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福乘上船,船隨壁轉,進入一個長長的峽谷,天空各處還是云海茫茫,烏沉沉的云霧突然隱去,一注陽光像閃電一樣落在左邊峭壁上,右面峰頂上一片白云銀片樣發亮了。兩面巨巖,倒影如墨。近處山巒,碧如翡翠。船隨勢左一彎,右一轉,兩岸綠茸茸的草坂,像一支充滿幽情從高峽上盤旋的神鷹嘴中吐出的樂曲。黃石碧岸,高與天齊。再駛行一段,江面陡然下降,波濤洶涌,浪花四濺,船迅速飛下,旋卷著,聚合分散,滾沸了一樣。忽一會水漸漸如微微拂動的絲綢,江在藍天下睡了一般,從懷里放出它夢中的水鳥,啼叫得像一只清脆的銀鈴。
阿福夢游一樣出了峽谷,進入了一片草原。草原上溪流繞著遠處的山腳,慢慢流淌,草原黃昏的天邊,如鮮血滲出了便帽,滴在了天藍色的大褂兒上。撲動翅翼的蝴蝶如綠草叢中朵朵金色的小花,遠處的森林沿著夜風送來了菩提的氣味。
山間昏暗起來,只剩下點點白花。泥土在犁鏵后不斷翻著身,那孩子垂向一邊的頭也在不停地晃動著。山谷里慢慢寂黑了下來,隨著微風飄散過來的是牛糞同酥油混雜在一起的氣息,氈包縫隙里透出了幽幽的亮光。阿福仿佛進入了人類的遠古,一條纖細的投影在剛升起的星月下慢慢延伸到了阿福的面前。直到高原的四野又拉開了新的一天的帷幕。阿福繼續向前走著。一天下來,阿福已走了很遠,再也走不動了。而且,再往前走,更沒有可能找到住處了。家家的門都緊關著,直到走在那黑暗的樓梯下時,阿福的眼眶潮濕了,阿福聽到屋外黑夜中的寒風刮得更猛烈了。蠟燭已經熄滅,有星光從屋外映照進來。阿福靜靜地躺著,久久不能入睡。阿福不知道阿福的路還有多長。
萬物的死尸像谷子似的撒滿山前,把阿福走過的山岡流紅了。阿福不知道阿福的路有多長,直走到新竹撐開節上的筍衣,周身藍瑩瑩的,罩一層白絨翠玉色的流泉繚繞山間,倒在翠玉似的潭水里;直到山里女孩叫人喜歡的臉,小而好看的嘴,明快單純的眼睛,笑起來鼻翼稍稍翹起的鼻子,蕩開了阿福,水一樣濕漓漓的靈魂。讓阿福向往在一個四處風移影動萬籟有聲,不足一平方公里的谷地,聚書深讀,伸眉高談,覽山川之勝概,考前之遺跡,曲肱看云而臥。
一程又一程,路旁的人家所有多關著的窗全打開了。燃燒的太陽從這塊玻璃跳到那塊玻璃,樓房的陰影朝一個方向撲倒,整整齊齊,空空洞洞,草地上是一片片留連不去的青色,廊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臺階上,折斷了的光線正在無可挽回的消逝。
火車奔馳在曠野上,留下一條銀灰色的煙縷,燦爛的金黃色里傳來了一陣強似一陣的葵花香風。
夜晚的蟲鳴聲一圈圈地停下來,一層層地停下來,阿福的大腦里像爬滿了一群饑餓的螞蟻。列車動了,不知道是那一列還是這一列,平穩地開動了,兩個相對的窗緩緩錯開,錯開,遠了,飛速地離開,看不見了。窗外是夜中慢慢變白的原野,車窗很小,從人的角度,偶爾可以看見一顆很亮的星。列車在大山里走,山時而遮蔽那顆星,時而又放出這顆星。夜幕漆黑,看不見山,那顆星忽然隱沒便知道那是山的遮蔽,忽而它又出現,便知道山在那一段矮了下去,星星一點點一點點閃爍,又一點點一點點都熄滅。那飄動的藍色漸漸的變小了,只占浩瀚的宇宙一點,晨光不知什么時候鉆進了車窗,溫暖而明亮,鐵軌下的河水在靜靜地蒸騰,樹葉在微風中緩緩地翻動,對面女孩長長的睫毛在撫弄那眼里的一汪水,阿福的心像一片空蕩蕩的操場。車窗外的風吹了進來,從蒼穹里流出了一片又一片孤獨的云,直到布滿了天空上的大河。
阿福不知不覺在搖晃中睡去,一覺醒來,車忽然停住了,野外的月亮小小的,附近民居的門下是斜斜的長長的臺階,星星蒙蒙的像滴落著水兒。車內,眼睛在尋著眼睛說話,假如阿福不在奔馳的車上,此時該在一個圍墻生了一層厚厚的綠苔的院落里的月下樹影之處,盤腳而坐,品清茶淡酒飲而醉之,聽蛐蛐在臺階下徹夜鳴叫。在鳥聲如天上仙樂飄下來的黎明醒來,看遠處一溝、一梁,如一條若大的蟲,緩緩陡陡起起伏伏蠕蠕地從遠方運動而來,看天上的云滾得滿天茫茫。賞腳下小草每一片葉子上一顆顆閃閃光亮的眼球,讀漫天的鳥如撕碎的紙片一樣自由。或于夜來之際,靜坐石頭之上,看殘星在水里點點跳出,或于清夜月下,吹簫彈琴,或呆立于蝴蝶窗下,或在星月的白云下,看小河在峽谷里一會兒寬了一會窄了地曲曲折折地奔流。過著在逢年過節,走親串門,趕集過會,從頭到腳穿得花花綠綠,嶄然一新的日子。有了七蝶八碗地吃,沒了一樣的紅薯面,蒸饃也好,饅頭也好。吃得像樣子,穿得像樣子,住得像個樣子。屋頂上飛禽走獸,壁上雕花鳥蟲魚,字匾寫上“山清水秀,源遠流長”。安安穩穩地做個生活的窮人,道德的偉人,精神的富人。
列車動了,月亮碎了,星星也碎了,阿福依然如一條沒有著落的河,起著浪,一會兒開闊,一會兒窄小,彎了,直了,深沉的流著。留在心靈里夜空的月亮,如蒼天的一個白洞,又好似天上的一個屁眼,遠處那像流過市郊的河流兩岸的燈光落在水面,一閃一閃的不肯安靜,黑綢里的水面如黑洞在那里抖。
列車在山谷如一只吹向遠方的長號,藍色的河水在吻著落下的紅葉,如一只滴血的手蟲子一樣慢慢爬過阿福思考的腦門。
列車在行進,高山流水的聲音,如流淌在琴師手指間的清風明月。納于大麓,烈雨暴風也不迷。藏之名山,清貧淡泊只為知。大麓已經成為荒嶺了。
列車在飛駛,寒冷的星星在一望無際的天空看上去如燧石一般冷硬堅定,這時晃噹一聲,月光傾斜了一下,水銀一般的光散碎成狂亂的雪片,哭笑著,正慢慢走向死亡的穹頂。
車窗外,這座山像一只從洞里撲出來的餓虎,那座山又酷似一個巨大的腦袋。星星那冷清清的光亮在天上隨著她耳邊的音樂在天上無數的黑洞之間跳動。
阿福不知道阿福要去何方,阿福為阿福這么多年的執著與追求,為著夢想成為阿福生命的本身,還是為這種自以為生命中的神圣死亡一次。
又是一個黃昏的來臨,金黃的陽光和藍幽幽的暮靄一縷縷地相互交融。數不清的飛蟲在空中飛舞。一片帶黃色光亮的薄霧,通過敞開的門往屋外的幽暗處飄浮,似乎好多好多明天,全都排成一行,站在阿福面前,頭一個最清楚,越站在后面的越小,卻越兇惡而殘忍。
月亮低下來,映在窗上像玻璃框上一張剪貼,看見了又有些毛絨絨的潮濕,疏星仍在天邊的天上若隱若現,像上帝的眼淡淡地窺視人間,風吹動窗簾,在窗影中微微飄動,簾上的墜環碰著金屬窗簾偶爾發出一點清脆的細響,在黑暗中徐徐蕩開,蕩開……
2
望著如垂暮老人,在咽著最后一口氣的麓山黃昏。梅行知坐在椅子上吐著煙圈兒,寬大的額頭,顯露出他的敏感、聰明,富于詩意的智慧,兩只小小的三角眼,亮晶晶的,轉動自若,一塵不染,鼻梁如夕陽下的一脈山脈,鼻孔如兩個槍洞,牙齒像凝結在嘴里的牛奶,面皮清幽,高顴骨支楞出來把一副普普通通的白光眼鏡架住,腰蝦一樣。桌上擺著一杯熱茶、一本書、一支鋼筆、一疊發黃的講義。長長的腦袋被嘴里吐著的煙糾纏著,半天散不凈。如同一團冥霧籠著他一輩子獨身的靈魂。雙唇微張,仿佛隨時要教訓那些在地上爬的如禽獸的愚人。待一支煙抽盡,一支煙又含在嘴里。
透過窗子的方框,遠遠的灰蒙蒙的暮色煙靄里,是一片看也看不清的青幽幽建筑,似靜含著一塊塊冰糖一樣微弱的星光,門環兒一樣嗒嗒的響。
寄情湖如一根銀線似的蜿蜒流去,閃閃發亮。阿福坐在窗下,聽著炒豆似的銅鼓聲。
待臘月一來就下了一場大雪,把整個麓山都鋪白了。雪后幾場寒雨過去就到了春節。阿福在麓山腳下幾聲沉悶的爆竹聲中啃著冷硬的面包與糖果,躲在被窩里,睡到正月農歷初五。給竹茵寫信說:冬天又將在暖陽中慢慢如冰似的融去……信發走的那天春雪狂舞。他回到宿舍想起竹茵江南綠水春山似的身子,心跳了好久。思念如汗從毛孔里涌似的從腦子里冒了出來。望著窗外一片白色,他拿起電話,撥了幾回都是盲音。放下話筒,心里像長了草似的。又瞥了一眼聳在麓山頂尖上的鐵塔。
夜幕降臨的窗外,月色透過樹梢,如千萬只蝴蝶。一切似已失去了往日的活躍。三三兩兩的人群,橫流的寄情湖,寄情湖中的情人島,空空蕩蕩的。
春天,見到依蓮娜,依蓮娜問他:“一個人過得怎樣?”他什么也沒說的走了。依蓮娜拎起路旁一個礦泉水瓶朝他扔了過去。
阿福算算日子,給竹茵發出的信已一個月,天氣開始有點出奇的熱。突然接到竹茵的來信。竹茵去了沿海后,去了一家雜志社。
一年后阿福見到竹茵,是在天上,她出現在機艙上的身姿,如一位沒有成熟的南國佳人。那晚上,竹茵住在斜陽谷,天又下起了雨,天氣悶熱得竹茵的胸罩也被汗滲濕了。竹茵說:“你爺爺是阿福嗎?”阿福搖了搖頭。他幾日后,送走了竹茵。沒人的時候,他打開那紫檀木盒。他不明白他父親為什么不讓他對外人承認他有這么個爺爺,留有他一生精血匯注、能流傳千古的筆記。他合上盒子,坐在桌前,面對著黑夜,點燃一支又一支煙。想不到又是周末了,一支自發組成的樂隊,在永不知疲倦的吼著。這些聲音弄得他一夜也沒睡好。
大清早他就去了麓山,在麓山上如一頭野獸般亂闖。他走到一塊大草坪前,忽見荒草中有一塊石碑。石碑兩邊刻著:“游人去后無歌鼓,白水青山生晚寒。”中間那些字爬滿苔霉,不能辨認。獨自邁步在登高路上,望著愛晚亭,一個人走著想著,在春天的柔風中輕飄飄的。
天空碧藍,圖書館前的茵茵草地上,依蓮娜如一朵開放在草叢上的紅色花朵,微風如一股緩緩流來的旋律。依蓮娜用手捂著她那豐腴詩意濃濃的胸口,輕盈如水如落蕊,身體如剛開的蓓蕾,散發著春天的茉莉香味。雨中,到處開滿水花的街上相擁相抱的戀人如幽靈一樣的飄過。花園里,茉莉花在一朵朵的謝落。
依蓮娜與阿福的一切沒人說得清楚,依蓮娜出現在阿福的房間時,阿福正在看筆錄下來的筆記。依蓮娜一出現他馬上停止了,把本子一扔說:“進來吧!”依蓮娜走進去一屁股坐在阿福讓出的位置上。“剛才在念什么?”依蓮娜看了他好久,問他是不是再也沒有興趣畫畫了。他說:“不畫了。”
那晚上阿福總在夢里聽見飛機響。醒來他接到一個依蓮娜與他道別的電話。
依蓮娜剛走一個星期,有人看見阿福如一個痞子般在一家餐館大侃,勾搭上了一個爛皮嫩肉,氣質較好對藝術有些興趣的女孩,一雙花迷眼瞇成一條縫,看阿福時,一絲不正常的光從她那眼里如放射物刺激著阿福。有人說依蓮娜是阿福氣跑的,有一次阿福給依蓮娜買了兩塊巧克力,依蓮娜故意不吃,阿福又退回到商店里去了。這事也不是人捏造的,阿福這樣做,也完全出于自己經濟上的考慮。依蓮娜走后的一個晚上,天氣要命的熱,有人看見阿福孤獨地坐在林蔭深處,等待著一絲涼風,在孤獨地翻著一本書,然后嘴里自語著。最后有人聽他叫吼。有人見他在這吼聲中脫了上衣隨著輕風起舞。有人說他把堆在床頭的一本本書當作風琴的琴鍵作亂彈琴狀。要不叭地一坐而起,放了一個長達五分鐘的響屁。日后,人說,那是他出生以來,第一個放得如此長,能破吉尼斯記錄大全的響屁。還有人說,阿福拿著他穿爛的紅色短褲宣稱,那是他戰勝依蓮娜的一面勝利的旗幟。
在麓山除了一些謠言外,真實的阿福是別人不敢追問不知何去何從的遠客。
他望了望四處,他想他爺爺以前也應如他這個樣子。
阿福散完步回去,一站在房門口,見一個閃著一對藍眼睛的女孩正坐在他的床上。兩人對視良久。阿福忙說:“你就是依蓮娜!”依蓮娜仰著頭冷冰冰地說:“忘了?”阿福說:“我只敢忘記自己。”依蓮娜忍不住笑起來,就毫不顧忌地坐在了他的腿上,阿福如接受儀式一樣把她抱在懷里。當阿福聞著她滿身的雅香時,他頭腦里仍然浮現出死去的父親。即使現在依蓮娜已第一次在阿福的懷里了。阿福清楚得很,這只不過是一場游戲,明知道這是一場游戲,又不得不玩下去。
阿福與依蓮娜租住在麓山一個臨湖的房子里。他們開始于那個如銅鏡般的秋日。
阿福與依蓮娜去了麓山,在一面赫色的崖坡上爬,爬到半崖,阿福腳有點抖。依蓮娜說:“爬呀,快點。”阿福只能望著依蓮娜的屁股爬。爬上去后,依蓮娜要阿福往后看。阿福看到的不過是:“……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百舸爭流,鷹擊長空……”
此時,依蓮娜忽聽到一種聲音。叫道:“你聽……”阿福循著依蓮娜的手望去,是一群寧愿旋轉在布滿槍口的天空嘶嚎也不愿于安寧大地沉默的神雁。
依蓮娜背后是“談心直欲梅為友”,阿福寫畢坐在了“容膝還當竹與居”下面。依蓮娜說:“我一直迷惑,我們該成什么?”阿福說:“金屬碎片!成了它們,就可以隨意拾起來貼成罐,裝另一種空氣。”依蓮娜說:“我想該是閑云,陸游有句詩‘閑云不成雨,故伴碧山飛’,身上有時仿佛長出了翅膀,將凌空飛舞,可又被風折斷了,跌落在這深林里。”正聊著,一陣清香飄來。依蓮娜問阿福:“喜歡喝茶嗎?”阿福淡然一笑。依蓮娜說:“喝茶很有哲學!”“你說什么哲學?”阿福好奇地問。依蓮娜說:“就是一泡二喝三倒,就如同談戀愛,一是舍得出水,如法炮制;二是感情到程度了,開始接吻,如同茶泡成功了,可以喝了;三是分手了,如同茶喝光后,只剩下了茶葉,該倒掉了。”
兩人聊了很久,不知不覺到了夜深。
事后想起來,這也許是阿福與依蓮娜同居的前奏。自從依蓮娜與阿福同居在夜雨軒后,他們如同這山間的青風明月與林中霧嵐似的,進入溜出。
阿福跟依蓮娜住在夜雨軒。幾個月來,除了白天游逛麓山,晚上撲向依蓮娜向他展開的身子,就是去圖書館。他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拉入了另一個神奇的世界,把他與另一個世界隔離了起來,他沒事時常問自己,這還是不是他自己。只覺得時間如窗外的雪片一樣匆匆撕破了夜的寂寥跌撞而去。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在麓山上空飄了起來,阿福自從住在夜雨軒不管什么天氣都要去晨跑。在這數日的晨跑中他常遇到一個早晨風雨無阻上山的老者。老者頭發斑白,皮膚紅潤,幾次見面就跟他熟了。
老者說:“一日,一陣風吹來,風里夾了絲蜜糖的氣味,忽見遠處走著一個妙麗女人,站起來跑過去,什么也沒見了,四處看看也沒看見什么,以為是幻覺,又覺得不可能,剛才明明看見的,低頭見一石碑,石碑只有‘陣亡’二字,后來果然許多抗日軍人在那陣亡了,如今就有了那個‘護國陣亡將士公墓’。”老者說到這,站起來朝還在睜著眼的阿福說:“不早了,不早了。”阿福害怕起來,跑到山下,天空的雪仍在紛紛揚揚的下著,見一個女孩在一個過廊里買唱。
阿福無比感慨地回到夜雨軒。依蓮娜剛起來,抱著阿福狠親了兩下。問道:“雪下得多厚了?”阿福說:“差不多埋路了。”依蓮娜望著窗外還在紛紛揚揚的下雪,阿福在穿著外套,依蓮娜上來又吻了他。阿福涮著口望著擺滿梳妝臺的名貴化妝品,與依蓮娜那大紅大紫妖艷的打扮,一想起自己在搖鈴界的那些日子,揉了揉眼睛,覺得麓山在他眼中已越來越朦朧。
到仰云亭時,使他總覺得朝他迎面鋪來是一種“悲氣”與“失意”。樹上,烏鴉如白色枝上新開的黑色花朵,一團霧氣涌上來,籠上了一層暮色。
天放晴后竹茵約了阿福在麓山書院見面。阿福提前半個小時站在御書樓前,徘徊于左右回廊與南北相望的蘭亭擬亭之間。阿福徘徊了一陣,回到御書樓前,竹茵已亭亭如玉樹臨風般的立在那兒了。見他,“嗨”了一聲。
阿福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竹茵笑道:“聽說你對阿福……”阿福一聽到他爺爺的名字心里一驚。抬頭一望,望見麓山書院一條緊閉的偏門上的“德配天地”四字。阿福心里一亮。……到現在他還不明白爺爺阿福是怎么被槍決的。
他跟竹茵告辭后跑到墮落街上,開始嘲笑自己。忽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寧愿死在水泥馬路上,也不愿回到泥濘的鄉村路上去的青年農民。
阿福在墮落街玩了一下午,從麓山路穿過人文學院后面的流云澗,從流云澗再上山,在抗日將士公墓旁有一座古老的別墅,別墅旁有一座單獨的小屋,正對著上山的路。遠遠見一匾云:“夜雨軒”。匾下是一副“相與清風明月隙,只在高山流水間”的聯。兩邊林木森森,澗中流水潺潺。阿福床頭上掛了一幅小鹿的布畫,上面題了兩行字。屋后有一股泉水,每日上山打水的人,絡繹不絕。每晚睡在這,一覺醒來,只聽得滿山的風聲雨聲,鬼哭狼嚎似的。是從搬到夜雨軒以來,他已好久沒有打開那個紫檀盒,也好久沒有聞聞那股墨香了。他想讓依蓮娜知道他的家族秘密。依蓮娜說不定是他身邊刮過的一股風刮過了就刮過了。
次日,他一個人游到麓山半腰,遠遠見一塊石碑上刻著“離亭”二字。后面是一間茶館,館前有一池,池邊種了不少柳樹。一坐下,把著茶杯,見那歌女臉上的笑如蒙著月色,使他看得發呆。聽到他對面的杯子響,轉過眼來。“老先生好,老先生好。”“鶴泉清冽,山深亭幽,幽中有神,一座平凡的山刻下一些文字,點綴一些亭臺樓閣就不同,來,喝茶。”阿福喝了一口茶說:“你聽沒聽說過多年前在這都會中被槍決的阿福。”老者一聽“阿福”二字一臉敬重說:“芳蘭作佩,疏竹為籬,也是好久的事情了。”
阿福走出來,心想“乘興而來”就得“盡興而歸”。越過響鼓嶺經過飛來石,最后在掛著飛來鐘的那棵銀杏樹下聽到一個又哭又笑的聲音。阿福聽來聽去,滿山都是。阿福拼命地跑,跑到白鶴亭,風息后,滿山又如一把古琴奏起,迎面走來一個著道袍的人,邊往玉霞宮那邊走邊唱。道士一走,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位老者。幾天后,阿福懶懶地坐在冬日的陽光下,旁邊一棵枯樹,他無奈地望了望天空,天空干凈得沒有一只飛禽飛過。
阿福開始多夢。一天晚上夢見自己回了故鄉,似乎是多年前在一個秋雨紛紛的日子,樹上的葉子已經掉光,故鄉已不是以前的故鄉。一條盤山公路,把它與外部的世界聯系起來。父親坐在房前的秋陽下,戴著老花眼鏡,頭發已經斑白,在翻著一部古老的書,望著他看了好久,才認出他來。說:“你終于回來了。”放下書,再看他幾眼說:“你終于長大了。”他點了點頭,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問:“母親呢?”父親說:“你母親到菜園里去了,你餓了吧。”他搖了搖頭。父親問他:“在外成家了沒有。”他說:“沒有。”父親說:“你是不是想著雨。”阿福想問:“雨究竟是誰啊!”正想張口,母親回來了。站在那確實老了。她好久才說:“你現在才回來。”說完就一聲不響地回屋里去了。他望著母親進屋蹣跚的樣子,他很想上去扶她一把,可她已進屋里去了。父親低下頭又看起他那本古老的書,他走了出來,望了望四周,回到房里,房里還是以前的老樣子。他坐在椅子上,見竹茵穿戴整齊,滿身散發著淡淡的香味,眼睛仍清亮如山里的泉水,臉仍潤朗如山里的月亮,兩人情不自禁的張開了手臂擁抱在了一起,竹茵在他身下一聲又一聲地叫:“哪兒呀哪兒呀哪兒呀!”他邊動邊回答:“回家,回家,回家。”
醒來,見依蓮娜的眼里正放出如癡如醉的藍光。他弄不懂自己怎么會這么做夢,大概是想家了,是想家了,可他的家——他想著想著淚水流了出來。
太陽在遠處的寄情湖已如一個紅色的圓盤,歌聲從不遠處如爛了的銅爛了的鐵飄來。
阿福胡亂穿了一氣,一個人癡癡地爬起來,去了西南面的屋頂花園,花園雖然面積不大,但因被建筑物高高托舉,看起來好像是萬山叢中,一塊精巧別致的飛地,又像一個秀美婦人碧雪般的胸前懸掛著的一塊精雕細琢的玉石。阿福過了吊橋,坐在屋頂花園看麓山下來來往往的航船,阿福心中嘆道:“這船駛向前方,終究有港灣,而自己什么也沒有,只有迷茫。”正自嘆,老者來了,蹲在他旁邊搖了搖頭走了。
不遠處,山中麓湖是個人工湖,在山的西面。湖上亭臺水榭,曲折回廊,十分典雅,環湖紫荊,玉蘭花草遍地,明艷怡人。依蓮娜又如同回到初戀似的讓阿福挽著腰在湖上走了幾圈。回去,天下起雨來,從黃昏開始,整整下了一夜,阿福伴雨坐了一晚。
阿福第二日清晨去了清風峽。紅葉亭后是一座如楓葉的紅樓掛著,醒目的幾個鑲金大字橫匾。進得樓去,阿福似乎有了某種感覺又忽然沒了。音樂仍如水般在屋內流著。阿福覺得自己如麓山的云霧飄了起來,飄在了林壑間。忽然又覺得世界如個大花瓶,女人就是插在其中的鮮花。想到這,突然想到依蓮娜,就走了出來,外面一束束陽光已在林間晃動。
山流血了,紅葉落了一地。這景象,就如冬夜的晚上,上天妒忌人間溫暖的燈火,而扇起了寒冷的翅膀,攪起滿天的雪花,讓人間的一切變成荒原上一座座白色的墳墓一樣凄涼。阿福坐在樟園里冥思苦想。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來這里,他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么想來的時候就來了。面對這里的蒼老墻壁,剝落的泥土,樟園里的蒼老石凳或石桌,想到秋陽在麓山書院里的樹隙間一閃一閃的,見竹茵來了,就笑了笑。竹茵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說:“想什么呀?要歇斯底里,要搖滾霹靂,要生猛海鮮,要大寫意,要浩然無掛礙的進入。”阿福說:“我知道,哪只有無掛礙,是一絲不掛。”這次竹茵邀他去了斜陽谷,竹茵如回到自己家里,輕松自如地說:“我總算是富人了。”阿福坐在沙發上,竹茵放下包,脫下外衣,好像故意露出里面的豐滿來。說:“如今除了不實際的思想,就是男人與女人,別人的丈夫、妻子。”阿福苦笑了一下。竹茵深情地扎了他一眼,洗澡去了。阿福坐在沙發上,覺得好久沒有過這種上山尋花,河邊訪柳的感覺了。窗外一陣風吹過,傳來樹葉的沙沙聲,他感到有點怕似地忙拉上了窗簾。以前,他常用手撫弄竹茵那一頭秀發,聞那秀發里散發出的清香,還有時玩小游戲似地寫些紙條,字里行間暗藏風月。竹茵洗澡后,穿了一身浴衣出來,在阿福眼里,何況是人,連神見了也動心。他頓時如觸電一樣的站了起來。
轉眼又入冬了。他每次從稿紙上抬起發痛的眼來,望著依蓮娜,總覺得她如他前頭開過的花,依蓮娜的面容又如朗夜的星光,在他自己的藍空里閃爍不停。雪如天空放棄的全部財產,紙幣一樣地飛向大地的胸膛。他再次去看竹茵。竹茵拉上窗簾,室內的燈光伴隨著音樂開始搖曳,如落進水里的云和星。在舞曲中他摟著她,覺得自己如一枝柳條在抽打,又覺得自己如墨一樣在污染,又如火柴在擦著靈魂深處的一顆顆星星。音樂停止在竹茵把嘴迎上去的時候。阿福才松開了手。他回去洗了個澡,取下一支嗩吶,用力吹了幾下,使盡了勁也不響,想放下又放在嘴里吹,吹了數下竟然有了聲音,一股蒼涼幽遠從那竹管里流了出來,依蓮娜如水一樣地沉浸了進去。林中的報春花,已在澗旁開得紅紅的,春雪還在無聲的下著。每一夜竹茵一走出斜陽谷,一盞盞燈在她身后熄滅,猛然發覺身邊什么也沒有,突然覺得自己極其的孤獨,仿佛一扇扇愛情的窗戶在朝自己緊緊的關閉,也仿佛一只只溫情的眼睛全閉上了,把自己置入完全的黑暗與完全的孤獨中。她跑進夜雨軒,阿福給她倒了杯茶。這一次聚會兩人不歡而散,原因是竹茵又說起阿福的爺爺阿福。
阿福回去,一聽到依蓮娜如水的聲音,煩惱頓被洗盡,慢慢魂不附體,似在朦朧中飄了起來。
她坐在鏡前,思緒亂成了滿天飛舞的雪,捧著自己的秀發淚如雨般流了出來。依蓮娜禁不住嘆息,這山上的紅葉已一片又一片掩埋了她白玉蘭似的青春。越出這深林,投入滾滾紅塵,自己會如落花一樣七零八落。
她奇怪到處都是蘭花草,而最出名的紅楓葉,滿山滿山都是。她曾問過阿福。阿福當時瞪著眼睛說:“蘭花草象征著一種高尚潔操,紅楓葉,‘楓’同‘封’諧音,意即‘封侯及第’就是顯達的意思。”玩了片刻,去了麓山書院,書院里靜得只偶爾聽到幾聲鳥叫。依蓮娜望著身邊的阿福熱得成了云成了霧,成了熱流滾燙燙的水……
3
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著他疲倦的臉與生銹的眼鏡,讀著在有限時間內爭取讀完的文章,抄著動人心弦的短語;燈在一盞一盞地熄滅了……那吵死的搖滾又不可抗拒地流來。阿福問了自己無數遍。他爺爺是不是很富有。然后坐在窗前對著窗外的天空,吹起了嗩吶,一吹響,雨就下了起來,打落了軒前一樹的紅花。他癡癡呆呆地數著雨滴,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想起在油菜花叢上飛過的蝴蝶,還有初春天空下老人的故事,他眼前又浮現出父親朝他叫喊的樣子,他看著依蓮娜,朦朧中覺得什么卡著了他的喉嚨,喉嚨被什么燒焦了,再也吐不出什么話來,像又被什么燒著了,才知道自己還活著,還以為再也不能說話了,忽然下面一熱,就昏旋在依蓮娜的懷里,如睡在鐵燒板上,思緒如煙一樣在月光下散了。
黎明時分,阿福懶懶地起來,還覺得渾身疲倦,伸了幾下懶腰,打了幾個哈欠,起來隨便吃了點東西,對著鏡子大笑,大聲的吼。依蓮娜聽著他的吼聲,頭如干裂的泥土,又如在窗下發了霉,上了綠銹的銅。生活無疑只有兩個節奏,一個是鋼琴交響樂式的理想,一個是從竹管里流出的蒼涼愛情。
阿福吼累后,到外面買了張報紙回來,見頭版就登了社會各界對爺爺阿福的討論,讀完上面竹茵的文章,覺得腳后根還殘留著故鄉的泥土,臉上鐫刻著故鄉的山河,血如故鄉那從地上冒出的泉水,在身體里汩汩地流著……記得初次來到麓山看到厚厚的城墻,高高的尖塔,青一色的女子如一朵朵濕漉漉中開放的玫瑰,走在每條林蔭道上,四處回蕩著一種知識堆疊的氣息。便與依蓮娜跑到曉霜閣。門前掛著:“夕照流霞余韻,曉霜夜雨淚痕。”
一進去,依蓮娜指著一個紫檀木盒,阿福眼前一亮,這不就是裝他爺爺那本書的盒子嗎?依蓮娜眼里閃著藍幽幽的淚光。阿福拉著她跑出來。
晚上,阿福把依蓮娜緊緊抱在懷里,好像要失去她似的。阿福說:“你相信我,我會給你一個檀木盒子的。”他想起爺爺留下,父親傳給他的那個檀木盒子,那本書,他已好久沒有去動過了。
幾月后,西市突然被一本書爆炸了。書是由竹茵寫的。他一個人去了快活樓,選了個安靜的角落,要了點東西。幾杯酒下肚,不禁淚流滿面。接連喝著,一下喝得迷迷糊糊。望著整個大廳,他突然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離開這了。
對待重要文獻,要像鷹一樣發現它,像狗一樣啃爛它,像狐貍一樣引用它,像狼一樣否定它。阿福厭倦了這種生活,他如一頭不知天高地厚的獅子,又去了以前去過的那個牛羊成群,山明水秀的地方,租住在那小學旁的農婦家里。那小學教師風雨無阻地來上課。穿著一身乳白色的衣服,渾身散發出一種梅花的孤傲與冷艷,如一輪初出降臨的月亮,又如飄在草原上一朵潔白的云。
成群的鳥從山脈南麓的四面飛來。笛聲在月下泛開,散落在水面上,就像一陣風吹散的玫瑰花瓣。河灘上走滿了人,阿福在這些人中占據了一個角落。與他一同來的依蓮娜望著阿福渾身的血卻如煮沸了的水。在這個寧靜的黃昏,她把頭靠在了阿福的肩上,天上是數萬顆星辰。遠處有一個人在瘋狂的喊叫著。
馬蹄的達達聲就像鐘表的噠噠聲,使小鎮沉浸在一片寧靜而又不緊不慢的氣氛與生活中,每日黃昏望著河邊落日留在月色中的古塔,隨著馬吃草的聲音,阿福才把她抱上馬車,在慢慢地馬蹄聲中回去。在悠然自在的月下,她的臉如一朵銀色的百合,開在她紅色的輕如薄霧的上衣之外。
月光又穿過了長廊,顫抖一下,散發出來一種茉莉花香。依蓮娜在滿天的星空下睜著充滿問號的眼睛。
烏鴉開始在她頭上盤繞啼鳴的一個傍晚,忽見一團云從院中升起,蒼穹上傳來幾聲呼救的聲音,院子里什么都不見了。一個人漫無目的在夕陽下朝前走著朝前唱著漸漸消失在滿天的晚霞里。
夜深人靜之后,透過窗戶,夜空深邃而廣闊,仿佛無邊無際地寒冷。窗外天空的白云,如一只把過去完全倒掉的空杯。
很久沒有看見的雪花落地即融的散發出一股泌人的香味。這里的冬天早早地來了。阿福的頭上添了三根白發,上空彌漫著一股花香,作家學者自殺的消息一個又一個傳來,阿福便開始常在懷里塞一把刀子,孤單的一個人在河灘上散步,腳下緩緩的去水,愈發流的靜寂荒涼。
阿福每次回去總要朝空中撒白紙花。在滿天的白紙花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夢中,覺得此刻在他面前是一本小說,十分莊嚴的樣子,此刻已在他面前打開,露出兩句“……若輕云蔽月,流風回雪……”。
依蓮娜每天趕著那輛馬車,在彩霞滿天時出去,在溶溶月色中歸來,知更鳥在路旁的樹上叫時她才覺得有點疲憊。常在晚飯之后,依蓮娜挽著他穿過一條冷硬的大理石街,天上的月亮如籃子里純潔的露水,亢奮地高高掛在天際如燦爛熟透的蜜桃。
一轉眼到了櫻花爛漫的時節,馬蹄踏著落花,踏出了一陣陣香味。他仍在考究著這個也叫阿福的阿福,弄得他吃不好,睡不好。蒼天也在故意與他開玩笑,梅行知把爭取到的這個課題偏偏讓他來做,他不想考究阿福是不是富翁,是不是他爺爺,他應該重點突出的研究阿福的人格,可他的思緒被鬼扯著一樣朝這方面引,而人們的目光總停留在阿福的私生活上,以為那才是真的。
天突然陰沉了下來,下起了大雨。窗外,馬在院子里吃著草兒。
阿福懷疑自己,毫無理智地成了一個流氓,還搞什么高深的研究,高深的研究又能給自己什么。自己永遠是一只空瓶子,依蓮娜是自己永遠要承載的酒。而依蓮娜奢望的不過是按生活的原有樣子任其自然地流到他的瓶子里。
日子漸漸在鏡子里遠去,依蓮娜每在夜晚無事時用那竹管吹出蒼涼草原上的白云與駿馬,成批的羊群,盤旋的蒼鷹,藍藍的天空,還有那飄零的哀傷。
有時他仙影飄飄的在樹林下,感覺自己的世界。在月色銀子般的河灘上回憶被風吹淡了的往事。
人也許就是一條孤獨流滿整個天空的河流,沒有任何淚水使人變成花朵,沒有任何改變人生的方向。路旁那些開放的花,就如春天女人的嘴唇。
阿福沿著寄情湖走了好久才回去。望著天空玉盤似的月亮,不知明天醒來會穿上哪一只鞋子。
一些身材高大、膚色蒼白的外國人,出現在了鎮上,越來越多的馬蹄聲把夜敲得更涼。
阿福在這過了一段時日,變得像個孩子,斯文清秀,一副黑框眼鏡,顯得皮膚白皙,額頭光潔平坦、開闊,洋溢著高貴的溫柔、清純的智慧。
依蓮娜一頭閃著金光在柔風中如云般飄著的秀發,鮮潤如水,飄揚似風。歌聲開始在鎮里縈繞,仿佛好些建筑也在歌聲中晃動,知更鳥仍在清清的月色下叫著。阿福忽覺得自己已銹跡斑斑,支離破碎,再也抓不住什么,成了一個精神空虛,向往暴力生存的原始動物。
“你抓緊時間寫你的論文吧!。”依蓮娜說完那笑容在燈光下,純真得如一朵濕漉漉的玫瑰。
風輕輕攜帶著花香,馬鈴伴著馬蹄聲在靜月下清脆而動聽。月下的路,直伸向河灘,一列白色列車在鎮外曠野上飛駛而過。
寄情湖一片肅靜,寬寬的河灘上,馬鈴聲仍是那么悠揚。
天空嘩嘩飄過三個旋轉如蝶子的圓盤,古塔,雄健得如墓碑一樣聳立在鎮里。
有個教授說:“作家要深入生活,或如托爾斯泰一會兒在彼得堡,一會兒在農村,或如肖洛霍夫固守著靜靜的頓河,或如曹雪芹,前半生積累生活,后半生寫作,或如蒲松齡,一生不外出,長期收集材料,惟一的一次南游,是為江蘇一個縣官當私塾教師,或如教授一樣沉入書齋,跟古人打交道,或如古希臘時代,奴隸在砍柴,做飯、種地,自己與一些人成天在海灘上吹著海風,曬著太陽,討論邏輯哲學。”相對于現在來說,他覺得他誰都不是,他只是個讀書人,他們也都是讀書人,他在心里羨慕過古希臘那些哲學家,他們都是貴族或有錢人。
不知從何處飛來很多鴿子,落滿了小院,也不知何時它們飛走了。鎮里一個老頭,一天在一條路上與老伴散步,地上忽然裂開一個小洞,他跌了下去,不見了蹤影,鎮上人把整條路都翻過了,也沒看見一絲兒印跡。幾天后,他出現在鎮上,說他到看他兒子。
說起他兒子,鎮里人想起一件往事。那年,老頭去井里打水,沒過一分鐘,他在井里聽到兒子的呼救聲,急忙從井里出來,什么也看不見了,他告訴鎮里人他的兒子上天了。阿福怎么也不相信這些奇怪的事。
那位老人從這些日子后,逢人就說他兒子,使阿福禁不住想起埋在那孤寂山村里的父親。
天上無數架飛機在飛來飛去。依蓮娜面色蒼白。說:“今天我碰到了一個壞蛋,在下馬車時說日后要把管子里的水滴到我的身體里去,以光的速度把我克隆出來呢!”阿福說:“他是誰?”依蓮娜說:“鎮長的兒子。”此時依蓮娜從墻上取下那只她很久沒有吹響的笙笛,望著窗外。吹后她說:“我想回麓山。”依蓮娜躺在他的懷里,問他:“女人是不是生來就是要有許多相好的。”阿福問她:“你說呢?”她說:“男人天生是個搖著尾巴討好女人的哈巴狗,討好不著了,搖身就變成一只狼的臭東西。”阿福點了點頭想:女人就是身邊的流水,男人只不過是她們洗過的石頭。換一個角度說,男人是流水,女人只不過是他們洗過的石頭。
日子很快過去,整個鎮子被馬車的聲音搖蕩著。出外歸來的阿福與依蓮娜,見鎮長的兒子帶了一伙人候在了那。阿福摸了摸胸口,白光一閃刀就按在了鎮長兒子的脖子上,鎮長的兒子如凍天一只掉光羽毛的鳥渾身抖嗦起來。阿福咬著牙說:“這次刀在脖子上,下次刀就會割下你的腦袋喂狗。”依蓮娜站在那兒望著阿福,待鎮長的兒子一步三回頭灰溜溜地走后,她笑道:“你真像山里人。”說著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院里。背后傳來不知從哪來的一群流浪歌手如蒼蠅似的嘶嚎:“黑雨滴的鳥群已經飛過,就剩下這一個,最后一個我……”那些人全一頭長發,滿臉蠟黃,衣服胡亂,露著青筋唱著,吼著,嚎著……這群流浪歌手一走,鎮上每一個青年人都如狗狂吼,狂吼著他們的空虛與狂躁。一下鉆出許多長發青年,向街上走著的每一個人,吼一句:“劈開了我,劈開了我的骨頭。”鎮上開始出現了搶劫偷盜刺殺,馬車的清脆與鈴聲已被這些喧囂淹沒。天空被一團霧氣遮住了湛藍,美容美發按摩院,一下遍布全鎮,笑鬧的馬車在這鎮上穿梭來去,金錢至上論如倒在糞坑里爬出來的細菌到處傳染。
鎮上再也沒有了以前那般清涼,懷舊的爭相回到鄉村去尋找過去。
思緒如霧一樣籠著阿福,寄情湖的水在細細地流著,依蓮娜與他在床上靠著,月色在靜靜地灑著,笙笛還在悠悠地吹著。阿福沐浴著這一切,似乎在洗漱著自己不潔的靈魂,又似乎在行走與幻滅中。
黎明,趕車人的馬車走在大道,相愛的人房門打開的時刻,溫暖已照亮了整個天空。古老的小鎮,像一部象形文字字典,露出了潔白的書蕊,第一縷陽光從云汀后飛射了出來。
依蓮娜默默依戀在阿福的懷里,如園子里的蔬菜那么鮮嫩,又如一股在青山綠水中黃金色彩上波蕩的鐘聲暮嵐。甜蜜的眼淚如灼熱的體內從毛孔擠出的一滴汗流下了兩腮。
鎮長的兒子從前面走了過來,遞給阿福一支煙。阿福想起拿破侖當年在遠征埃及時,只發出了一道命令:“讓驢子和學者走在隊伍中間。”他忍不住笑了。
阿福要與依蓮娜離開這了。如靜寂的畫一樣畫在了有著夕陽余輝蒼老的天上,相關的人群向畫中走去,背影看上去有些荒涼。
4
在阿福要與依蓮娜要離開的那幾日,小鎮上電光閃閃,驚雷震蕩,狂風呼嘯,魚兒紛紛上浮,魚塘里一片嘩嘩水響,成群躍出一尺多高后,魚尾朝上,魚頭朝下,倒立水面,竟似陀螺一般飛快地打轉。空氣咝咝地響,一大群深綠色翅膀的蜻蜓,一大群五彩繽紛的蝴蝶,七色的蝗蟲,黑色的蟬,螻蛄,麻雀和不知名的飛鳥,組成了一個鋪天蓋地的方陣,飛向了大海。蝙蝠在白天成群飛出。大老鼠帶著小老鼠,小老鼠互相咬著尾巴,連成一串拼命地跑。黃鼠狼大的背著小的、叼著小的,擠擠挨挨地鉆出一個古墻洞,在核桃樹下亂轉。海岸線上,浪濤發出動人心魄的喧響。露出海面的礁石已被海水吞沒。碧澄澄的海水已被什么攪成一片渾黃。井蓋板上的小孔向外咝咝地冒氣,一下干到底,一下滿溢;地下的一堆堆鋼筋,迸發出閃亮的火花,卸下的燈管閃閃發亮。遠處飄來一股淡黃色的霧。
鴨子,伸長脖子,張開翅膀,扎煞著羽毛,搖搖晃晃地,人走到哪兒,它們追到哪兒,拼命用嘴擰著主人的褲腿。
村子里,有的狗在主人的腿上咬上一口,奔向屋外;有的狗守在院門口,阻撓主人進屋。母狗把小狗從窩里叼到空場地上,安放在刨好的坑中。養在籠里的貂在驚恐萬狀地亂蹦亂跳。雞來回亂竄,跳上窗臺嘎嘎怪叫。騾馬亂踢亂蹦,掙斷韁繩,在大路上撒野狂奔。鴿子傾巢而出,飛入天空,盤旋著,沖撞著,上下不落。水池里的水燙得魚兒全死,上空明亮起來,地面發白,剎那變暗,如墨染一般。聽不到蟲子叫,青蛙叫,只聽到“吱”“吱”的,又尖又細的聲音,像一把刀子從天上劃了過去。忽然天上亮出一片奇形怪狀的云彩,說紅不紅,說紫不紫,好像要失火了,到處像死了一樣。嗚嗚的巨響之后,房子猛烈搖晃起來,桌子的瓷器載下去,跌個粉碎,遠處樓房的影子一會兒就沒了。
“轟隆隆”一個大火球從地底下鉆了出來,通紅刺眼,噼啪亂響。“嗚——嗚——”的聲響,像刮大風,滿天煙土。
瞬間,大地猛力顫動起來,耳邊像有老牛吼叫。“怦怦怦怦”,一股嗆人的灰土撲鼻而來,成群的人涌到路上,搖搖晃晃一步一個跟頭。溜直的道路擰成了麻花。喊爹的,叫娘的,人踩人,東西碰東西。人的腳底像過電似的,被大地晃得站不住,又離不開。椅子翻了,樓房嘎嘎地響,磚頭亂砸,煤煙倒流,頓時一切全被滾燙的煤煙和粉塵包裹。房在倒,地在震,一切能發出聲音的在發瘋似的叫,發出扎耳的切爛撕碎人心的塵聲。石灰、黃土、煤屑、煙塵,混合成灰色的霧,彌漫著,飄拂著,一片片,一縷縷地升起。僅僅在數小時前,大地還像一片完整的樹葉,在狂風中簌簌抖動。眼下,它已殘肢體碎。細弱的哭聲,深幽、細長,像幻覺中一根飄飄欲斷的白色線。
人,有的空空凝視著不再合攏的眼睛,有的張著已不再發出音響冰冷的嘴。大地,耷拉著它流血的頭顱,淡淡的晨光中,細微的塵末,一粒粒,一粒粒緩慢地飄移,仿佛一個黑色的妖魔在這里肆虐,踏平了街巷,折斷了橋梁,掐滅了煙囪,將列車橫推出軌。倒折的梁柱,冰冷的機器殘骸,斜矗著的電線桿,半截的水塔,像萬人坑里根根支棱著的白骨。落而未落的樓板,懸掛在空中的兩根曲彎的鋼筋,白色其外而內里泛黃的土墻斷壁,仿佛是在把一具具皮開肉綻的形容可怖的死亡的軀體推出迷霧,推向清晰。沒有呻吟,沒有呼喊。曠野中:有頭顱被擠碎的,雙腳被砸爛的,身體被壓扁的,被柱梁戳穿胸膛的,胸上血肉模糊的,一個已快臨產的孕婦下身還在流血。眼珠外突、舌頭向外伸直的,整個頭顱被擠壓成了一塊平板的,下半身腿腳已模糊難辨的。
阿福走在廢墟之上,一切就像阿福滿頭飄動的頭發,轉眼間就不見了。阿福站在那片廢墟上呆滯地望著遠方。遠方像一部阿福永遠翻不完的書,像阿福短暫生命中不可能繼續讀到的最后一頁。一具具掛在危樓上的尸體,有的僅有一雙手被樓板壓住,砸裂的頭聾拉著,有的跳樓時被砸住腳整個人倒懸在半空,一位年輕的母親懷里抱著孩子擦去臉上流動的血,有的手里攥著一只死鵝,有的盯著在腳盆里死去的孩子,有的姑娘忘了找件衣服遮身,如一群驚魂未定的夢游者,恍恍惚惚被拋到了一個陌生的星球上。
太陽像一張圓圓的薄薄的淡色的剪紙,在霧中滑動。熾熱的光使濃霧開始變薄,開始流動,籠罩著的廢墟開始了低低地動蕩不安地噪動。昏迷中又開始疼痛又開始了痙攣的聲浪。
兩只劫后余生的狼,睜著驚恐的眼睛,喘息著,縱身一躍,受驚嚇似的飛快地奔竄起來,躍過斷墻,躍過倒塌了的屋頂,躍過一堆堆暴露在曠野中的尸體,箭一般地轉著圈子,站在斷崖上,石雕一般,面對空茫,發出了酷似人聲的凄厲的叫聲。
急漲的河水像沸騰一般的咆哮著。黑氣朦朧的濁浪洶涌地拍打著有裂紋的壩堤。洪水像奔騰的野馬,大壩在巨大洪水的壓力下,發出了支撐不住的痛苦呻吟,寬厚的堤壩此時薄得如一張透明的紙頁。黑壓壓的逃難人群在揮手、在呼喊、在跺腳、在揮拳,漫天的烏云像濃黑的硝煙,隱隱的雷聲如遠方的炮響。路邊是越來越多倒塌的房屋,雨飄潑似地傾向廢墟。廢墟中開始一片一片地滲出殷紅色的泉水,從裂縫中淌出來,沿著扭曲的鋼筋滴下來,繞過毀斷的窗欞門框,又從灰白的墻壁碎土中滲出來,那是從蒙難者尚未清理的尸體中流出的血水。淡紅色的血水合成一條條紅色的小河緩緩地流著,在黑色的廢墟上留下了一道道離逝了生命的軌跡,沿著這一道道紅色的軌跡爬出了生還的人。在蒙蒙下著雨的天,在哭,在嘆氣。躺在地上的傷員,有的在抽風,有的在慘叫,有的說著胡話。夜臨了,大地上沒有一星燈光,雨漸止,陰云重重地壓著。天幕上星光全無,只有幾點微弱的墓地磷火在閃。偶爾有幾聲尖而悠長,顯得格外凄厲的犬吠。太陽出來了,火辣辣的烤著。醫院的院里院外,遍地躺著人,傷口腐爛的味兒,屎尿的味兒,直沖鼻子。蒼蠅嗡嗡地到處亂飛。大地上汽車、火車、飛機如蟻群涌來。
樓群的殘骸像山一般鎮壓著無數一息尚存的生命,女人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像泛著泡沫的海浪。那低聲訴說的聲響,猶如一條綿長而寧靜的氣流,像花開時節悠悠浮動的一片淡紅的云。到處是紛亂的腳步聲,飛奔的人影。如火的驕陽下,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尸臭。瓦礫上,到處有糞便、垃圾和嘔吐物。成群的蒼蠅從那些散發著臭氣的地方飛出來。飛機轟轟的引擎聲在空中轟鳴,帶有蒜味的馬拉硫磷,敵敵畏,雨霧般飄落。地面上,各種藥物噴灑車開動,從一堆堆火中升起的滅蚊煙霧飄向了各個角落。
白花、黑紗、花圈、挽幛。悲涼的嗚咽,凄楚的啜泣,絕望的號啕,被西風挾卷著,升騰,跌蕩,滾動,那低回的哀曲,那沉重的葬禮進行曲,在窒息了許許多多萬生靈的廢墟上流淌停滯彌漫,一排排鉆天楊越來越快地向后閃去,田野像一個巨大的黃色圓盤在旋轉,旋轉……列車仿佛變成一支綠色的竹排,在青山碧水間飄游。
5
待櫻花盛開的季節,校園里紅如一片輕云,阿福才回到了麓山,臉如春天一樣增加了不少滄桑詩意。夏天如著在依蓮娜身上的時髦裙子。
依蓮娜坐在夜雨軒里,穿著薄如蟬翼,如籠著一團霧,那眼里藍幽幽的光暗淡了很多。
阿福好好穿戴了一番,下山去見那位老者。老者住在傍山的一座矮房里,自己擁有一個小小的院門。開門的是一個小保姆。老者在嚼著一片茶葉,說:“聞世事如聞一片茶葉的清香。”阿福點了點頭,呷了一口茶。
老者點了一支煙問:“你到山外呆了幾個月,書寫得怎樣。”阿福說:“像貓對弱小動物的侵犯無能為力一樣犯愣。”
秋天越來越近,林子里的水隨時都可能成為去向的河流,麓山在血中死去,黃昏的山坡上似站滿了白骨。
走到處清風峽谷上,溪泉薈萃處的百泉軒,依蓮娜眼里泛著藍光。阿福對著清風峽處滿天的紅葉。黃昏聚輕歌飄來,一片紅葉輕輕落在了他的頭上。
阿福與依蓮娜到北京后,下榻在西山飯店。幾日后,阿福帶依蓮娜去了曹雪芹的故居。
從北京回到麓山,去愉園的那日是農歷八月十五,整個西市都沉浸在八月桂花香里。他們的新房布置在九樓九號,房間里全是白色,彌漫著香水與音樂。
竹茵在農歷八月最后的一個日子來到麓山找阿福。兩人不知不覺散步到麓山書院。竹茵的心像一堆被某種奇怪的力量炸得滿地都是的晶亮碎片,沒有探尋的頭緒,也沒有可知去向的結尾,很難從中撈出一個完整的思緒,覺得自己一邊在想,一邊拿著刀割著傷口,想難道自己最終是來裝扮世界的。遙望著麓山上的鐵塔,一甩長發,發瘋似的一頓笑后,落下幾顆淚來。阿福捧著自己一頭如野草的長發嘆息了一聲,雨刷刷地下了起來。
阿福回到愉園,依蓮娜坐在窗前望著外面,見他回來,藍色的目光停在他的中指上。
阿福睜開眼,見依蓮娜在眨著藍幽幽的眼睛看她,那兩眼如碧藍的湖水。他的手在依蓮娜如水的身上如風拂春,心一下一下嘩啦嘩啦,最后變成撲通撲通地魚跳聲,一聲緊接一聲,經此過程依蓮娜身上的火焰一點點被吞滅,化為云煙。如被先劫取其文物典籍,而后悉毀其宮殿的圓明園。事后,她在心里長嘆道:美如名園的女子,不供人游玩,就是遭劫的命運,要不卻只落得個自毀的下場。
阿福那天在愉園呆到黃昏,自覺沒趣回了麓山。坐在夜雨軒里從箱子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折開來撫著那紫檀書盒。窗外,只傳來山風的呼叫聲。窗內是被月亮投進來的樹影。
人是一棵樹影,是一棵被拔掉了根的樹影,奔涌在血脈里日夜呼嘯的仍是故鄉的風聲水響。在故鄉只求一盞清茶一卷書的要求也實現不了,如今雖有了,但只是暫時的停泊,暫時的停泊不過是明日的飄搖。
九月九日那日越來越近。在麓山玉霞宮竹茵站在阿福面前時,當時的情景:“仙露同潤,清風徐來,十指拂拂有云間氣。”他猛然覺悟到了什么又忽然無緣無故的想不起來了,他拼命地想還是想不起來。
阿福越想越害怕,不再敢想下去。他跑上麓山,進夜雨軒打開那個盒子,翻開那本筆記。突覺得大地一片灰暗,房子一片灰暗,樹木一片灰暗,整個西市浸沉在無形的陰影中。灰暗的衣服,灰暗的臉龐,灰暗的神情,所有的人帶著一種撕不破上天的面具一般。他擦了好久的眼睛,好像才把世界擦明朗了。
阿福回到愉園,躺在床上,望著掛在床墻正上方的婚紗照。婚紗照一邊一個鏡框,左框里題著“各與其分,各盡其職”,右框里題著“互敬互勉,天凈共往”。
那晚上,似乎依蓮娜眼里的藍色靈光已消失殆盡。阿福在浴缸里躺了好一會,只有那一刻他聽著浴缸里溢流出來的水聲,如荒山絲竹流泉發出的。從浴缸出來,想起一個“不愿付刊經俗眼”,從18歲就開始寫《再生緣》的女子,如什么一下撥亮了阿福黯淡的心靈。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雨停了,月光潑地如水,涼風吹過,忽覺得自己,殊非是指毫弄墨,才是自己,可什么時候還有屬于自己的曉日晴霞,青山碧水。
阿福坐至深夜,九月九日越逼越近。阿福陪依蓮娜去了西市最大的書店。說:“書把自己的名字保持在子孫們的記憶中,雖然在現實中未享受榮光,只有于未來獲得所有人民的尊敬。”
依蓮娜問:“你呢?”
阿福嘆道:“我不知道,恐怕會成為一頭能識陷阱的狐貍。”
“那你還不如做一頭能使豺狼驚駭的獅子。”
“但命運注定我像狗叫、狼嚎,而環境要我像貓叫,像狐貍乞憐搖尾。”
幾日后,阿福與依蓮娜站在朗香教堂,面對著牧師,在圣歌中,依蓮娜拖著那長長的白紗……
那夜,依蓮娜給他的感覺就如林逋寫梅的那句名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阿福第二天醒來,只見到滿房飄滿了梅花瓣。
阿福給竹茵打了個電話,他告訴竹茵依蓮娜不見了,竹茵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
竹茵回到西市,覺得一切是無根無據的一場虛幻。
依蓮娜是消失了,給阿福留下了一個終生不解之迷。
竹茵從沿海回到西市是在愉園見到了阿福。她跨進云月居就說:“依蓮娜真是一個有心的女子。”
離開愉園時,阿福在那里坐了一宵,他對著明月,很想吹一曲嗩吶。
回到麓山,正是霜降節后,麓山的葉已經血紅。坐在夜雨軒內,阿福瞥了一眼貼在墻壁上的“長河思遠”四字,渾身沸騰如成了云成了霧成了雨。聽到飛機飛過麓山的聲音,他知道竹茵可能已登上班機,往南飛而去,站起來跑到外面,望著深藍的天空,似乎要擁住那輪太陽,一群大雁飛了過去,杯子掉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他突然覺得他該回去了,又回到哪去呢?
阿福如一顆被風吹著的樹搖來搖去,如失去了昔日雄風的埃及,心里塞滿了黃沙。他似乎被誰帶到了與圣徒交談的門口。推開那夜雨軒的門,翻開他爺爺的筆記。他覺得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身份的奴隸。他覺得他的爺爺永遠活著,永遠用一雙愛撫之手擁抱住了他。他無法擺脫,就像無法擺脫過去之神。
時間就這么過去了,自從來到麓山,每年秋天一到孤雁南來,寒管聲嗚咽的時刻,想起已幾年沒有回家,不知道雜草在墳塋上瘋長到了什么程度。
阿福一聽到竹茵出書的消息,心里發冷。身后一片片紅葉如一只只看著他走路的眼睛。
竹茵那天完成簽名售書儀式后,請他到黃昏聚喝茶。竹茵問他日后有什么打算,阿福說:“不清楚。”竹茵說:“再這樣下去你就完了。”阿福一邊聽著一邊點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竹茵走后,阿福一個人回了夜雨軒,吹了一曲嗩吶。嗩吶聲在樹林中空蕩蕩的回響。在蒼涼中,阿福覺得他是該走出這個山林了,但這個山林已不再屬于他。以前他吹嗩吶時,還有依蓮娜在靜靜地聽,如今他使勁地吹,只不過圖個其胸悠然。
阿福開始一到黃昏就吹,沒有誰知道他要表達什么。
一日黃昏,阿福一個睡足了的樣子走出夜雨軒。一個人在明朗的月色下穿過密林,站在玉霞宮門口,望著被燈映紅的寄情湖,與寄情湖大橋的車流,低頭下山朝河邊走去。抬起頭,滿眼是淚。阿福弄不懂自己流什么淚。迎著河風,河風吹動著他的長發,也吹干了他的淚水。
快近午夜,阿福才回到麓山,沿著墮落街走了一段,跑了起來,跑回了夜雨軒。
阿福睡到八點整,站在玉霞宮情不自禁地羨慕起這里的教授來。住在這座名山,做著學問,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抱著孩子,領著老婆,進行著學術交流;高雅高品位地如一個高雅的世界或庭院,里面有花香、河流、青山、植物……可自己是一個過客。讓人動聽的音樂一傳出來,他憂傷而迷惘,后面是掩埋他父親的故鄉,前面是他要客死的異地,逃出又逃入,逃入又逃出,無形似在灑滿千年金粉的鱗鱗波光與蒸騰的霧里,又成了一個雨中的游子。
玉霞宮外,路旁樹葉已飄灑落盡,山林里空蕩蕩的,這個秋天沒看到大雁南回,許多生命在紛紛離去。不知何處有人吹塤,如水汩汩。阿福形影單瘦得如一片落葉。儒釋道集于一身的麓山,楹聯處處迎面而來,使阿福夢醒了似地。
阿福每一臥在桌前,聞著爺爺阿福的墨香,思潮澎湃,想起被槍決的場面,就害怕有那種下場。他一寫到這些時,總是思慮再三,怎樣不露鋒芒,同時又不失讀書人的本分。
阿福離開麓山的那日,深藍的蒼穹上,小鳥依然在啼鳴,使他想起了搖鈴谷尤如河灘站起來似的瀑布。在列車啟動的那刻,他又有點失落,他在列車上無數次回望,再也沒有看到他初來乍到這里的一幕,此時列車的行駛方向是朝著他的老家,那老家已不是他的家了。他原本想成為這西市中的紳士,泥土氣息相當濃厚的他不想成為由他們的喜好來決定自己的命運,由他們的口味決定自己的嗜好,由他們想到什么就制造什么。由他們把一種意識經過各種助緣,以及各類廣告宣傳的商業行為和現代技術,鼓動社會風尚,創造社會風氣……而西市除了麓山還有它獨具的魅力,其余的似乎全成了一架由金錢與權力這兩只手在操縱的機器。
他又想起南唐后主李煜,是以他的亡國之音流傳后世,他明白這一走,也許他再也回不到這座名山中去了,列車不知道開出了好遠。雖說英雄的回家不只是榮歸故里,而是要為故里修一條通往世界的路,而他又算什么,大可不必管了。突覺得:一切散去的將散去。一切飄走的飄走……
6
列車越過了一道又一道邊界,天上的星星像籃子里的露水似的滴了出來。一閃一閃的,落得滿河都是。在耳里重復了無數遍嗚隆嗚隆的聲音,在耳邊回蕩著,呼喚著,消逝了。消逝了。
一到邊境,班車在霧山碧水的山澗間,一下盤旋到山頂,浮在無數雄峻的山峰上,一下沖到山谷底,似進入了幽寂的迷宮。在這一切上面是一個被霧調得柔軟模糊雞蛋黃般的太陽。
下車后,茫然地望著鋪天蓋地的蒼蒼翠竹。然后,在車站的一個小店里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店主給阿福倒下了一碗茶。阿福看了一會那白瓷碗里綠綠的茶水,一口喝了下去。擦了一下嘴,阿福問店主:“你知道去前面的路嗎?”他指了一下,阿福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一條貼面斜徑在群山間若隱若現,曲曲折折的,直消失在翠竹與密林間。那高聳在遠處的高峰只露了點尖頂。
夜黑了,阿福借宿店里,窗外的天空懸掛著水珠般的星子,似乎隨時都可能滴落下來,它們安靜的樣子,像是在喃喃自語,在樹梢和屋脊之上,在漂渺的銀河兩岸,如一群不安分的,互相遙想的鳥兒眼睛,在閃閃眨動……更如一群牧在天上的綿羊,在靜靜地吃草……
阿福正迷迷蒙蒙地入神,門被店主敲響,一開門一股香味飄了進來,店主的夫人把一盤用茶油炸透的土豆塊端上;接著端上的是炸透的陰米粒,花生米,如花一樣爆開的小糍粑粒。然后她把一把野茶葉放水里煮了,再用一個篾織的過濾東西,把茶葉放到里面,用東西搗爛,再用那沾滿了油星子的水澆洗,那股股黃亮的茶水湯就流入了鍋里。然后往茶水里放點鹽,再用幾個小碗,每個小碗里放滿炸透的土豆塊、陰米、花生米,如花爆開的小糍粑粒。茶水澆上去發出嘶嘶的響聲,那土豆塊、陰米、小糍粑粒浮在茶水上面,使人想起夏日清香陣陣涼風習習的荷塘。阿福喝了一口,開始覺得苦,然后覺得涼爽,接著就是香。阿福一連喝了八碗。
喝完茶后,一覺睡到天亮。阿福背著包一下就進了竹林,在一陣叮當叮當的響聲中,馱滿了整根整根、又大又圓又粗木頭的馬隊,在一邊是萬丈深谷的斜徑上走了下來。
待馬隊過去,阿福稍稍瞥了一眼谷底,谷底,一線清流之上,鳥兒正飛來飛去,蝴蝶在拍著翅膀,沉默綠如春天穿過了石頭。阿福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按了幾下。一個花白的老頭子挑著兩捆比他自己還大的干竹片跑了下來。一陣風似地從阿福身邊刮了過去,一剎那就沒入林子里去了。
阿福望著遠處,山丘像巨大的花環在靜靜地臥著。一陣又一陣歌聲不知從何處飛出,在山谷里不斷發出回響,伊哩哇啦的從谷底的巖洞里飛出來使人直上云宵。阿福跟著興奮地喊,聲音在山谷里來回碰撞著,擠開了那一層如紗似的霧嵐,像一條陽光之波,穿行在深深的山谷里,越過山嵐,從阿福的腳底大地里冒了出來,又消失在阿福右邊遠處的深林,沉埋在落葉中去了。下面那如懸索的斜徑在竹林樹林中蜿蜿蜒蜒時隱時現,山民的房子如建在一個懸崖上,門口坐著幾個孩子,在望著天上的云朵。
爬到一座高峰下,太陽已經偏西,在偏西的陽光下,下面是一疊又一疊,一層又一層堆上來的萬丈翠屏。阿福如一個從萬丈深谷中從少年爬到老年爬了出來的老人,瞪著眼前連連綿綿起起伏伏的山巒,如見到了波瀾壯闊,巨浪滔天的大海……
走了一陣越過兩山相夾中的一條羊腸小道。眼前另一片天空突現在眼前。
血淋淋的天空下,一片四面環山的坡地上,一片翠翠竹林環繞著的梯田間,零亂地點綴著幾座木樓,炊煙裊裊,像是貼在這山巒中的一枚小小的郵票。
走到一座木板已呈白色的樓前,狗叫了幾聲。一位滿臉皺紋的婦女跑了出來,忙搬出木凳子來讓阿福在門口坐下,端來了一杯水。阿福一喝,那水甜而涼涼地。放下杯子,借著夕陽的余光,只見前面四圍的山勾連而清朗,使人心胸有種遼闊之感。
清風陣陣。
阿福睡的住房,里面掛了百頁窗簾,窗下是一個茶幾。與窗下相對的是一張比茶幾稍高的古將軍條形桌,后面是掛下來的條幅,在桌子左邊是一個相框,相框里框著一張英俊的照片,右邊是一張床,床頭上排滿了書,床尾置一個小低柜,小低柜上橫掛著一面寬大呈長方形的鏡子,一個嘀嗒嘀嗒的小鐘旁,有一個大概是默坐時用來焚香的焚香爐。
阿福、覺得渾身的細胞靜寂起來。外面,夜,如水一般在無聲的燃燒。天空一樣淺藍色的山群,像玻璃做的一樣陡峭地層疊著立在那里。星星都很大,像用金紙折疊而成,并像新面團烤出來的一樣,閃著豐盈的光。細細的、如少女般的月牙,沉浸在一片癡醉中,掛在藍色的正天空上。一棵棵稀稀拉拉的樹,像一片片豎立起來的藍色羽毛。
凌晨山外一股白霧,沿坡散開,把山里的一切籠入了如仙如幻之中。
7
屋前層層梯田,四周蒼蒼翠竹。在冬日陽光下一只狗在跑來跑去。一圈圍著這里的山嵐靜靜地在冬日里聳著墨綠色的杉樹林。晚上,冷月在窗外領著群星。從稿紙中抬起頭,在風聲里望著那張似乎變得越來越老的臉,覺得有點凄涼。似乎被什么刺破咬噬磨出了滿天星光,又紛紛墜落了……
阿福呆在小屋里,覺得自己如同一個蹲在監牢里判了死刑延期執行的人。幾日后一個清晨,放下書本,坐在床上傻了半天。
來人說:“天天在這里坐牢?”阿福想說:“為天下蒼生坐牢,為天下蒼生坐牢啊……”
來人問阿福:“你能給我一個孩子嗎?”阿福說:“只要能。”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走到江邊。來人說:“人一輩子不結婚,多好!”
阿福說:“誰都想這樣。”
來人說:“結婚后,你還會這么對我嗎?”
阿福說:“不清楚。”
“那我們是情人?”
“不清楚。”
互相望著已亮起的燈光。走到小鎮那條街上,吃了晚飯,阿福問:“你在車上想吃什么?”來人對阿福說:“蘋果四個,四個蘋果。”阿福說:“四個不吉利,給你買五個,五個!”
把蘋果買好,阿福用水洗后,一個個用手撒干,放進了來人的包里。坐在駛向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上一路無語。
接著來人被后面忙著進站的人群向前推去。快到進站口,她無力地把手向后搖了搖。接著就不見了。阿福站在那,直到候車室的人全走空了,才慢慢地走出了候車室。回到了那個他來的地方,他應該歸去、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8
阿福是在櫻花爛漫的季節與竹茵抵達日本東京。來機場接他們的是馬野郎君與他的新夫人千口純子。
第二日,四人一同去上野看櫻花,在上野他想起魯迅在《藤野先生》里寫道:“上野櫻花爛漫時節,望去卻像緋紅的輕云。”
竹茵從日本回來已是深秋,她帶著小阿福匆匆地登上了飛往南方的班機,從此如一只永無蹤影的候鳥,阿福明白,她是一個永遠只想過自己生活的女人。
送走竹茵,阿福的整個身子如包著一塊粗糙的黃樹皮,竹茵走后,一位新來的女生把眼睛睜得上了額,白得如兩根骨頭。說:太陽如果為全世界升起,我為你高舉落日。
阿福笑得如風吹倒的秋天麥苗,一股芬芳從天空落下來,久久盤繞不去。水一樣的目光漫得阿福渾身濕滋滋的。
那天晚上去了后面的林子里,就在星月之下阿福與她挨著如兩個口袋倒在地上。然后慢慢被夜風吹起來,越升越高,高到快接近月亮的時候,風一停,又跌回了原來的地方。
晃眼幾年過去,她說:該從這個小口袋出去,去大口袋里折騰了。
阿福被她折磨得如一張口袋皮裝著些骨頭。她說:口袋,一個不能用愛情來成全你的人,也不能用婚姻來毀滅你,有人說,作家的人生就是在一頁頁蒼白的紙上修改不停,我想我也要當一回作家了;你這個口袋已裝不下我了,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適合我,裝得下我的口袋了。
風把一股一股的熱氣吹了過來,如烙鐵一樣烙得阿福的汗如豬皮上掉出的油汁。阿福什么也沒有說,望著她把一件又一件東西從阿福的房子里搬走。
阿福出了一趟遠門獨自來到父母的墳前,拜了幾拜,阿福越看那成尖錐形的墳堆,越看越像兩只口袋。阿福想人死后還是要被裝進一只口袋里嗎?
阿福轉過身來,聽到兩個聲音在口袋口袋似的叫,阿福轉過身去,聲音跑得不見了,只見夜幕降臨下孤零零的兩座墳。阿福坐下來,一根又一根煙的抽,直抽到太陽不耐煩的藏到西山下去了。
晚上不知為什么總睡不著,坐在星光下,望著天空,似乎飛升起來,總覺得飛不出去似的。望著天宇下,阿福如一只很小很小被掏空了的口袋,被拋棄在這個無用的角落被風吹起……
9
晚霞,晚霞如一片紅色的落葉,飄下去后,月亮那慘淡的眼光含著沒有流干的眼淚,像一朵天使送給人間的白玫瑰,湛放開來。慢慢的白蘆花隨風零零落落的飄散開來。
車不知駛到了哪。車窗外除了車叩碰軌道的聲音,仿佛全睡了。
窗縫里飛進一股血腥的空氣,一路上望著茫茫無垠的平原,房子低低矮矮,如蹲在水道邊的婦女。水道上船只突突的來來往往。這江南水鄉,如如夢如幻透明的金絲綢,映著一輪碎玉似的明月,又如疼痛后拋出的紅豆。
天上的星星似在圓睜著驚駭的雙眼,憂郁的睥睨著,在一遍又一遍地嘀咕著似地盼望著夜的外飾,被太陽脫光。
窗外除了風的呼嘯,世態炎涼。稀稀落落幾顆星星如冰凌一樣。阿福如一個被遺落在這個角落里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