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清園時,我住在客堂旁邊的一間廂房里。房子很大,空蕩蕩的,朱漆鋪地,由于年代久遠,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有幾樣簡陋的桌椅,兩張床,墻上貼著大勢至菩薩的畫像。我白天在圖書館看書,晚上即回去睡覺,有時也去禪堂焚香打坐,獨來獨往,倒也逍遙自在。有一天中午,我回房休息,看到門開了,另一張床上坐了個小和尚。十七八歲的年紀,長得不怎么樣,眉毛擠在一塊兒,眼睛很小,嘴角往下撇,這就是海濤了。
寒喧后,海濤說他也是來報考佛學院的,客堂師父讓他跟我住一起。然后他打開包,送了我支鋼筆,又送我了本臺灣出版的《漫畫禪》,終于沒話說了,海濤就站著發愣,然后決定去打開水。我注意到他講話慢吞吞的,有點靦腆,故作老成,而他的質樸也深深地吸引了我,不帶任何矯揉造作,像一捧干凈的黃土,世界上這種人已經不多了。
晚上談天,海濤說自己十四歲就出家了,沒受過什么正規教育,平時也是胡亂地讀些書,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但聽其談吐,識見頗有不凡處,尤其是佛學方面,更非我所能及的。佩服之余,也隱隱約約有點擔憂,他還小,知道那么多道理,活得那么理性,至少聽上去是如此,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吧?十七八正是神采飛揚的時候,不需要那么多道理支撐著。當然,我是用世俗人的眼光看了。
后來就慢慢地熟悉起來。那時候報考學生都要寫一篇文章《我的學佛因緣》,海濤很犯愁,咨詢我的意見,我說你按事實寫就行。他費了幾天功夫,寫好了給我看,自己站在一旁,有點不好意思地等我意見。我才知道他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傷心事。剛出生時父母離異,誰也不愿意要他,他是由外祖母撫養成人的,九歲的時候外祖母死了,一座小廟里的老和尚收留了他。我理解了他的老成,也震撼于他所經歷的磨難。出家是他唯一的路,也是凄風苦雨的人生道路上唯一的依靠。我想這就是命吧?海濤的文字一如其人,也是透明質樸的。
海濤很精進。每天早晨四點半堅持上殿唱頌,白天去念佛堂或禪室靜坐,晚上常讀書到半夜。他甚至還在學梵語。這是我無論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有時候我抱怨上早殿的無意義,是對人的變相折磨,整天念那一套,阿彌陀經大悲咒十小咒楞嚴咒,差不多兩個小時,煩不煩?海濤總是溫和地給我解釋。咒語是為了清心的,避邪的,能訓練專注力,一心一處,這是成佛必須道路。等你習慣了就能發現它們的效力了。我對他講外面的世界,燈紅酒綠,男歡女愛的,海濤對這些不感興趣,聽我說得起勁,他總是皺著眉頭,人都是革囊盛糞,七竅中盡流不潔之物,百年之后,同是朽骨,有什么可戀的?
閑時海濤和我常去三學堂心如法師那喝茶。心如從日本留學回來,諧音律,善彈古琴,每次品完茶,他總是即興彈一曲,海濤低著頭很恭敬地聽。我不喜歡,這聲音太枯燥了,還不如箏好聽。海濤說只要心放安靜了,就能從單調中聽出妙處來,就像喝茶,也是清福。我還是不懂,常常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看窗戶外面的高大梧桐樹,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霓虹燈閃爍著,小販的吆喝聲若有若無地傳來,衣著光鮮的男人女人,像魚一樣游走在鋼筋水泥的河道里。有時海濤見我這樣不開竅很生氣,你沒慧根,世俗心太重,怎么學佛呢?
有一天我告訴他過幾天我要回學校找同學玩,有興趣的話可以一塊去。那天到了,可我忘了這回事,躺在床上睡覺。海濤上殿回來,在椅子上呆坐了好大會,突然說:小周居士,你還去玩嗎?我莫名其妙,緊接著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我想你還有悶的時候啊。我堅持讓海濤換套俗人衣服,領著個小和尚出去,我覺得別扭,他堅持不同意。那天我們去了上方山附近的鐵師,和幾個女孩子在石湖里劃船,采菏花,又跑到素菜館里吃飯。海濤開始的時候有點拘謹,后來就放開了,一路上說說笑笑,不在乎路人用異樣地眼光看他。那次海濤認識了一個叫孫清香的姑娘。以后我們就經常跑出去玩了。
孫清香長得不漂亮,五短身材,頭發稀疏,胖乎乎的一張臉,笑起來就皺成一團,但是聰明可愛,很惹人喜歡。認識了海濤后,她突然對佛教有了興趣,周末經常跑到清園,我和海濤就領著她在羅漢堂或花園里閑逛,也常坐在一棵百年老槐樹下談天。孫清香有很多問題,比如居士怎么學佛,八關齋戒怎么守,如何能徹底不殺生,夏天點蚊香算殺生嗎,光吃素菜會不會生病,雞蛋屬于葷嗎,誦經的時候有哪些要注意的,等等等等。海濤總是一一地給她解釋。后來那小姑娘的問題逐漸肆無忌憚了,和尚能娶老婆嗎,我怎么看到一個和尚用摩托車帶著個尼姑,尼姑懷里還抱著個電飯鍋,和尚會想女人嗎,想女人了怎么辦,會不會出去干壞事,廟里都是男的,時間長了會不會同性戀,一邊說一邊給我擠眼睛。海濤裝沒看見,一本正經地給她講明。
私下里我對海濤說別理那小姑娘,你沒看到她在有意作弄你嗎?我和她認識好幾年了,她的臭脾氣我了解的。海濤說我知道,可是你想,末法時代找個學佛的多不容易啊?尤其是你們受過高等教育的,何況還是位女居士?世人作弄我欺我騙我我該怎么辦,只有忍她容她讓她再過段日子你再看她,對吧?寒山大師都這么教導的,哈哈。逢到外面下雨,孫清香來了別無去處,只好呆在房里,海濤總讓我陪著他,三個人嚴肅地坐在椅子上,把門大敞開著,談話的聲音也格外響亮。
那段日子他特別開心,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晚上洗完澡,我們常結伴去西花園散步,海濤會突然大聲放歌,把花園里放生的鴨子驚得嘎嘎叫,他的嗓子很好。走路也一跳一跳的,像腳底下安著彈簧。以前他上殿回來總是輕輕地敲幾下門,再進來,那段日子不是了,他總是一腳把門踹開,然后氣勢洶洶地掀開我被子,小周居士,還不起床?再睡下去下輩子肯定變豬!他很注意地搜集一些簡單的佛教入門書籍,和唱頌碟片,等孫清香來了送給她。有的時候,我看到他拿著東西坐在床上發楞,好像在思考著什么。我問他,他說在想向信眾弘法的事,如何行方便之道,用最簡單的方法達到最好的效果。
后來海濤用他攢了很久的單費買了部手機,經常和孫清香發消息討論問題到很晚,情緒的變化也很大。有時候他愁眉苦臉地對我說,老孫又有煩惱了,真搞不懂你們在家人怎么那么多煩惱?衣服不好看煩惱,好看也煩惱,下雨煩惱,出太陽也煩惱!有時候他又突然開心了,晃著手機給我看消息,老孫終于悟到人生是一場空幻了,多么不容易啊!她還是慧根滿深的,說不定以后能一悟而至佛地,我這個師父就不白當了。我總是撇撇嘴,不屑一顧。有時候我一覺醒來,海濤還在床上輾轉反側,手機泛著熒光,我知道他還在跟孫清香探討人生。早晨上殿他也常起不來了。
心如法師有次很好奇地問我,海濤怎么啦?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這么歡喜?寺廟里說人高興常用歡喜這個詞兒。我說估計他修行上路了,法喜充滿,心如一邊點著頭,一邊說,難得難得,小小年紀的,不容易啊。孫清香要考復旦大學的佛學研究生,海濤設法給她在清園圖書館辦了個借書證,把那些從不允許外借的書借給她看。孫清香有點大大咧咧的,經常忘了按期還,海濤也不催促,自己心甘情愿地挨罰款。我開玩笑你是不是看上老孫了?海濤總是漲紅了臉辯解,小周你再說我翻臉了,你怎么把人想得這么無聊?我是出家人,受過三壇大戒的,只是想引著她走向學佛之路。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些不對頭了,很想和海濤談一談,但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樣子,又不知道該怎么談。孫清香我偷偷警告過幾次,那小丫頭根本不理你這碴兒,她說你也太會想了吧?我們只是師徒關系,怎么會呢,跟一個和尚,你再說我也翻臉。也許是我多心了。寒假回來我搬到云水堂住,海濤還在老地方,孫清香在等考研成績,閑著無聊,來得愈發勤了,我經常碰到他們在西花園的石凳上坐著有說有笑,我走過去他們馬上沉默了,三個人再也沒有以前的融洽了。后來我有意回避,又恢復了獨來獨往的生活。
海濤不喜歡聽古琴了,他開始聽流行音樂,有次我去他房間,看到他桌上有一盤周杰倫的磁帶,讓我詫異了好多天。以前他很少涉獵佛學以外的書籍,現在則開始很認真地看一些小說,都是孫清香給他推薦的,讀完后還和我交流心得,有的時候甚至吵起來。比如他想不通余華《活著》里面的那個富貴干嗎不出家,那么多苦難肯定是佛菩薩對他的考驗,衛慧寫那么不健康的書不怕下割舌地獄嗎,我給他講人家都沒有固定信仰的,不能用咱們的想法去要求他們。海濤擰著脖子和我辯論,氣急敗壞了就說老孫都這么認為的。我說老孫就是真理嗎?老孫啥玩藝兒?這讓他很生氣,常常跺腳摔門而出。
再到后來孫清香去讀研究生了,海濤和我一塊兒送她上火車,買了站臺票,我們看著火車走遠。那天下著綿綿小雨,鐵軌泛著層濕淥淥的光,孤獨地伸向遠方,我們都沒有帶傘,在雨中淋了很久,海濤的衣服變得慘黃,回去下臺階的時候他一腳踏空,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去扶他,他把我推開了,然后他自己艱難地爬起來,坐在潮濕的臺階上,抱著膝頭,一臉的漠然。有人停下來好奇地看他,他也不在乎,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很難過,后悔讓他跟孫清香認識。
他變得懶散了,也給我講上殿的不好,那么早爬起來,哼一大堆誰也不懂的咒語,根本就違反人的生物鐘,搞得一天都沒精神,怎么讓人修行?他報了自考,漢語言文學,但很快的又放棄了。他經常跑到我房里來,又時候一天來好幾次,裝著有意無意地提起孫清香,比如正談著如何發菩提心,他會突然拍下腦袋,對了,以前老孫還給我要過這方面的書呢,我那時候沒有,現在有了,她什么時候過來拿呢?然后兩只眼睛突然放光了,盯著我,等我開口說話。我說你可以給她送去嘛,她就在上海。海濤搖著頭,這樣不好的,不好的,然而也說不出什么來了。
他一天一天地瘦了下來,搭拉著腦袋,臉色灰暗,眼睛愈發小了,我經常碰到他在放生池邊坐著曬太陽。突然有一天他又蹦跳著來找我,說老孫來短信了,過兩天要來玩了。他重新勤快起來,把他的小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又燃了香,從寺院書店買了一大堆書和碟片,然后幫著我打掃衛生,把我到處亂扔的衣服都送到洗衣房,笑嘻嘻地抱怨著,小周你也太懶了,人家老孫來了肯定會笑你!中午行堂,他走了神,不小心把一桶湯全灑了,知客師罰跪一個時辰,念兩千遍“眾生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懺悔,他也不在乎,沖我做鬼臉。
老孫來的那天海濤有點緊張,他問我穿什么衣服好呢,我恥笑他你一個和尚,還能穿西服打領帶嗎?穿什么不一樣,又不是相親。我們站在寺門口,等了一上午,好幾次我都想走,海濤不讓,說是跟老孫說好了在這兒等呢。快吃中飯的時候才遠遠地看見老孫拉著一個男人的手穿過馬路,走來。老孫介紹說這是海濤法師,這是同學小周,這是我男朋友。男朋友笑呵呵地打招呼。海濤也在笑,看不出任何勉強。我們做了什么我記不太清了,好像就在花園里散步,轉了很多圈,談佛法,談清凈智慧,談如何消除煩惱,如何控制欲望。又去了圖書館,孫清香和男朋友親熱地拉著手合影。我問海濤要不要也照一張,他說不用了。我們沒有去收拾得一塵不染燃著香的房間。
海濤病了一場,在醫院里躺了幾天。出來除了枯瘦憔悴了點,也沒什么大的變化。生活恢復了原先的樣子,每天早晨四點半堅持上殿唱頌,白天去念佛堂或禪室靜坐,晚上常讀書到半夜,甚至更勤奮了,開始過午不食,燃臂香,打不倒單,只是越來越不喜歡說話了。他開始學一種叫做尺八的古怪樂器,早晨或黃昏的時候,常聽到他吹,嗚嗚的像風一樣,很是蒼涼。終于有一天我也要走了,去和海濤告別,他很冷淡,指著桌子上的書說,你看有什么需要的就拿走吧,我留著也沒用,你們在家人都這樣,來寺院就是為了混點東西的。我被他的話燙了一下,隨即也平靜了,只是覺得有些悲涼。我們之間已經隔了條鴻溝。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