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正補墻頭缺

稻谷終于搶收回家了，玉米也一串串掛在屋檐下了。人也終于可以長長地松口氣，坐在屋檐下歇口氣喝口茶了。這一休息不打緊，一抬頭就看見圍墻院角的那面墻不知什么時候缺了一塊。

什么時候墻缺了呢？這些日子，似乎也沒聽到過墻倒塌的聲響啊！要從腦海里撈出墻是什么時候缺了口的印象，再細心的人拍破腦袋瓜子也難想起。是啊，是下大雨的那夜？似乎是，卻又不是。是布谷聲聲一大早牽著牛出去吃露水草的那早上？似乎是，卻又不是。依稀記得牽牛回家時，自己還到墻邊看過蘭花，那墻好像好端端的。墻的前面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梨樹，平日里把墻擋得嚴嚴實實的，全家人的目光也全被梨樹春日的花夏日的葉秋日的果吸引了，誰還會注意到樹后面的圍墻呢？現在深秋了，梨樹葉子落得稀稀疏疏的，一望就能看到墻，那墻的缺口就顯現出來了。

圍墻缺口處長滿了雜草，一些雜草上還開出幾朵不知名的白的紫的花來。缺口下面的墻面上，紅的黃的泥巴水涂寫出一幅天然的潑墨大寫意山水畫。看上去，云蒸霧蔚，朦朦朧朧，有山有水，讓人叫絕！這缺口顯然缺了好長時間了。這可喜了墻角邊的那幾盆花草，墻有缺口，就有風有鳥來和她們嬉戲了，被主人家隨手放在墻邊，開再美再香的花也只能孤芳自賞了。這不，那三角梅發現主人看到她了，情不自禁就笑逐顏開；那盆蘭草，不聞不問不管她的死活那么長時間，居然冒出了幾個花骨朵來，看來，今年春天小院里當有習習蘭花香了；一盆疏于管理的山茶花，是朋友從很遠的山里帶來送給我的，居然也葉子油亮，精氣神十足地開花了。我正慚愧著呢，花們反倒笑了。那是安慰我寬我的心呢！花草通人性通人心，她們知道農家主人春播夏肥秋收，忙著呢。種瓜才得瓜，種豆才得豆，否則莊戶人家怎能過上帶著笑的幸福日子呢？于是走過去，為這些花們清清雜草，松松根腳堅硬的泥土，再培上點農家肥。好好待花，花也會好好待人的。回想，很多日子小院里有蜻蜓在飛、蝴蝶在舞、蜜蜂在嚶嗡，為農家的生活平增了多少的樂趣，原來，喚來這些小精靈的，正是墻邊角的這些花兒呀；想想，好多次披星戴月拖著沉重勞累的身體回家時，推開院門就聞到習習暗香，那滿身的疲憊不堪也就煙消云散了，這力量也是這些花給予的！

圍墻的缺口有了這些花的點綴，就有了一種特別的美。這又讓我犯難了，我看看花，又看看墻，這墻還要不要補上呢？花笑瞇瞇看著我，不回答；墻也笑嘻嘻看著我，不作聲。左右為難的我只能仔仔細細也看這墻的缺口了。不看不要緊，一看，我張口結舌：喲！田野溪水彎彎曲曲流將去，遠處青山如畫如詩撲面來。這是怎樣的美啊！無需登高，無需出門，足不出戶我就可以盡情欣賞村中美景了。大自然這妙手真是絕了，把墻的缺口開得不大不小，足不出戶，我站在墻前正好可以欣賞到美麗的田園風光。被日曬風吹雨砸之后，那缺口處的泥土夯得穩穩實實，再大的雨再大的風，墻也不會缺下去，更不用擔心墻會倒塌。這樣看來，這墻的缺口可就成了天然的花團錦簇的觀景臺了。

站在墻頭，就是站在一幅絢爛的圖畫面前：遠處的秋山頂上，團狀縷狀帶狀絲狀的云朵悠然地浮著。天藍如水，深不可測，遙不可及。雖說是秋天，可山上還沒有層林盡染，但那綠色的樹木也是色彩斑斕了：落葉闊葉林在風中當是樹樹黃葉飛了，松樹等針葉林卻還蒼翠著，夾雜其間的樟木樹葉有紅有綠。這色彩，由山頂至山腳，由遠及近豐富地變化著。山腳邊依山而住的人家，房屋頂上飄著淡藍的炊煙，屋墻外掛滿了黃玉米紅辣椒。收獲后的田地里，稻草把像人一樣站立著。流過田野的河流，曲曲折折，無聲無息。有牛馬在低頭吃草，不見放牛馬的人。這美好的田野，就讓這些同樣陪著主人勞累了一年的生靈們自由自在地享受吧！這畫卷，再巧妙的丹青妙手也難畫出來。更不用說，我能用一管拙筆將它們的美呈現出來。看來啊，要把這些美領略盡，除了站在墻缺口邊，用眼睛、用心靈去捕捉之外，我是力所不逮別無他法嘍！那背著手走向田野的，是村東頭的老張頭，他頭上那頂一年四季戴著的大草帽，就是他的標志。他腳步不緊不慢，秋收都完了，他要去干啥呢？又想，能干啥呢？莊稼人總是閑不住的，谷物收回家了，可每天有事沒事總也得到田間地頭轉轉，看看菜蔬的長勢，或聞聞土地的味道，要不，晚上怎會睡得安穩呢？我現在心安理得不出門，是因為我家圍墻有了這絕妙的觀景臺啊！那穿著新衣裳的村西老二媳婦腳步匆匆忙忙趕個啥呢？過了好一會兒，才見老二背個大口袋喘著粗氣跟在后面呢。那口袋里，是新米的味道。我一吸鼻子，就聞到風帶過來的新米的香味了。不用說，小兩口趁著農閑回娘家呢，順便捎些新米給父母。不錯，有孝心！怪了？怎有小孩子的笑聲，一看，是村里的二狗、三毛和四喜蹦蹦跳跳有說有笑奔在村里小路上呢，不用說，這些小屁孩在家里呆不住了，不是去田野里捉螞蚱，就是去地溝里拿魚摸蝦……這村里的秋日啊，就是這樣散淡，這樣的自由！

屋后大青樹上有鳥在鳴叫，伏在門口的四眼狗時或汪汪幾聲。院子里靜悄悄的，我轉過身：這墻缺口，就不補了！這不補缺反倒能看到好風景，有幾句什么詩來著，說的就是這意思啊！好久沒讀書了，我都快想不起了。于是又轉過頭來看墻，看墻腳的花，看墻邊的梨樹。對了！我終于想起來了，那是馬致遠的詞句：“利名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墻頭缺。更那堪竹籬茅舍。”我想起這詞時，花草在笑我，梨樹在笑我，缺墻也在笑我！

鄉里人家， 哪來那么多啰哩啰嗦剪不斷理還亂的利啊名啊是啊非啊還有無數說不完的酸酸嘰嘰的詞語呢，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呢。這詞里，只有一句是為我寫的，那就是：青山正補墻頭缺。

親近一片瓦

在城市，每天都在拆遷，每天都在改造，每天都有老街和老街上的瓦房在消逝，每天都有一種孤絕而恐怖的美在誕生。每每聽到轟隆隆的挖土機聲響，我都會不寒而栗。仿佛，那些機器拆除的不是一間間承載著一個城市歷史與文化的土色土香的瓦房，而是我身上的一根根骨頭。而拆房過程里那一片片瓦被工人們嘻嘻哈哈說笑中漫不經心用手一提，隨手一扔，“噼里啪啦”破碎時，總是讓我的心隱隱作痛。哦！瓦片，瓦片，我心中的瓦片！我那些親近瓦片的童年時光，會不會，像這些瓦片一樣殘酷而無可阻擋地碎去？

鄉村的夜晚，全家人正圍著火塘喝著烤茶，有說有笑時，卻猛地聽見屋頂上有奔跑的音聲傳來，動作輕柔而迅捷。不用說，那是貓跑過瓦房頂去捕老鼠呢。有時，貓奔來跑去，要在瓦片上跑好幾個來回。這時，母親總要說，這貓啊，抓老鼠沒錯，可千萬別把瓦片掀翻了踩碎了，雨季到了屋子漏水那麻煩就惹大了。這時節，父親只是笑笑，說，瓦片牢實著呢，貓怎能踩得破呢？而后又接著說，趁著天晴，是該到屋頂上查看一下那些瓦片了。

在鄉下，哪戶人家有幾間亮堂堂、寬敞敞的大瓦房，不用說，那戶人家的生活就是幸福安康的好生活了。鄉村瓦房，通風透氣，冬暖夏涼，而又牢固結實，不用說，好住極了！所以，瓦房人家對那屋頂上的每一片瓦都有種特殊的感恩之情感激之情。正是這些瓦片，遮風擋雨、防寒保暖，才讓一戶人家有了家的感覺有了家的溫馨。

萬物有靈，善待一塊田一塊土，它會賜你豐收；善待一粒種一株苗，它會賜你糧食和果實；善待一朵花，它會賜你芬芳和美麗；善待一只狗，它會幫你看好家守好門；善待一頭牛，它會竭盡全力幫你耕好地松好田；同樣，善待一片瓦，它會讓一間屋子擋風攔雨、堅實安全。隔三差五，主人家總要上到屋頂上去，東瞅瞅，西看看。哪片瓦被風吹歪了，扶正了加點泥固定住；哪片瓦碎了破了裂了，得抓緊時間及時更換。否則雨水淋下去，濕了房間不說，淋壞了椽子，小麻煩就變成大麻煩了。雜草多敗屋，瓦溝里的落葉、雜草一定得及時清掃。

做這些活計的時候，大人們把屋頂當作課堂了，拔草要除跟，否則沒過三兩天，那些雜草就會瘋長起來。特別是有種叫紫莖澤蘭的草，見縫就長，瓦縫間小小的一丁點泥，也會成為它的樂園，危害極大。如果瓦房頂上有了紫莖澤蘭不及時拔除，沒過多久，瓦就被撐破了；再不清除，整天個瓦房都會被紫莖澤蘭占據為自己生存的樂園。發現房頂瓦破了也要及時補，農活一忙你忘了管房頂，屋子漏水了、瓦破了再來補，工程就大了。用竹掃帚清除瓦溝時得細心，力氣使大了，落葉沒掃凈，瓦片反倒會被捅松。

記得小的時候，看著我們戰戰兢兢縮手縮腳的樣子，大人們就會耐心地告訴我們，屋頂上凹下去的是瓦溝，是平板瓦搭成的，下面沒支撐，不能踩，一踩就破；凸起來的瓦棱是筒瓦蓋成的，下面有椽子撐著，椽子的下面還有粗大的梁柱，踩哪兒都是實實在在的，就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樣，跟本不用擔心會掉下去。學著大人們的樣子，我們從在院子里瘋跑瘋鬧，漸漸學會了攀上瓦房，并能在房頂上來去自如了。當我自自由由親近這一片片瓦時，不經意間，我常常會看見大人們有事無事時，也愛看看瓦片，用手摸摸瓦片。我不明白大人們這樣做有什么意思，而父母的回答也讓我摸頭不著腦，說為了心里踏實。學著大人的樣子，換摸摸瓦片，我感到了瓦片光滑和溫暖，這樣的光滑和溫暖，就是踏實嗎？父母們看著我的樣子，開心得哈哈大笑，那笑聲里，讓我感到一戶人家的生活，只要有這樣底氣十足的笑，什么苦什么累也不怕，天底下所有的人家，都應當像這樣一樣，只有歡笑，只有快樂。笑聲飄過瓦房頂，笑聲響在每一個日子里。

上瓦房頂去，有時，是為了去翻曬屋頂上晾曬著的一筐筐的玉米、辣椒、谷種，或干菜；有時，只是為了去看看那一行行整整齊齊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暖光。那時的我，最喜歡光著腳丫，任憑瓦片里陽光的暖意一絲絲一縷縷溫暖自己。我的人身在瓦房頂，目光卻遠遠飛到遠處的青山和青山之外的藍天中。有時，頭枕著二樓的窗臺，我把身子和腳大大舒展在屋頂上，任溫暖的陽光把自己烤暖烤熱。這時候，某根瓦棱上，也會有一只懶懶的貓咪，在愜意地曬太陽。有時，蹲在瓦房上，我靜靜看蜘蛛捕蟲；有時，踩著屋棱到外墻邊，我一伸手就可以摘到柿子啊梨啊之類的水果吃了——水果成熟的那段時間里，偷偷上屋摘柿子吃成了我一個人的小秘密。而我猴兒一樣待在瓦房頂上的時候，母親總在屋下大聲叫喊，要小心，別摔下來。

這樣的時光總是風一樣溜走。不知不覺，父母說，我到了翻墻揭瓦的年齡了，該上學了。看看村子上的天空，依舊那么高而藍，深而遠。而家里那兩層樓的瓦房，我曾經一度覺得很高很高，現在看起來不那么高了。

上學的日子，打開二樓的窗，面對藍瑩瑩的瓦片，我大聲讀書。我的讀書聲瓦片聽到了，瓦房聽到了，瓦房對面高樹上的喜鵲聽到了，遠遠的田野里的莊稼聽到了。在瓦片暖暖的目光里，我讀得起勁，而瓦片們聽得認真。累了的時候，用手輕輕摸摸溫暖的瓦片，那厚實的質地，那舒爽的感覺，仿佛有一種力量潛進我心底，我又有力量了。有瓦片聽著我讀書，有院子里的桃李樹聽著我讀書，還有叫喳喳的鳥兒們尖利利的知了聽著我讀書，這樣的快樂，只有在瓦房里長大的童年才能體會到。月光溶溶的晚上，那一片片沉默不語的瓦片，也會走進我的夢里來，讓我光著腳丫輕輕踩在它的身上，而后瓦片飛起來，我們一起飛到月亮上去……這樣的美夢，只有鄉村瓦房里長大的孩子才做過。“沒有人能知道為什么太陽總落到山的那一邊，沒有人能告訴我山里面有沒有住著神仙”，那樣孤單而有趣的童年，是山村瓦房里長大的孩子都是有過的體驗和經歷……

一直都喜歡把瓦房頂比作琴鍵。風跑過的時候，會彈奏起動人樂音；貓跑過屋頂的時候，會彈奏著動人的樂音；雨跑過屋頂的時候，大珠小珠落玉盤，更是動聽；落葉跑過屋頂時，走一步停兩步；月光跑過屋頂時，樂音汩汩款款；臆想中的神仙飛過屋頂時，無聲無息；而我走在屋頂的時候，也是由抖抖索索奏出一個個簡簡單單的音符逐漸能奏成一首完整的曲子、動聽的曲子。

那一片片的瓦蓋起了一個家，那一片片的瓦豐富著我的童年。事隔多年，生活在城市里的我很少能看見瓦片看見瓦房了；很久沒有到過鄉間很久沒有見過土地接過地氣的我，心里空空蕩蕩的。突然間想起那些淡藍色的瓦片來，空落落的心里忽然有了種踏實的感覺。小的時候，大人們摸摸瓦片就感到了生活的踏實，而現在，想想瓦片，我居然也有了源源不斷的踏實感。這種踏實，是久違的，又是渴望的。

哦，鄉間瓦片，何時才能再親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