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書記

舒馳喜歡讀書，老是覺得書不夠看的，他就成天買書，看得眼睛近視得一塌糊涂，鏡片厚得跟酒瓶子底似的，還老是看書。他不僅買新書，還買舊書，后來發(fā)現(xiàn)舊書比新書還有意思，就喜歡上了逛舊書攤。

于是逛舊書攤就成了他的業(yè)余愛好了。這座彈丸小城哪個街道哪個小巷有舊書攤且有幾個舊書攤他都了如指掌，跟朋友談起他逛的舊書攤，那是眉飛色舞，如數(shù)家珍。久了，那些攤主就和他熟了，有時淘到稀罕的書就給他打電話：

“舒作家，來好書了，那什么名，那哪哪年出的，某某出版社的，精裝本的，您有么，可不用我給您留著？……您有了呀？……哦，那好吧……哦，呵呵，謝什么，您別那么客氣，好的，您忙，再見。”那些攤主都樂意跟他做生意，他不像別人，生往下殺價，來舊書攤就是撿便宜貨來的。舒馳不，他買書是為了藏書，他的書已經(jīng)很多了，多到他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書了。早些時候他還數(shù)一數(shù)，當書把他家的那幾個大書柜塞得已經(jīng)裝不下的時候，他就把書堆在草廈子里了。書堆在草廈子里以后，他就不再數(shù)了。

當然，舒馳不僅愛讀書，愛買書，愛藏書。他還能寫書。這點很是難能可貴了，就如蠶吃的是桑葉，吐的是絲；奶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母雞吃的雞飼料，下的是雞蛋。生在世上，能像這幾種生物，就很好啦，比吃的倒不錯，可拉的無外乎驢屎馬糞羊屎蛋兒等腌臜東西的動物要強得多啦。

舒馳讀了那么多的書，在買書上花了那么多的錢，可他寫的書就那么一本。薄薄的一本。這叫什么？厚積薄發(fā)么？算是吧。起碼他是這么認為的。他很看重自己的書，輕易不送人的。他的朋友易山就是前車之鑒。

易山是個詩人，出了本詩集叫《大家來看我搬山》，詩寫得不錯，舒馳讀了。朋友送給他的書他都讀，讀得很認真。送的書不讀白不讀，還不用花錢，讀了算賺了。那個易山出手大方，把書當成廢紙一般，逮誰送誰，不要還不行。有人不愛看書呀，就不要，說我要這東西也沒有用啊，不當吃不當喝的，再說我拿家里去也占地方呀。他就求人家，說那樣行不，書你拿著，我另外再送你十斤刀魚行不。那人有點動心，沉吟半晌說，我光要刀魚，不要書行不？

亂送書后來就出糗了，易山雖然不大逛舊書攤，可偶爾也去。就是喝高了的時候，興致來了，跟朋友去淘舊書。不幸的是易山先生淘到了自己的詩集。這讓易山先生悲憤萬分，痛苦了很久。

所以舒馳把他薄薄的那本《書中自有黃金屋》看得很金貴，有人向他要書，他先打量一下這個人是不是讀書的。不像是讀書的他就婉言拒絕，說我的書很淺陋，是兒童讀物，莫要污了尊駕法眼，抱歉得很。或者就干脆說我的書很暢銷，早已銷售一空，等再版時一定奉送等等。反正是入不了他的青白眼的，一概不送。

然而，在送書一事上做得如此謹慎的作家舒馳先生還是百密一疏，他最不想看到的事終于發(fā)生了。

解放巷姚記舊書攤前，上空蔚藍的天空有幾朵蠶絲般的白云悠悠飄過，和煦的陽光溫柔地撫摸著大地，靈巧的麻雀在道邊的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地歌唱，一條黃狗蜷在理發(fā)店的門口眼神迷離地打著瞌睡。啊，多么祥和的畫卷。蹲在書攤前的舒馳先生此刻的心情卻與眼前的美景如此地不合拍。在一片鶯歌燕舞的良辰美景中，舒馳急火攻心，面色蒼白，眼神呆滯，就如后腦勺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只感覺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舒馳剛在書攤前蹲下時，兩只小眼睛往那擺得一排排的舊書陣里一掃，精準得就跟雷達一樣，一下子就鎖定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看著眼熟，不禁怦然心動，便往前傾了傾身子，伸出一個手指輕輕一勾，小冊子躍出了書海。

果然，不出所料，那冊子就是在舒馳看來彌足珍貴的《書中自有黃金屋》。

舒馳把書放在手里。手有些抖。他穩(wěn)了穩(wěn)神，待情緒稍微平復(fù)下來后，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下書，書上的浮灰立刻四下飛揚，飄飄灑灑。書很新，按藏書家的話說品相很好。舒馳把書捧在手里，端詳著，他不急于將書打開，他在尋思，這本書到底誰賣給舊書攤的。

這個人是誰？也許是他不認識的人，那個人只是在書店買的書，看完了，沒用了，就賣給收舊貨的了。若是這樣，舒馳的心里還是能接受的，他的心情會好一些。誰不賣舊書呢？他小時候的舊課本不是都被他母親賣了么？

可是，萬一不是這樣呢？這本書，若是他簽名贈給某個熟人，自己認為他是個讀書的且信得過的人，還要請他“雅正”的。如果是這樣，他會很傷心的。他會恨自己的。他曾經(jīng)無情地嘲弄過易山，笑話他把書所贈非人，笑話他“我以我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現(xiàn)在可好，這樣的事情也輪到了自己的頭上，五十步笑百步，這不是打自己的嘴巴么，以后還敢說嘴么。

舒馳摩挲著那本書，心里如掀翻了五味瓶，各種調(diào)料攪拌得他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地鬧騰。他很想立馬掀開書看看扉頁有沒有他的簽名留言，沒有最好，他可以長舒一口氣，心上的那塊大石頭可以落地了，可以向全世界宣告悲劇沒有在他的身上重演，他還繼續(xù)享有著嘲笑易山的資格。退一萬步講，假如不幸這本書的的確確是他送給某個人的，他想看看那簽名，看看這本書是送給誰的，這個人是誰。可是，他的心情是矛盾的，同時他又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潛意識里，他很害怕，他害怕知道這個人是誰。這個人可能是他的朋友，也可能只是熟人，或許只是慕名向他求書的粉絲。可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和他的交情的親疏，結(jié)果都是殊途同歸，那就是那個人最后把他親筆簽名的包含他的心血的大作當廢紙或者破鞋一樣地給扔了，毫不手軟。

結(jié)果不是舒馳想看到的。當舒馳顫巍巍地掀開書的封面，自己熟悉的字體撲面而來，撐滿了舒馳的兩個暗淡無光的小眼珠子。舒馳使勁眨吧眨吧眼睛，狠狠地盯著那兩行字：

“華宓兄雅正

舒馳敬贈”。

舒馳的心在顫抖，沒有想到，竟然是華宓這小子，自己還一直把他當做莫逆之交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受到了傷害的舒馳痛心疾首，極度的氣憤讓他手腳冰涼，渾身顫抖。

擺攤的老姚一直盯著舒馳在看，見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會眉頭緊皺，一會咬牙切齒的，神情怪異。他哪里知道舒馳這小半天所經(jīng)歷的心理歷程，心里直納悶，可也不敢問，他知道這幫子讀書的人都怪，心理不正常，聽說這個舒作家還真是個作家，還能編書，能編出書的人那肯定是怪中之怪了。所以不敢吭聲，打攪了人家想事兒鬧不好能咬你。所以他憋著。不問。

那邊舒馳激動完了，把書遞給老姚，問老姚這本書多少錢。老姚見舒作家開口說話了，像是正常人的樣子，估計不會咬人了。便很大度地擺擺手說，這破書，別人買我得要他五塊錢，您要，兩塊您拿走。

舒馳的情緒剛剛稍微平息了些，聽了這話，腳后跟的血蹭蹭地往腦門子上竄，說你說什么？憑什么別人五塊我兩塊呀？什么叫破書呀？你看這書哪兒破了？品相多好呀！你會不會做生意呀？啊？你這話說得多讓人生氣啊！真是氣死我了。

那老姚讓舒馳給鬧懵了，噎得小眼睛直眨巴，說話也不利索了，說那什么舒作家您別生氣，那個，我沒明白，您是嫌我要高了還是要低了呀？按我的理解，我聽著您話的意思是我要低了，是不？那行，您看著給，您愿意給多少我收多少好吧？這回行了吧？您別客氣，您使勁往高里給，說不定我靠您手里的這本書就發(fā)了呢。呵呵。

舒馳聽了，立馬掏出錢夾子，從中抽出一張百元的票子來，撂在書攤上，說，給，給你一百，不多，就這個了。錢是你的了，書是我的了。說完舒馳扯著他題了字的扉頁就想撕。就在他兩手一錯，那張薄薄的紙片將要從母體上剝落的剎那，他心念一動，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把那張弄出皺褶的扉頁用手抹平整了，又把書合上，放在兩手掌中間使勁壓了壓，然后舒了口氣，重又把書遞給老姚，把扔在攤上的錢重又抓在手里，抹了把臉，甩了下遮在額前的頭發(fā)，對老姚說，我書先不拿，先放你這兒，書給我留好了，別給我賣嘍啊！

然后起身掉頭走了。老姚抓過那本書，翻了下，噢了一聲，說原來這書是舒作家編的呀，怨不得他弄那么大的動靜。再說我也不知道呀，我賣書的，也不看書，誰知道書是誰寫的呀。

舒馳離了書攤氣咻咻地直奔華宓的家。華宓家離這兒不遠，也就十分鐘的路，是片高檔住宅區(qū)。這些年華宓發(fā)了財，兜里很趁幾個銀子。這小子本來教小學生畫畫，據(jù)說畫得還不錯，不過舒馳是看不懂的。華宓的畫是抽象派的，畫風景倒還能看出個一二，畫的人物那是看不出叫人來的，若是他把人的四肢放對地方倒還好說，可他偏要給人家切開，腦袋不長脖子上，偏安在肩膀上，乳房粘附在大腿上，反正是怎么變態(tài)怎么整，不能讓你看出他畫的是人來。

華宓自稱是范曾的弟子，深得他老師的真?zhèn)鳌：芏嗳硕枷嘈潘脑挘灿胁恍诺模煽偛荒苋フ曳对鴨柊伞７对敲创蟮娜宋铮夏膬赫胰ィ褪钦乙娏耍蜑榱藛査痪洌ィ侨A宓是不是你的弟子呀？這不有病嘛！

不過也有知道內(nèi)情的，說，要說華宓是范曾的弟子說算是，也算是，說不算是，也不算是。這句話怎么講呢？是華宓上省美術(shù)學院進修的時候，趕巧了，華宓進校的第一天，趕上范曾到他們學校來講學，華宓聽說這事的時候有點晚，去的就有些遲了，結(jié)果進不去門。你想范曾多大的名氣，會畫畫的不會畫畫都跑去了，那去聽課的學生老多了，連走廊都擠滿了人，那場面是相當?shù)幕鸨ＨA宓拼命往里擠，最終也沒擠進進門去，扒著門框矗在門口好歹聽了一節(jié)課。

因為聽了那么一節(jié)課，所以華宓算是范曾的弟子，但是因為人多沒擠進教室，算不得入室弟子。可不管怎么說，人家聽過范曾大師的課，人家偏要執(zhí)弟子禮，你還真說不出什么來。古來就有“一字師”之說，人家給改一個字，就給人家當?shù)茏樱螞r聽人家一節(jié)課呢。按這么個講法，他應(yīng)該算是范曾的弟子。可你要真去問問范曾有沒有這么個弟子，范曾還真想不起來這么個人。你想啊，光那節(jié)課就教了多少弟子出來啊，叫名是肯定叫不上來的，連臉看清沒看清都還兩說呢，更別說他這沒擠進門去的了。按這個說法就不算。

不管算不算，因了范曾弟子這塊金字招牌，再者華宓的畫的確不俗，現(xiàn)在華宓是在當?shù)氐拿麣夂懿恍。环嫼苤点y子，一平尺得好幾千塊錢。本地的官僚商賈都以求得他的畫為榮，可這華宓也是個怪人，跟舒馳一個樣，白眼珠看人，看著不順眼的多少錢都不賣，談著投機的就是販夫走卒官府里的差役他也送你幅畫，說不定送你幅畫還請你喝頓酒呢。

舒馳敲開華宓家的門，是保姆開的。保姆四十來歲，中年婦女，可長了一臉橘子皮，看著顯老，跟挺大歲數(shù)了似的。華宓原先雇了個年輕的，長得也好看，看著舒心。可華宓的老婆不舒心了，老懷疑華宓和小保姆有一腿，成天神經(jīng)兮兮的，晚上失眠，睡不好覺，就心煩意亂，就亂發(fā)脾氣。最后華宓沒辦法就換了個老保姆，長得難看的，好讓老婆放心。總不能為了個小保姆把老婆整成精神病吧。

門一開，露出保姆張秀花的那張絲瓜臉。見是舒馳，便說華畫家不在家。保姆把著門框，仿佛怕舒馳楞往里面闖似的地。去哪兒了？舒馳本來就沒好氣，那張臉更倒了他的胃口。舒馳來過華宓家?guī)状危看文墙z瓜臉都那樣，耷拉著，冷若冰霜，好像誰欠她兩吊錢沒還似的。不過她對誰都那樣。舒馳也習以為常了。

誰知道。背著畫夾子走了，反正不是上山就是下海了。他除了畫畫還能干嘛。這保姆嘟嚕嚕一陣跟機關(guān)槍似的一陣搶白，一肚子怨氣。仿佛她不是個保姆，而是華宓的老婆或者是他老媽。

舒馳知道跟她是叨扯不清的了，便不跟她糾纏，搖搖頭走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舒馳才起床，慢吞吞地刷牙洗臉吃飯，然后開始翻箱倒柜地找華宓送他的那幅畫，那是幅山水畫，長六尺，舒馳盡管對賞畫不是太在行，可他每次翻出這幅畫來看時，都在心中暗暗叫好，尋思果然是名師出高徒，范曾教出來的弟子就是不一樣。看那畫線條連貫，山勢雄奇，構(gòu)思巧妙，果然不同凡響啊。

舒馳手里就這么一幅華宓的畫，本來舒馳想向華宓再多要幾幅的，可華宓堅決不給，他說老舒，你知足吧，有多少人向我要畫我沒給他，給你一幅就很夠意思了，我給你畫并不是看你是我朋友的面上，是看在你的《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面上，那小故事編得好，我喜歡，所以我送你畫。兄弟，不光是你，我管誰也沒送過超過一幅畫過。一幅還稀罕，送多了就貶值了，我不能糟踐自己。

想到這兒，舒馳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念叨，華宓啊華宓，我是多么喜歡你的畫啊，你說你不能糟踐自己，可干嘛要糟踐我呢？你的畫是值錢，可我的書就是再不值錢，你也不能當成破爛賣呀？

又一天，舒馳把畫卷好，外邊又裹了層報紙，出門徑直去了華宓家。這回華宓在家，正坐在客廳喝茶。見了舒馳欠了欠腚，下巴一努，示意速馳坐他對面，接著用鑷子在裝杯子的水盆里夾出個杯子，斟上茶，放在舒馳面前。舒馳也不客氣，一聲不吭，一腚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端起茶杯一揚脖倒進嘴里。他原想那茶華宓喝了一會，該著是放涼了的，沒成想是他進門前華宓剛泡上的，連華宓還沒喝一口。這一杯滾熱的水灌下去，喉嚨都差點燙出泡來，疼得舒馳直吸涼氣，眼淚都快下來了。

華宓看著舒馳的狼狽樣，樂得前仰后合，差點背過氣去。舒馳待舌頭緩過勁來，兩眼乜斜著華宓，說有那么好笑么？你可別笑得一口氣上不來去見了閻王，我還得打人命官司。華宓立馬收住笑，嗔道你說什么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呸呸呸，真是烏鴉嘴，把你剛才的話收回去。華宓有點迷信，忌諱不吉利的話，最怕別人咒他死。

好好好，我收回。舒馳順坡下驢，連忙服軟，說我說錯了行不，我錯了，那么地，我請你喝酒，給你賠罪，可不行？華宓咧嘴笑了，說這還差不多，喝酒我喜歡。就咱倆么？再叫上誰？華宓笑呵呵地問舒馳。

誰都不叫，就咱倆。這事和別人無關(guān)，就不讓別人摻和了。就咱倆。舒馳答得很干脆，說話時還伴隨著一個往下劈掌的動作，這就讓他剛才的話顯得不容辯駁，斬釘截鐵。

哦，就咱倆。嗯？什么“這事和別人無關(guān)”呀？什么事？華宓沒聽明白，問道。嗐，不就是賠罪的事么，這不正說著么，說錯話了，辦錯事了，請你喝酒賠罪。就這事！明白了嗎？真是老糊涂了！舒馳給他解釋。

呵呵，對對對，就這事。行，先喝會茶，把這壺茶喝了。舒馳看了看手表，便端起杯子，這次不像剛才那么莽撞，先吹了吹，再送到唇邊抿了一小口，感覺不太燙了，才一飲而盡。舒馳又接連喝了幾杯，說時間不早了，走吧，晚了沒地方了。

剛才光在那兒斗嘴了，華宓沒注意舒馳手里拿的那卷畫，喝了幾盅茶，靜下心來了，看見了。便問舒馳拿的什么。舒馳含混應(yīng)道，唔，畫。

華宓打破沙鍋問到底，誰的畫？

唔，你的。

噢？華宓來了精神。我送你的那幅？那拿來干什么？

哦，那個……那個什么，嗯……哦，不是沒裱么，準備找地方裱一下。

噢。華宓又端起杯子喝了兩口，說走吧。

離了華宓的家，出了小區(qū)，上了大道，華宓要攔出租車。舒馳拽住華宓的胳膊，說不用坐車，我知道一個小店挺好的，很雅致，離這不遠，走幾步路就到了，走著過去吧，也活動一下腿腳。華宓欣然同意，跟著舒馳走。

舒馳領(lǐng)著華宓穿小巷，七拐八轉(zhuǎn)，不一會就到了那條賣舊書街道。華宓興致很高，一路高談闊論，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正在說著，被舒馳扯了下袖子，便扭頭看。舒馳指指舊書攤，對華宓說，那有賣舊書的，過去看看，看能不能淘件寶貝出來。華宓不屑地撇撇嘴，說那些舊書有什么可買的，我家里有的是書，你哪天去我家拿去。舒馳皺了皺眉頭，硬把華宓拉到書攤前。

攤主老姚見了舒馳連忙打招呼，說舒作家來了，那書給你……舒馳沖他擺了擺手，打住了他的話。老姚張張嘴便沒再講下去。

舒馳蹲在攤前翻翻這本，摸摸那本，磨磨蹭蹭地擺弄書。那華宓站在旁邊，不看那些花花綠綠的書本，不耐煩地踱來踱去。舒馳冷眼瞟了下華宓，咬了下嘴唇，手便伸向了那本自己最熟悉的薄薄小冊子。

哇，你這兒有這本書呀？你怎么能有這本書呢？舒馳大聲嚷嚷起來。弄得老姚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他心想這舒作家又發(fā)瘋了，明明他昨天就看見這本書了，還讓我給他留著，現(xiàn)在大呼小叫的，跟剛見到似地，真搞不懂這些文化人，腦子進水了吧。老姚搞不明白舒馳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不敢搭腔，只在那兒裝聾作啞，不出聲，兩眼茫然地瞪著舒馳看他表演。

這一嚷嚷，把華宓也吸引過來，湊過頭來看。舒馳便把書遞到華宓面前翻給他看，說你看看，我的書。哈哈，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我的書，真是有緣啊！有緣！咦，還有我的題字，哈哈，“華宓兄雅正 舒馳敬贈”。噢吆吆，還是送給你的呢，哈哈，看來不僅跟我有緣，還和你老哥有緣啊！

說完不管華宓兀自在那狐疑，便轉(zhuǎn)頭對老姚說，這書多少錢？我買了。不等老姚回答，手在身上兜里迅速摸了一遍，懊惱地嘆了口氣，說老姚真不好意思，你看我身上沒帶錢，這可怎么好？

老姚接茬道，舒作家您看您說的，沒錢先該著，您是老主顧了，我還怕您跑了不成，再說了，這么多年蒙您照顧生意，您就是不給錢又能怎么樣呢？

那不行，我舒馳可不是欠人家錢的人，你說我是那號人么？你打聽打聽我欠過誰的錢？我可不欠別人的錢。舒馳說著，把夾在胳肢窩里的畫展開來，鋪在書攤上，指點著給老姚看，說老姚，你看這畫多好，山是山水是水的。那么地吧，我就把這畫送給你了，跟你換書了，好不好，你吃點虧就吃虧吧，誰叫咱熟呢。就這么定了啊，書是我的了，畫是你的了，咱兩清了啊！

舒馳說完拿著那本《書中自有黃金屋》站起身來，對華宓說，走吧，華畫家，咱喝酒去。華宓開始心里還在奇怪那書怎么寫著自己的名字，暗自尋思是不是老婆把舒馳送給自己的書拿出去賣了。后來冷眼在旁邊瞅了半天，見舒馳拿自己的畫換書，臉都氣青了，怒目瞪著舒馳，幾乎要噴出火來，嘴唇抖動著。聽見舒馳叫他，忍不住吼起來。喝酒，喝個屁酒，你身上大子兒沒帶個一個就去喝酒呀，是不是也要把我押給飯店去頂酒錢呀？即使那書是你送我的，也不至于這么矻磣我吧。以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你好自為之吧。說完，跺跺腳，氣哼哼地走了。

舒馳對華宓的背影喊道，你看你說的，華畫家，我怎么能把你押給飯店呢，就是我想押，人家也不敢收呀，那可是販賣人口呀，犯法的事咱不干。哎，你慢點走，當心那路牙子。呵呵，這人，脾氣挺孬。怎么說著說著就要絕交呢，不就是一幅畫么看著華宓氣急敗壞的樣子，舒馳感覺心情舒暢了些。

哎，舒作家，給您，這破畫也不值錢，我也賣不出去，您拿回去吧，等您有錢了再給我。老姚不知什么時候湊到舒馳的背后，手里拿著剛才舒馳給他的那幅畫，他又卷成了卷，攥在手里。

破畫？哈……哈……哈，對，是破畫，破得不能再破的畫，那個，我有錢，我還給你一百塊錢，那破畫你留著，隨便你處置了，你愿意給孩子包書皮就包書皮，愿意糊墻就糊墻，你愛怎么地就怎么地吧。喏，給你錢。舒馳把錢塞在老姚手里，拿著書走了。老姚目瞪口呆地站在那犯了半天迷糊。

報復(fù)了華宓的舒馳出了口悶氣，可除了當時痛快了一會，此后失落感卻時時向他襲來。這么個朋友算是失去了。這讓舒馳反而更加痛苦。

過了陣子，天氣不錯，舒馳又來到姚記舊書攤那條街，慢條斯理地在街上溜達，快到姚記書攤時，猛地看見一婦女在書攤前。舒馳看著面熟，盯著看了一會，猛地醒悟那是華宓家的保姆張秀花。古人云“愛其人者，兼愛屋上之烏；憎其人者，惡其余胥。”這舒馳跟華宓交惡，看見他家的保姆也心生厭煩，何況舒馳原本就對張秀花沒有好感，現(xiàn)在看過去，顯得更加丑陋。便停下腳步，到街邊的小賣部買了包煙。

賣煙的也是個半老徐娘，不過看著要比張秀花要好看得多，只是腰稍微粗了些。徐娘看見舒馳盯著張秀花看，便壓低嗓音對舒馳說，大哥，你看那個女人了么，真不是什么好鳥，聽人家說他是什么畫家家里的保姆，這個女人，太不地道，手腳不干凈，經(jīng)常從畫家家里偷東西出來賣，就剛才，你沒來的時候，她賣了一大摞書給那書攤，你看，她正在那數(shù)錢呢。真不要臉。

啊？是這樣？難道自己送給華宓的書也是被她偷出來賣的？嗯，很有可能。舒馳覺得血直往臉上沖，他感覺到臉紅得跟猴子腚一樣，身體的某處轟的一聲悶響，渾身的力氣仿佛被一臺高馬力的抽水機瞬間給抽空了，心里空落落的。舒馳抬頭望了望天，太陽刺得睜不開眼。他訕訕地應(yīng)和著徐娘，腳步踉蹌著離開了小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