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 夜是被你熏黑的
山腳。野菊發出黃色的聲音,拼命往山的深處,
趕路,一些蒿草丟下翠綠的腳步,隱沒溪澗,
你把勺子,放進碗里,勘查古老的年份,
往屋子裝炊煙,把門神的威嚴,熏得憔悴,
夜從窗外飛入,屋內外事物的回聲,讓你感傷不已,
以至于從這間屋到那間屋,要花很長的時間,
門外是月光,躡手躡腳地走路,你在想女兒,
在恨她,再過幾天,她才圍著紫紗巾,回來,
你才會有安眠的藥片,茅屋的流感也許會痊愈,
院子會像門聯一樣紅,你和冬日才可直一會兒腰。
樹上 掛滿鳥鳴的標本
這個奢侈的周末,鳥鳴、潮汐,
以隱晦的速度,逃逸木本的鄉村,許多誤解,
出入庭院與陋巷,灑下有病的光線,
我被陽光推醒,遵循家規,從夢境,
與外套的距離,拿走幻覺和眼神,
不呆望蝴蝶,與蚱蜢交接露水、呼聲,
不呆望穿上冬裝的猴子,抓傷巖石,
抓傷淅瀝的笑聲,只跟著母親,被黃歷,
送往菜地,收割與愛有關的植物和面容,
為失意的土地,寬恕流通過的陰影和水。
跟隨小鳥 放牧蝴蝶
帶著陽光,從虛掩的書本回到院子,
把鐮刀、草帽、日子,釘在墻上,云從堂屋經過,
講訴下午寒意僻靜,有魚昏迷仿宋體的水,
你開始做一些無聊的事:給石頭澆水,給行走的墻壁,
涂上黑色,給憂傷的河流施肥,故意與別人的故事巧遇,
跟蹤蘋果,探出矮墻,幻想不用翅膀的飛翔,
在紙上,寫窄肩女人、烤黃的溫暖,帶著念想,
跟隨小鳥,放牧蝴蝶,放牧成群結隊的蝌蚪,
散布春天的謊言,攪渾漂在水面的二月,
安頓青瓷倒出的風聲,春天就在屋后,只是被竹林擋住了。
退休的農具 駐在詩里
先前。每扇土墻都不走漏風聲,連祖先的名字,
都擲地有聲,女兒在農歷中成長,在妻子的呼喚,
哭出聲音,你用月光洗身上的暗影,用夜色涂亮肌膚,
每一天都很茂盛,野狐貍在連環畫,振顫,
木桶帶著叮嚀,沒入漩渦,鳥在天空劃過弧線,
日子在水面搖晃,女人在水邊梳頭,雨停做夢的時間,
恪守日常修辭,戴帽或摘帽,從不弄錯季節,
如今,涼意沉浸你身體,鳥說著煙熏的冬日,
只在古井,還可撈起沒完全揮發的笑聲,
所有農具像沉思的石頭,佇立屋里,推敲黑夜。
捋走 魚的嘆息
四川鄉下。葡萄架散了,南瓜藤被掐掉根須,
暮色走進木門,冷墻旁邊,矮樹剪成平頭,
發出菱角分明的叫喊,群山捎來相似的憂郁,
為了不說出內心的喜悅,你與一條河流,
低頭趕路,把野外的風,揣進夾包,
尋找蕩漾的溫暖,再堅持一會兒,就走到一起了,
河灘,半汪碧水,游魚的嘆息是半透明的,
影子別無去處,在樹上醒來,帶著籍貫,向心游弋,
幾枝呢噥,在游來游去的夜色,泄露龐大的怨氣,
田角某處,父親會突然冒出,發出草質的笑容。
陽光 蜿蜒流動
突然。你想舒展身子,去山野 ,看望石頭、灌木、
梯田、父親的墓地,和那些無人打擾的寂靜,
像熱愛山脈的艾蒿,在云霧睡去,花掉這時的念想,
就這么一個人,在樹下,從體內放下一條河流,
放下艱辛串連的漩渦,對著覆水,想念一個人,
并不在意她是不是就在對面,笑著或者走來,
就這么跟著野菊,愉快地頂起坍塌的天空,
與草木一起結露,與道路一起,放出身體的隱語,
應和笛孔走出的陽光和鳥群,收走傳說的余溫,
也不去想一場雨,能從低處把你的心,趕回晶瑩的夢。
一捆風聲 壓斷的視線
暮色蔓延,你不停地往瓷碗裝神情,
裝曾經歡聚的紀要,一只被你喂了多年的麻雀,
從不再開花的南瓜藤飛離,著陸沒有枝葉的黃昏,
你一聲不吭,抗回一捆風聲,干涸的石缸,
你放慢呼吸,將跛腳的背影,倒映藻荇交錯的墻壁,
希望那棵核桃樹,能記下你完整的故事,
想趕在冬天靠近前,將秋天的骨骼,碼滿屋檐,
將許多褐色的秘密,攤在洶涌而來的夜色,
然后坐門前,恬然享受,風吹拂嘴唇的過程,
你很清楚,離孩子越來越遠,影子會更冷一些。
等待 魚的鼾聲
黃昏。如此清潔,不見草屑,
雀鳥沒緣由起落,靜好的這刻,我在西山,
掐紅苕尖,從無邊的舊事,撈走波紋,
霞光涌來時,我已抖落身上的陰影,
在不缺虛詞的河流,相遇沒有歸屬的云,
站在生長黑夜的菜地,喊著念想的那個人,
當正在落葉的苦楝樹,一棵比一棵安靜,
當橫梁的土雞,完成最后的鳴叫,
撲進變黃的日子,我想在門前,多坐一會兒,
等趕路的月光,回到我真身,等到的卻是魚的鼾聲。
為土地 尋找解藥
山野這么靜,水井這么誠實,荇菜、隕葽,
為躲避三流的修飾,學靜水,私自快樂,
喜鵲遵從黃歷,與即將拆遷的天氣,分離;
我放下石梯,學鄉下人,用粗話,控告貓在寒夜,
弄響青瓦,影響想象,控告百般照料的落日、河流,
慵散的桃花、風聲,沒能給予土地以解藥;
河岸這么靜,道路依舊穿不過內心,芄蘭排著長隊
自罰追逐,等待沉默或消失,聽從食指,
我被安排她們后面,破譯鄉下人的舞蹈,
像諼草,為信念租借寂靜,護住歌聲的遺址。
牽著流水 向西
1
二十一日,三月最美好的一天,你從黎明,
走出安靜的傷口,烏鴉聽從使喚,搬運桃花浸過的水分,
舉止近乎優美,為了不再想石頭、白骨、大地的裂口,
那些晦氣的事物,你從月亮與木梯的距離,把河岸,
把碧綠的聲音,放進天空,讓自己徹底明亮,
看田埂上走路的人,秀發被吹亂,和帶著花香的笑容,
風吹了竹林,再吹你,一伸手,你會接住露水,
會摸到陽光,不用綰起褲腳,去對岸,引渡三月。
2
三月微醺,順著你目光,流過來,
在你聲音拐彎的地方,停下,你有一籃子的好天氣
有一大筐的輕松,不用綰起衣袖,去砍竹子,
編造日子,陽光像雨絲,落在地面,
你可以更換表情和坐姿,拿出陳年的豆瓣兒,
在小木桌,暈兩口酒,想一些從前的好事,
比如:給你炒菜的女人,喜悅帶著灰塵,冒著熱氣,
有你急需的親昵,她的語調,傳遞出有形的藍雨。
提著露珠 去看你
1
十月。一望無際,左傾的風聲,翻越維修的劇場,
紙船旁邊,堆滿陌生的水,桌上的石榴依然安靜。
我們有三個月,沒愛了,我一直局促顛簸的史書,
種樹,養草,養石頭,開導犯錯的花朵,
離開年邁的云,離開上游發生的事,漫不經心,
抱住自己,不打擾蟋蟀發音,不打擾擺動的簫聲,
深信蘆葦破譯的濕地,定有美詞,可將身子交還風雨,
多功能的戲臺,不會再現轉基因的晨曦。
2
巴山。萬物埋醉,殷紅的遺址,有羽毛傷害天空,
有蝴蝶從十月的邊境,偷渡謠曲,放走行云,
我們被秋天借走了,請別在意植物障礙性的語言,
包括鳥鳴的層次問題,我們是良民的后裔,
體內有不改道的溪流,就站那里,等我和海洋過去,
請深信繞過這壞天氣,會提著露珠,去看你,
在背后,吐著舌頭,或語無倫次,會讓酒杯仁慈一些,
裝滿更多熱淚,你隨手擰一把,都能聽出弦外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