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我知道的人來了又去了
1
“啦啦啦……”
歌聲中走來白衣少年和他的憂傷
我沒有翅膀,去不了遠方
想象羊群,低頭陪在他身旁
“啦啦啦……”
我想起故鄉,一望無際的田野上
那只河蚌在深夜里,開出光芒
“啦啦啦……”
我的青春已散場,我的田野早消亡
我思念的村莊,在夕陽下,升不起炊煙
裊裊
“啦啦啦……”
我的愛情已埋葬,我的小船不知去向
我期盼的生活,在熙熙攘攘中,只剩下一張虛假的網
“啦啦啦……”
我的親人一個個離去,我的時間被悄悄抹去
我祈禱的圣誕夜,雪花只剩下零星幾片
2
麥田上的烏鴉
它在預言春天就要來臨
還是在等待白衣少年返回家園?
他說生活自有它不容商量的甜美
一定要找到那貯藏果實的村莊
搭上春天的馬車
飛馳到一朵花的甜蜜里
3
有一個我知道的人來了又去了
他一邊雕刻時光,一邊雕刻自己
從他歌里,我聽到雪落的聲音
從他眼里,我看到金色的池塘
有一個我知道的人來了,又去了
他是孤獨的旅人,也是多情的詩人
他愛過的姑娘,在果實里蘇醒
也在果實里憂傷
江南,秋
一棵海棠,獨自綻放在堂前
庭院之外,秋雨依舊糾結
偶有空曠、遼遠的風,呼嘯而過
堤岸繞水而行,亭榭開著花蕊
青銅的門環與漁火一樣明滅
江南的精致,來自所有的繁文縟節
疏林野樹,當第一道曙光照臨
漁夫輕劃小舟,游向江心
去收拾白鷺和魚的那一點心事
門后小山俊秀,溪流繾綣
秋的寂寥,落滿一地斑駁
江南的風景,低得讓人抬不起頭來
當我還在為一片葉的凋零感傷
還在把生活的點滴,作為一生的信仰
滿山的樹,已在輪回中,漸漸豐富、分明
秋天像秋千一樣
秋天像秋千一樣,在季節里晃
我站在江南的路口,想把秋水望穿
“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
往江南的路上,我一次次返回
直到魚被圈養,庭院被深鎖
夏花們個個悲傷
蘋果還在甜膩里瘋長
而秋陽,正用最后一點余力
照亮菊的金黃
你從遠方趕來
像趕著盲目的大海
告訴我,全部的陰謀
無非是想看看我僅剩的一點美
從你眼里
從你眼里
我看到了一顆葡萄
水綠水綠的,像夜的幽光
我坐在水邊,聽星子們喁語
等你用無盡的深邃和甜蜜
將我擲入深淵,永遠無法觸底
想起了蜜糖,那個小時候的酒窩
它停在旋轉木馬上,在睫毛下閃爍
比星空燦爛,比江南還水靈
現在,葡萄熟了,你卻睡著了
你所有的沉睡,就是江南的沉睡
我所有的憂傷,就是葡萄的憂傷
一段水的距離
從三味書屋的河埠頭
到沈氏園的春波橋下
中間,只隔一段水的距離
烏篷船每天丈量著
欸乃一聲,像是嘆息
秋蟬無聲,殘荷低首
葫蘆池一到秋天,就變得郁郁寡歡
殘垣上,只剩青藤和墨跡
什么時候起,孤鶴軒中的水井
也開始干枯
相遇,分離,抒情之后
還是距離,青石板遺落了腳步
黑漆門終生守著庭院
徒留下書香,繼續未完成的
凄美,無處吶喊
想起,這段水的中間
多了一家博物館,陳列的
第三種符號,與情感無關
存在,還是距離,流動著
不再嘆息
夜東浦
弦月,老街,石橋,船屋,水影
古老的情結在此消停
一個女人,像蠶絲一樣抽離愛情
用一生裝飾渡船,卻過不了河
石裂,斷壁,殘垣,孤燈,亂線
深巷傳來粗野的江南小調
一個老人,不知古宅之名
斑駁的老墻,是否也有痛楚的表情?
從昏暗的老街出來
我跌跌撞撞,深怕遇見不速之貓
他說哪個地方不是腳下起伏,天籠地罩?
風漸漸小了,我退到水邊
月亮在水里拴著小船
她的屋里一片雪白
蜘蛛
那天清晨,你突然從天而降
我才知有張網一直在頭上
無論飛蟲,落葉,還是秋陽
在你的窺視下逃之夭夭
你吹噓自己比人類更早進入網絡時代
更能捕捉瞬息萬變的機會
織網的技術,也遠超詩歌的張力
可人類的潔癖,不允許你到處粘貼
像上帝之手,輕輕一撣
你一生青睞的一角,就毀于一旦
即使纏起多余的兩只大腳
也無法掩飾偽裝賢淑的模樣
那縷清風,更是吹得你心兒發慌
無罪辯護——致北風
我說寫幾首春天的詩時,確實沒有矯情
北風說,春天是個啥,我只想登登高而已
他決定十月份去自殺,這個找不到愛的小孩
選擇了喜馬拉雅山,目前還是世界最高峰
我本想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可我和他都知道,春天的海子
選擇了,永不交叉的平行線
春天的北風,只有死亡和荒蕪
我本來想當一名律師
為誰都可以作無罪辯護
卻在愛跳交誼舞的法官面前
一轉身,拐進了另一條河流
我后悔放棄了為眾生辯護的權利
只身去尋找寂寞的赫拉克利特
像一條魚,只知道探尋流水的秘密
面對春天的北風,我無力辯護
即使是最后的陳詞,也輪不上
他說,除了上帝,沒有人可以改變他
我說,上帝是個女孩
從窗臺飛向……
從窗臺飛向一棵樹
從窗臺飛向稻田和蛙聲
從窗臺飛向一面平靜的湖
看著你旁若無人的樣子
我的身子突然變得輕盈
像一片浮在水上的羽毛
一陣風吹過,雨跟著起哄
一滴急著一滴,翅膀沾濕了
我盼望你一頭扎進湖面
像魚兒一樣飛翔
一只鳥的天空
不止是天邊的云彩
一只鳥的天堂
不止是樹上那個鳥巢
還有鳥巢之外,那棵樹
更有稻香之外,那面湖
一只鳥 停在我的窗臺
顧自梳理著沾濕的羽毛
像陽光一樣 慚慚變得豐滿
時間,還是時間
1
時間,遙如星辰
一如既往地平靜
駛向遠方的列車上
有人打盹,有人在看報
向南,一直向南
那里有海水和澄藍
白云,像衣袂飄飄
棲居的人,能簡則簡
2
這里,青草瘋長
黃狗追著母雞跑
剪刀,銅鏡,與時間一起生銹
母親喚著小兒,早睡早起
陽光在林間,變得清瘦
香味來自桂子,泥土,還是溪流?
黝黑的小兒在樹前禱告:
白雪和父親,何時能回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