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桑科草原
印象還只能用落俗的詞:遼闊 ,但有邊。星星被神鑲在那里,值更。而我面前是同樣遼闊的烈酒。
塞滿黃沙的骨笛,無法奏出箭簇如雨,戰馬嘶鳴,但我確定,那條叫大夏的河流,就是骨笛輕輕哭泣。
水洗的青草,沒過午后的烈日。一切在變,只有野玫瑰,仍是秦時的含笑,唐朝的妖冶。
我什么都愛,愛羸弱的矢車菊,星光、紫氣;愛草尖上暈染的奶質,泥土里惺惺相惜的草根。可我這小小的篇幅,只能讓一棵青草活出春風得意的樣子,讓一粒砂閃出被烈日錘打的勇氣。
就是那些青草,覆蓋了零亂的寖宮,睡姿和嬌容。格薩爾王,正與神靈,稟報什么?綢緞已經皸裂,月色開始衰老。就是那些草啊,逐出了貴妃的回眸,王朝的權杖。
那是上帝點種的羊群,一只,兩只,有時會把狼也加到里面去。狼不披羊皮,在桑科草原,與鼴鼠一樣,屬于弱勢群體。
抵達,偶爾有夢,最多的是詩歌里的出訪。即便我真的能來,也改變不了,草漫上坡,鴻雁向南。
2、拉卜楞寺
口含經文的高僧,謙讓著風,晨光和臉色沉重的信眾。
石階,有昨夜的月跡,并沒有完全化為露水;雷電的灰燼,尚未被清風打理。
辯經壇,像是角斗場,語言的撇捺,是未經鎏金的短劍。真理獲勝,謬誤未必屈膝。有時候,我也想加入其中,論證我為什么在甘南重重復復來回。
我又看見松贊干布了,途經或者小憩,都不是他留在此寺的緣由。他還在土蕃,努力讓長安柳還陽,并治療著中原工匠有些反復的思鄉。
喜歡到處題寫的乾隆,當然也不會在此留下空缺。御賜匾額,據說有金的成色,卻也擋不住繞道而來的蟲蠡。8.2公頃占地,種什么神都管不了,但神告訴世人,播下善良才不會歉收。
不是所有站在寶瓶前的人,都有背不動的過失;不是所有坐在陰陽獸下的人,都有奢求。在拉卜楞寺,自由只是正在喬遷的螻蟻,跟著大風漫游的沙礫。
我有烏云,抵擋著針針日曬,別笑我為去年那場差點丟命的車禍,才想起焚香凈手。
那些信眾,默誦著銀汁撰寫的《甘珠經》,心想天堂,卻牽掛著受凍的牛羊。
3、香浪節
我不能再告訴你,這個事情的謎底了。
不用卜辭,禱告,抽身走人,比那縷檀香更加隨意。
拾柴,其實是趕赴草原的一個借口。桑科草原的羊群,淺嘗人間的粗鹽,與狼同享靜謐的夜晚,未嘗不是人的向往?沿著大夏河,是時間的走法,遠方的雨水,正忙著給草原換上了約會的裙裾。
他們要把這一天分成幾個部分:用早晨品嘗風吹草低,用中午打理油鹽柴米。然后幫助月光,理清成千上萬條河流的來去。
還有劫數,讓他們忘不掉渴水的青稞,離散的星星。他們其實是神的孩子,動不動就溜到草原,看棄世的露珠,新生的鼴鼠。還要看,青草一寸一寸地衰老。
高處的神靈,有走不脫的功課。桑煙會告訴它,人間有那么多蓬勃生長的災難,也有那么多不會蔫去的幸福。
箭如雨下,并不是追逐豺狼……
4、郎木寺鎮:溪水
除了路燈下徘徊的牦牛,最隨意的是叫白龍江的小溪。穿過郎木寺鎮,實際是去讓一些蟲鳴起死回生。
它低低地走,證實小鎮足夠多的黃昏,有人在馬廄虛晃一槍,有人拎著詩歌步入高堂。那些帶刺的雷電,著實讓誦經的人虛驚一場。
雷電真的落下,實際上,也只是讓人與神打了個囫圇吞棗的照面。倒是接下來的雨,慰籍了干旱里草原的恐慌。
小溪從唐朝流到明朝,還能穿越紛至沓來的日照,流到我這首詩中,算是塵緣厚道了。那個滑板車上的小女孩,其實比小溪輕快。不知哪里來的干草,適合我用來自喻。
造人的女媧,在這里有祖上的戶籍,有示人的神諭。神的雪峰,確保小溪足額的流淌。
一支窮人的武裝,在此總結失敗的戰事,《長征檔案》中卷1152頁,有給郎木寺鎮的貼心標語。借馬借糧的欠條,不知添了多少歲月的罰息?
民間的善本,記載著掘地三尺的大風。情人們順著小溪,就走到有波浪的險棋。
妃娘的香脂已被時間吞噬,溪水可是伊人的千絲?
5、甘南藏藥
它們是喝著雪水的蓮,善變的蟲草,有神的旨意。
煮沸、煎熬,剩下的是甘南山水的骸骨。烝餾、提純,配伍到患者的肉、脂、骨、髓。外敷或內服,火炙還是熏蒸,其實都需要善良作為藥引。
3000多種藏藥,有菊科、豆科諸多科屬,擠上了《四部醫典》的處方。我印象最深的是大黃,怎么也有三六九個等級?
我還記得藏茴香,能穿過人類記憶,修復受損的良知。我知道藏黨參與藏紫草,可以理療自信缺失,目光短淺。水母雪蓮花,不能改變命運多舛,卻能給苦難的女人,一些慰籍。
入藥的還有六月雪,麋鹿的腳印,土、水、火、風……
我是多么放心,讓它們進入我身體的山水。清障、除淤、開竅、撒火……然后,催開微笑、感恩、知足、自信的芽葉。
甘南之行,我服過紅景天,我頭暈目眩,完全因為與甘南一見鐘情。我帶回故鄉的也是些藏藥,打箭菊與藏紅花,隨時保護我因懷念而起伏的心菲。
突然想起一個人,她身上怎么有藏藥的清芬?
6、扎尕那:石頭
它是神歡蹦亂跳的孩子,累了,就混入扎尕那的羊群。
石頭,是建城的最好材料,這一點,世人皆知。在扎尕那,石頭還可以鎮邪,降妖,撰寫族譜與信仰。砂粒,是最小的石頭,官或民的宅邸,有它不可忽略的承受。
石頭的縫隙,只有青草能完成穿越,能伸能縮,才給它縮骨的本領。劍走偏鋒,石頭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膽量。
在鷹翼下,石頭比羽毛軟。掛在懸崖的水,因此有絲綢的質地。有些石頭,讓鋼鐵嫉妒,宮殿傾圮,最終只有石頭,確鑿證據。
常常因為洪水,石頭會被沖得很遠,一條干涸的河流,石頭是洪水靜止的表情。
石頭很瘦,瘦得嶙峋如骨,卻可以讓盤龍巨蟒橫倚。它有傷口,從來只知道收藏疼,它沒有根系,卻以始終如一示人。
人們種上經文,咒語,說與神的話。種上翻過去的悲劇,停在現實中的困頓。
牛糞正散發平和的溫暖,而手中的轉經筒,正在為生活朝誦。你有寶刀,還得借石頭磨礪。
散架的宮殿,有怎樣的疼?誰還會為心中的神,重塑金身?
別以為在一棵桃花下就可以心安,人世總有來襲的許多無常。
7、尕海湖邊的老人
你手里的轉經筒,被風擦得有銀的光亮。我注意到風,總是把尕海湖的平靜弄破。湖碎了,天空依然完整。
那雙手,撫過琴,接受過祖母綠鉆戒,收留過孩子的委曲,扶起過倒伏的青稞。現在,這雙手只能扶著桑煙,忘記自己是尕海湖邊最美的公主。
這么大年紀,符合我對娘的想念。你變形的腰身,你比白發還亂的皺紋。
轉動,你的世界,才靜得下來。你的孩子都離你而去,去哪里,你并不特別清楚。有人才是故鄉,有神才叫遠方。
衣服已經很舊了,我真想舀起湖水,讓衣服上那些鹽粒,回到湖水里。那頂氈帽,顯然堆積了過多的風雨,已辯不出顏色的方位。
你一生跟在羊后,跟在雪后,跟在貧窮后,最后是衰老與病痛,把你推到前面。
捧起湖水,你該看到自己年輕時的那抹高原紅了,你該看到,同樣把你捧在掌心的男人。
娘,去看管你大雪里分娩的母羊吧,邪惡有神幫你盯緊。在你身后,適合想我母親,她不轉經筒,總是嘮叨,那些從她眼前越走越遠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