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蒙
即使在幽暗的閣樓我也一樣不忘
捕捉嫦娥的衫紗,烏蒙啊
我像珍惜碎米一樣珍惜你駝峰上的
光芒。你純金的頭顱被草原弓高
你婉約的心語在這里引蟬鳴月
在這月與銅的故鄉,蘊藏著瑰麗
神奇與曠達。這里有通往月亮的
梯子,這里是嘉靖通寶的故居
你的磅礴招引月韻遍撒,于是古人
就用堂瑯洗盛裝。懷著愉悅我來此
采月,撫摸斑銅像捂住歷史的
霞光。躺在你月光軟軟的床上
誰的夢中響起了清脆的銅鈴
在清朝,你孕育過神州的饑糧
在宋代,你造就了夜郎國的奇謎
站在擴紅遺址的紅土地上,烏蒙啊
誰在高呼:誰不愛你
誰就不是烏蒙山最純種的子民
降落
和我一同降落的夢在我醒來后
躺在我身體的左邊,像一個早晨
傳來的鳥鳴,不曾讓我提防
它的清脆聲會打濕一天中最早的
陽光,和我還在睡夢中的孩子
在我努力的凝視下,它以羽毛的
重量在飛,這種傳遞光明的方式
讓我更愛我的愛人。多年來
我從未停止的心跳,一直被人們
以羽毛的方式忘懷,我因此承受了
一首詩在一個時代的悲哀
現在,我坐在雪白的屋子里
被四周的墻壁牢牢圈住
只能隔著玻璃與一棵樹的葉子
作一次沒有意義的對話
它低垂的態度讓我生氣,但我并沒
責備它們,生活本身就蘊藏著降落
和眾多羽毛的降落一樣,我生活得
完好無損,但我的家鄉
已被貧窮偷走,留下來的人群
奔忙卻尋找不到致富的路
在一次幻想中,我被紙質的時間
劃破,血把降落抹紅
只有一縷微白的思緒在我頭上
奮力搖著成長的手帕,那是一種
美在降落,是一種死亡在生長
借著燈光的白,我看見一本
泛紅的書,背上寫著烏蒙
而在一把傘上,貧窮
依然還在雨一樣下個不停
下沉的蘋果
在烏蒙,我看見很多下沉的蘋果
像孩子們在烏蒙尋找烏蒙的眼睛
更多的時候我把它們看成夜晚的星星
它們讓我充滿靈動和寫詩的激情
而真正燃燒起來的是孩子們在夜晚
被下沉的蘋果浮上來的青澀
它們常常高過我的視線和想象,使我
忘了在烏蒙吟唱詩歌,那力度
仿佛不是我在牽著女兒的手在走,而是
女兒握緊我的手指在跑。下沉的蘋果
和夜一道沉入我的夢,使星星
亮在雨水覆蓋的天空。我是說
一個人在低處,他所看見的只是天空的
局部,就像一潭水照亮的只是
一個人的影子而不是心靈
思想是隱蔽的,而語言一旦說出
就已經消失,除非用筆記錄下來
或者利用錄音,而我們不是已經失去了
很多聲音嗎?這使我們和古人
產生了距離。而現在,我說的是一只
下沉的蘋果,正在浮起的一部分
是祖先的另一種語言。我相信
他們曾經努力過,但最終未能把語言
留下來,像保存住一只玉蘋果
這不是他們的錯。沉下去的蘋果
爛了的蘋果,不是我們要找的
蘋果。借著文字的光芒
我們還可以找到另一些關于蘋果的話語
還能領略烏蒙留存下來的祖先的足跡
這需要我們在烏蒙不停地行走
像鳥劃傷天空,太陽穿破云朵
才能找到烏蒙關于一只蘋果的傳說
現在,我手握著一只下沉的蘋果
一只沒有人浮起也浮不起來的蘋果
但我把我想說的話語留了下來
留給未來繼續在烏蒙尋找的孩子們
他們會看懂這一切的,就算我
在用他們只有在考古學中才偶爾遇見的
方塊文字,記錄著烏蒙的另一種話語
小屋
小屋是烏蒙隨處可見的蘑菇,卻沒有
浪漫的童話,也沒有美麗的傳說
小屋只有烏蒙一樣純樸的人民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和我
生活在烏蒙的人們都棄屋而去
那些留下來的鳥兒會不會
珍愛烏蒙,珍愛小屋曾經的
愛恨情仇。或許,所有的人
都沒這樣想過,我也只是此刻
從紙頁上,摘下一朵夢中之花
像撈起一輪水中之月
烏蒙小屋不是烏蒙最美麗的風景
也不是烏蒙賴以磅礴的唯一
這使我更加懷念飛來飛去的小鳥
和它們畫有特殊符號的,亟待孵化的
卵粒,它們是烏蒙的另一種書寫
是生命的另一種延續,像小屋
是烏蒙溝壑與溝壑的連接,山巒
與山巒的傳遞,一代人
與一代人的生生不息。一座小屋
就是一盞燈照亮烏蒙夜行的燈
鎖住你的美
在一朵郁金香的笑臉上
一千只陽光的手等待一滴露水
洗凈時光的鉛華和我
佝僂的目光。這是某個清晨
我試圖鎖住你的美,像用肋骨
鎖住心臟,用頭蓋骨鎖住
思想,任愛的光芒伸向遠方
伸向你想說終未說出的那個詞
在一頁紙上,我收藏著烏蒙的
另一滴露水,用以浸潤我
情感飽滿的文字,而你卻把它
風干成一面旗幟。烏蒙的高度
仿佛就是一面旗幟的高度
就是一朵郁金香盛開的高度
在烏蒙,鎖不住的美多如星斗
我收集不攏它們的光芒
像一頁白紙收不攏你的思想
一粒糖紙包不住我的甜蜜
從那個清晨開始,我試圖
從一滴露水中偷走你
倒映在我夢中的影子。這將持續
一朵花開放的過程,抑或會長過
我一生的想象,直到
一株水稻一樣低下成熟的頭
等待一只手幸福地采走
這不是我期盼的唯一結局,卻是我
渴求的唯一姿勢。在烏蒙
只有情感飽滿的人,才不會
竹子一樣內心空虛,才有資格拭去
浸潤了郁金香整整一夜的露水
也才有資格采走成熟的米粒
這是我在烏蒙寫下的另一個
與水有關的比喻,卻沒有流水的
韌性和光澤,也沒有水滴的光滑
和圓潤,但我是認真的
我把思想的手花瓣一樣浸泡其間
像把烏蒙浸泡在我的崇拜里,我不想
讓一只手采摘紅蘋果一樣摘走
一個暗喻。如果這樣可以減輕你的
痛苦,我將別無選擇也不再選擇
但我依然要扣緊陽光的
一千只手,柵欄般鎖住你的美
像用我的肋骨鎖住我的心臟
用我的頭蓋骨鎖住我的思想
遙望村莊
遙望村莊,遙望那些
千片一律地有序排列的瓦片
和瓦片下一天天成長起來的
烏蒙漢子,他們讓我感到
生命多么偉大,愛情多么甜美
遙望村莊,遙望烏蒙的磅礴
我把蒼茫的記憶丟失在字典中
我寧愿丟失的是我的模樣,而不是
日益模糊的村莊。三十多年來
變老的是我的叔伯嬸姨,長大的
是我的侄兒侄女,不變的
是我對村莊的遙遙守望
遙望村莊,我多希望一直為村莊
遮風擋雨的瓦片像布票和糧票
迅速成為歷史中的一個特有名詞
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別墅。到那時
我將再次站在烏蒙最高的山頭
端詳老照片一樣遙望村莊,遙望那些
瓦片下的孩子長成家的棟梁
行走在文字的間隙里
文字的間隙是一道古樸的門扉
我試著穿過文字,像穿過
歲月,然后把歲月串在一起
串成我的另一種成長。文字的間隙
其實是一個人簡單的想象被另一個人
以文字的方式打開或者關閉
是一種美被另一種美贊美或褻瀆
它是一種紙的抽象陷進另一種紙的
具象。文字與文字的間隙就像
秒與秒之間的間隙,我們真正讀出的
部分,是一條間隙里漏出或者進入的
一絲月光照亮的夢境,是一盞燈
以燃燒自己的痛苦去照亮別人的
幸福。行走在文字的間隙里
像穿越痛苦或幸福
遺忘它,就遺忘了痛苦
構建它,就構建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