定，學員期間堅決不準談戀愛，一旦發現學員間談戀愛這種情況，吃商品糧的學員一律分配到工廠企業單位，農村戶口的學員退回農村。這是一條鐵的紀律，過去我們部隊打仗時有一句話叫做，紀律是個棍，誰也不能扭個彎。我發現你們中間已經出現了這樣的苗頭，我要給你們敲敲警鐘，打打預防針，樹苗有病從小打藥。說到這里，他拿起杯喝了一口水，眼睛直看著戚魯兵和叢美娟。他這一看，大家的目光也都投向了他們倆。戚魯兵揚著脖子望著天，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叢美娟滿臉通紅使勁地低著頭。

也許是戚魯兵的舉動讓張副書記更為惱火，又具體地談到有人談戀愛的表現，我不反對業余時間練業務，而且還大力支持你們業余時間練業務。刻苦練業務是好事值得表揚和支持，但有些業務為什么非要在屋里摸著黑就兩個人練呢？這練的是哪門業務？我不懂業務，但琢磨不出這是哪門子業務。今后大家如果發現有的人違反團里的規定，可以告訴你們的分隊長，也可以直接報告給我，不要怕打擊報復，我做你們的堅強后盾。

散會回到宿舍后，孫圣軍高興得在床上打了兩個滾，連聲喊道，我今天太高興了，這對狗男女終于丟人了，報應啊，報應。

我指著孫圣軍問，是你打的小報告給張書記？

孫圣軍從床上下來，關上宿舍門，輕聲告我，我早就發現了這對狗男女在排練廳摸黑練業務，就把這事悄悄地告訴了王愛紅，王愛紅連續盯了他倆三次，就向張副書記匯報了，這件事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個孫圣軍還真他媽的孫悟空他娘懷孕——一肚子猴。

半年的考驗期到了，團里準備辦農村戶口的幾位學員。按當時團里政審的規定，去辦戶口關系必須是兩個人，一個黨員一個團員。司務長和我去辦的孫圣軍農轉非關系，那是相當順利。

辦完戶口關系的第一個星期天，孫圣軍在一家著名的魯菜飯店請了一次客，范圍很小加我才5個人。有盛導演，教我們業務的林老師、團里的司務長。

孫圣軍點了6個熱菜，4個涼菜。當時的物價很低，熱菜4毛錢1個，涼菜2毛錢1個。孫圣軍用牙咬開了一瓶布滿塵土的洋河大曲，他對大家說，這是俺姐夫孝敬俺爹的酒，在家里放了好多年沒舍得喝，今天給各位老師喝了值得。

他給每位倒滿了酒，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蘋果酒，他說自己不勝酒力，頂不住白酒。但我心里清楚他是不舍得喝。

他恭恭敬敬站了起來，端著酒杯的手有些抖，在座的各位老師，我孫圣軍能有今天，全靠各位老師的教育和培養，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放心吧，我孫圣軍這輩子忘不了你們，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們。說完將大杯的蘋果酒一飲而盡。

林老師放下杯對孫圣軍道，圣軍我給你糾正個詞，孝敬這個詞用在這里不準確，孝敬一詞應該用在父母或是長輩身上，我們之間是同事關系，只能用感謝、感激一類的詞語。

司務處孫強是部隊轉員分到團里，當兵的炮筒性子一點沒改變，圣軍能有今天，俺從心里替他高興。我就看不慣有些城市干部子女，欺負我們農村出身的孩子，沒有我們農民種莊稼打糧食，他們都喝西北風去吧。司務處孫強顯然沒有忘記戚魯兵和孫圣軍發生的潑水事件。

盛導演是個藝術修養很高的人，平日話不多，但對酒有特殊的感情，談劇本，導戲之前必須有二兩白酒一抿才能出彩，他有滋有味地品著洋河大曲，慢條斯理地說，圣軍是個品德厚道的學員，一個農村長大的孩子成為話劇團的學員，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圣軍以后主要精力要多用在業務方面，業余時間多讀點書，多看一些莎士比亞的一些名著，在這方面要舍得花錢。還有一個問題要搞明白，我們話劇團不是工廠企業，誰勞動好誰就是先進。話劇團還是要靠業務吃飯。導演說完，敬了大家一杯酒。

大家觥籌交錯都在為孫圣軍慶賀，酒桌的氣氛馬上高漲起來，開始上飯了，孫圣軍端著啤酒杯每人又單獨敬了一杯。

我有意識沒多喝，忙著給各位添水倒酒，孫圣軍事先告訴我，他今天要來個一醉方休，讓我回宿舍好好照顧他。

從飯店出來，一陣海風撲面而來，孫圣軍有些站不住了，我攙扶著他好不容易扶回宿舍躺下，我端著臉盆到樓下接水，準備讓他洗一下臉清醒清醒。

當我端著水回到宿舍的時候，發現孫圣軍吐了一地，躺在床上鼾聲如雷，他手中握了個小本本，小本本都撕光了，一頁頁落在地上，我撿過來一看，上面記錄著以下內容，導演8日換煤氣，林老師家12日買蜂窩煤，張副書記26日搬家……

上面記錄的是孫圣軍入團半年來，每個星期天要去團里的有關人員干家務活的備忘錄，那時候每個星期天只休一天，我計算了一下，這半年的星期天，孫圣軍全學雷鋒義務做好事了，可能他覺得從今天起這個小本不再需要，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6

兩個多月沒接到孫圣軍的電話，我估計他最近沒什么事需要我幫他辦的。

我想問一下團慶的事，距團慶35周年的日子還有一個月，啟動活動應該開始了。

手機響了，我看了來電顯示，是孫圣軍的。

我故意不接電話，他還真耐性，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我拿起手機，你這個人臉皮怎么這么厚，人家不愿見你，非要死皮賴臉求見。

孫圣軍在電話里爽朗地大笑起來，李總編幽默，太幽默了。今晚我請你吃飯，在東海閣，千萬別跟我說你有安排。

巧了今晚上還真沒有應酬，從中央八項規定公布以來，飯局和公務應酬確實少了很多，為吃一頓飯上級查，網上曬不值得。但我要抻抻他端端架子，不能這么痛快答應他，晚上請客，下午打電話，看來我吃飯是去不去都無所謂，正好我今晚有個飯局，半個小時前我才答應的。

孫圣軍電話里響起了大嗓門，哎呀，我知道你賣關子吃滋味。這事太冤枉我了，不是不重視你，是這位客人告知的太晚，我是在第一時間邀請你的，而且我還知道你今晚沒有飯局，回家陪弟妹子。

我知道他是在蒙我，越說你越神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沒飯局？

孫圣軍哈哈大笑起來，我過問辦公室劉主任了，他說你中午在食堂買了濕面條和兩根黃瓜，晚飯是吃魚籽炸醬面。你從窗戶看看，小彭已經在樓下恭候你了。

這個孫圣軍，肚子里猴就是多，拿他沒辦法。

小彭已經站在奧迪Q7旁，用濕布擦著車，看見我有些歉意地說，李總真不好意思，我們剛從農村回來，車還沒來得及洗，掌柜的怕接你晚了，就讓我趕快來接你。

我和小彭熟悉得很，沒關系，當初下鄉在農村有個拖拉機坐就很知足了。原來那個寶馬760不是挺好的，怎么又換車了，凈臭擺譜。

小彭收起擦布給我拉開了車門，李總，轎車和越野車性能不一樣，下鄉跑小路還是越野車方便。

你們孫總一年才下幾次鄉，還專門買個越野車，就是有錢燒的。小彭上了車，問我，李總，你最近可能好長時間沒跟掌柜的聯系吧。

我說，是啊，我去省黨校輪訓兩個月，吃、住都在省城，沒有特殊事一律不準請假。你們掌柜的最近可能沒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所以連個電話也沒有。

小彭忙替孫圣軍解釋，那倒是不是，掌柜的最近也不在市內，總在老家呆著，在忙一件大事。到時候他會告訴你的。

我知道現在的孫圣軍可不是等閑之輩，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究竟忙什么大事，我也不愿意費腦子去猜。

大堂禮儀小姐直接把我帶到888號雅間，劉征和他侄子已經坐在里面。

我有些意外。

劉征站了起來，師傅好，師傅真給面子。

我兩手相握，父母官駕到，豈敢怠慢。

孫圣軍忙說，我可沒跟李總匯報說父母官駕到，主要想給李總個驚喜。這座位怎么個坐法？

我主動坐在主陪位置上，還好辦，父母官大客，我主陪你買單，這么點小事還啰嗦什么。

劉征也沒再客氣，恭敬不如從命了。

孫圣軍連聲道，這個辦法好，座位就不打官司了。轉頭對劉征的侄子劉海洋說，劉經理叫服務員上菜。

劉海洋又問了一句，咱們就4個人，要不把司機師傅叫進來算了，也不是外人。

孫圣軍擺擺手很堅決，那不行。中國歷朝歷代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能沒有上下大小，亂了規矩，司機就不能上桌。這時孫圣軍的手機響，他看了一下馬上按了回去，不管他，咱們開始吧。

我首先來開場白，我三句話三個意思，一是歡迎父母官的到來，二是感謝父母官讓孫總的孫子上了個好學校，三是對孫總高標準款待表示謝意。說完一杯五糧液一飲而盡。這是我慣用的伎倆，要是喝慢酒，我陪不過他倆，他倆邊說邊喝，不，準確地說是邊說邊抿，慢慢來喝到半夜也沒問題，那我就遭殃，起碼醉二回。

劉征也是個拼命三郎，在酒桌上寧可倒下，也不說求饒話，師傅沖鋒陷陣，徒弟豈能落在后面。

孫圣軍知道這種場合說什么也沒用，也仰脖子見了底。

這一杯有效果，孫圣軍的話多了起來。

他給我倒上酒，李總啊，我不是邁著鍋臺上炕，近期有些事我就直接找劉書記啊，你是大忙人，總不能雞毛蒜皮的事都讓你陪著，劉書記雖然是個官，但一點架子也沒有，可幫我大忙了，我準備詳細給你匯報后，還要聽你的指示呢。

劉征不想讓孫圣軍繼續說下去，忙打斷他的話。

那都是舉手之勞，不值得一提，來，我敬師傅一杯酒。師傅，咱們老家消防隊犧牲那個典型準備報公安部里申請為烈士，報社你這兒得上點連續報道，幫著呼吁呼吁，我們準備帶著宣傳材料赴京匯報一次。

我放下杯子，對劉征說，我給徒弟支招，推典型的事你得這樣運作，找市委宣傳部分管宣傳的部長，讓他同意樹典型，由部里組織各媒體統一采訪，發通稿才有影響力。

劉征點點頭，這事我在電話里跟市宣傳部朱部長匯報過，他讓我明天一上班帶著材料到他辦公室匯報。

我提醒他，那今晚上別喝多了，明早滿嘴酒味對部長有些不尊重，既然部長讓你去匯報肯定有戲。

劉征趁機下臺階，那我就改喝啤酒了。

孫圣軍還想接著原來的話題說下去，劉海洋站了起來，孫總，給我個機會，敬李總一杯酒。劉海洋年輕看來有點酒量，臉發白鼻尖上還滲著汗珠，祝愿各位長輩身體健康，平安無事。

孫圣軍拍拍劉海洋的肩膀夸獎道，這小伙子有前途有水平，認識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小伙子不一般，通過這兩個月的接觸我沒有走眼。孫圣軍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忙解釋道，我最近又成立個公司，劉海洋做我的助手，這是新公司辦公的地方。說完遞上一張名片。

名片上寫著，龍泉夼孝德養老中心，董事長孫圣軍。

龍泉夼不是你們村的名字嗎，我脫口而問。

是啊，我已經把戶口遷回村里了，買下30年產權的300畝山巒、準備建一個家庭式的養老中心，讓村里的老人都搬進來，免費為老人們養老。這是行善積德造福萬代的善事。

劉征看出我并沒有因此激動和驚詫，接著孫圣軍的話題大加贊賞，孫總真不愧是著名的企業家，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把所有棘手的問題都擺平了，以超前的眼光建這個養老中心，比搞普通的房地產生意上檔次有新意，現在就說定了，孫總，給我和師傅各留一套房子，將來我們老了，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話音剛落，劉征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下號碼捂著電話走出雅間。

孫圣軍接著說，留套房子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公司注冊、圈山巒、拆遷、搬戶口……這一切全靠劉書記幫助，海洋也跑了不少腿，是有功勞的。再難辦的事海洋往那兒一站，一切都擺平了。

劉海洋靦腆地說，過獎了，過獎了，一切都是孫總指揮有方，我只是個跑腿的。

劉征匆匆地走進房間，師傅，我不能陪你了，朱部長，剛才來電話讓我今晚9點去他辦公室匯報，他明天隨書記去省里參加一個宣傳工作座談會，孫總謝謝款待，多陪我師傅唱一會兒。說完拿起提包，從里面掏出兩片口香糖塞到嘴里。劉海洋也隨著劉征離開了雅間。

我站身來，讓圣軍代表我送送父母官。

孫圣軍很快就回來了，難怪俺爹說了，做人莫當差，當差不自在，這現在當官也不容易，吃個飯都不清閑。

門口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領班的服務員進來對孫圣軍說，孫總有兩位客人在大堂等候你一個多小時了，你看怎么辦？

孫圣軍好像知道了是誰，擺手，讓他們走吧，就說今天我陪重要的客人，沒有時間，明天再電話聯系。

領班服務員有些為難，這時門開了，進來的一男一女竟然是戚魯兵和叢美娟。

八十年代中期，全國的文藝團體都不景氣，政府財政只撥給劇團演職員百分之六十工資，其余工資全靠劇團演出收入。戲劇觀眾越來越少，尤其是話劇沒有新戲觀眾越來越少，歌舞卻越來越受廣大觀眾的青睞。市委新調來的鄭書記很超前，認為作為沿海改革開放城市沒有歌舞團，怎能適應招商引資的需要，一句話解散話劇團，成立歌舞團。孫圣軍被分在地區建筑公司工會，我因和別人合作寫了幾個話劇劇本，又發表了一些報告文學和小說，被分到報社文藝部做副刊編輯。戚魯兵和叢美娟正處于熱戀中，也準備各自分到機關事業單位。戚魯兵死活不愿兩人離開，他知道如果和叢美娟不在一個單位，兩人的婚姻肯定要吹。無巧不成書，地區文化局長的兒子在戚魯兵父親管轄的部隊當兵面臨轉業的安排，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了。局長的兒子提了干，穿上了4個兜的干部服。戚魯兵和叢美娟作為籌備歌舞團的骨干留了下來，兩個人成了歌舞團的元老了，戚魯兵當了劇組演出協作開發部的主任，協作開發部成了劇團主要創收部門，業務很廣，企業慶典，樓市開盤，街牌廣告，婚禮策劃主持，只要給錢什么都干，叢美娟自己印了名片是歌舞團開發部主任助理，但熟人面前從不給名片。

兩個人的婚禮舉行得很隆重，轟轟烈烈，排排場場。婚后一年半，兩人又去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現在兩人過得是同居生活。

孫圣軍在建筑公司工會下海了，由工地承包頭到小老板，最后搞起了房地產生意成了大老板。

戚魯兵和叢美娟見到我在座，很是意外和高興，叢美娟還和我來了個擁抱，半老徐娘的她胸脯還高高的，很有彈性的。

戚魯兵卻是貴人不頂重發了，腦袋光亮一片開闊地，滿臉堆笑，沒想到在這見到了報社李總，幸會幸會，咱們這次也算是話劇團學員隊小聚會了。

提到話劇團，我內心升起一種親切感，快坐下吧，難得有這么個機會，大家都湊到一起，咱們好好聊聊，痛痛快快喝一個！

他們兩人并沒有馬上坐下，目光一齊轉向了孫圣軍，這時的孫圣軍和剛才判若兩人，臉拉得老長，冷嘲熱諷地，你們倆是，人的士氣鱉的福，王八蛋的脊梁骨，真他媽的有口福。李總讓你們坐下就坐下吧。

兩個人這才如釋重負坐了下來。

我給他們倆人倒了杯紅酒，多吃點菜，空著肚子喝酒傷胃傷身體。

戚魯兵邊吃邊說著謝謝，謝謝，一副狼吞虎咽的樣子，看來他真是餓了。叢美娟倒是很淑女的樣子，不緊不慢地吃著。

孫圣軍向我遞了個眼神，那意思是在說，看他們倆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了，我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

戚魯兵一陣風卷殘云后，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從提包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孫總，這是建團35周年慶典活動的方案，請你審閱。說完放在孫圣軍面前。

孫圣軍一把推開，不耐煩地，不看不看，你是知道的，我喝酒從來不談工作，頭腦不清。等明天再說吧。因為用力過大，策劃方案落到地上。戚魯兵彎下腰邊撿方案邊笑著，哎呀，孫總你日理萬機忙得很，我們平日很難見你一面，今天你就批了吧，要不這個酒也沒心思喝下去，離團慶時間太近了。

我在一旁敲著邊鼓，看看吧，行不行表個態，團慶也沒有幾天，讓魯兵回去好籌備。

叢美娟感激地看了看我，是啊，也就是10分8分鐘的事。

孫圣軍看了看我，我看也看不懂，盡弄些花里胡哨的東西糊弄我。你就說說總的費用是多錢吧？

戚魯兵笑著說，孫總，我可不敢玩虛的，每一筆都實實在在的，就50萬。

孫圣軍鼻子一哼，操，買的永遠沒有賣的精，別熊我了，就35萬，多一分錢都沒有，愛干不干。

戚魯兵一聽急了，哎呀，我的祖宗，兄弟們忙活個把月的，怎么也得賞他們個茶錢酒錢的。

叢美娟端起杯和孫圣軍碰了一下，孫總高抬貴手再加點吧，你從牙縫里漏點口水，就夠我們喝半年的。說完向我遞了個眼神。

我端起酒杯，來來來，話劇團學員隊的我們三個敬老大哥孫總一杯發財酒、健康酒、平安酒。孫圣軍見我發話了，忙雙手端起杯，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我趁熱打鐵，這第二杯酒我們仨共同預祝孫大哥的孫子學業有成，考上全國名牌大學，孫家后繼有人。

提起孫子，孫圣軍滿臉笑開了花，孫子是我的命根子，這杯酒我得喝，謝謝大家，謝謝大家！高興之下拿了一杯白酒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酒，也是我們在座共同的心愿，預祝話劇團建團35周年慶祝活動圓滿成功。我帶頭一飲而盡。

孫圣軍的手端著酒杯直抖，干了后搖搖晃晃坐了下來。

我打出最后的底牌，不看僧面看佛面，孫總，給我個面子，我建議戚魯兵的慶典活動經費給他45萬，怎么樣？

孫圣軍畢竟在江湖闖蕩過的人，他看了看戚魯兵和叢美娟，又看了看我，酒的興奮勁在他腦子里起了作用，桌子一拍，行，就按李總編的指示辦，45萬！

精明的叢美娟將早已準備的筆遞給了他，感謝孫總恩賜，請你在方案上簽個字。

孫圣軍也來了個痛快，操，怕我說話不算數嗎？大丈夫出口一言，駟馬難追。說完爽快地在策劃方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剛放下筆，忽然又想起，不對，不對，還缺幾個字，應該寫上實付款45萬。

我把住他的手，大丈夫辦事哪有婆婆媽媽的，這5萬元讓魯兵喝一大杯白酒算是謝恩啦。

戚魯兵眼疾手快抓起剛啟封的一瓶五糧液倒在啤酒杯里，正好倒出了半瓶雙手舉杯，謝謝孫總的獎賞。正要喝被孫圣軍阻止了，等等，我沒要求你喝下去，我要求你把酒倒在寸土不收的腦袋上，你行嗎？

話音剛落，戚魯兵已經將酒整個倒了下來。

孫圣軍一陣狂笑醉倒在沙發上，嘴里還不斷唸叨著，叢美娟讓我親親你的櫻桃小嘴，親一口給一萬，親一口給一萬，要是把你的嘴掛在我的嘴上，我把家產都給你，老子別的沒有了，就剩錢了。

7

孫圣軍的孝德養老中心開業日子，選擇重陽節這一天。

劉征是以市長的身份，代表政府參加開業儀式，我是以孫圣軍的朋友來祝賀捧場的。開業儀式很壯觀，各級領導和社會各界人士濟濟一堂，孫圣軍前前后后出盡了風頭，開業儀式剛結束，空中鞭炮的硝煙還未散盡，孫圣軍接到了弟弟打來的電話，告訴父親突然摔倒不省人事。

我陪著孫圣軍趕回家中，老人處在昏迷狀態，120救護車還沒趕到。

孫圣軍伏在老父親的耳邊輕輕地叫著，爹，我是圣軍，你睜開眼看看我，我回來了，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兒聽著，兒一輩子最聽爹的話。

老人睜開了雙眼望著孫圣軍，兩眼滾出了淚珠，含糊不清地斷斷續續說，兒啊，咱家是平民百姓，擔不起那么多財寶，還給人家吧，咱不要……說完沒有了呼吸，兩眼睜得大大的。

一個月后，孫圣軍被檢察院帶走了，舉報他的材料證據很充分，還有手機拍攝視頻。

不到一個星期，劉征也被紀委帶走了，很快又出來，外面傳劉市長很清白，主要是他侄子有問題。

孫圣軍的有關問題，是有人實名舉報的，舉報人是戚魯兵。

社會上傳言，戚魯兵是雇了一家私人偵探公司，才搞到這些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