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昌
李永昌在板廠做事多年
有人說,他就出生在一堆亂木頭里
他熟悉這些圓形內部的年輪
像熟悉老婆渾圓的乳房和屁股
廝混多年,他早已相信
自己是不折不扣的金命
金克木,大大小小的樹
被他源源不斷送向斷頭臺
“管它什么楊樹柳樹,老子只管殺”
“殺樹”,他說話時輕描淡寫
就像鄉下人說殺雞,殺狗,殺兔子
秋風問斬的劊子手
“其實電鋸是有思想的”
這物什,這鋒利
天下沒有不可分的事物
那一天,在小臂的切斷面
李永昌第一次
看見了自己的年輪
開往秋天深處的公交車
拐彎處,一輛電動車正飛速撞向公交車
剎車聲刺耳
滿大街人發出低低驚呼
更多的人屏住呼吸,等待
血肉模糊的那一幕
但電動車劃了一個漂亮弧線
從一場車禍邊緣擦身而過
騎車的人滿臉灰塵和驚悸
80歲老母,上大學的兒子,以及
三天倒一次夜班的妻子
一張張面龐在老張腦海里飛快閃過
坐在公交車上
老張瞬間就把那電動車的主人當成了自己
又仿佛
自己就是屁股下的公交車,滿身
都是城市磕碰的傷痕
秋天喘息著,繼續
向天空深處滑去
鄉村動物防疫員
六十來歲,黑瘦,他蹲在門口抽煙
自稱是全鄉有名的“獸醫仙兒”
行醫三十多年,“瞧”好過無數病牲口
提起王德林的大名,他說
用時下流行話
鄉鄰們都得點個“贊”
“這幾年不中了,牲口的病樣數太多,拿不準”
說這話時,他一臉無奈
“病毒多,隔幾年還要變個品種花樣”
我說,這年頭兒啥變化不快啊
這年頭……
豬舍里又傳來一聲
病豬的嚎叫,我的心
跟著
抽了一下
兀那廝——
沒人把我逼上梁山
我來,就為了大喊一聲:
兀那廝——
呼一口惡氣,正正身形
休說我眼神里有暮春的斑塊
兀那廝——
你昨夜做得什么鳥夢
你呼的風喚的雨
把我一地春光都弄亂了
一早一晩,剪徑的人
只管出沒于枕邊
公明哥哥的淚
比四只大蟲更可怕
兀那廝——
休要走了強賊!在體內
你已豢養它多年。挺起樸刀
三千馬步軍,要把時光砍軟
三山棸義打青州了
殺盡天下鴇頭
小二,打酒來!
我驚悸于一條條隱秘的河流
沒有一小片陽光完整地屬于我。我的
一個個忠實的敵人,認識的,或從未謀面的
比朋友更關心我,會在哪個早晨,將一只腳
突然卡進了五月的陰溝。或者
會被颶風裏挾的一段黑色枯枝,從后面
狠狠刺中心臟——他們有這把握
在生活的胡同里,我好像不知道拐彎
現在談論這個,像談論我
一個個不可饒恕的罪過——我與生俱來的
常常讓他們徹夜難眠的一串串金色鈴鐺
換言之,我的憂傷,我的孤獨
我在深夜里毫無意義的幾聲嘆息
都是刺向他們黑色眼圈的刀子
這幽靈般雜亂無章的河流讓我驚悸
以至于我低頭或者抬首,常常走投無路
這多像一頭失去森林的野獸
蹲在毫無意義的時間節點,等待著
一首首贊美詩
從上帝的天空返回
驛站辭
必須打開所有骨節,才能
容納南來北往的風聲。小小胸腔
有吞吐四海之志。建造它的人
在一條官道的歷史深處
埋下了種種伏筆
有年輕的驛差捎來三月桃花
閣樓憑欄,英雄從來不問出處
商賈,哨尉,每每叩落門上星星
旅人的愁思,比天涯更遙遠
馬蹄聲聲雜亂。時光恍惚
一個又一個驛站
一段又一段人生
把霞光和暮色統統打進行囊
多年后,那些酒幌和燈光
仍搖曳在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