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野風景

故鄉(xiāng)板橋

像人體分布著脈絡似的，遼闊大地到處是江河湖泊。有水就有橋，石橋、鐵橋、木橋、浮橋、索橋，有多少呢？誰也說不清。古橋名橋能載入史冊，傳遠流芳。不知怎的，我卻忘不了家鄉(xiāng)的板橋。

板橋，冬至前架設，春分時拆卸。有搭有拆，與河水的季節(jié)變化有關。河水柔暢、緩和地流淌在平原上，雖不很深，河道卻挺寬。雨天暴漲，滿河激浪洶涌，左右開弓恣意打滾，把河道給倘寬了。到了深冬，遠方山寒，河水瘦下來了，縮成為一抹清流，斑斕卵石簇簇小花似的閃爍在水底，這時才具有了架設板橋的條件。

橋是二三十塊丈把長的木板鉤連銜接而成的，板與板相銜處，支著四條長腿的木碼子，碼子丈許高，下半截陷入流沙，上半截卻是擎出水面三尺余，每尊碼子肩扛兩塊板頭，在水里等距離排成一線，橫亙于清凌凌的水面上，遠看是小巧玲瓏，骨骼堅強，如詩如畫。

“緊過列石慢過橋”。過橋時，腳要放平，身要拿穩(wěn)，心思要高度集中。寸厚的橋板僅有尺寬把，百多斤的人在板上踏起踏落，橋板不能不顫動、忽悠，這時節(jié)稍有疏忽或慌亂，后果都不妙。按說，置身于河之中央，上游下游視界開闊，淡山古柳被流水牽挽，是一幅難得的好畫；而此時的過橋人，偏偏心弦繃到了極限，大氣不敢出，甚至連眼珠兒也不敢轉(zhuǎn)一轉(zhuǎn)，更別提賞景了。人于景無心，景于人卻有意，這慎之又慎、兢兢業(yè)業(yè)于板橋上的神態(tài)，反倒化為自然構圖里的一樁尤物了。畫家在此，能得到理想的題材。

過橋難，最難的是老太太了。小腳兒本來就欠穩(wěn)，寒冷天偏又穿戴得厚。篩子簸箕大的冰凌相繼而進，撞在碼子腿上，發(fā)出“咔嚓嚓”的炸裂聲，橋上人最容易暈了。暈橋時，橋就像整個兒朝著上游飛快地移動起來，兩岸村旋樹轉(zhuǎn)，人會控不住身而落水。每逢見這等現(xiàn)象，老太太趕忙爬伏在橋板上，雙目緊閉，直等到暈象從感覺中徹底消逝，才敢慢慢地睜開眼睛……

老太太暈橋，與之同路者愛莫能助。后面一塊板上倘是兒子，只能揮著手吶喊：“娘！快趴下，眼睛閉實，抓緊橋板，別動彈！”后邊倘是老伴兒，會捏著拐杖（替她所拿）在橋板上墩得“篤篤篤”直響：“啊呀！別老盯住水面，兩眼往前瞅嘛！”老太太這時節(jié)是最順從了，人家怎么指揮她就怎么動作，人家怎么說都照著辦。過橋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則，眼見對岸有人上橋，這一岸就不能再上了，橋板窄，錯讓不開的。老太太在橋上寸步難移，聚集在橋頭的素不相識的男男女女，也替她捏把汗哩。有人兩手攏個筒兒喊著給老太太出主意，鼓勵她膽兒放正，千萬不能急；有人嘟囔著，責備老太太身后的老伴或兒子是窮咋呼、瞎指揮；也有人不滿身旁的嘟囔者，忿忿地挖他一眼……千難萬難，老太太終于要過來了，即將走下最后一塊板時，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朝人們的懷抱里撲倒，橋頭上早就伸出了十幾雙接她摟她的手掌。在盛大熱烈的擁抱中，女人們忙擦她脖子里的汗，整理被風擾亂了的鬢發(fā)，年輕的替她拍塵土、整衣襟、蹲下去系腿帶。橋頭上忙作一團也亂作一團，這些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向何處去的人們，萍水相逢，親熱情意竟然那樣的真誠、熱烈……

上面說的是特殊情況。險則險矣，倒從來沒聽說有人落水。莫非是造物有感于人情之淳摯，也悄悄地網(wǎng)開一面。

少年時代，我也是過橋的常客。滿月之夜過橋，水里潤著的月兒分外皎潔，她靜靜地隨著我的身影走。我在橋上，她在橋下，我時快時慢，月兒總依偎在身旁。最早為天下少女磨洗出第一面明鏡的巧匠，我真懷疑，會是一位久久逗留過月夜板橋的人。天上月兒勻靜，河水卻是不勻靜的，流經(jīng)淺灘，水紋網(wǎng)皺如織，月兒就無聲地笑了、醉了，收不住光氣了，潑灑開一派碎銀似的晶華，連周圍瑩瑩的星兒也激動得晃搖亂濺；一歸入深緩之處，碎銀又倏地斂住笑影，重新凝聚成一輪滿月……這潛行著的溫柔的伴侶，悄然無聲，神秘幽玄，雅靜得令人銷魂，我有時竟不自禁地滯留于板橋中央，發(fā)癡起來，一呆就是半晌。一旦走下板橋而邁上沙灘，月兒便沒了，噢！這月兒原本是屬于板橋的，板橋以長長的虹影渡過了我，它也就收藏起用來伴渡的嬌美的月兒了。從沙灘上回過頭細看空濛若夢的板橋，橋板上宛如抹了一層霜，或者，是淡淡然敷了一層粉……

渡河者，忘不了架橋的人。我們村在河的彼岸沒有田地，親朋瓜葛也少有牽扯，冬日架橋，主要是河那邊20里外是西安省城，農(nóng)家冬閑，這邊零散鄉(xiāng)村里常有人要進城去。不知從何時起，作為村莊定例，冬至搭橋的事就一年、一年地傳下來了。

冬至將近，寒氣逼人。搭橋那天，空曠的河灘上除了湊熱鬧的頑童，盡都是壯年漢子，女人是一個也不閃面的。近水處，苞谷稈燃起幾堆炎騰騰的大火，映紅了河面，火堆旁擱著許多擰開了瓶蓋兒的燒酒。漢子們頭戴棉帽，上身是厚棉襖，襖兒下擺用布腰帶裹扎得緊緊的，下身則赤條條的。人多勢眾，仰脖子灌進幾口辣心的燒酒，在吆喝聲中抬板的抬板、扛碼子的扛碼子，樂哈哈地下水了。冰水狠毒，貓咬似的疼，左腳入水，右腳仙鶴似的一條腿抽出水面，正在空中難受呢，水里的左腳更是油煎樣的熬不住了，于是，兩條精腿蹦跶著，一跳一跳地跑向前去，水花踢濺得老高，嘩嘩直響。下碼子、架板的人，將半尺長的木楔打入板頭眼進行固定。扛抬的漢子擱下橋板，忙又跳上岸來，上岸后又不能直接近火堆烘烤，便一屁股坐在火堆邊的棉褲上，抱住腿腳使勁兒搓動。熾烈的火焰在風地里燎來燎去，像揮動的大旗，漢子們在艷艷大旗下一面搓腿一面罵，罵風、罵天、罵沙灘、罵流水、又罵橋板，惹得圍觀的孩童們嘻嘻嘻笑，受苦人最見不得“幸災樂禍”，漢子惱了，瞪圓眼珠子罵道：“笑你娘個蛋！”順手抓一把沙子“唰”地揚過去，孩童們跳著腳嘩然四散。

架橋完畢，回到村莊。村里早就選定一戶寬敞大院搭棚支鍋，婦女們已經(jīng)忙活了大半天，備妥了一頓豐盛的黃花、木耳、肉丁兒梢子面，熱乎、細長，聞著噴香，咬嚼起來非常勁道。經(jīng)了水寒的漢子們大口大口朝肚里吸溜，滿院子回旋著一派疾風似的吸溜聲，聲兒好響噢，似乎是鴿子凌風飛翔時的“哨”音。停箸仰首，藍天上恰好有一群雪白的鴿子翩然掠過，像一束雪白的信箋，是遠方深情的慰問……

年年歲歲，冰河架橋，沒有人畏怯、退縮。誰家男人怕冷不去，那是很恥辱、很丟人的。再說，滿村的男子漢都心氣旺盛，骨頭里有火，敢下冰河架橋，當個怕凍的男人躲在熱炕上，媳婦也不依的。若是依了他，她下一步怎么在人前走動呢！

我在外地奔走，多年沒有回故鄉(xiāng)了。這些年來，許多處于沖繁要道的橋梁都在更新、在進化，故鄉(xiāng)河流上的那座別致的、季節(jié)性的板橋，還能看到嗎？

土 炕

莊稼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歸后的休憩之所，就是土炕。土炕家家有，可人們心目中卻有個不成文的時限，倘是留戀過分，耽延失度，大伙便認為此人“身沉”，身沉，就是懶惰，說明白些，乃“二流子”。

土炕大小高矮的格式是固定的，周遭用百多塊土坯齊整地壘成長方形底座，面上平撐六大塊四方四正的麥草泥坯。一般是三面貼著圍墻，敞著的一面供人上下。靠墻處鑿嵌窗欞，遠可以眺原野，望阡陌，數(shù)遠天的雁行，近可以喚雞鵝，呼鄰舍，逗童兒玩耍。

仲夏，炕心沁涼，平鋪一領光潔的葦席，肚皮上遮一條家織的藍格兒布單，悠悠晚風自窗扉徐徐拂來，蕩進一縷縷泥土與莊稼摻和著的氣味。小巷犬不吠，屋里蚊不叮，寂靜，清爽，愜意。冬夜，土炕燒得熱騰騰的，滿屋暖意融融，謂之火炕，紛紛揚揚的雪花在街巷、在庭院、在屋頂簌簌飄落，密集的窸窣之聲響動在有無之間，編織成的浩茫意境是若明若暗，撲朔迷離。全家三四代人厚被長枕頭，鼾音雷動，此起彼伏，不用問，釀成的夢景是溫暖的，馨香的。

平托著人體的泥坯僅一寸多厚，并排于土坯上方，面上承得起數(shù)百斤重的壓力，背面長年間經(jīng)受煙熏火燎，不折裂，不陷塌，奧妙何在呢？這坯是黃膠泥與麥秸合制的，麥秸鍘成一拃長，與泥巴攪拌得愈粘愈好。三伏天的正午，光光的場地上，打坯人只穿一條短褲，將麥秸大把大把撒上泥窩，兩只大腳板踩得“撲騰、撲騰”響，爛泥陷上膝頭，跋出踩進，每一動作極端費勁，踩不了幾腳，一條壯漢便累得渾身精濕，汗珠雨似地直往泥里滴。和妥的草泥摔進旁邊擺置停當?shù)姆叫文究蚶铮麑嵞ㄆ剑羯蟽纱鼰煿し颍嗥な諗n了，捏一塊青磚“乒乒乓乓”狠狠地砸瓷實，就地晾曬。上有烈日烤，下有暑氣蒸，少則兩天，多則三天，坯就可以掀立抬動了。柔韌的麥秸勻勻地鎖進泥里，像水泥預制板中澆鑄了擰絲鋼筋般結實。倘不是三伏天，泥坯半個月恐怕也干不透；“夏云多奇峰”，晾曬時若還襲來一場暴雨，坯也難保。坯的打制，人力為主，也要巧借于天緣的。

砌炕又叫盤炕。老把式盤的，外觀楞正，泥面若鏡，炕洞也通暢，幾把干柴進去，旮旯拐角都烘熱了。否則，炕就不靈，燒去一大堆柴禾，中央篩子大一塊燙巴掌，別處卻涼冰冰的。這類炕，主人家是很煩惱的：“唉，悶死了！”關中土話，悶者笨也。炕悶，言下之意是盤炕之人沒有本事。

炕洞里冬天燒的，盡是柴屑、草沫、樹葉兒。冬夜漫長，這些散碎之物一下子不易著盡，可以緩緩悠悠漫燃上一宵，滿炕持續(xù)住恒溫。倘是硬木柴或干茅草，一呼啦起猛焰，炕上燙烙，弄不好，被窩里也會冒煙哩。這等柴屑草沫，是秋涼時分萎落在墳邊、渠沿、路畔的，除了腐爛化土，也別無用場。于是村翁老婦攜帚挎籃，一掬一捧，積攢為燒炕的燃料。偌大的關中鄉(xiāng)間，倒不大聽說有多少被腰腿寒、關節(jié)炎纏住撩倒的。這原因，十有九怕是得益于熱炕了。冬日昏暮，平原上一座座村墟煙斜霧橫，漠漠平織，薄如淡紗，輕若羅帶，其中有晚炊之煙，而更多的是炕洞里逸出的煙。“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鄉(xiāng)景雅致似夢，濃淡得宜，如詩又如畫，逼真地顯示著農(nóng)家生活勤懇、精巧的一面。

天底萬物形成于土，最終又回歸于大地。土炕通常是三年一換，拆舊盤新，時間總擇定在玉米秧拔節(jié)、且剛剛拔高到齊人腰部的當兒，

要拆的炕經(jīng)歷了數(shù)百場的煙火烤燎，土坯、泥坯被熏染得油黑泛亮，仿佛厚厚地涂了一層烏漆，凝化了的煙土味兒也濃烈嗆鼻，蘊一股看不見的煙氣火色。

一頁頁揭下之后，由赤著上身的漢子虎鉗似地張開兩膀，“嘩”地提摔于大門之外，兒女們搶上前揮镢掄錘，“冬冬砰砰”，轉(zhuǎn)瞬間砸得棗核兒般大小。砸碎后立即擔進地里，用盛飯用的大碗（裂縫兒報廢了的）摳出尖溜溜一碗，倒扣在綠秧根部，逢株一大碗，一株也不錯過。從里屋扔到門外，自門外進到田壟，打仗拚殺似地忙活上大半天，合家大小的眼圈兒、嘴唇兒、鼻梁窩兒，盡被砸飛逸起的塵灰撲染得黑乎乎的，不分壯男少女，仿佛都生出了黑茸茸的髭須，男人像鐵面包公，女兒像燒火丫頭，你瞧著我笑，我瞧著你樂，彼此哂笑時，咧嘴露出的牙齒又雪白瑩亮，珍珠兒似的……

炕土肥溶解入土，漸漸被苞谷那龍爪樣的根系所吸收，其發(fā)揮效力的時機，恰巧是紅纓兒干蛻、嫩粒兒在綠皮包里升孕的當口，在炕肥滋養(yǎng)下，掣開的棒子長，啟爆的粒兒圓，成熟之日，棗木棒槌般粗硬，熬稀飯是噴噴香的。不僅如此，在吐纓之際，又促使玉米株莖粗根穩(wěn)，亭亭玉立，不易為風雨摧折或者倒伏。那一戶人家?guī)状藬?shù)年間的軀體之溫、筋骨之氣，就自自然然地滋潤到田禾那青碧凝翠的軀體上了。田禾就是莊稼，莊稼二字，頗是耐人尋味。炕土肥倘是錯過這個特定的時機就不妙了。施早了，桿兒瘋長，待到孕穗時反而泄氣了，就像月子里的饞嘴少婦，竭力營養(yǎng)了自身，生下孩子，奶水兒卻下不來；施晚了，苞谷現(xiàn)老，肥勁旁落，反而轉(zhuǎn)移到那私相繁殖、偷偷結子的秋草上去了，為下一茬莊稼遺下禍胎。由此可以領悟，人對土地，要的是踏踏實實一絲不茍，要的是精確萬般的節(jié)令與時機，要的是貼心忠誠的力量與汗水。

幸福不會從天降，而汗水從土地里澆出的幸福，卻是最難得的幸福。待四野秋稼收獲之后，天氣也漸漸地冷了。苞米稀飯，小米黃粱，伴以新掘的紅薯，經(jīng)霜的青頭蘿卜……色調(diào)齊備，新潤瑩潔；合家老幼團聚在熱炕上，由那剛過門的新媳婦站在鍋臺前，從仆仆騰騰的熱氣中一碟一碗地遞端上來，野味家風，其樂也何如！鄉(xiāng)下人家一年到頭很少動葷，可靠這一茬茬的鮮嫩豐美的大自然的精元之氣，也是獲取了養(yǎng)怡之福。 ——“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這算不算是小康人家最原始的真實寫照呢？

土地，悄無聲息地養(yǎng)育著人類。不管社會如何發(fā)展，高科技怎樣微妙、多么威猛，人啊，總還是離土地近一些為好。

戲 路

除過四時八節(jié)走親訪友、農(nóng)閑日趕集看戲以外，鄉(xiāng)下人從早到黑在養(yǎng)育他的田地里播種耕耘，不大出遠門，一來是錢短，上路花銷不起，二來莊稼活纏人，攤不起閑工夫。莊子里個別“不成器”的瘦鬼，動不動背個雞籠匆匆上路，捏鋤扶犁的人們便贈他一個頭銜：二流子。讓那封號雞毛似地沾著他的雞籠，輕飄飄晃蕩，悠悠然遠去。

既然這樣，正兒八經(jīng)出遠門的事兒便不常有。小村莊人心愛好，貧而喜凈，一旦上路，務必要收拾得清清爽爽，不能給外邊留下個窩窩囊囊的印象。十天半月里，村道上只說是出現(xiàn)一個衣裳新樣、手里挎著個小竹籃的人，眾鄉(xiāng)親開口便笑：“噢，太陽今日自西邊出來了——上哪兒呀？”不論去哪兒，心底祝愿他遠行珍重，一路平安。新衣裳是惹眼的，出了村了，人們還盯著他那背影……我那家鄉(xiāng)是坦蕩蕩的平原，一望無垠，著新衣的人兒愈走愈遠，小鳥似的，漸漸隱沒在地平線上。

曠野平路，平路便于車輪運轉(zhuǎn)，自從自行車興起以后，行速加驟，上路者的身影，在原野上消逝得很快。自行車上，主要是那些喜期在即的戀人和新婚燕爾的小兩口。年輕人心照不宣，喜歡同騎一輛車子出門。城市里自行車載人，有違于交通規(guī)則，鄉(xiāng)下沒有這一說，地廣，人稀，連下鄉(xiāng)的警察也笑瞇瞇地以車載人哩，誰管誰呢？

農(nóng)家小伙帶上個姑娘，可是了不得，仿佛仙人點開了竅道，眉開眼笑，渾身冒勁。他不往后瞧，卻本能地、熱切地感受著身后，緊蹬著車兒，只沖著迎面過來的陌生人微笑，笑意里拋過來一股子眼神：“朝我身后邊瞧瞧，你們誰有本事，能得手這么個俏人兒！”艷福逗人勝于酒，驚鴻照水水亦醉，車輪飛快，快得卷一路旋風，快得險些兒撞人，急忙忙閃開在路畔的陌生人，瞧著平地生風的自行車，搖搖頭啞然失笑：“混小子，瘋啦！”

身后那女子，粉面含春，她不敢、也不愿意正眼瞧路旁的人，只把臉頰避風似地躲藏在他的身后。頭上那紗巾，或粉紅，或淡紫，或鵝黃，像一縷燃燒的云霞，在飄蕩、在顫抖，抖動得獵獵有聲；并攏的兩腳微微翹起些，一雙自納自繡的精巧單鞋，像兩葉彩蝶掠地相逐，像草叢中倏爾飛起的兩朵兒鮮花；細密的牙兒咬住紗巾的一角，紗巾籠住著一頭烏發(fā)，也遮掩了多半個臉龐，四野無風而車上生風，風兒俏皮地朝后一綽，紗巾、秀發(fā)打一個忽閃，又似乎什么也沒有遮著。全神凝注的路人還沒得看清她那眉眼，車兒就掠了過去，只拉開一股馨香，比空氣里浮游的麥香、草香更濃郁，郁烈得有些噴人……車馳無聲，小伙、少女都無聲地屏息著，可這潑灑開的香氣，和著搧起的風，一絲兒節(jié)制感也沒有。車子遠去了，駐足路畔者倘是個孤陋守舊的長輩人，禁不住仰天張口、猛個兒沖地，連打幾個重重的噴嚏，然后揉揉鼻子，雙眼迷離……那么個撩撥人的味兒喲，實在是說不成、沒法說。

這號自行車上路，不與人結伴，他和她的朋友們也知趣，不認為這便是狹隘、自私。愛情，愛情羽翼上所閃動著的幸福，快活、得意，當然是有范疇有限制的。

閃過綠樹，閃過井臺，閃開了路人，就那么一輛自行車，女兒家微微前傾，不由自主地靠貼得更緊，隔著薄薄衫兒，彼此感覺到暖暖的體溫，感覺到“噗噗”的心跳。一問一答，二人悄聲說話，在旋動的田野上，在溫馨的氣流里，這是外人誰也逮不住、怎么也聽不真的“私房話”。說到極精致處，也是極難堪處，女的牙一咬，便忍不住在男兒大腿根兒猛個兒擰揪上一把（這是很順手的），車頭一歪，車身倏忽一晃，女的急忙一把摟緊了他的腰，活龍似的車兒三拐兩拐，又穩(wěn)了。咀嚼方才那話，女的恨氣難消，抽開一只手再擰……男兒兩手顫著，疼得扭腰、擺屁股、歪腦袋。左晃右晃，硬是還不得手。急了，揚言晚上要施行“報復”，女的一聽，越發(fā)擰掐得狠，必要男兒服軟、回話、告饒才罷手。一旦服帖了，男兒又分明覺得有溫柔的掌兒憐惜地摩挲燒辣辣的疼處。車兒緩了，穩(wěn)當當?shù)模畠骸案窀窀瘛毙Γ靡獾匦Α＿h近明媚，清風和暢，鳥聲婉轉(zhuǎn)——天曉得方才是咋么回事。

倘是婚后十個月，新婦摟定嫩生生一個嬰兒，路上就不敢這么猴精了。車尾依然翠鮮，拂拂紗巾，微翹的新鞋，一輪雨霽新月似的嬰兒臉龐，那么嬌潤。年輕母親自在地半倚住丈夫后背，窩低頭，對嬰兒甜甜一吻，嬰兒盯住碧天上兩顆瑩瑩湛湛的“星星”（那是娘的明眸），嫣然而笑，這笑靨是一面鏡子，母親從中照見了自己嫵媚的影兒……男兒不回頭，車子像春風里的燕子，滑行極穩(wěn)，即將有人叫“爸爸”了，他默默分享著成熟與收獲的喜悅。

黃土村路，有坎坷，多硬彎，有旱天澆過水的細溝。沒人的野外恣意快活，忘乎所以，一個坎兒蹦，車兒常常就翻倒了。路不寬，一翻就翻進旁邊平嶄嶄的莊稼地里。好在地上疏松，車子跌不壞，人也傷不著。慣性朝前，這一跤撲下去，總是男兒襯底，女的平壓在男的身上，女的就更不覺疼，純粹一場虛驚。男兒見壓了田禾，顧不上扶車，心疼得急忙忙扶苗，女的一面笑，一面拍抖前后衣襟，其實，她渾身并沒沾什么泥土，上下拍抖遍了，不笑了，必然照男兒脊背不輕不重地捶上一拳：“沒本事，沒技術，充什么能！”雜技演員，這時節(jié)也會失手，又哪兒是技術問題喲！

抱嬰兒上路，也有偶爾翻車的時候。倘是冷不防彈扔了襁褓，滾地的小兩口“呀”地一聲，同時搶住孩子，看裹在小花毯里的“小寶貝”摔著沒有——屏住呼吸，仄耳靜聽，若是襁褓里依舊酣睡，細鼾勻勻，四目便相視而笑，笑著笑著，妻子小嘴一噘，又發(fā)出抱怨：“呃，吃飽了，光知道個睡，天塌下來也不管。”怨到這兒，又瞅住丈夫：“夯貨！你看看像誰？！”望著忽驚、忽喜、忽嬌嗔的妻子，細汗茸額，益發(fā)顯得俏麗，丈夫便憨憨地笑了：“你看像誰呢？我成天下地，只曉得種子入土才能發(fā)芽。”說的是，母親像腳下肥沃厚實的土地，嬰兒像垅頭地畔盈盈帶露的花朵。

咳！天有盡頭，路兒曲折得沒有個盡頭。鄉(xiāng)村土路上這等瑣屑逸事，全離不開一輛上好的自行車。那時節(jié)還不甚富裕，能備辦一輛好車的人家很有限。小兩口啟程，自家倘還沒個新車，就向街坊鄰里打主意，且一定要物色嶄新的、第一流的：要么“飛鴿”，要么“永久”，要么“鳳凰”，津滬的牌子硬。你想想，花朵兒似的一對新人興高采烈出門去，弄個車鈴不響、渾身上下卻“咣唧唧”亂響的破玩藝，成何體統(tǒng)？不騎則已，要騎，務必騎新出廠的名牌，新車锃亮、體面，與人樣、衣著、情緒相般配。更要緊的是放心，一男一女二百余斤，往田禾地里栽一跤，不出故障那才叫好車。舊車子摔得前叉斷了，轱轆兒扁了，不轉(zhuǎn)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小兩口喘噓噓往回扛抬，那才丟人現(xiàn)眼得說不成了。

柴門小戶的村莊是勤謹?shù)模\樸的。這新車借到誰家，誰家會十二分地作難。拒絕吧，同巷近鄰，又逢新人喜事，花枝招展，笑容可掬，你無論如何拉不下臉；借吧，明知道車子要超重負荷，這樣的小兩口只說是出得村莊，又絕不會“安寧”，自家心愛的車兒非經(jīng)受一番嚴峻“考驗”不可。結果呢？心里不管怎么個剜肉似的痛惜法，還是笑臉相送，車子也是高高興興推出來的。莊稼人置一輛新車，鍋沿碗邊，東摳西挪，談何容易！上路者插上了快活的雙翅，車主家這一天進進出出，心里總有些惴惴。

在沒有興起自行車以前，蜿蜒土路上緩緩爬行的，是“地老鼠車”，木輪，獨輪兒又小。貼地滾動，車架上鋪墊一領舊棉絮，盤腿坐一位瘦筋筋的老人，老人一路上不敢伸腳，一伸，布鞋就讓土疙垃地皮兒搓掉了。兒子貓著腰推掀而進，汗水淋淋，小車一路上“吱扭扭”地尖叫，銳聲刺耳，老遠老遠就聽到了。若是在冬九天昏濛濛的三更天攢程趕路，將幾十里以外的老狼就招引過來了，老狼見那車兒上的老人太老、干瘦，沒意思，遠遠又退了。

男婚女嫁，舊時節(jié)也有小兩口，他們上路，興的是騎毛驢。秦川牛不能騎，黃牛、黑牛、花牛，龐大，笨拙，犁地拽車是好手，上路卻不雅觀。騾馬性野，也騎不得，騎上去拽住韁繩，像握著條蛇，易失控，不保險。唯有驢兒馴順，乖覺，四蹄殷勤，新婦鋪一葉紅氈坐上去，丈夫折一枝綠樹條兒吆趕著，野曠風輕之處，花繁溪明之地，撐脖子吼一板“秦腔”戲，驢蹄步步合拍，隨驢晃搖的新娘抿嘴兒淺笑，兩頰泛出好看的酒渦兒，也真是天趣盎然，妙不可言。但有兩點，與后起的自行車大相徑庭：

第一，須是婚后夫妻，方可一塊上路。戀愛階段，是萬萬不能吆個毛驢兒同行的。第二，小兩口不論怎么個親熱法，不能一塊朝驢背上騎，且不說超重，驢兒生受不起，單是小兩口高高在上，同肩并體，一晃一搖，就非常地招人恥笑，村童頑皮，甚至揚土起哄。那時節(jié)的鄉(xiāng)村，也還封建著哩。

光陰似箭，社會進展很快，才短短幾十年，我國已是當今世界上自行車最多的國家。鄉(xiāng)風鄉(xiāng)俗，濡染力相當強悍，而其間最靈動、最鮮活的，是兒女愛情所攪蕩起的浪漫的青春花絮。衣食住行中的任何一項新產(chǎn)品，新色樣，愛情總是率先攀扯上去，有意無意、有形無形地糾纏為一體，使生活煥發(fā)出新的風采，在村野間，簡捷地勾勒成別樣的畫圖。

二十年前，年輕氣旺，我也在鄉(xiāng)村土路上蹬著嶄新自行車，著實地瘋張過一陣，不惑之年檢點既往，襟懷是十分平靜。靜有所思：在不斷涌起的新潮面前，唯愿這一篇憶舊的村話也像那地老鼠車兒、毛驢兒一樣地淘汰了去，讓我那恬靜的故鄉(xiāng)土地，再翻開新的一頁，綻展開更為新美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