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七點四十。
光明大道,這個城市的象征性道路,像一條河流走到了氣象良好的下游一樣,寬闊寬容地接納著,塞滿了人群、汽車等代表著文明的事物,速度緩慢。
聲音被更大的聲音隱去,人們臉上都是不耐煩,在心里暗暗用力。
加加旁若無人地邁著自己的腳步,用勻速的快捷穿過大道。汽車、摩托車以及側道上的自行車都相互配合著遲遲疑疑起來。到了人行道,加加站在了高處,回頭看剛才的同行者,他們還站在大道的正中間東西張望,還在等待一個百密無疏的穿越時機,白白地浪費汽車與汽車之間的許多空隙。加加覺得很好笑,覺得本來邏輯性很強的世界突然變得荒誕不經。
她不得不想起平安夜。平安夜,還有這樣的名字!她在心里狠狠地笑。但也沒有什么可笑的,在那個“今夜我們不談愛情”的聊天室里,沒有一個名字看上去不是光怪陸離的,仿佛這間屋子落在陰曹地府之中,滿是妖魅。只有平安夜還很中肯,再有就是加加,用真名注冊的,冒冒失失地闖了進去,反而顯得有些另類,引人注目。里面很熱鬧,什么話都有人說。平常最難以啟齒的東西,在這里反而堂而皇之地上了桌面,被眾多的目光關注著,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也難怪,現在這個社會節奏太快了,人們工作、生活得都很累,有時還不得不將自己包裹、偽裝,虛假地左右應付。在這個看似虛擬的空間里,大家卻能真實表達。真不知道現實生活中的臉孔,還是網絡中虛幻的網名,哪一個更接近于面具,哪一個更能打開人們遮蔽的本性。
平安夜?平安夜里有平安嗎?她問。
不相信嗎?你進來試試吧。他答,很俏皮。
貧吧。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她似乎很聰明。
不對,我不貧。相反,我很富有,幾乎什么都有。他似乎總是很自信。
說說看,你都有些什么。她要將他一軍。
有用不完的財富,取之不盡的愛情,用在任何地方的知識。最重要的,我有男人的信心和幽默,像一座高大的山上長滿了草木,既能讓你有所依靠,也能使你得到輕松和快樂。平安夜表達得非常流暢,一點也沒有被她難住。
聊了幾句之后,平安夜告訴她,他與上帝通靈,可以為她解決所有問題。她可以向他懺悔,也可以對他隨心所欲。人都是有罪的,他可以原諒一切。
這是可能的嗎?她暗暗問自己。但她似乎被什么東西擊中,整個人軟軟的,她似乎可以對他完全交付,什么心思都可以向他傾倒。
她不經意打開了一扇門,她看到了更多的方式。生活原來可以有更多的樂趣,生活應該更加美妙和美好。她以前竟然忽視了!
她的改變來自內心。她的輕快她的激動她的偏激卻表現在表面。她不想隱藏什么,但她也不想把快樂分享于別人。
于宣似乎沒有看出什么,早已不再默契的他們之間,空出了很大的距離,充分容納和消解了她的變化。日出而出,日落而歸,一切仍然照舊,仿佛也在暗合著自然界的規律。在每一個夜晚,于宣自作主張要了她,或者不要她,然后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就自在地在她的身旁打呼,磨牙,說亂七八糟的夢話。而加加在一側卻輾轉難以入睡,生存,生活,生命,“生”應該生氣勃勃,應該生龍活虎,應該生機無限。她和于宣呢?似乎更像走在對面,死氣沉沉,死水一潭,仿佛走進了死胡同。她看到一個黑暗的通道遠遠地延伸,她翹起頭,費力地看,看不到盡頭,卻看到更多的黑暗源源不斷地涌出。
這又不是一個平安夜。她想。平安夜呢?他平安嗎?
二
第二天一坐到辦公桌前面,她就迫不急待地打開電腦,連上線,進入聊天室,把這個問題扔給了正在上面掛著的他。
我當然不平安。平安夜說。
為什么?她急問。
因為沒有你啊。平安夜說。
又是貧,對所有的女人你都會這樣說吧?她似乎有點生氣。
你難道如此沒有自信嗎?還是榆木疙瘩沒有一點感覺?平安夜的問話看上去還是漫不經心的平淡。
加加沒有詞了,一個人對著屏幕癡癡地發呆,任消息框里的“?”像洪水一樣泛濫起來。亭亭過來站在后面老半天她竟然沒有發現。亭亭寬厚地笑著,用手指尖敲著她的腦袋,她才慌亂地關閉上網頁。
亭亭說算了吧,我都看到了。終于網戀了吧,這回還跟我嘴硬,還說什么世人皆昏唯你獨醒嗎?
我沒有網戀,我們只是一般的網友,我們甚至一句親密的話都沒有說過。我才不會像你們,兩句話一說就和人家怎么樣怎么樣的,濫情!加加理不直氣不壯的,想以攻為守。
呵呵,還狡辯!人家都因為你徹夜難眠了,還沒有感情?那你也是太無情了吧?亭亭算是很犀利的。
我就是無情。我不是無情,網上根本就沒有情。網上都是假的,名字都是假的,說的話也是假的,做的事是虛的,能算什么數?善辯的加加第一次語無倫次。她的心里在矛盾,她不希望這些事都是假的,她也不認為平安夜是假的。
亭亭哈哈一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們不會完的,馬上就會有不是假的東西出現。我等著!
那你就等吧,想看我的笑話,沒門!加加撅起嘴巴,單純而可愛的調皮。她打開游戲,點擊“瘋狂賽車”,越野吉普在寬闊的大道上疾速飛馳。加加特別喜歡車子奔跑起來的聲音,“烏烏,烏烏”的,像大漠中的狼,孤獨,迅猛,泛著青色的光芒,刀子一樣能直入人心。加加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輛越野車,在無邊無際的開闊地上奔馳。最好是不太平整的地上,可以顛起來,送上天堂,或者下到地獄。而城市的街道上跑著的汽車不行,沒勁,像被閹了以后的男人,是男人身體,卻失去了男人的本質。
于宣也答應,說等有錢了,我們就買車,撿你最喜歡的式樣買。于宣喜歡用“式樣”這個詞,在他眼里,什么東西都是一樣的,只是外表折騰了一下,風格就“風”在外面。
加加多次為此感動。時間一長,感動慢慢就弱了,然后是麻木,再然后就有點煩。對于根本沒有可能實現的東西反復拿出來向人許諾應該是什么呢?加加不想思考,只是煩,一煩就沒有好聲氣,就說你算了吧,這輩子我不想了,下輩子我也不打算跟著你再受二茬罪了。
平安夜呢?那么自信的一個人。他是做什么的呢?是不是很有錢?他會不會有越野汽車?加加只會如此地在心里簡單設問,她也覺得這樣很無聊,平安夜有什么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
再次相遇的時候,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加加多了很多煩惱,心里面躲躲閃閃的。她不想用這個名字,也不想立即和平安夜搭訕,不想從他那兒得到什么問題都解決不了似是而非的道理。她想換一個角色,她用游客的身份出出進進,像一個心情淡漠的便衣看著不太高明的小偷笨拙地掩飾著伸出的手和迫切。
看了很長時間,百無聊賴的加加仍然提不起精神,輕輕地嘆一口氣,點擊了平安夜的頭像。
人為什么總是有煩惱?她沒頭沒腦地問。
小加加遇到什么問題了吧。他竟然一點也不配合,像語文老師對待學生作文中的一個錯字一樣,當即把她揪出。
小加加是誰?看來世上還是有幸福的人,因為能被別人惦記著。加加還是不想進入,她害怕像被外科醫生一樣的人血淋淋地解剖。她要繞道逃出。
小加加啊,是我喂養的一只小狗,可愛極了。只有一條不好,她老是舔我的腳底心,讓我全身發癢,我卻怎么也逮不著她?
你才是狗,你才舔人家腳底心,你舔人家腳指縫,你舔人家……加加再也氣不過,慌不擇言,雖然渾身是勁卻彈彈虛發。卸不掉氣憤她,嗚嗚地爬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怎么了,生氣了,你怎么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
好了,好了,你上來就是吵架的嗎?對不起,對不起。你在干什么?你哭了嗎?見沒有反應,平安夜又跟上來一行字。
亭亭過來了,很快看出了門道,說你看看,都是假的還值得你當真。別哭了,我來治他。
加加一把奪過鼠標,點擊關閉。不過癮,伸手按著電腦的電源。很快,屏幕徹底黑了。
三
一切都尚未為時過晚。我是神父,或者是主,我要給你機會,引導你過上幸福的生活。這是平安夜在與她再一次在聊天室里相遇時說的。他似乎深入了她的內心,他要主宰她的內心。
她當然不能當一回事,她說,我從來就沒有遲到,我有一個張名牌大學的文憑,我有穩定而且收入可觀的工作,我有愛我寵我的老公,我還有可愛、健康的兒子。你想,我還要什么,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什么在缺席,還有什么為時過晚不過晚的?
幾乎沒有什么在缺席?說得多么勉強。你肯定有很多遺憾,有很多不滿足。人生永遠是缺憾,永遠沒有圓滿。我已經感覺到了你的不快樂,看到了你的缺憾正在侵蝕你的自信你本來就很少的快樂。他說得很有條理,像一個智者坐在對面對她不緊不慢地說著。
強詞奪理。你說說,不要用抽象的東西來對具體的生活進行武斷地推測。她不以為然,她要給他一點難題。
呵呵,比如感情,如果你是圓滿的就是閉合的,就不會坐在電腦前和一個遙遠的男子作這么多深入的討論了。可以說,你和我說的內容絕大部分都沒有與那個“愛你寵你的老公”說過。他像巫師一樣一點點揭露加加努力掩飾的真實。
……,加加一時大腦接不上電了,空白。
承認了吧,沒話了吧。如果我們再聊幾次,我相信你會愛上我的,或者現在你已經愛上了我。我將成為你婚姻之外的真正的愛人!他又一次表現出他的自信。
不可能!加加似乎在尖叫。
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不會背叛我老公的!加加說得異常堅決。
你快成為出土文物了。現在居然還有人用“背叛”這樣古老的詞匯。就算你用得對,但你卻背叛了你自己,你背叛了你的本性,背叛了你的身體,背叛了你最本質的幸福。平安夜這次像是語速極快,急于說服他。
你胡扯,我才不要你說的幸福呢,我可是知行合一!她覺得她必須強調,她是一個不同一般不流于世俗的女子。
你能肯定你老公沒有外遇。丈夫,丈夫,一丈之夫,一丈之外,誰都管不了誰。你知道你丈夫現在在干什么,或許正摟著別的女人親密著呢?他換了一個角度,似乎這樣更有力。
你真無恥,以為世界上男人都像你一樣?她心里一驚,很快語不擇言地反擊。
正是,我承認我很無恥,是你眼中的“無恥”。“恥”是什么意思,耳聽為止,不想不做。無恥是否定加否定,是聽了后想了也做了。你說對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男人就像我這樣。有人作過調查,中國城市里的中青年男人,百分之九十都與妻子以外的女人有過性接觸。大家都在“無恥”著!
為什么?加加當然不相信,但又在擔心,覺得自己一直很封閉,外面的世界精彩著,自己反而在世界的外面,被世界拋棄了。
平安夜似乎很平靜,向她娓娓道來:你看看大街小巷都是涉性服務場所,就說明其有著龐大的市場需求。現在中國的性交易以價格低廉、分布廣泛、實施簡便為所有男人都提供著可能的機會。你用你還算聰明的腦袋想象、推理一下,有幾個人會那么潔身自好,放棄一次一次毫無風險的刺激體驗呢?
說的也是。
你說,你現在對你的丈夫還有把握嗎?
哈哈,你拐彎抹角還是在說我啊。我當然有把握。我對他的工作、生活了如指掌,他的作息非常有規律,他每一分鐘在做什么我都十分清楚。他一般下班后不會遲到一秒鐘到家的。而且,我們對所有事情認識和處理都非常一致,他絕對不會背著我去搞別的女人的。加加說這些話時充滿了自信,甚至自負。她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出軌了,于宣仍然會安然于這半死不活的狀態里,不會越出婚姻雷池之外半步。
好,那你回去問問他吧。當然,你得有策略,說你親眼看到的,或者你的好朋友親眼看到的。看他有什么反應。平安夜似乎對自己的話很有信心。
我沒有那么無聊。相愛就要相信,就要相互尊重。加加說得非常果斷。
……
四
你在外面有另外的女人嗎?加加看上去似乎無意,但心卻緊張得“蓬蓬”亂跳。
你怎么想起來問這個問題?于宣一臉驚詫,但眼神里有幾分恍惚,是加加以前沒有看到過的東西。
你說到底有沒有?加加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生氣或者賭氣。
沒有,絕對沒有。你還不相信我嗎?于宣的肯定里有一些虛軟,反問的進攻更像是一種防守。
加加有點不自在,難道平安夜說的是真的?她再一次追擊:我的朋友對我說,她親眼看到你摟著一個漂亮女子在街上走,進到一個飯店里去,你還不承認?
于宣長長舒了一口氣:你這樣說,我得認真一下,你把你朋友叫來,我們三面對質,如果此事是真的,我出門就被汽車撞死!
加加趕忙上前用手捂住于宣的嘴,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死啊,你死了我怎么活啊。只要沒有就好。我想我老公肯定不會背叛我的,他們還讓我回來這樣試試。
于宣笑著說,真是荒唐!
加加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別的女人,在心里有沒有越軌的念頭?
有啊。要是能擁抱上她一次,現在就死,也是一輩子沒有白活啊。
嗯?誰?
張曼玉。從《花樣年華》開始,我一直都迷她,可是追不上。
臭樣。我可告訴你啊,你要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我一定會饒不了你!
你怎么饒不了我呢?
加加用手支起頭想了半天,說我當然不會要你去死的,畢竟你愛過我和我過了一段好日子。但我肯定不再跟你了,不要你。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會像我這樣對你好。我讓你永遠后悔著!
五
星期天,傍晚,一切的一切都慢了下來,世界肅穆、寧靜而安詳。最后的陽光在普遍地安撫,加加覺得有一只手在她的背后輕輕地拍打著。是上帝的手,是平安夜的手。她微微一笑,仿佛在某個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人在對她點頭示意,他們心有靈犀點通。
于宣拿著她的手機,打開著,遞給她。她看到了短信:親愛的小加加,失蹤了?想你。上帝派我在老地方守著你,給你一個平安夜。
她一笑。不對!不能笑了,于宣還在對面站著,眼里有火一樣的東西在跳躍。很顯然,他在等待一個解釋。
她也不能把笑完全收掉,而是一點一點斂下。一個同學,大學時的,喜歡惡作劇。她強裝著平靜,但語氣里卻一上一下的。
是嗎?能站住腳嗎?于宣的聲音很大,臉有點變形。
怎么,你懷疑我?應該是了,你偷看我的手機。這好像不是一個大男人的風度吧。橫!她用鼻子擠出一股氣后,扭身進了屋里,并把門狠狠地關上。
門還是被擰開。于宣顯然不愿意善罷甘休:這是一個原則問題,能保證你的清白的唯一做法,你現在給這個號碼回電話,或者我打。我們打通了都不說話,看他張嘴能說出什么。
我不打,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問心無愧。她似乎在灑潑耍賴,像平時對待于宣的其他生氣時一樣。但她沒有把握,她感覺到一道線被沖毀了,她在水流之中,她得不到救援,她害怕一個結果的到來。
于宣愣在門口,臉由紅變綠,由綠變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發誓,你發誓你沒有背叛我,你發誓你不會背叛我!于宣終于找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知道加加特別迷信,她相信會有報應。
你,你……加加在心里也生出怨恨,為什么不給一點機會,這就是口口聲聲說的“愛”嗎?
你心里沒有鬼你就不怕鬼敲門,你說呀。于宣步步緊逼。
如果我要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我過馬路時就會被汽車撞死!憋了很長時間,加加終于說出了這句話,心里卻突然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很快襲擊了全身。她背過臉,側著身繞過于宣,出房門,取下掛在墻上的挎包,回頭對著正在發愣的于宣說:你現在滿足了吧,變態!然后打開門,扭身出去,并將門狠狠地帶死。
六
聽過樸樹的《生如夏花》嗎?
聽過。
喜歡嗎?
喜歡。
還想聽嗎?
想聽。
我把網址給你,我發給你我做的flash。
好的。
加加把網址復制,粘貼到地址欄,回車。好看的動畫閃出,她戴上耳麥,點擊全屏,把音量放到最大,兩眼緊緊盯著屏幕。樸樹低沉略帶嘶啞的歌聲響起,加加的淚水洶涌而出: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癡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
是的,生活對她實在不公平,她自身很優秀卻一直平淡無奇,為于宣,為孩子,為家庭,她幾乎放棄了一切,在看似掌握了機械規律一樣的表面下,她放棄了對于宣家庭之外所有事情的了解和管理,她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樣的朋友什么樣的生活。她麻木地生活,像亭亭經常說她落伍于時代、行尸走肉一樣。她出來了,她正在被一種力量喚醒。她感覺到平安夜就在對面,正在深情注視著她,目光就像那個巨大的黑洞,她曾經錯過的東西,現在正慢慢向她移近。她意識到了一種危險,但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快感,帶著罪惡的快感。她不想放棄,她顫抖著緊緊地抓住:
“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我在這里啊/就在這里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
她的眼里滿是嬌媚的曇花,像自己的身體一樣,她感覺到自己正在打開,像是走進一個細如游絲一樣的橋上,不能回頭,必須毅然絕然。她還是堅持,聽著、看著,癡癡地沉陷:
“這是一個多美麗又遺憾的世界/我們就這樣抱著笑著還流著淚//我從遠方趕來/赴你一面之約……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不虛此行啊/不虛此行啊//驚鴻一般短暫/開放在你眼前//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一路春光啊/一路荊棘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這是一個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她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一切都在身邊飛快地流逝。她抓不住,她柔弱無助,她傷感而無奈,她只有讓淚水奔涌,讓淚水沖刷、洗滌。她感覺到,從來沒有這么多淚水,從來沒有像這樣痛快淋漓,她像盛開的花朵一般瓣瓣舒展。
好聽嗎?
好聽。
想聽我給你唱嗎?
……
你到這個地方:網址。
復制,粘貼,回車。一個語音聊天室,所有人,平安夜,加加。
加加好,聽到我的聲音就打“1”。接著是一個沉厚的男聲:你聽到了我的聲音了嗎?
加加不說話,把手指放“1”字鍵上,任那些“1”字像洪水一樣在屏幕上滔天滔地。
我唱了啊: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不虛此行啊/不虛此行啊//驚鴻一般短暫/開放在你眼前//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剎那火焰……
還是淚水,加加再也控制不住,“嗚嗚”地大哭起來。
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嗎?要不,我們見面吧,我出去找個賓館開一個房間。
算了,不要。就這樣已經很好了。
那還聽我唱吧: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一路春光啊/一路荊棘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
加加,你知道嗎,花開一季,人生一世。花謝香自去,人逝萬事空。不要太在意世俗的東西,一定要自己快樂。我感覺到了你的孤寂,你的冷,你心里的疼。讓我抱抱你吧,親親你。我要你快樂起來,我要給你溫暖!平安夜的聲音柔和,聲調低低的,像夢一樣,似有若無。
加加的哭聲漸止,心情慢慢平息,仿佛已經出世,脫胎換骨一樣離開了原來的自己。
感覺好嗎?感覺到了我的擁抱嗎?緊緊的,緊緊的。平安夜的聲音里充滿著誘惑,同時也很是暖融融的,讓人感到平靜、自然,似乎原本就應該如此。
加加不自覺地回應,喃喃地說,感覺到了,好緊,好溫和,好舒服……
我親著你了,親你的頭發,你的耳朵,你的耳垂。我輕輕的咬,使勁地咬。你疼嗎?
疼,你輕一點,溫柔一點。加加閉上眼,讓平安夜的聲音在耳鼓上肆意敲擊。
好的。你放心,我會讓你得到人間最好的享受的。你要相信,這是一個平安夜。
嗯,我知道。
我親你的臉,我吻著你了,咬你的舌頭,咬你的嘴唇,嘿嘿,舒服嗎?
舒服。加加的身體已經發熱,潮水一樣的緊張從心里出發,很遍及全身。她的喉頭發干,頭腦發蒙。
那好。我要一直親下去,行嗎?
行,你想親哪就親哪,我要你!我要你!加加反復肯定著,她的手伸出長長的,她想要抓住他,抓緊他,害怕一松手他就突然飛去。她覺得自己像一枚茶葉,已經被水充分滋潤,全身適意地舒展開來,她的每一個部位都找到了感覺,如初春的土地正在等待一個人來開發……
……
天亮了,陽光像金子一樣鋪滿了大街小巷。加加渾身疲憊,但心里卻是興奮。新的一天終于到來了,她的頭腦也清醒了,昨天下午,剛剛過去的一個夜,她離開了虛擬,她又回到了現實。她清楚地知道,她在感情上已經越軌,她的身體已經有了一次不一樣的經歷。但她卻不想承認,她和平安夜沒有實質性的接觸,就像同事、朋友之間的過分的玩笑。那些甚至還加以一些動作,發生身體上的事情。而她和平安夜沒有,他們仍然是干凈的感情!
大腦轉動這些想法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于宣正在對著她裂開嘴笑,一臉的不相信。她要純潔,她要名譽,她要做一個正派的女人,她要受到人們普遍的認可和尊重,她維護她的感情和家庭完整。她不得不作更一步的表達。她掏出眉筆,在手心里寫下了六個字:我沒有背叛你。然后平伸著手掌,凝視了半天,滿意地笑了,攥著的拳頭放出兩根手指,作出“V”狀,直挺挺地伸一個懶腰,關上網吧的電腦。
后來
早上,七點四十。
街上車流如潮。水一樣的汽車密布在大街上,不給人留下一點縫隙。加加想到了昨夜她對平安夜敘述了她和于宣的吵架,說了那句咒語后。向來玩世不恭的平安夜竟然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在她追問了幾次才吐出一句,你以后上街要小心汽車。她當時就想笑,但沒有笑出來,反而很快被他感染,覺得有一個沉重的東西向她壓了過來。
小心汽車!對,她得小心汽車,不然,若真是被汽車撞了,是怎么也解釋不清的。就像人們常說被雷打是遭了報應。她的身邊就有一個例子,一個非常忠厚的遠房親戚被雷打死后,這個親戚家里的人不敢對人家說,很久很久,都在人前人后抬不起頭。
加加第一次放棄了橫穿馬路的捷徑,她走了很長一段路,站在斑馬線的這邊,耐心地等待對面指示燈里的那個“紅人”變成“綠人”。陽光有點刺眼了,她腳步很慢,看著人們的身上都在閃閃發亮,像是背著一個夢在行走。那個夢肯定是一個驚人的秘密,肯定在某個時刻會被一個人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突然解開,然后發生驚天動地的巨大變故。想到這,加加不由得一笑。沒有想到,這一笑,竟然是她的最后一次笑了。
一輛停在斑馬線后邊的桑塔那出租車被后面趕來的大貨車一抵,猛地向前一沖,一下子躥出老遠,正好撞到了還在神思游動的加加。一朵鮮紅的花在這個早晨瞬間開放,開放得姹紫嫣紅,但卻很快凋謝、干涸。
于宣趕到醫院的時候,加加還是處于深度昏迷的狀態。她的左手攥得緊緊的,仿佛里面是什么價值連城的重要寶貝。于宣緊緊抓著這只手,突然感覺到了什么,用勁地慢慢剝開。病房里的人都伸頭過去看,看到了那六個字,像加加寬闊的眉頭,正很用力地緊緊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