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堆雪人吧

刮痧板

取自牛的一條肋骨

它的弧度，保留著生活的卑躬與厚度

內側，削薄，銳利

外側，光滑，內斂

這是祖母留下來的一段骨頭

像祖母一樣，它總能疏通紊亂的經絡

晾出你身體里的濕氣或火氣

“瞧，總有那么多痧

是藏在骨頭深處的風”

只有疼痛才能喚出它的真面目

傘

叫你別怕，叫你躲到傘里

叫你小心過橋，跟你說，放心，走吧

那次別離，十三歲的我躲在母親懷里

那么多事，讓我悲傷，讓我恐懼

那一夜的父親

火柴劃亮時

黑夜中吹來一陣風

他用手護住

吃力地點亮半截潮濕的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目光陷入漆黑的夜

過了很久，又吸了一口，然后猛烈地咳嗽起來

逆光中，躲在門后的他，昏暗、瘦小

像只受傷的小獸

他是我的父親

那一夜，他也是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

在你墓前，想起那些謊言

當你老了

我會在你身旁

晨起為你梳妝

月牙頭，木梳理過的發梢

駐有兩顆素素的心

當你老了

我們哪兒也不去了

守著這片葉落的土地吧

讓我作你的拐杖

陪你一遍遍上山，看小苗長成秋天的稻穗

看陽光中的露珠

慢慢淡出，在空氣中，似乎從未出現般

當你老了，我依舊牽你的手，像從前你牽我的一樣

在你的夢中，吻你深淺不一的額頭

給你講從前你講的每一個故事

他

一個老頭，一把竹椅

坐在冬末的屋檐下

他的身體，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里

這個年輕時，脾氣暴躁、吝嗇的老頭

常常泡在酒缸里，爛醉如泥

他的鞭子曾一次次鑲進你母親的身體

他以前夫的身份當眾嘲笑你父親，讓他抬不起頭

他曾讓你母親那么擔心死了還要和他葬在一起

年輕時，你偷偷踐踏他的玉米地

把蘿卜想成他連根拔起

現在，你朝這個年幼時最恨的人走過去

以和先逝父母講話的語氣

塞給他幾百塊錢，叫他少喝酒，冬日里多添衣

慈興庵

空中盤旋的鷹，在作圣潔的儀式

它比我虔誠

蓮花池，打坐的烏龜

它比我安寧

兩邊青柏已入定

它比我超凡脫俗

這是慈興庵

在它門前，是一大片灘涂地

無數條跳跳魚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靈山迷霧

是誰在制造一場霧，設下迷局

一片黃葉，孤立枝頭，葉片直指陰晴未定的蒼穹

半山腰，霧中行走的人

朝著一片灰森林的方向

他們眼神渙散，無法聚焦半明半暗的野徑

他們隨溪流前行，不停趕路，用木炭洗手

作標記，卻怎么也繞不回起始地

在靈山，在這場霧里

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找

一座烏有的草堂，一座廟宇

石蘭古堡

城中有墻，墻上立刀槍

空氣中有傷

遍地石蘭，芍藥，苔蘚

卻無法開出對癥的草藥

城中人人身懷絕技

自小磨刀，學棍棒

對著空氣與自己叫板

也織網，撒網

捕撈水中的月光

城西南，一棵空了心的香樟

一站千年

堆雪人

一切都靜下來了，回到生命之初的安寧

只有雪，下著

那么深，那么認真

一個人，在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里

堆雪人，一個接一個

堆遠走的，堆逝去的，堆狠心的

讓他們站成一排

朝著同一個方向

給他們安上眼睛，站在原地

看我的背影，看我的孤獨，看我遠去，在一場雪里消融

無論如何，我不回頭，就像當初他們離去一樣

村中古樹

已千年，中空

聽老人說，樹中有碗筷

是山魈的藏身之地

山魈，村中無人見過

它來無影去無蹤

跛腳的大娘曾懷疑

她的平衡木是否遺失此地

胎死腹中的阿英，常常繞樹哭泣

得了失心瘋的定山叔

至今未找回自己和樹下離別的妻

人們在樹下避雨，乘涼

訴說洪水或干旱，喜悅與苦難

年年古樹抽新芽，迎接每個新生命

包括一只只向上攀爬的小蟻

接納開始瞌睡的老翁

和他一起等待某人的來臨

村中人把所有的未解之謎

都歸于古樹

日頭越毒辣，人們越加懼怕

越加懷疑。越加懷疑

就越加相信、虔誠

屈膝、膜拜

有一天，來了一群外鄉人，夜間燒了古樹

村中人傷心、惶恐，不知所措

沒過幾年，大家都離開了這個村莊

然而，誰家遇到苦難

家中長者依舊雙手合十對著村頭古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