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與逄戈莊
趕到逄戈莊時,劉大學士剛從村子的宅院出來,書童掩好身后大門,手臂搭一件深藍色半舊棉衫,追著主人隆起的背影,一路顛斜,向東南方向走去。十幾里外,現在叫方市的那片高嶺,是劉墉相好多年的一片林地,地勢高平,水質甜美。
走進村莊,把坐騎停在村委大院,它北側曾是劉墉祠堂的一溜石頭房子。只可惜,晚了二百多年,石頭房子早已幾易其身,倒下去,站起來,面貌全非。攀上窗下橫臥的路燈桿,把鏡頭對準漏成天窗的屋梁,一群麻雀像見過大世面的學者,正襟危站,在天空與房空之間,梳洗自己的歲月。輕輕跳下,退走,去追尋大學士的足跡。他卻一路走,一路用時間的橡皮把痕跡擦拭干凈,只留下撲朔迷離的幾個傳說,劉氏后人口中,傳下虛渺微弱的只言片語,補充著逄戈莊的蒼茫。
此時,村莊是二零一五年八月的模樣,整潔、安靜,干渴。從“海岱高門第”、“天下第一家”的盛譽中走下來,低俯著身子,跟一株植物對視,傾聽一只鳥或蟲的訴說。我們腳步是輕的,身影被陽光與時間沖擊,恍惚,淡薄,縹緲。綠色中流溢出全新的曲調。黑狗從豬舍跑出來,隔著樹林,虛虛叫幾聲,雞鴨鵝渡過干枯已久的向陽河,向對岸雜草叢走去。
假想著河水波光粼粼,垂楊依依,亭橋靜立,大學士聰慧俊美妻妾中某一位正咬著手絹,凝望河水,想昨夜燈下那一筆肥胖小墨豬的走勢。莫名一笑,陽光刺破云層,轉身走向擺著筆墨紙硯的印月亭。小丫頭手持大學士新制手印,等著在模仿老爺的筆墨上蓋下,她們低頭看看垂柳下追逐著樹影嬉戲的魚群,仿佛看到二百年后一群學者蹙眉凝思,苦苦分辨這到底是誰的手筆。這是我的臆斷,劉墉并沒在逄戈莊久居過。
盛夏的悶熱密密實實捂蓋著速生樹林,廢棄場院邊一間紅磚小屋,不遠處澆過水的玉米蔥綠,廢棄的老井架著老轆轤,旁邊圍繞著叢生的香椿。蟬從三年前的沉睡中醒過來,爬上樹干,想了想,搖身脫去盔甲,變出透明長翅膀,對著太平洋對岸使勁煽動幾下,隨后飛去更遠更高的枝頭。此時,村莊是醒著的,我們一行向西行進,村路鋪著傾王冢旁邊采挖的紅褐色碎石子,小雨過后濕潤、整潔,幾座養殖場很寂靜,糞便發酵的氣味一層層疊壓在青草、莊稼與燒秸稈的氣味中。
趕大集的婦女騎著電動車說笑著走過去,遠遠搭一腔,去哪趕集?前邊,注溝。一群不怵生的喜鵲,呼啦啦飛過枝頭,留下一片閃亮羽毛和脆亮回聲。通往村外的路有三條,北,西北,西。每條都間隔一個水灣,村人把每個灣沿都收拾的整齊 ,栽種著蔬菜,花草。
逄戈莊給人第一印象就是整潔。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家家戶戶門前幾乎都種著花草,最多是五顏六色螞蚱菜花,不挑位置,不管旱澇,只要主人有心,它隨時隨地奉送上一片熱情洋溢的愛戀,像村莊性格,通透,簡潔,隨和又生機勃勃。一個村莊與一個家族,一個人一樣,在天地間,走著自己的運數。簡單的四季更迭,凡常的晨昏交替,看似一日跟一日沒有差別,卻是在渾然不覺中侵入蛛絲馬跡。時間有的是耐心,它不生不滅,絲絲縷縷跟萬物耗著,精雕細琢,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你與我都是某一頁上的過客。低頭沉思片刻,大學士又走遠一程。
村西水泥路兩邊,一排排低矮老屋,應該是五六十年代建造,外邊重新用水泥紅瓦補修過,內部是泥胚材質,年代雖久,卻沒有邋遢蒼老之態,它們蹲踞自己的位置,保持老年人的尊嚴。墻內或是一棵棗樹,在速生速滅的顏色變換中感受生命喜悅,或是一棵絲瓜,縱容那一墻頭的黃白青綠,招蜂引蝶,熱鬧了庭院,疏散了寂寞。不知道二百年前劉大學士家原址原貌怎樣,從故紙堆里扒出的文字描述,并不太讓人信服。村莊對于人類的意義是什么?因為生于農村,骨子中有一種癡情迷戀,歲月加深,眼神慢慢渾濁,最初的愛戀卻如同一個人的口味,極難更改。
村莊是母親,隨時代變遷,養育著各色兒孫。幾千年,能有一個出眾者,即是家族驕傲,也是村莊坐標,使面目模糊的村莊突然清晰,擁有了自己的形貌性格,苛刻的歷史也在這里停下,拿出紙筆,認真記載下它的名姓,畫下它的身影。毫無疑問,劉家就是讓歷史為逄戈莊留步者,一個家族的興起,也是緩慢走向繁盛的,就像基因進化,不知道在哪一天,某一個偶然讓人做出一個決定,然后,命運就微笑著,劃下一道興旺之線,把一個家族的幾代人推上那條大道。
我不懂風水,但是在村莊很多的傳說中,老龍窩卻是劉家發跡源頭。當我站在劉氏家族后人自己買下九間平房建立的劉墉紀念館里時,負責照看展館的劉大爺極其認真的認可著。老龍窩是劉家祖墳地,在村莊西南角,書上記載那里曾一片蒼松翠柏,古木森森,松樹直徑可達一米,終年蒼翠,滋養著劉家故人。
我站在村莊中部向西南方向眺望,除了干涸的河溝有一對夫妻在徒勞的用水泵抽著浮萍下那點臭水澆莊稼外,還有一群麻雀 慵懶地從這片林子飛到對面那片林子,似乎也沒其他什么提醒眼球的事物。還是安心跟隨劉大爺到展室觀看關于劉氏家族的各種資料,不做專業研究,也沒多少興趣,倒是墻上懸掛的那一排從臺灣故宮復印的古畫,拓展著我狹小視界,郎世寧的孔雀,清明上河圖,一幅幅看過去,雖然顏色淡薄,神態依然清晰。
走出展室,小院葡萄已經半紫,摘一粒放到嘴里,寡淡的味道極像沒有農藥化肥,也沒有轉基因的二百年前。沿味蕾提示,我看到她們嬉笑著,拿著團扇,拽著長裙,踩著圓凳,摘一串賞月的酒肴,或是拜月的供果。那時候,人應該是幸福的吧,電視劇中是這么演的,我們作為受眾也姑且這么認為了吧。
四五百戶的大村子,轉悠了整整三個多小時,蚊子把腿咬過了又來咬胳膊。衣服被汗水濕透,瓜瓜搭搭貼在身上,我們卻還有最后一站要去。
今年特別旱,墓地旁邊,一灣臭氣熏天的豬糞冒著氣泡,蚊蠅四飛,旁邊樹上掛著各種顏色的塑料袋。踮腳從一米多高的灰色圍墻向里觀望,除了風聲,四野寂靜,劉大學士已經不知去向,只有滿坡打著卷的玉米似乎在詮釋什么。
鹿家莊與千年酸棗樹
高密西南,濰河東岸,有一個百十戶的小村,叫前鹿家莊。鹿是大姓,散布全國各地,有鹿遍中國的說法,不知這個鹿由眾多起源中哪一支流傳下來。
在高密,像鹿家莊這樣的自然村很多,古樹卻少,今天我們要尋訪的千年野酸棗就在鹿家莊西北角。
初夏的村莊很靜,如朋友所說,看圖片似乎就聽得見狗叫。村莊多狗,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不是高大威猛,也不是名種高貴,都是重不過十幾斤的土狗,或獨臥門前,或三五成群,戲跑于村莊。老人聚坐在樹蔭下,閑話著家長里短,偶爾一陣風吹起斑白的碎發,蒼老的臉上寡淡如冬。樹下半臥的黃牛,安身寂靜,不急不慢咀嚼著一頭牛的歲月。
風穿過村莊,花草繁盛。芍藥、月季、蘭花、燈籠草、石竹、螞蚱菜、金銀花、瓜葉菊,在狹小園子里,與瓜菜豆角擠做一團。蔓生玫瑰則爬上土黃色石塊壘成的院墻,迎著陽光,恣意盛開,為小村繡上一道艷麗花邊。村莊也是一棵古樹,沿血脈遷徙,基因儲存著時間的行痕。村莊多草垛,家家戶戶門前墻側,堆放著牲口草料或者做飯的柴草,讓單調的房屋顯得豐滿。其次就是樹,梧桐、榆樹、槐、白楊、柳樹,各種果樹,以及古老的酸棗樹。
下午三點,孩子們都上學去了,傻孩子是快樂的。他飛跑,從老嫗們身邊竄過,抓起瓜果,回頭抓一把土丟過去,在她們呼喊笑罵聲中飛快跑遠??吹轿覀円蝗耗吧耍窟^來,跟在身后,我們對著他熟悉的村莊拍照,他好奇又興奮,哇啦啦的叫喊著,烏黑骯臟的臉蛋,參差不齊的頭發,松松垮垮掛在身上的衣服,絲毫不能阻礙他的情緒,在我們面前呼喊著跑來跑去。他指著屋山上排列的電表,嗚嗚呀呀要我們拍。一個傻孩子的村莊,有些苦澀,也有一絲絲甜味。老人說:人都是積了無數大德,才能到世間做一次人,成為有缺陷的人,很可憐,就像一棵樹沒能生在好地方,只能就著環境長成歪脖子樹。樹蔭下是沉睡的馬車,磨光的木紋顯示出它的陳舊,車板的裂痕又說明它已經不再作為重要工具存在了。鏡頭另一邊,是城市的車水馬龍,速度沒有讓每一天更長,高速運轉倒是讓生命更短,因此,走慢一點也未嘗是件壞事。
正是楊花飄落的季節,小路穿過楊樹林,細密楊花白花花鋪了一地,林間樹蔭下可憐兮兮的野草野花,銜著一縷暮春的風,寂寂打發時光。
酸棗不成樹,我們面前的酸棗卻是高大威猛。一個逆天生長的物種,使人敬畏。世界的龐大與神秘讓人類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古樹如一眼老井,水漫過去,消失,而井壁中,是歲月的痕跡,穿越石壁青苔的空泛沉寂,走出來,與我見面。掀開斑痕深深的老樹皮,放在鼻子下仔細聞著,木質腐朽的味道,青翠行走的味道,野草莓打探春風的味道,霜雪露水的味道,一層層漫出,抵達嗅覺深處,喚醒一些莫名的記憶。
樹旁的村婦說,酸棗樹非常古老,聽老人說有兩千年了,原來前邊還有一棵,三棵樹成三角形,相依相望,地下盤根錯節,地上枝葉相接。打仗那幾年,南側一棵被匪兵偷去做了車轅。據說那一夜,天黑沒有風,下著小青雪,村民在夢里聽到一群孩子呼叫著在屋頂上奔跑,斧頭砍進樹身,汁液粘稠,濃重的血腥味籠罩著村子,狗嚇得不敢睜眼更別說叫喚。
在北方平原地區,古木稀少,每一棵留存下來,必定有很多使人敬畏的傳說,像一層保護衣,阻擋住貪婪者的邪念。
現存的兩棵古酸棗樹,高約三十多米,相距十米左右,我問起樹的起源,村婦放下手里的玉米秸,認真跟我講述。老人說這三棵樹是三個女孩,早年一個河南婦女帶著三個閨女逃荒,流浪到這,正是秋天,三個孩子得了水痘,病死了。母親悲痛欲絕,把她們就地埋在這里,摸遍口袋,只摸出三個干酸棗,就壓在墳頭上,哀求老天,讓酸棗長成大樹,護佑著幼小的孩子。等她回來的時候還能找到這個地方。天地無情,忽視一切渺小的存在,一個母親的祈求卻受到重視,讓極難成材的野酸棗長成了大樹,立于時間恒河,長青不落。
肉質雨菇閃動著火花,拂開草莖,點亮自己的燈盞,呼啦啦擠入眼簾,宣告存在。春末夏初,楊花匆匆來,匆匆去,身世如云。我看見晚霞,看見蔥綠的煙火,看見走過的人群,穿著黑衣,沒有表情。
從一條河抵達另一條河,沿途是稻與灰燼。人們沿河尋找一個適宜繁衍的新地址。成陰、故獻、柏城、高密。五龍河的源頭,村莊只是行途的一個小驛站,我站在這里,看一滴水穿過另一滴,綠野涌來,不斷更疊季節。農耕文明是一本簡易讀本,一人一牛一犁便走過了幾千年。土地翻開肚皮,送出糧食與種子,人從土中走出來,爬行、站立、張望、行走、再彎曲、躺倒,回到土中。上帝在更遠處看著,目光悲憫,欲言又止。
五龍河上游已經干枯,河底長滿速生楊,莊稼,河中一條一米多寬小水溝,水質渾濁,各種水生植物長的茂盛,我看到多年不見的菖蒲,三菱形葉子的麓草、菰、黃花鳶尾、香蒲、竹節草、紙莎草、傘草、水蔥、紫芋,還是小時候見過的樣子,親切,樸素,絲毫不見矯情,讓離鄉多年的人感動到眼睛酸澀。
河西岸的村莊卻在不斷變換形貌,跟隨時代進化,迎送著走出去又走回來的孩子。河的存在曾與人類繁衍息息相關。逐水而居是先民很多歲月的選擇。當他們定居五龍河畔時,河還是一條清澈的大河,給投奔它的子民提供良好生存條件。人們接受一條河的美意,安居下來。最初照亮河岸的篝火一定也映照著野狐豺狼的眼睛,我猜想一件麻衣布衫裹著傻孩子好奇的念頭,風吹動樹葉,碩大的星星散落清輝,水要流向哪里?
田野慢慢長出莊稼,房子慢慢爬出孩子。種子在冬天儲藏在土陶大缸中,男人眼中的女人,被朝霞映紅,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動。村莊拱起匍匐的背,萬物在春天受孕。不遠處,高密國的第一個王建著他的城。流水在樹葉上一筆一筆刻畫出歷史。
這一切看似很遠,卻又好似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