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十歲那年的村莊,烏鴉飛過
陰影隨處可見。野草肆無忌憚地瘋長
爬過墻上的日歷,好過待嫁的姑娘
那些野草還鉆進我的骨頭縫
和我搶奪身體里的陽光。那年
我就和屋后的麥子一起,背對光陰生長
烈日炎炎,父親在田間揮汗如雨
那彎起的腰是一座山脈的走向
我送水經(jīng)過,在綠油油的花生秧面前
父親的沉默是我的全部黑夜
我急忙跑回家,想告訴母親天的黑
當我走近,低矮的土坯房
煙囪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黑暗、隱痛不停地漫延,我的母親
一個樸實的農(nóng)村婦女,淘米洗衣大半輩子
仍洗不掉苦菜花的命
太黑了,我推開家門
走進夜的心臟內(nèi)部
在無邊的黑夜中,我看到了
村莊年老的期望,和父親
對我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大部分時間用來數(shù)母親夜間躥出的白頭發(fā)
剩下的時間就用耳光給自己鼓掌
在武漢
自從來武漢,我就沒有見過月亮
沒有數(shù)過星星。每天疲于奔命
每天自說自話,照鏡子
所有的表情都不認識。上街買菜
大聲砍價,矜持溺死在嘴邊
拎一籮筐轉(zhuǎn)基因心情回家
出門逛街,琳瑯滿目意味深長的女人
擦肩而過草木幽深的男人
王子沒有騎白馬,童話碾死在馬路上
風吹我多年,雨洗我多年
浩瀚的心事匯成了滔滔江水
一個人波瀾壯闊,一個人風平浪靜
在武漢,我錯把機器的轟鳴當成了悅耳的鳥鳴
錯把異鄉(xiāng)當成了故鄉(xiāng),將錯就錯
好讓自己可以睡得安穩(wěn)
田埂路
一條田埂路橫穿而過
我的村莊就齊刷刷排列在路兩旁
在田埂路盡頭的緩坡上
我的小黑狗守在家門口探頭張望
鄰家的母雞總揀路的軟泥處下蛋
喂養(yǎng)了我的童年
堂姐從這條路上出了嫁
沉甸甸的嫁妝駛過田埂路
留下了兩條惹人艷羨的轍痕
大伯踩著這條路出了國
田埂路上盡是家人自豪的腳印
小洋房熱火朝天地蓋了起來
水泥路悄悄地伸進了村
沒有人注意到那條田埂路
還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延伸,延伸
堂前燕
春燕,用方言念出這個名字
喉嚨頓感沙啞
故鄉(xiāng)、村莊、爺爺
一起涌到了眼前
在這個簡陋的土坯房內(nèi)
那年春天我和燕子一起來到了這里
你指著梁上的春燕給我命名
田間地頭,村頭村尾
目之所及盡是那段無知的童年
你鋤地,我捉蟬
你流汗,我撲蝶
麥子在你腳下熟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你身邊吃了一年又一年
你的脊背彎了,頭發(fā)白了
我的個子高了,辮子長了
遠風輕輕的召喚
我就和燕子一起飛離了村莊
去到遠方尋找春天
你守在村口,望眼欲穿
護河堤
屋前種水稻,院后育麥苗
這是我的村莊,十里長堤
臂彎里流淌著一段江河
在清澈的河水里,還閃爍著
女人清涼的淚滴
那年的村莊,沒有堤壩的護佑
只有肆虐的洪水,吞咽著
田間地頭的豐收,和莊稼人的希望
光著膀子的男人們,沖在洪水最深處
筑土為壩,守護了村莊的寧靜
護河堤筑了起來,走出的男人沒再回來
堤壩上落滿了大大小小的墳冢
那一晚,女人的淚濕透了村里的夜
在女人們決堤的眼淚中
人們種上了大豆、花生、芝麻
小洋房拔地而起
鑼鼓聲把日子送上了云端
歌聲升起的地方,我看到天堂
并不比那一排排的墳?zāi)垢?/p>
返鄉(xiāng)
臘月三十,我拎著儲備了一年的驕傲
返鄉(xiāng)。路過疲憊的耕牛和狼狽的鄉(xiāng)親
慶幸自己放下鋤頭,修成了正果
和莊稼、泥土,以及烈日下暴曬的日子
劃清了界線。從不曾回頭
以為那就是成功之路。未曾察覺
天真搖曳在每段時光的縫隙
炊煙比汽車尾氣更先抵達天堂
種子一探頭,就有破土而出的氣力
單薄貧瘠中養(yǎng)育著花生、大豆
和城里人的嬌貴
才明白,有生之年所走的路,不過是
從鄉(xiāng)村到城市,又從城市回到鄉(xiāng)村
這短暫的路程
中間耗費了我大半個人生
余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洗凈骨頭
把自己交還給慢慢老去的村莊
和屋后奔騰的大河
水塘
門前有水塘,不大
足以灌溉麥子、牛羊
和地頭勞作的胡姓兒女,炊煙不起
還可以看見白云和飛鳥的影子
那是來自遠方的問候
水中半截來不及腐爛的鐵鍬、鐮刀
和深不見底的嘆息
那是屬于祖輩們的勞績
河塘長滿皺紋,草葉上泛著晨光
起風的時候,葦草從根部顫抖
我們這些在水邊長大的孩子
過早地懂得了村莊的疼痛
村野貧寒,偏遠閉塞
一撥又一撥的鄉(xiāng)親扎根在這片未開化的土地上
果實在角落里發(fā)了霉,種子從根部腐爛
我們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
沐浴著村莊熾熱的期望
卻依舊在啃食著親人的骨頭
無知在水塘里隨處可見
強忍著淚同自己揮手告別
讓茍活于他鄉(xiāng)的身軀
在自己疲憊的影子里找到安慰
睡夢中家鄉(xiāng)的水草豐美,倉滿鴨肥
一個人的淚就嘩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