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開

老樹的鄉愁

一

那些似曾相識的老樹，站在河邊，被攙扶著，在冬天的風中呻吟。我站在老樹下，看著它們被斧鑿刀砍后剩下的殘枝，心里不由得一通感慨。

我經常到那條河邊，原來沒有刻意琢磨那些老樹。在春夏季節，鮮花和碧草是河兩岸的風景，老樹靜靜地立在那里，緘默不語。

那條河是被搬進城里的，十年以前，它在城外。

河的歷史并不長，但是人們以為它很久了。產生這種錯覺，是因為它有一個與開辟中國第一個封建王朝的皇帝扯上了淵源的名字。原來它是一條引黃的灌渠，開始的時候，是被政府驅趕到隆冬的水利工地上的民工和他們的老牛一起挖出來的，后來就慢慢荒廢了。十多年前，我去過幾次，一條由南向北的瘦水，被兩岸的蘆葦夾持著，時斷時續的樣子，有些病懨懨的，茍延殘喘。引黃的使命早已結束了，這條河百無聊賴。到了雨季還好一些，水面寬闊了許多，蒲草深處偶爾會傳來一聲聲的蛙鳴，倒讓那些垂釣者不因魚兒懶得上鉤而感到落寞。到了冬季，河水就瘦了，結了冰，瘦成一條白練，用力一躍，就可以跨過去。

河的舊時光大抵如此，于是也吸引不了幾多游人，連我也沒想到有一天它會搬進城里來。但它就搬進來了，而且進城以后容光煥發，簡直像一個村姑退下了粗布羅衫，換上了綾羅綢緞，開始描眉畫鬢，涂脂抹粉，有了無限風情。它有了一個好名字，與一位開疆拓土的帝王有了一些瓜葛，開始頻頻進入人們的眼簾，尤其是郁金香花開的時候，游人如織。

河與城的相遇，其實與河無關，河水會流，河岸卻幾乎不動。河能進城，其實是城搬到了河的兩岸。對于城市的到來，這條河應該慶幸，若沒有城市搬過來，也許它早就被撅著屁股冒著黑煙的挖掘機填平了。如今，它留了下來，被徹徹底底做了一次整容手術，臉色就明媚多了。

撅屁股冒著黑煙的挖掘機，不但沒有把河道填平，反而把它挖得更寬闊了。挖掘機的力氣很大，想當年成千上萬的農民和他們的牛，費盡氣力才開鑿了一條灌渠，還被歲月淤積了起來，如今幾天的功夫，就讓挖掘機鏟得又闊又深。

難怪故鄉的老牛愈發稀少了，當它們已經不在田疇中耕作的時候，被剝皮抽筋放到火鍋里伴隨蒸騰的熱氣讓人們大快朵頤，也就成了宿命。看來不論是老牛，還是老村，或是老碾子老井，一切老東西，都要從歷史舞臺上退出了。

當然有例外，比如這條老河，還有種在河邊的老樹。

二

原來的河邊沒有這么多老樹，很多老樹都是搬遷過來的。

人們在河兩岸栽出了高樓，也栽上了老樹。

我記得很清晰，早些時候的河邊上像樣的老樹寥寥無幾，有幾株老柳，幾株老槐，還有幾株老榆樹。那些老樹一律長得不成樣子，歪歪扭扭的。或許因為農人在種地的時候用一些枝條做成木橛子，插在地里拉線條起壟，它們被留了下來，第二年隨著春雨一起萌發了。它們能在春天生出一些榆錢，在初夏長出幾穗槐花，在炎炎夏日里為田疇中勞動的農人休息時遮蔭，農人們也就懶得動它們，才有了它們的生命延續。

這些老樹，有的還站在河邊，也有的已經搬家了。挖河的時候，它們站立的地方從農田變成了河道，由原來的麥苗青青變成了現在的碧水悠悠，它們就不得不離開。河的中間，有幾處原來的高埠沒有被挖掘機挖走，反而成了河中的汀洲，一些歪脖子的老樹就依舊站在那里，樹冠依舊茂盛，無論春夏秋冬。這些老樹很像在一座城里的老居民，用驚異的眼光打量著近年來不斷涌來的新鄰居。新鄰居來勢洶洶，操著各地不同的方言，或者一律說著蹩腳的不倫不類的普通話，生硬地擠進了老居民的生活空間。

新近搬來的老樹，模樣并不整齊，也是歪的斜的居多。有一些很好辨認，樹種在這條河洲或兩岸都生長過，無非是老柳老榆老槐樹，只是在搬到這里之前，一律被剃成了光頭，砍掉了枝椏。還有一些老樹，原來在這里是見不到的，比如一些黑松，還有法國梧桐，以及一些能在春季開花的櫻花和西府海棠，在夏季開花的紫薇，在初秋開花的紅欒樹。這些品種的樹，原來在這條河兩邊幾乎沒有。

那時候這條河身居鄉野，野老鄉民們不會在地里或庭院中種植一些只開花不結果又不能長成棟梁的樹木，好看沒用。老鄉有句諺語，好看不能當飯吃。還是柳樹榆樹槐樹楊樹來得實在，栽下去十年八年，就會長成一根檁條，再過二三十年，那就是蓋房子用的棟梁。如果一棵樹一定要開花，那也必須是春華秋實。桃杏李子，山楂蘋果大鴨梨，因為有了秋季的收獲，才會有春天的燦爛。在我貧窮的鄉村，很多邏輯是要倒著推理的。總之作為一棵生長在黃河岸邊魯北平原上的老樹，必須能為農人們做些什么，否則絕對不會有立足之地。

三

可是世間的事就是變幻莫測，幾千年的傳統在短短的幾十年便被徹底顛覆，很多舊跡蕩然無存。

每每讀一些古詩詞，我都要費勁腦力想象，試圖還原當時的情形。即使現實中，也總是回憶兒時的光陰。那些老村，每一個村名都有美麗的傳說。那些老井，每一口都有動人的故事，有的通向東海，有的住著老龍，還有的井水被天上的神仙灑下了甘霖，變得甘甜可口，養育一代又一代的莊稼人。其實這些故事，不知道流傳了多少年，而流傳下來的地點，很可能就是村頭巷尾那一株老樹的濃蔭之下。

如今，老樹搬進了城里，病懨懨地站在這條河邊，在它的老家聽過的農人講述的故事，不知道老樹是否依然記得。即使記得，估計也沒有人會聽它的講述了。我很想做這些老樹的知音，我經常找時間去那條河邊，看看那些來自遠方的老樹。老樹對我的到來，緘默不語。我無法知道它們來自何方，是南邊綿延的青山之中，還是北邊悠悠的河水之畔，老樹緘默不語。

我記得那年的春天，我在一條高速公路上跟許多正在搬遷的老樹不期而遇，有的從南向北，有的從北向南，浩浩蕩蕩的，裝滿了好多大卡車。大卡車也很厲害，力大無窮，它們拖著離開故土的老樹風馳電掣。想必這些老樹是在昨天下午或晚上，被同樣力大無窮的挖掘機連根拔起的，它們根部有一團大大的土球。

老樹就這樣離開了故土，離開了鄉村，離開了高高的嶺崗，低低的河洲，飄著炊煙淡淡香味的村口。臨別的時候，是否回首眺望過，我不知道。我記得在一個服務站休息時，一棵樹上依稀有一個破爛不堪的喜鵲窩。我不忍心細看，那些枝條和枯葉羽毛等搭成的鳥巢，已經破碎了，面目全非，很像一處拆遷現場被挖掘機的鐵斗壓塌的老屋。

老樹被連根拔起的時候，不知道那對卿卿我我的喜鵲是正在搭建這只愛巢，還是雙雙外出覓食。春天是它們戀愛的季節，據說西方人二月十四日過情人節，就是因為那時候喜鵲開始交配搭窩而得來的。它們的愛情注定要經受考驗，如果它們當時正在野外覓食，回來之后看到自己的家無影無蹤，會是一種什么樣的驚詫和傷悲。它們一直棲息的老樹去了哪里，或許一生也不會有答案了。喜鵲迷茫而無助，老樹迷茫而無助，那些把老樹搬離故土的人們呢，是否同樣迷茫？

四

離開故土，背井離鄉，飄搖在風雨之中，老樹病了。老樹的一些根須，還留在故鄉的泥土里，連根拔起不是所有的都能拔起，一些很長很深的根，是要斷掉的。

老樹被栽到了河岸上，成為了城市里新的風景。老樹的根離開了泥土，卻不能吸收供養生命的水和養料，春天正在萌發的葉芽，便沒有了生命營養的滋潤，它們只好被一條條砍掉，以減少水分的蒸發。

依舊無濟于事，老樹還是毫無生機。有一些已經奄奄一息，有一些已經拋卻了生命。為了挽救老樹們的生命，人們給它們掛上了吊瓶，一滴滴營養液和救命的水，流進了它們的皮下。人們每天為老樹澆水噴灌，幫著其中的一些度過了魯北平原干旱的春季，迎來了夏雨。老樹用自己頑強的生命力發出了新芽，期待著涅槃重生。枝頭的綠色可憐得少，沒有了原來的婀娜，沒有了原來的婆娑。在河兩岸來回穿梭飛舞的喜鵲，都很少在它的枝頭停留，更不用說再搭建一個新窩了，難道真的是良禽擇木而棲嗎？

雨季到來的時候，風也大了。這些沒有根基的老樹，被園林工用四根松木桿支撐起來，遠遠望去，一棵樹竟然有了五條立地的根，滑稽得不成樣子。黑卷尾或灰喜鵲不解風情，在這五根柱子上跳來蹦去，也熱鬧了一番。然后就是秋天了，老樹們紛紛提前落了葉子，卷縮在涼風中等待嚴冬的來臨。

嚴冬會是什么樣子呢，會不會有幾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暫時掩埋住無盡的鄉愁？

明年的春天，陽光重新送來溫暖的時候，但愿這些老樹能夠隨著紫燕捎來的鄉訊，一起醒來。

五

“三年不知死與活！”

這句話是那位照料老樹的老農說的。老農六十出頭，身體很健碩。臉黑黑的，粗糙而棱角分明，說話的聲音沙啞，笑起來卻很爽朗。在那條河邊相遇了幾次，我們便成朋友了。他開始接近我的時候，以為我是公園的管理人員，想套套近乎讓我多安排一些活路。了解了我的身份，他就笑了。我說這么大年紀了，不在家歇著看看孫子，還出來受累，何苦呢？他說家里地也沒有了，征收了。孫子也上幼兒園了，不讓老家伙管。從農村搬進城里了，別的又不會，一家老小還要花銷，就只好來干點粗活了。

我說搬進城里了，不錯啊。他說別鬧了，你沒看看這些歪脖子老樹嗎，搬進城里有什么好啊，半死不活的，和我們這些老家伙差不多。小樹像年輕人，栽上活得好。老樹就很難說了，今年不發芽，說不定還沒死就，明年會生出新芽子來。今年活得好好的，也許明年后年就死了，三年不知死與活啊！

我們就開始聊起這些老樹，聊起了和樹有關系的一些典故，還有一些諺語。

“能在人下為人，不在樹下為樹。”我說，“人干什么都可以，沒有高低貴賤，但做一棵樹就離不開陽光雨露了。”

“樹挪死，人挪活。”他說，“小樹挪窩不要緊，老樹很容易死掉，我們這些老家伙搬到城里來，也不一定活得很舒服，過年過節上墳燒紙都沒地方了，現在就到這條河邊。祖墳早就沒影了，墳頭上的兩棵大樹也被我賣掉了，還賣了個好價錢呢，比一架梁還貴。”

“養兒防老，栽樹圖梁。”我說，“老了有兒子照顧你，怕什么？享福吧。”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他說，“現在的年輕人，指望他們，難哦。也不是孩子不好，你算算生活的壓力，已經夠他們嗆的了，我們這些老家伙，能活動還是盡量自己捯飭點吧。”

……

我不記得我們談了多久，那天分手的時候，天擦黑了。我離開河岸，他在收拾工具，遠了一些，影子有些模糊不清，我再一次回頭，竟然把他也看成了一棵老樹。

落花時節

一

人生注定是一次迎來送往的旅程，我是極喜歡新鮮光景的，但風景過后，卻總留下一絲絲的悲涼。落花時節，這種悲涼總也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東風漸南，風中有了微醺的味道。楊花迷亂，像極了漫天飛舞的白雪，總撲向人面。春風送走了牡丹，又把芍藥吹開了。芍藥花風姿綽約，在風中搖曳。那搖曳的姿態美妙至極，我便又一次想到，為什么說美人如花，美人笑的時候便是花枝亂顫。只是芍藥這么輕輕一顫，就送走了春，迎來了夏，告別了落花時節。

世間的變化，莫過于春秋。比起濃郁炙熱的夏和單調蒼白的冬，春秋的色彩變幻，猶如一個人的成長和衰老，總使人感慨無限。于是便有了傷春和悲秋，悲秋說的是愁，“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但是那黃葉飄飄，就足以讓人傷感。而傷春呢？便是這落花時節了。

二

落花時節究竟是什么時間，在南北各地是很不一致的。

江南春早，黃河下游冰凌未開的時候，那瀟瀟的春雨就把梅花送走了。梅花開得早，因為它是凌寒的花兒，它是春天的使者。“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先得天下春”。

今年正月初二，我驅車江南，盡賞一路梅花。南京梅花山，無錫梅園，蘇州香雪海，一處處紅梅含韻，白梅婀娜，宮粉梅恰似小家碧玉，羞羞澀澀，靜靜地開。此時的江南，煙雨蒙蒙，紫金山含煙點翠，太湖岸云水蒼茫，姑蘇城小橋流水，江南無處不是梅花怒放，燕舞鶯歌。

此時節春意盎然，我漫步在梅花叢中，與每一朵花兒相互凝望，感受著春雨如酥，心中升騰起一縷勃勃生機。我知道一年的風景，拉開了帷幕，就要漸次斑斕起來了。一對長尾山雀，在梅花枝頭跳躍，婉轉和鳴，唱出的一定是愛的樂章。這對長尾山雀不畏春雨的薄涼，卻好似被春雨滋潤了歌喉，聲音愈發清亮。

一切都是美好的，在這生機盎然的新春。梅花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把我引入花海的深處。花海深處有一鑒明塘，水里映著梅花的影子，清晰可見。一條紅魚躍出水面，又跌進水中，砸出了一圈圈的漣漪，水中的梅影就斑駁起來，碎了。等到水面如破鏡重圓，卻在倒影中看到了一尊雕塑，一個女子的漢白玉塑像。

我繞過梅花叢，繞過小池塘，來到了雕塑前邊，看清了雕塑的主人是那個荷鋤提籃的顰兒，那個葬花的黛玉。黛玉的身邊，有一處土丘，旁邊一塊石碑寫著倆字：“香冢”。無需多問，這土丘底下，就是冷月葬花魂了。

再抬起頭的時候，雨勢大了起來，有些花瓣兒竟開始被雨滴打落在地。心中一凜，剛剛開始，就要走向天涯的盡頭了么？

我知道，這是江南，江南春早。我回歸的時候，會把春天帶到黃河岸邊。

三

我前腳回到黃河岸邊的濱州，春色就緊跟著趕過來了。

迎春花在瑟瑟的風里瑟瑟地開，就把杏花逗醒了。杏花一開，就是一個家族蘇醒的宣言。這個家族叫做薔薇科，它們是我城市春花的主旋律。

梅花在這邊是極少的，但依舊有那么幾株。我家前的小公園里，有一處假山，山上流下來一條小溪，那幾株梅花就開在小溪旁。盡管沒有江南的梅花那么多，那么香陣沖天，但能在我的城市看到它們的身影，就足以欣慰了。我站在小溪旁，站在梅花樹邊，默默注視著它們，心中就想，怕是此時江南的梅花，已經零落成泥了吧。

我的城市倒是有許多梅花的近親，最近的是榆葉梅和美人梅，開遍了城市的每一處綠叢。它們燦燦地笑著，笑到高潮的時候，就把花瓣兒笑落了一地。

杏花落了，紫葉李就開了，早櫻也開了。早櫻前天晚上還靜靜的，昨天就開了一個轟轟烈烈。到了第三天，一位文友從南邊的櫻花山發過來一張照片，她頭頂著櫻花花冠，身邊下著櫻花的雨，腳下落滿櫻花的雪。我有些感嘆，這花兒開得熱烈，離開的也那么決絕。難道把最美的一刻留給回憶，就要絕塵而去嗎？果真這樣，我還是喜歡春華秋實的那些花兒。

梨花開了，海棠開了，桃花也開了。梨花潔白，桃花嫣紅，海棠花多姿多彩。海棠花品種繁多，貼梗海棠矮矮的一叢一叢，木瓜海棠花開含香，垂絲海棠低下頭，那花兒像羞澀的少女。只有西府海棠，樹干挺直，把花朵從地面一直開到云霄。小公園里的西府海棠多，且年歲也大了，樹形很高。而它們身邊的梨樹卻是稍低了一些，遠望過去，下邊一層潔白，上邊卻是胭脂紅，怎么也不會把眼前的景色想成“一樹梨花壓海棠”。

梨花和海棠一定是有緣的，它們一起開，又一起落，一起孕育自己的果實。當它們的花兒飛離枝頭的時候，已經孕育了新的希望。

四

新的希望就在綠肥紅瘦之中，就在春夏交替之際。

但心中依舊有傷感。為了那些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花兒。一個春天我都在忙碌，都在奔波，能靜下心來與花兒相對的時光太少。有限的時光里，卻又遇到天氣的陰晴不定，時而風，時而雨，時而風雨交加。身上懶懶散散的，總想把賞花的時光待到風雨之后。而風雨之后，很多花兒已經不辭而別了。于是便有了一次次的擦肩而過，一次次的惆悵滿懷，甚至連花前病酒的機會都寥寥無幾。

春花次第開，為多少人帶來欣慰，我卻總看到春花次第落。別了梅花，別了杏花，別了梨花，別了桃花，又別了海棠。玉蘭花連告別都沒有，就芳蹤難覓了。

鳥聲多了起來，白頭鵯高鳴，金翅雀婉轉，柳鶯兒唱著歌把新巢都筑好了。風中開始飄起了柳絮，睡蓮把新葉鋪滿了小塘的水面，它的花朵孕育在水下，或許迫不及待了。風中的鳶尾，藍色的衣袂飄飄，訴說著告別的故事，讓我想起了一首又一首的古詩。古詩的主題都是一樣的，叫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五

天上和人間畢竟是不同的，天上有閬苑，那里永遠鮮花盛開。

人間的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次第飄落的花兒都在跟我說一個相似的主題，人生苦短。對一切都要珍惜了，尤其是時光。

柳永說，“雅態妍姿正歡洽，落花流水忽西東”。那個永遠浪漫卻從不得志的詞人，一生游戲花叢“倚紅偎翠”，到頭來卻只能做一個 “淺斟低唱”的“白衣卿相”。那個時代有多少文人是懷才不遇的，是落魄潦倒的，不得而知。就像這春天的落花，大多是沒有結果的。匆匆走過，便成為過客了。

有多少文人雅士，“玉樓依舊暗垂楊。樓下落花流水、自斜陽”。斜陽中的落花，春雨中的落花，春風里的落花，都讓我在想，人生一世，花開一春，所為何來？

我的城市出過一位大詞人，他是無棣的李之儀。很多人記住了他的“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卻不知道他還說過，“酒到強尋歡日路，坐來誰為溫存。落花流水不堪論”。

不堪論，是一種宿命，就如人生的孤獨。我送走落花的時候，也有一種孤獨上心頭。孤獨好嗎？不好說，但我知道這是一種高傲的情懷。

六

王者為孤，獨是無二。 孤獨無需接受任何人的認同，更無需任何人的憐憫，思想的王者可以在很平靜的環境下獨行。獨行的日子里，我愿意沉思，并非心情壓抑，并非失戀的空虛和寂寞。面對落花我需要一種圓融的狀態 ，真正的孤獨是高貴的，猶如寂寞花開，寂寞花落。

蜂飛蝶舞，是蜂兒和蝶兒的事情。花兒所要做的，是留下美麗，散發芳菲，花兒也需要面對自己，不管將來有無結果。

孤獨者都是思想者，孤獨的時候，自由的思想面對真正的自己。人類的思想一切都源于此處，源于孤獨。

孤獨的思想，開放在天地之間，如花開花落，自由而思緒悠悠。

躑躅在田野上，風從臉頰拂過，夾裹著槐花的濃香。想起了故鄉，想起了阡陌中苦菜花黃花遍地。家鄉門前的小池塘，在落花時節，有小荷突破了水面的一層柳絮，露出了尖尖的葉芽，一只紅蜻蜓落在上邊，靜靜地看著白鷺戲水。

再過一個月，梅子成熟的時候，那里將會紅蓮盛開。

靜靜接近，靜靜離開

一

當鵲山頂上的風開始變得溫暖的時候，在喜鵲湖湖心島大槐樹上安家的那對喜鵲，已經孕育出來愛的結晶。初夏的風，把濃密的槐樹葉吹得伸展開來，濃蔭便遮住了它們的巢。盡管再也不像冬天那樣裸露在風雪之中，看上去一目了然，但從那樹葉縫隙中傳出的愉悅的叫聲，還有那對喜鵲親鳥來回穿梭的身影，就知道這個家庭又一次添丁增口，喜事臨門了。

五月的喜鵲湖驚喜不斷。小鷿鷈從水草叢中領出了小小，在水面游弋。父親在前，母親收隊，一群雛鳥有八九只的樣子，悠哉悠哉游在中間。一只紅蜻蜓飛過，落在前邊剛剛鉆出水面的一枝小荷上，就有調皮的小鷿鷈雛鳥離開大部隊，近前駐足觀看。雛鳥的體羽和父母完全不一樣，從頭至尾都是一條條的縱向花紋。這只雛兒剛靠近小荷，紅蜻蜓便飛走了。雛鳥的母親游過來，把這個調皮的孩子趕回隊伍之中，整支隊伍就又變得整齊了。雛鳥們一起鳴叫，像幼兒園里孩子們出操一般。在它們的對面，是黑水雞家庭的隊伍，隊列松散一些，做父母的正在把水草中尋到的茨實送進小鳥的嘴中。

風里的萱草開花了，這是中國的母親花，象征著母愛的偉大和無私。鵲山周圍，這種花開成了金燦燦的一片，和高一些的月季，矮一些的中華石竹，還有各色的花兒繪成了一幅天然美景。風中便有了花香，萱草的香，月季的香，黃菖蒲的香，還有睡蓮的香。

睡蓮開在喜鵲湖的水面上，因為鵲山擋住了風，水面很靜，睡蓮就在水里照出了影子。以水面為軸，花與影對應著，一個向上開，一個向下開，都開得楚楚動人。一條紅魚，似乎要與睡蓮媲美，浮上來打破水面的寧靜，蕩出了一圈圈漣漪。花影就碎了，晃成了一條又一條彩色的波紋。一只夜鷺從天而降，在水面砸出了一串浪花。眨眼之間，夜鷺和那條闖了禍的紅魚一起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鵲山密林深處。

五月下旬，夜空里有了大杜鵑催種的鳴聲，從夜晚一直叫到黎明。在這杜宇聲聲里，我的花鳥攝影作品展，要開始展覽了。

二

如今是一個全民攝影的時代，我是攝影大軍中默默的一員。所不同的是，我的攝影是以大自然為主題的，模特是那些大自然的精靈，那些盛開的鮮花，靈動的昆蟲，高翔的鳥兒。尤其是飛翔在魯北平原黃河兩岸渤海灣畔的鳥兒們，是我攝影作品中最耀眼的明星，最靚麗的模特。

只因為，我也夢想，和這些鳥兒們一樣，有一雙翅膀，自由地飛翔。

自由地飛翔是一種夢想，而現實中我只能在春秋冬夏，在風中在雨中在藍天下在白云下在林梢上在水面上追逐它們的靚影。看它們秋去春來，看它們求偶戀愛，看它們筑巢安家，看它們兒女成群。就這樣辛勞著它們的辛勞，幸福著它們的幸福，充實著自己被滾滾紅塵日漸吞噬的生活，讓自己的生命有了另一抹亮色。

亮色相對的是暗淡，而這暗淡并非因為生活的拮據或者辛勞。這幾年盡管身體不是太好，但生活起色多了。了卻了一些事情，了卻了一些負擔，父母已經在另一個世界安頓好了，我不再為一些瑣事緊縮愁眉。歲月靜好，但總仿佛少了一些什么。有時似乎抓住了一縷靈感，但卻在轉眼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一個激靈醒過來，原來是夢。

那雙翅膀，也是長在夢中的。有了夢中的翅膀，不但能夠高翔，飛越萬水千山，還能飛越時光，飛回那童真的年代。那時節的天真藍，那時節的水真綠，那時節大白鷺的羽毛是耀眼的白。大白鷺從我家門前的大白楊上起飛，翅膀一扇，就飛過了淄河那一川清凌凌的水。

大白鷺從淄河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條條的魚。所有的幼鷺都張開嘴，變成了金燦燦的一朵蓮花。于是村邊池塘里的蓮花也一起開放了。

從那時起，我愛上了鳥，愛上了花，愛上了自然界的鳥聲蟲聲，風聲雨聲。這些聲音一直伴隨我故鄉少兒們的讀書聲，多少年來未曾停歇。一直到故鄉的沃土變成林立的高樓，淄河的水不再從南面的青山里帶來閃爍著金光的沙子。淄河先變成涓涓細流，然后就消失了，與河水一起消失的，是大白鷺的身影。

我苦苦尋覓。

三

一些新的聲音無比高亢，一些新的色彩明艷照人，它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充斥了我的世界。城市里的霓虹燈徹夜閃爍，車水馬龍的喧囂鼓動著耳膜，酒桌上美味佳肴飄香，白酒醇烈，紅酒好似瑪瑙，啤酒猶如琥珀，令人回味無窮。微酣之后，手持麥克風，高歌一曲，“我早已為你種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到凋謝人已憔悴，千盟萬誓已隨花事湮滅”。

那些花事，真的就湮滅在風中了。那些開在心里的花，漸行漸遠。榆錢兒不再甜，槐花兒不再香，老家門前的池塘里，不會再驚起一灘鷗鷺，也不會荷花燈燭影搖紅。住進了寬敞的樓房，窗明幾凈；開起了私家汽車，風馳電掣。家用電器一應俱全，手機電腦聯通了整個世界，唯獨丟掉了內心的安寧。

那種高貴的能安放靈魂的安寧，不知遺落在何時何處，整個靈魂無枝可棲，在風雨之中飄搖。而肉體的快感，在物欲的麻醉之中變得歇斯底里，讓靈魂欲歸無門。我驚恐地睜大眼睛，看看周圍的世界，周圍的世界似乎和我一樣，正朝著一個不可預知的方向快速滑落，其滑落速度遠遠超越了淄河上空大白鷺那翅膀扇動帶來的飛翔的速度。

再把眼睛閉上，再次進入夢中，冥冥中有一束光照過來，刺進了我的心。我看過去，有一朵蓮花，在黑暗中綻放。我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感受到了一絲心靈的回歸。我暗暗對自己叮嚀，該回頭了。

于是，我在一個寒冬的風雪交加的日子，看到了黃河灘里一株老樹上的那只空巢。我和一位牧羊人在空巢前談了許多，回來后寫下了一篇文字，對自己的生活，以及對這些年周邊的變化有了一些反思。幾年以前，想把自己寫的一些文字結一個集，為書名征求登建兄的意見。登建兄說，你最好在文集中的標題里選一個。我就在電話里一個一個念給他聽，當讀到“空巢”的時候，登建兄說，不要再讀了，就是它了。

《空巢》出版的時候，母親已經走了。父親走得更早，比母親早了六年。我的老宅再無人煙，真的就變成了一只空巢，看來一切都有宿命。母親走的日子是農歷五月，第三年我回家上墳，家門前的萱草正在燦爛地開，我記起來萱草是中國的母親花。我在父母墳前拿出一本自己的書，就是一本《空巢》，點著了，一頁一頁撕開，和錢糧紙一起燒化。澆奠了一杯酒，磕了個頭，起身的時候，風中傳來一聲布谷鳥的鳴叫。

我抬起頭，沒看到鳥影。

我苦苦尋覓。

四

隨后的日子里，我開始了與花鳥們的相遇。

業余時間，我把自己的身影印進了大自然之中，于是鳥語花香重新進入了我的生活，或者說我重新回到了鳥語花香之中。我在冰雪中看臘梅傲寒開放，我在春風里看郁金香高擎酒杯，我在蟬聲中看紅蓮凌波笑臉，我在秋霜里看菊花爭奇斗艷。還有在秋天最后離開的候鳥，對故土的戀戀不舍；料峭春風里第一批回歸的鳳頭麥雞，和大雁一起站在黃河間那冰雪尚未完全消融的沙洲上，等候白鷺的到來。而白鷺真的來了之后，鳳頭麥雞和大雁又繼續北上了。

白鹡鸰，黃鶺鴒，灰鹡鸰，黃頭鹡鸰一起來到黃河岸邊的池塘中，吞下新春剛剛孵化出來的飛蟲。大沙錐，扇尾沙錐，黑翅長腳鷸，林鷸，鶴鷸，濱鷸也一起來了，它們把長長的喙插進淤泥，搜尋水底的小蟲。

池塘的水被回歸的太陽曬得暖了，潛伏在水底的泥鰍，小魚小蝦都活躍起來，大白鷺小白鷺還有夜鷺池鷺一起在池塘里捕捉它們。每一只鷺都收獲頗豐，可我發現這時候它們是最消瘦的。當它們連續捕捉到幾條魚或泥鰍之后，嗉囊鼓鼓的，就急急忙忙飛回巢中了，那里有它們新出生的兒女正嗷嗷待哺。它們把吞下的魚蝦一條條吐出來，喂進兒女的嘴中。那些魚蝦上，有時還帶著它們的嗉囊或食管被魚刺扎破后流出的鮮血。這些瘦鷺，用愛的行為感染了我，我對它們肅然起敬。我知道了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絕不僅僅適用于愛情，也適用于人間的大愛，適用于自然界的一切父愛和母愛。

這些愛，需要我用心記錄，用心體味。

五

我用相機記錄下了花開，記錄下了鳥翔。

其實是用心把它們記錄下來的。“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我從這些小小的場景中看到了整個世界。一朵花在春天開放，其實它的蕾在去歲秋天就孕育了，是經歷了隆冬嚴寒的考驗的。一只鳥從孵化開始，到能夠獨立生活，需要父母無盡的辛勞。

不想再沉溺于滾滾紅塵之中，我需要簡化自己的生活。即使面對一片花海，我更愿意拍攝其中的一朵。即使面對沾化紅海灘上那數不清的連續列陣幾公里的鸕鶿，我還是愿意記下其中的一只。一對鴛鴦，兩只喜鵲，一家子的黑水雞，足夠了。我對朋友說，攝影是減法，要突出主題，能不要的東西，一律不要。

就像我們的幸福，到底是什么？不是得到的多，而是計較的少。與花鳥相伴，我感恩陽光，感恩生活。不論風霜雪雨，自然界的生命生生不息，每一朵花開，每一聲鳥鳴，是我們熱愛生活的最美的回饋。

我絕不會為了追求完美，去把花兒摘落枝頭，去驚擾鳥兒們平靜的生活。

我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