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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1970年初冬,葫蘆嘴村還沒通電,家家戶戶照明用的都是煤油燈。呂麥成老婆王胖妮一向儉省,傍晚點燈也就是做晚飯那會兒時間,待飯菜舀好,她就把燈吹滅了,攆鴨子似的說,去月亮地兒吃去!大小兒書汀皺皺眉,月黑頭,哪兒來的月亮地兒?爺爺說這個這個、想當年我們打鬼子那會兒,鉆樹林歇山洞,摸黑吞炒面啃生山藥蛋,哪兒興點燈啊!
爺爺老愛念叨些陳谷子爛芝麻。他當過幾年紅軍,至今紫檀木小匣子里仍保存著那張退伍證,一張久經蟲蛀的草紙,上面的紅印章早已模糊不清,某軍長的親筆簽名猶在。縣民政局每到年底,都要派人來慰問爺爺,發給二十元光榮金,他會花幾塊錢割一塊豬肉,讓全家人過年時吃上肉餡水餃和肥瞟肉燉粉條白菜。爺爺不覺得自己嘮叨,許多話都是順嘴說的,重復的次數多了,難免有人不以為然,誰若是反駁,他一聽就這個這個開了,急頭怪惱地和人家理論,以至村里人不喊他老紅軍了,喊老紅臉,看看看看,老紅臉臉又紅了!
老紅臉突然呸呸連聲,撂碗去屋內溫罐里舀水,好一陣漱口,臭,真臭,吃到嘴里一只臭蟲!二小兒書印一推碗,惡心死啦!
就在這天夜里,呂麥成家失火了。王胖妮是失火事件的第一見證者,她在嚎啕之余,沒忘數落自己,我咋恁小心兒呢?為省燈油竟惹出怎大災禍!
王胖妮一年四季老紡棉花,供銷社里有洋布,買不起喲。棉花是從生產隊摘罷的地里一星一點摳掐下來的,她往往一大晌才摳掐小半竹籃,待進家解去綁腿帶,松開夾衣外面那根草繩,棉花變魔術似的就多了,敢情有沒摘完的地塊,她趁周圍沒人,幫哪個生產隊摘了些。有了棉花就意味著全家有了被褥,換季的衣服,但紡線的活太纏手了,她逮空就把紡車搖得吱嗡吱嗡響,許是紡熟練了,白天紡得線又勻又細,夜晚黑著燈吱嗡半夜,第二天一比較,每個線穗子都是又細又勻,幾乎分辨不出白天與夜晚有何區別。難道,娘的指頭肚上也有亮?書汀想。
大火最先是從東院北屋燒起的。時間已過午夜,書印和小三兒書青早已進入夢鄉。就聽那副對扇榆木屋門吱嘎一聲響,隨之闖進一股濃濃的柴油味,書印和書青相繼呵嚏起來,之后翻翻身,依舊香甜地睡著,輕微呼嚕著。
書汀和爺爺住在西院兩小間平房里,屋當地有個生鐵火盆,幾根槐棍已經燒透,彌漫著淡淡的煙霧,仍不失暖意。如果不是呂麥成可著喉嚨嘶吼,西院的爺孫倆肯定會一覺睡到大天亮,連翻沒翻過身也想不起來。
最近,呂麥成上工的地方是齊樓公社機站設在葫蘆嘴村的分站,有人戲稱他二牌站長,其實只是個看場子的,上級領導量才使用,因了他的直正、邪硬。呂家南邊不遠有塊雞刨地,種不成莊稼,分站就設在那里。分站只有兩輛專門犁地的東方紅,呂麥成白天黑夜守場子,守住的就是幾桶柴油。這晚四位機手和炊事員老張頭都請假回家了,他見縫插針,用管鉗擰開桶蓋,倒出大半紅瓦盆柴油。端回家時,王胖妮正在摸黑紡棉花。呂麥成說把燈點上,這不,有燈油了!說著就去灶臺摸那半盒泊頭火柴。呂麥成搞不懂柴油的性能,更不知道其中有著汽油的成分,他見老張頭用柴油添燈來著。相比起煤油,柴油冒煙多些,燈捻得勤挑勤撥,擋不住照亮,總比黑燈瞎火強吧。呂麥成嚓一下劃著火柴,就聽,轟!紅瓦盆騰起的烈焰直沖屋頂。紅瓦盆離土炕只有兩步,呂麥成顧不得細想,出手捉住紅瓦盆就往院子里扔,速度那才叫快,絕對超不過兩秒。
院子里頓時成了火海,沖門屋地上也有火苗伸長著餓狼似的舌頭四處亂舔。王胖妮失急著慌,瘋子般跳下炕,抓過一把笤帚拼命撲打。呂麥成急紅了眼,一瞬間蛻變為跳遠天才,嗖!躍過火海,竄至南圍墻根。快來人呀!老紅臉家失火啦!老麥的家失火啦!書汀家失火啦!呂麥成在一分鐘之內,不知把包括祖孫三代名字在內的話喊過多少遍,還在喊,嗓子都嘶啞了,整個村子被驚嚇得直晃蕩。
書汀和爺爺比村里人先一步沖進東院,過道棚旁邊的柴火垛已騰起丈把高的烈焰。這要怪王胖妮的莽撞,是她把院子里的火潑大了,柴火垛才被引燃的。她把屋地上的火弄滅后,指揮書印從缸里舀水,快!往院子里潑!隔著沖天火焰,外面的書汀能清清楚楚聽到娘近于絕望的嚎叫。老紅臉到底是經歷過戰爭的人,見多識廣,忙喊,不要!快別潑水!油火,越潑越大!書汀,快找鐵锨,用土壓!
過道棚轟一聲坍塌,街門被大火封鎖住了,外面一片嘈雜,夾雜著水桶和鐵锨的碰撞聲,村里的人肯定涌來不少,只見麻雀群似的土塊在往院子里飛,閃著銀色光亮的清水在往柴禾垛的烈焰上澆,火勢太猛,無濟于事。
這場火真大,可以用蔚為壯觀一詞形容。火焰旋風般拗著勁兒往上竄,把呂家燒紅了,把夜晚燒紅了,葫蘆嘴村上空紅通通的,仿佛誰用朱筆在墨黑的底襯上,涂抹了一層滾燙的血。大火燒到最旺時下起了雪,雪花翩翩飛舞,如美麗圣潔的白蝴蝶,柴灰飛舞,密密麻麻,若數不清的黑蝴蝶,競相擠兌輝映,搞得人眼花繚亂,火焰紅紅黃黃,像一個巨大的火炬,異常慘烈。
待到黑壓壓的人群擠進院子時,那個高達屋脊的柴火垛已經沒影兒了,只剩腰來高一堆灰燼。奇怪的是,雪只下十幾分鐘,戛然而止,仿佛被大火逼退了。
咋回事?到底咋回事?人們七嘴八舌打問。呂麥成蔫頭耷腦,圪蹴在南墻根,一言不發。這個這個……老紅臉沒有這個出下文,只顧跺腳了,那根棗木拐杖咚咚咚咚也在陪他跺腳。
難怪老紅臉生那么大氣,離柴火垛丈把遠的地方有棵高大的柳樹,伸向這邊的樹枝被燒化不少,半邊樹皮也被灼熏黑了,有的地方還翹著干裂的嘴巴。這是棵饅頭柳,一入冬葉子掉光,不像饅頭倒像稀疏的老人頭了。據老紅臉講,這棵柳樹是解放那年栽下的,如今兩人連臂都抱不住,他仍不讓刨,說是他的棺材底子,得陪他一塊入土。奇怪的是,高處枝杈緊抱著一只竹籃大的喜鵲窩,不僅完好無損,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小喜鵲的唧喳聲。
每逢元宵節,家家戶戶都要點泥窩,放土火箭。正月十五、十六那兩晚,書汀總是遵照爺爺指示,掂一根細長竹竿,登上靠在老柳樹身的木梯,隨時準備把落在垛頂的土火箭撥拉下來。果真會撥拉下幾支,從地上揀起呼呼吹兩口,噗一下就竄出了藍色火苗。誰料現下不過年不逢節的,會飛來如此橫禍呢?書汀心里空蕩得直想跳高,因為不明就里,也隨眾人嚷嚷起來,這個這個、會不會是黑幫分子搞報復?少說兩句中不?能當啞巴賣了你?呂麥成冷不丁撂下句話,抽身進屋,咣當!那副對扇榆木屋門被狠勁兒關上了。
2
次日早起,刮起了帶唿哨的北風,氣溫驟降,屋內水缸里結出指把厚的冰,哈氣從嘴里鼻孔里鉆出來,白雪雪的,彌漫,飚升,好像人人本領遽增,學會了噴云吐霧。
中午,書印下學回來,楸扭成一團,帶幾分孩子氣地說,上學路上不咋冷,光顧快走了,還出汗吶。到學校,教室里生有煤火,捅幾下,小火焰呼呼跳躍,像春天野地里鮮艷的花朵。一進家就冷,像掉進了冰窖。呂麥成瞪他一眼,像、像你娘個蒜臼,上雞巴幾天學,學會拽了?書印咕嘟了嘴,爬炕上扯條棉被裹緊自己,不再吱聲。
這場火燒掉的不止是一垛柴火,還燒掉了呂麥成引以為自豪,直正、斜硬的英名。上午他沒去分站,也沒人來叫,下午提兩手燎泡,戴一頭灼焦的卷發去點卯,被老張頭奚落幾句,倆人差點干架。
傍晚,王胖妮坐在灶前那個蒲墩上,邊往灶膛塞柴火邊嘟囔,再不想法,后天怕就沒燒柴了,咋做飯?灶坑里堆著些黑木棍,是從余燼里揀到的,狀如焦炭。
老紅臉掏出棗木煙鍋,從油膩的煙絲袋里捏一撮摁上,點著吸一口,咳嗽兩下說,這個這個、這可好,甭提睡冷炕,飯也做不成個球了,麥成你成天編排別人,光長歲數不長材料,自個兒的材料吶?呂麥成梗梗脖頸,氣呼呼站起身,拍拍屁股抽身出門,扔當院一句話,我沒材料,你有材料叫全家吃毒藥!像刮了陣強臺風,老紅臉佝僂的身子不由自主搖晃起來,這個這個、你你你、麥成你回來!我不是為弄頓飽飯嗎?你這是為啥……想想,和兒子一個目的,都是為了這個家,老紅臉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那是四年前的事。有天傍黑,老紅臉收工回家,見路邊有好多麥籽,是耩地回耬時灑下的麥種,為防螻蛄吞噬,上面拌有1605劇毒農藥。他走過去,走回來,住腳不走了,解下那條尺把寬的藍粗布腰帶,逐片撥拉起來,足有三升。回家讓王胖妮淘洗十多遍,曬一整天,夜里呼隆呼隆推半個多時辰磨,磨成了麥糝子。早晨,麥糝子飯做熟了,老紅臉說都甭吃,讓我先吃!他就著洋姜咸菜喝了一海碗,又吸三鍋旱煙才發話,沒事,吃吧!書汀用的是三號粗瓷碗,一氣呼嚕了兩碗半,比一海碗還多,感覺撐得慌了,才擱碗。上學路上,他還在與往常的照臉湯做對比,那也叫飯?叫豬食、刷鍋水還差不離,能有啥營養?麥糝子飯才是飯,又香又當饑,要能天天吃頓頓吃就好了。這樣想著,學校到了。書汀正讀五年級,第二節課剛上一會兒,忽覺不對頭,滾肚痛。他想報告老師,去廁所解手,卻已說不出話。就見他家北院鄰居靳根兒風風火火闖進教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郭老師,不得了啦!呂麥成全家中毒!快讓書汀回家!邊說邊伸胳膊挾了書汀就跑。到家一看,院里屋里擠滿了人。呂麥成和王胖妮正在被赤腳醫生榮老蟒灌肥皂水洗胃,書印和書青已經打上了點滴。老紅臉蹴在灶前,臉上滾動著幾粒豆大的汗珠。有人在一旁埋怨道,老紅臉你不想活了,也甭拉拽全家呀?看干得這好事,咋也不能吃信麥子唷!當時的村頭周學旺對大隊會計榮寶良咋呼道,麻利去大隊倉庫挖二十斤麥子,再派人磨成面,讓老紅臉他們吃幾天飽飯!因禍得福,書汀盼過年,盼得就是過年時能吃上暄騰騰的白面饃頭,沒想到離過年還有三個多月,竟預先吃到嘴了。
字典里對失火二字是這樣解釋的:因不慎造成的火災。生活中,有多少災禍不是不慎造成的呢?老紅臉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書汀想,也許吧,只是不容易看到。
夜里,老紅臉咳嗽不止。老人,老人,增的是年齡,減的是火力,經不起凍,再說了,他腰部有一塊沒取出來的炮彈皮,這幾年又添了哮喘,遭逢孬天嗓子就堵得難受,真要犯病,不是又要花銷嗎?書汀跑東院揀來十幾根黑木棍,想攏一盆火,逼逼屋里的寒氣。老紅臉擺擺手,算了,留著做飯用吧,鉆被窩里就沒恁冷啦。
3
朔風吹,朔風鐵黑著臉,越吹越來勁。書汀在村外轉來轉去,哪兒都光禿嚕嚕的。地里的秸稈入冬前就全部拉走鍘碎集中到生產隊的大糞堆里了;大堤兩旁枝枝杈杈懸掛著的葉子早掉光了,被好多竹筢收拾得干干凈凈;河套里沙丘成群,像一群禿頭和尚在念經。
老紅臉去找隊長吳會來,舍著老臉扛回一捆谷稈。他又到外隊轉了轉,僅挾回幾抱豆秸。人家揀大路沿上的話說,老紅臉你張口容易閉口難,按說不該駁回的,這不,離青草下來還有好幾個月,牲口草原本就緊張,真沒了想買都沒處賣的。
月黑人定,書汀和書印出發了,目標是村南漳河大堤兩旁的大柳樹,但必須走遠些,離開村子一段距離。自打那年遭水災,每逢農閑都會蜂擁來麻雀似的好多群人,投入修筑大堤。大堤筑成后,河防管理局在各村委派了巡堤員,負責維護大堤和看守兩旁的樹木。連年大澇,地表水分充足,撅一根柳條插下去,就能發芽長高,這不,柳樹們已經粗壯成了肥佬兒。
夜色深沉,四周的空氣寂靜如微波不驚的池水。喀嚓聲太響了,做賊大概都有這種感覺,不想發出丁點響聲,神不知鬼不覺靜靜悄悄做自己不該做總想做越做越上癮的事。喀嚓聲肯定傳得很遠,村子里的人該不會聽到吧?尤其貴生叔,盡管是同姓本家,人家畢竟是巡堤員,職責在身,還享受著河防管理局每月10元錢的津貼,能不盡心看守?管他呢,當緊把樹枝弄到手比啥都強。書汀使勁鉤著,鉤著,突然鉤鉤落空,竿子緊挨樹枝轉幾個來回,啥也鉤不住,活見鬼了真。書印小聲說放下,把竿子放下看咋回事。原來鐮刀頭沒了,八成用力過猛,被樹枝扳掉了。書印轉悠一會兒,踩到了鐮刀頭,距哥哥只差半米,好險!呼!書汀驚出一身冷汗。天空星星密布,自然少有烏云,更無雷鳴,卻平白無故下起了刀子,插在腦袋哪塊地兒都夠戧。辦法是書印琢磨出來的,書汀依言而行,挑出一個比較結實的杈枝,三削五削,整成木鉤,綁扎好,試著鉤幾枝,蠻得勁,比鐮刀差不到哪兒去。是夜,他倆滿載而歸。
次夜如法炮制,又弄回兩捆。甭擔心濕柳枝不好燒,填進灶膛烘不大會兒,噗一下就噴吐出喜人的火苗,比穰草耐多了。
第三天傍晚,哥兒倆正籌劃著今兒跑兩趟,快鉤多扛等事宜,呂貴生笑瞇瞇進了家。書汀暗叫一聲,不好!行動恐怕得就此取消。呂貴生何等精明樣人,白天去堤上走一遭,瞟一眼樹上殘缺的斷臂以及樹下的末梢碎屑,就啥都清楚了,作案者不用多猜,有失火那件事證明著吶。
呂貴生扛來一捆干樹枝,說前幾天刨了棵死樹,知道你們缺燒柴,就弄來一捆,不夠的話,改天讓書汀書印哥兒倆再去家弄。他和呂麥成聊不大會兒,便扯到了巡堤上,嗨!掙人家倆錢不容易呀!呂麥成說有這句話就中,兄弟只管把心放肚里,咱保準不讓孩子們給你臉上抹黑!
書汀和書印在河灘拉開了陣勢,戰凍土,刨蒲草根、茅草根,當然是利用周六下午、星期日全天。所以說刨,不說挖,主要是不適合用鐵锨,怕鏟得斷斷截截,不宜摟拾。他們用糞鉤,就是三齒抓鉤,將拃把深以下的蒲草根、茅草根摟出土面,就地晾曬,氣溫低,得多晾曬幾天,一周后再來刨,傍黑把已經萎縮差不多半干的蒲草根、茅草根打捆扛回家。值得慶幸的是,居然沒人偷草根,誰家的柴火垛不是高過房檐?誰稀罕這點不咋耐燒的草根呢?俗話說茅草根狗連蛋,蒲草根扯條繩,茅草四面五下亂扎根,蒲草根相對來說沒恁亂,卻長蟲般爬動得很長,有的長約丈余,小拇指粗細。蒲草根并不像它的葉子苦得發澀,反倒有點綿甜,皆因內瓤里含有少量的淀粉質,這是他倆在低指標時知曉的,那會兒榆皮都能磨成面煮飯吃,自然有人盯上了蒲草根,刨出后用水沖洗凈,然后曬干,磨成面烙餅,蠻好吃呢。
王胖妮故伎重演,立逼哥兒倆磨蒲草根,他倆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懶得動彈,王胖妮只得自個推磨。蒲草根面油餅烙出來,大家搶著吃,可惜太少,填不飽肚子,只能嘗個稀罕。
不料西伯利亞寒流襲擊內地,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幾度,地表硬成了生鐵,抓鉤齒屢屢被別彎,哥兒倆汗淋淋刨半天,震得虎口出血,收效甚微。
萬般無奈,呂麥成做出了拉煤的大膽決定。所以說大膽,是因為一天掙得的工分不值兩毛錢,年年想分紅,年年虧欠隊里的口糧錢,油鹽醬醋得從雞屁股里掏,誰舍得買煤啊?既想拉煤就得先籌錢,老紅臉手里只剩五塊錢了,他是個老煙梗子,一年四季離不開煙,為省錢,抽旱煙袋,煙鍋里摁一撮劣質煙絲,會吧嗒好大會兒,那香香的神情,讓人好生羨慕。一旦光榮金花光,他改抽茄葉子,嗆得直哆嗦,連咳嗽帶流眼淚,上氣不接下氣,旁人看著都替他難受。呂麥成在分站并無薪水,待遇是由生產隊按壯勞力記工分。書汀是半年前當上民辦教師的,每月隊里除記工分外,縣文教局還發給五元錢津貼,呂麥成就是看到了這點,才一錘定音,敲定要拉煤的。
4
晚飯后,呂麥成催促老紅臉去找吳會來,看能不能靠輛馬車。
在書汀的印象中,今年,爹這是第二次催促爺爺去求人了。第一次是元宵節后,爹催促爺爺去給村里的一把手熊三江和學區王加聲校長上供。爹狡猾就狡猾在遇事能抓住關鍵,你想啊,爺爺做為全社惟一的老紅軍,真要纏磨上戴帽刺兒的誰,誰還真不好意思斷言拒絕,況且,爺爺還帶有禮品,隔幾天又去,又去,從未空過手。家里地窨子里儲存有紅薯,那是去年秋末從西大方玉米地里刨回的,由多半窨子吃到少半窨子,爹不讓吃了,攛掇爺爺趁月黑人靜一口袋一口袋往外扛,個把月,拳頭、鴨蛋大的紅薯被爺爺挑選扛走后,剩余的就是拇指,豬尾巴了。
說到紅薯,有必要啰嗦幾句,這是神葫蘆吳會來使出的邪招兒之一,他把西大方的一百多畝玉米苗管理任務按人口劃段切塊分包到戶,并暗示,只要草拔凈就中,壟間或畦埂如果突然拱出小白菜蘿卜辣椒茄子韭菜大蔥啥的,在誰圈里歸誰所有。一時人心鼎沸,群情振奮,借隊里的地,種自家的菜,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呂麥成在屬于自家管理的四畝玉米地里栽了一千多窯晚紅薯,所以不種菜,是因為自留地已經種上菜了。菜不同于草,紅薯秧當然也有別于草,吳會來大咧咧地說,不影響玉米長勢就中!玉米棵很快漫人頭頂,嫩棒子吐出長長的銀綠色胡須,下面的紅薯窯也開始膨脹,地表的裂紋日日見大,因為被寬大的玉米葉子遮擋著,日照與通風大打折扣。呂麥成下起了狠手,用柴刀將礙事的玉米葉子好一通砍削,扛回家幾捆,日照與通風狀況才得以改觀。即便如此,因為栽苗晚,最后刨出的紅薯塊比路北紅薯方里的要瘦小好多。
村小學程書珍校長來家送通知時,書汀才恍然大悟,原來,爹和爺爺是為讓自己當民辦教師。那張通知單上只寫了去縣進修校報到的日期,培訓期限為兩個月。程書珍代為傳達公社王加聲校長的意思,培訓罷即可上崗。
約莫半個時辰后,老紅臉回來了。呂麥成迎上前,靠上車啦?老紅臉沒好氣地說,靠球靠!會來個小扒灰孩兒不認我這張老臉,非得叫你去!老紅臉憋著一口痰,臉紅脖子粗地問,這個這個、麥成你、你跟會來該不會鬧過啥磕絆吧?呂麥成說沒、沒鬧過磕絆呀!王胖妮說沒鬧過磕絆才怪,最近我瞅見幾回了,人家對他待理不理的!
呂麥成非要拉書汀一同去找吳會來。他也許覺得書汀和吳會來上初中時曾是同班同學。也許以為書汀這會兒是民辦教師,比他面子大。可書汀心急著去學校批改學生作業吶。大將出馬,一個頂仨,用得著我上陣?礙事拉腳的。書汀開玩笑道。呂麥成猶豫片刻,似乎在自言自語,要說吧,神葫蘆那聳貨最近的確有點不如常,弄不好真能駁了面子。書汀看爹底氣不足的樣子,只好跟他出門。路上仍在捉摸,爹這些年來,無論在臺上還是在臺下,雖然掇臉掇面給吳會來多次架過丟人,但大都嘻嘻哈哈,有著混鬧逗悶子的性質,不至于突然間反目成仇吧?
5
書汀上初中那會兒,經常在星期天和假期里和吳會來結伴去割牲口草。像他們這類半樁子,跟著大班子做活,一天只能掙四五分實工,給牲口割草就另當別論了,十斤牲口草記一分實工,如果手快的話,一天起碼掙八九分實工,相當于一個棒勞力。有回呂麥成去牲口棚溜達,見石槽外有被牲口拱出的好多蒲草,便去一旁的草堆翻了翻,問飼養員老豁,這些蒲草是誰割的?不知道牲口不愛吃?河灘里蒲草可多了,青綠,稠密,齊腰高,隊里農閑時經常組織社員去割,用于漚糞。老豁是個兔唇,說話難免吐字不清,哼嘰一陣,大概意思還能聽得出來,他說昨兒個傍黑那幫孩子交來的,早起才看到,八成又是神葫蘆吳會來干的,我警告他幾回啦。呂麥成說明知故犯,罰!有一罰十!老豁囁嚅道,要哈(罰)你哈(罰),我壓(下)不了那狠(心)。呂麥成說今兒傍黑等我來了再過秤,瞧不要他的好看!事情也趕巧,那天下午吳會來在三隊瓜園偷甜瓜,被捉住扣留了大半晌,天快黑時才放人,他匆匆忙忙拐河灘里,割了一籮頭蒲草,剛進飼養院,就被呂麥成逮個正著。老豁過罷秤說,摟(六)十斤。呂麥成說罰他六十分工。吳會來撇歪了嘴嚷叫道,你家書汀也交過蒲草!呂麥成問老豁,看見沒?老豁說莫(沒)。呂麥成說會來你個神葫蘆別不服勁兒,盡管檢舉就是,我家書汀要那啥的話,有一罰二十!
每到秋末拔花生時,夜里都派男勞力看花生場。花生拔出后,會集中到花生場上,把花生秧顛倒過來晾曬,待花生果曬至七成干,擇掉花生果,揚去花生葉,繼續晾曬幾天,才裝車往糧站送,去完成鐵定的花生果交售任務。剩余的儲存于倉庫,也會適當分給社員一些,即便是大戶,少有超過一笆斗籃的。吳會來十八歲那年,幾次纏著呂麥成要去看花生場,就為證明自己是大人了。派他看場沒幾夜,呂麥成就聽到了不少反映。這天早起他把大伙的活計安排停當后,背著雙手溜達到堤北路嘴,搭出了守株待兔的架勢。不一會兒,吳會來從大堤頂冒了出來,肩膀頭搭著一條被子,晃晃悠悠,嘴里還哼著小曲兒。呂麥成說會來啊,吃啥油膩東西了,一夜不見,腰粗成滾筒了?吳會來一臉尷尬,這不,俺爺想吃花生鹽,我就裝了兩褲兜花生。花生鹽就是把花生米炒熟加鹽搟碎,可用窩頭沾著吃,也可撒些在飯碗里,攪攪,替代菜。呂麥成的火氣不由小了些。吳會來是個孝順孩子,有回趕集,他賣罷知了皮,寧肯自己餓著肚子,硬是給六十多歲的爺爺兜回一毛錢煎血腸。呂麥成伸手摸一把吳會來鼓鼓囊囊的夾上衣,你也忒狠載了,縫恁大倆暗兜,不怕把扣眼撐扯了?喲嗬!被子里也有暗兜?
轉年開春,有天記工員買仲媳婦說,麥隊長,吳會來在記工冊上做假,你瞧,缺勤的地方我劃過斜線,全被刮臉刀片刮掉,記了滿勤。呂麥成惱怒道,罰!罰他跟黑五類分子一塊兒去修橋,出義務工一個星期!
夏末,買仲媳婦坐月子,呂麥成稀里糊涂讓吳會來當了記工員。之后不久,他又心血來潮任命吳會來為副隊長。又不久,吳會來竟一躍成為正隊長。
說起呂麥成的落選,怪不得別人,怪就怪他固執己見,一根筋擰到底。他做事愛較真,比如刨紅薯,前頭社員們忙碌著,他專管跟在腳后掂紅薯梗檢查,見有斷把處就吼上了,這誰刨的?咋把孩子填回娘肚子啦?嗯?光長歲數不長材料!同樣是刨紅薯,吳會來做為副隊長,也有權力跟在腳后檢查,也是連嚷帶吼的,這誰刨的?苯蛋加傻帽兒!咋不長心眼兒?再學不會立馬挑大青(大糞)去!他把話說得挺圓溜,還有些隱晦,真意其實是嫌刨得太干凈了,咋不設法往暄土里踩回去三塊兩塊?換句話如呂麥成所說,把出生的孩子填回娘肚子幾個,也好在整塊地刨清后,讓個戶刨二遍時多得些。紅薯也有上繳任務,但不是繳紅薯,而是繳曬干的紅薯片。一捱收獲終了,包村干部會同大隊干部要逐隊將一季的收獲估產,越超產上繳的忠字糧越多,減產呢?遭旱災澇災呢?上繳任務按比例削減,甚至給予特殊照顧,讓后進隊吃返還統銷糧。乍聽后進隊有些不舒服,但實惠,深受群眾歡迎,呂麥成當了八年隊長,八年,一場抗日戰爭也打勝了,他呢,任憑大伙怎么嘟囔,硬是圓(原)葫蘆一個,不開竅。
起先,吳會來也沒少說這道那敲邊鼓。那年麥罷開隊委會時,吳會來提議人均多分五十斤麥子。呂麥成說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上頭知道了,我又該挨批了。他剛挨一頓批,因為未向熊三江請示,將千把斤高粱私分了。那些高粱原本是留做牲口料的,日久受潮生了黑毛,怕牲口吃出病來才分給個戶的。吳會來說那怪你不會辦,預先讓熊三江和包村干部張大嘴過過目,他們還能有啥說道?辦法遍地跑,就看你我(找)不我(找),就說這麥子吧,想分的話,咱往里面兌些麥糠,就當是分麥余。呂麥成堅決不同意,這不是糊弄上級嗎?你咋光想歪拐點子?吳會來說年年出大力,流大汗,產量還是盆里那些水,也沒見淹出去一星半點兒,咱得想方設法讓社員得點實惠。呂麥成撇撇嘴,又擰擰眉,嘣出兩個字,不中!
打從呂麥成當隊長,每年元旦這天晚上,都要召開全體社員會,讓大家議一議,他這個隊長稱不稱職,優點、缺點各有哪幾條,末了舉手表決,多數贊成,他就繼續當,管好二隊這個家。社員們習慣喊他當家的,他呢,也習慣了頤指氣使,目的是為把事情辦好,脾氣火爆一點有什么呢?能壓住陣,才像個當家的。能把大家的意見聽進耳眼里,才是個好當家的。呂麥成把好多正確意見都聽進去了,非正確意見呢?對不起,您保留著吧。這,大伙理解,無論啥時候,也不能一百口子亂當家,沒有工蜂,蜂會炸群,隊長就是那只工蜂,工蜂指哪兒,大伙就往哪兒奔唄。
又逢元旦,晚飯后,又要召開全體社員會,吳會來拐進代銷點買了盒荷花牌香煙,撕開口,逢人就遞。呂麥成冷不防從吳會來手中奪走那盒煙,塞進褲兜。吳會來說麥隊長,別自個貪污了哇,拿出來,散給大家嘛!散唄,以為孝敬我的吶!呂麥成高門大嗓地給人們散煙,抽著,抽著,不抽白不抽,抽了也白抽!他以為自己續任是十拿九穩的事。末了表決時,竟然只有六個人舉手贊成,其中包括王胖妮和呂書汀。尷尬,羞惱,大冷的天,呂麥成額頭竟然冒出一層汗珠。那,大伙贊成誰,不妨直說。讓吳會來試試唄。不知誰說,聲音小的像蚊子。呂麥成說只要多數人擁護,誰干都成,我這條老驢,也該卸套了。靜寂,一根針落地,響聲也不會小。呂麥成咳嗽一聲,然后說,同意吳會來當正隊長的請舉手。嘩!舉起一片手臂的樹林。
呂麥成當隊長期間是很精神的,每天天剛冷冷明兒,他就把村頭老槐樹杈里懸掛著的那塊破犁鏵敲響了,附帶咋呼道,太陽曬著屁股個球了,還不麻利起來?有人嘟嘟囔囔,學說起了高玉寶小說《半夜雞叫》里的話,瞌睡死啦,這狗日的雞,天不亮就叫。呂麥成說不起早貪晚下大力把地伺候好,末了吃屁喝風吧你!有人說,老麥的真夠積極的,想當勞模是吧?呂麥成說勞模算個球!又不擋饑解渴,咱就圖豐產豐收,大家餓不著就中!
呂麥成干活舍得下力,加之逮空兒還要檢查別人,小憩時又忙著去別的地塊溜達,察看墑情,籌劃下步打算,正值壯年就顯出了累相,也養成了做活期間愛看天色的習慣,有人因此送他一個綽號,老觀天。吳會來曾經編過一個順口溜:觀天觀地,管不住屙屎放屁。管上工,管下工,搭大黑,起五更,擋不住補丁摞補丁,啃罷蘿卜嚼蘿卜纓。呂麥成自我解嘲道,老觀天就老觀天,光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能中?再說了,只看眼皮子底下那塊地兒,豈不是鼠目寸光?他壓根兒沒料到,自己會出力不討好。更沒料到,一條泥鰍會被眾人認作小白龍。
卸任后,呂麥成羞于跟大班子出工,自動要求當了飼養員。有天夜里狂風大作,二隊那囤花生果被盜。案件有些撲朔迷離,恁大一囤花生果,起碼有兩千斤,一夜間全沒了。呂麥成有個習慣,每逢從飼養棚出來,總要望望對面那座平房頂,那是倉庫,房頂上有葦茓子圈起的丈把高一囤花生果。他曾嘮叨多次,建議把早已曬干風透的花生果拾掇進倉庫,無奈神葫蘆吳會來不當回事,嬉皮笑臉道,這不有你麥隊長看守著哩嗎?我一百個放心!花生果被盜后,呂麥成力催報案。吳會來笑笑說,倉庫里不是還有千把斤花生果嗎?花生仁生花生苗,花生苗結花生果,明年又是幾囤花生。呂麥成有點不明白,即便籽種有,上繳任務完成了,也不能如此輕描淡寫呀?你不報案我報,要不,我還有監守自盜嫌疑吶!他最終沒去報案,因為第二天夜里呂四林送他家半口袋花生果,叮囑千萬莫聲張。呂麥成沒轍了。這是一次變相私分。春節后,飼養員又換成了老豁,吳會來嫌呂麥成多嘴饒舌,守在倉庫旁礙手礙腳。
回頭跟大班子做活,呂麥成覺得忒別扭,主要是以前發號施令慣了,嘴巴閉上,嗓眼里癢得難受。一天夜里,吳會來遛彎拐到呂家,王胖妮問,有事?吳會來說有點小事。呂麥成不吭不哈,好像沒看見這個人。老紅臉在門墩上磕磕煙鍋,麥成你咋這樣?好漢不冷上門客,你就別給人冷臉子看了。呂麥成說他本事比天大,萬事不用求人。吳會來說我想請你當副隊長。呂麥成說不干!吳會來問,為啥?呂麥成說副隊長不就是給你當槍使,身先士卒,率班組干活么?吳會來說不是那,我想讓你遇事多參謀參謀,把該辦好的事情辦得更好。呂麥成沒點頭,也沒搖頭,等于默認了。
這之后的兩年多時間里,呂麥成確實提過不少建議,吳會來屢屢點頭稱是,卻有不肯照辦的,比如夏秋兩季產量,吳會來總是往少里報。為這,呂麥成氣鼓鼓的,充分表現出與吳會來的水火不容,勢不兩立。他說人要臉,樹要皮,臉皮都不要,那還是人嗎?呂四林當晚就翻嘴遞舌給吳會來,附帶加句評語,老麥的目中無人!吳會來不以為然,他就是個那,常有理!死要面子!
榮菊香成為大隊一把手后,呂麥成難免要在她面前數擺吳會來的不是,菊香認真聽著,卻不表態,好像她是局外人。分站建起后,恰逢吳會來罷免了呂麥成的副隊長職務,菊香說麥隊長,你去分站上工吧,累不著,也免得生閑氣。當時,大隊二把手黑臉李七也在,他說隊里的事,你就甭說三道四的了,吳會來是個有主意的人,不是墻頭草,風一刮,就倒一倒。呂麥成想說點啥,末了啥也沒說,心里涼了半截。明人不用細講,榮菊香和李七還是看重吳會來的。失火事件后,呂麥成去找菊香,先是認錯,再就是提出請求,想離開分站,說沒臉在那兒了。菊香笑了笑才說,不是多大事,你只管在那兒待著就是。呂麥成這才有了點底氣。
6
吳會來家只有三間低矮的平房,木格窗戶上糊著的草紙有兩方破了,忽閃著,仿佛有微風吹動。呂麥成和書汀一前一后進到東里間,見吳會來正跪在炕頭給他爺爺喂飯。飯是玉米面粥,色澤如血,里面肯定放了紅糖。會來爺半身不遂年把了,眼斜嘴歪,喝一口飯,有少半口從嘴角里拉下來,不趕緊擦就會弄濕棉襖前襟。會來爺嗚哇有聲,像個啞巴,抖索著手拍打兩下炕沿,意思是讓坐。書汀不由多看他幾眼,心下甚為詫異,恁霸氣個人,突然成了另一個人,一副憨傻相,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就是橫鬼?橫鬼就是他?
書汀對會來爺印象最深的是有回吃西瓜。那幾年漳河很少發大水,有一天,呂麥成突發奇想,何不在河套里種些瓜果,讓社員嘗個淡嘴。等到西瓜熟了,幾乎每天有三三兩兩的公社干部騎著自行車來瓜地巡視。老紅臉是看瓜的,呂麥成給他下話,無論哪位上級,就地吃可以,拿走,不可以,西瓜籽是金子,不能讓他們給貪污嘍。呂麥成指的是那些吃瓜,也就是種瓜。種瓜直到長老了才摘,一般都是哪天分瓜時,趁人多,摘十幾二十來個,集體開吃。瓜棚下有個簸箕,專管盛放種瓜籽,之后淘洗,曬干,以備下年用。有回會來爺見恁多社員圍著,老紅臉只薅幾個種瓜,有點窮急,一排溜挾走十多塊,有誰想奪,卻掉頭走開,因為會來爺一邊躲閃,一邊呸呸呸呸,在上面吐了層唾沫。
會來爺因為飯量忒大,底指標時,為吃嘴啥事都做得出來,被村里人喊為橫鬼。最典型的是有回大年初一早起食堂分餃子,每人十個,塞塞牙縫罷了,橫鬼悶聲不響,抓過那把頭號長把大笊籬,伸鍋里撈了就跑,炊事員和食堂管理員就攆,橫鬼邊跑邊三個五個抓著往嘴里塞,等人們攆上他時,笊籬已經空了。
會來爹綽號叫老皮。皮字的意思是:由于受申斥或責罰次數過多而感覺無所謂。按農村人理解就是皮實,經凍經餓經話經摔打。許是那時飯食太差了,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細糧,又遇春三月青黃不接,老皮的褲腰帶把肚皮快勒到脊梁骨上了。聽說村里淘井,不由喜出望外,有白面蔥花油餅吃了!村里只有后街那口吃水井,每年淘一次,不然會被爛泥淤住。淘井人員是從四個小隊抽出的棒勞力,中午飯講定每人發兩張大餅。老皮比別人特殊,發三張大餅,因為每次下井挖淤泥的活都由他包圓。幾十個棒勞力用兩根老桿往外吊水,傍晌午才看到井底的淤泥,這時必須有人光膀穿褲衩下去,把淤泥裝桶,直到挖出磚砌的硬底。沒料到老皮竟磨蹭開了,遲遲不脫衣服,靠井臺邊那棵空心柳樹蹭起了癢癢。老桿起起落落,繼續吊水,不然會前功盡棄。呂麥成看出了端倪,走上前說,老皮,別蹭癢癢了好不好,覺得三張大餅不夠吃的話,我給三江主任說說,再加一張。老皮說加兩張!熊三江在一旁說,中!老皮麻利下了井。五張大餅當然如數兌現。熊三江學呂麥成二話道,當場吃,可以,拿走,不可以。老皮瞥一眼熊三江,邊吞咽邊想,一頓吃飽,下頓不饑,等于給家省了一頓飯。最后,他像頭吃撐草料的毛驢,肚皮圓鼓鼓緊繃繃的,連百來步的家門都沒遛達到,一頭栽地上,死了。熊三江不知考慮沒考慮過,那會兒人的腸子都被餓細了,經得住山吞海咽么?也許他只圖逗悶子,最后人一吹燈,鬧了個大長臉。
次年春,會來娘失蹤了……
吳會來精瘦,身高一米五五,別瞧個頭矮小,卻是個話簍子,活脫一只不安分的麻雀,唧唧喳喳,到哪兒都只顯他。他愛看閑書,但逢小憩就開講,身邊擠擠插插圍一堆人,像在看猴戲,所講不外乎《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聊齋志異》等。只見他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噴濺得遮天罩地。在生產隊大班子做活,如果沒人逗悶子,空氣也會變得黏稠,像活計一樣沉重,所謂話語不多身先累,不無道理。為此,當副隊長時,他口碑不孬。呂麥成把吳會來的說漢書稱為放毒,禍害革命群眾,但并不強行禁止。他說神葫蘆你個活寶,哪天拿玉米芯子,塞屁眼兒一個,就不臭氣熏天了。這且不說,開始干活了,吳會來也不讓大家閑著,并美其名曰,兩手不閑,活兒越干越溜,腦子也得占住嘍,腦筋越動越靈嘛!他出悶兒(謎語),難住不少人,也聰明了不少人,某些悶兒似乎帶色,末了卻又稀松平常,像某些小故事,扣人心弦,結尾出人預料,又在情理之中。比如哀字謎:解開衣服,露出大口子;回字謎:吃著碗里,嘗著鍋里。在家吃了一口,出去又吃一口;破字謎:一邊皺,一邊硬,最后碎裂不完整;潤字謎:大門內外,一片汪洋;女字謎:少見為妙;肉字謎:內部有人;嫂字謎:老兄娶妻,老頭結婚,揭開蒙頭紅,娶的是一個人。
吳會來跳下炕,嬉皮笑臉地問,麥隊長,找我有事?該不會想再弄盆柴油吧?他家過道棚下還真有個柴油桶,旁邊蹲著臺柴油機,還趴著個潛水泵,是隊里為給西大方那眼機井配套,前年初夏買的。呂麥成說哪壺不開提哪壺,再說了,隊長那頂帽子早讓鱉孫兒給摘走了,你知根知梢的,亂喊誰隊長?吳會來反唇相譏,甭磨眼里插棒槌,讓人皮膚不疼骨頭疼,革命群眾擁護,我有啥法?不干吧,我心里憋氣,干吧,你心里憋氣,想想一拃沒有四指近,自個幾斤幾兩自個清楚,就當上了,不為別的,就為電影里那句話,翻身農奴當家做主人,附帶呢,也為群眾辦點實事,有句話咋說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呂麥成說好個有權不用過期作廢,今兒我也是讓你辦件實事,中不?吳會來說只要我的職權允許。呂麥成說事不大,派車去山里拉趟煤。不中!絕對不中!吳會來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這不,縣里修筑攔河壩,公社派員監督,從磁山拉一百方石頭,限期年底完成,耽誤不得呀!我不管,呂麥成說反正這車你派就派,不派也得派!吳會來噫一聲,你還訛上我了?不如這樣,你再想想別的法兒,我呢,逮空兒跑趟公社,跟魯水利說說,看完成任務期限能不能往后緩幾天。書汀心里一涼,這不是變著法兒拒絕么?魯水利能因個戶拉趟煤,放寬要求?
呂麥成當時沒說什么,回家后,插住街門,才窩里炸起來,神葫蘆他、他這是給咱出了個悶兒,沒底兒悶兒!家伙,掄到個人遇著事了,得推就推,逢到能在大伙面前諞功買好,倒不擇手段!書汀說好在他沒把口堵死,滿許三五天內真就派車了吶!話雖這樣說,他心里也沒底。
7
次日早飯后,書汀呆在小學辦公室,有點魂不守舍,八點一刻了,仍未履行值周職責,敲上課鐘。凡人大概都這樣,心里郁悶,表情不由自主就會流露出來。程書珍校長說,瞧你愁眉苦臉的樣子,一準遇上撓頭事了。書汀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可不唄,我爹想去山里拉煤,實指望用我那倆錢,我買書花差不多了。程書珍淡淡一笑,掙錢就是花的,買書也是正事,我兜里有六塊錢,你先拿去用。接著問,找到車沒?書汀說吳會來推三阻四,大概沒指望。程書珍說會來個神葫蘆咋這樣?讓拉石方的車順路梢幾麻袋不結了?她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改口道,干脆我幫你借輛排子車,人力去拉得啦!書汀說只好那樣了,不過得煩勞您代幾天課。程書珍說打從你任教以來,我夠輕松的了,代幾天課算啥。葫蘆嘴小學只有兩個復式班,書汀教三、四年級,程書珍教一、二年級。她家務活多,經常晚來早走,書汀兩個教室轉小磨,尤其早操、早自習、勞動、音樂、體育課,全由書汀包攬,她不輕松才怪。
程書珍仗憑自己能說會道,午飯后拐到三隊隊長榮戊星家,三言五語就把排子車靠定了。下午上課前,就有學生把排子車拉到了學校,車廂里放著一對鐵把子。
傍黑下學后,書汀直接去分站,想告訴爹找到車了。老張頭說你爹去找吳會來了,說要給人家扎事。書汀一聽趕緊往吳會來家跑。
吳家院子里鴉雀無聲。書汀松口氣,往屋里走,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爹和吳會來正在屋當地抵牛,兩雙手相互扭拽著對方的胳膊,憋紅著臉,你推來我擁去,拉鋸似的,在吭哧吭哧較勁兒。
你倆這是、吃飽撐的?書汀可氣又好笑地走上前,想攔架,手未伸出,他倆竟自動分開了。呂麥成轉著圈找鞋,在水缸后邊找到了。他一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趿鞋,一面高門大嗓嚷叫,小會來你個神葫蘆,甭把我惹急了,私分瞞產的事捅上去,叫你個鱉孫兒吃不了兜著走!書汀說胡咧咧啥哩,他那樣做,不都是為了大伙嗎?呂麥成歪著脖頸,咬牙切齒地說,收買人心那一套我也會,不信換我干幾年試試,不比他弄得圓全才怪!
吳會來咻喘著問,麥隊長,鬧夠了沒?呂麥成余怒未消,不給派車咱倆沒完!吳會來說算你厲害,不過,馬、驢和二膠車確實不能派,只能派頭牛,正好這兩天出圈拉糞,借四隊那輛排子車沒還,你掅現成用個球!
那話才落地,吳會來就黑鎮了臉,我說麥隊長,公歸公,私歸私,你是隊里一分子,我幫忙理所應當,你做沒做過缺德事,自個兒清楚,別讓我捉住大頭小尾巴,一旦水落石出,瞧我不要你的好看!呂麥成梗梗脖頸,想說什么,沒說,只是氣哼哼的。
書汀突然想起上午放學后,程書珍說吳會來有回和俺家男人喝高了,耍酒瘋,聽話音,好像跟你爹邪著勁吶……書汀想來想去,想不出爹究竟對吳會來做過啥短見事。據書汀所知,爹當隊長期間,做下的短見事有三件,并且,死了兩口子人和一頭老母豬。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不久,熊三江逼迫村里九十多歲的老地主榮佩璋交代埋藏銀圓的地點。審問時是在一隊飼養院,因為那里曾經是榮家老宅偏院。折騰一上午,榮佩璋受盡皮肉之苦,拒不交代。中午,熊三江命令呂麥成派人看守榮佩璋。呂麥成發話讓會來爺看守,會來爺說中,我回家吃點飯就過來,說罷就走了。榮佩璋要去廁所,呂麥成非但沒跟著,反倒趄在草窩里打起了呼嚕。不一會兒聽見后街喊聲大作,快來人呀!有人跳井啦!打撈出來后,榮佩璋的肚子癟癟的,沒準兒一頭扎進井底的淤泥里,憋死了。打那以后,再遇批斗會,呂麥成老往廁所鉆,一蹲就是個把小時,說是患上了時歇性腸炎。
轉年正月初一,舅舅來拜年,給了才四歲多一點的書青一個帶竹笛的氣球。吹起來,把笛孔捂住,氣球圓鼓鼓的,像豬尿脬,半邊藍綠半邊黃紅,甚是好看。把捂笛孔的手指拿開,氣球里的空氣徐徐放出,發出吱吱吱吱的聲音。書青興奮地跑出門,想找同伴顯擺顯擺。他把氣球吹鼓了,放,吹,又放,一頭碩大的老母豬從閆瑞院里沖出來,拱倒書青,咬破氣球,還在晃著脖子發威。它以為小豬娃在哭叫,誰把它剛生下的孩子偷走了。幸虧門口有一幫串門拜年的婦女和小伙,連唬帶踢把老母豬攆回了院子。書青哭叫著跑回家,癱睡在炕。神婆子蘭鎖娘拿把笤帚屋里屋外舞動了一天,書青依舊軟綿綿的,不吭聲,也不睜眼。呂麥成請來赤腳醫生榮老蟒,他翻翻書青的眼皮,安慰道,不礙事,嚇著了,吃幾天驚風藥就好了。
正月十七凌晨,閆瑞老婆在大街上跳著腳大罵,說她家的老母豬用廢碾盤堵在圈里半月沒敢往外放,傍明聽見豬叫,挑燈籠一看,老母豬肚子上有四個洞眼,鮮血噴泉似的呼呼直冒,地上的血起碼有半洗臉盆。缺德鬼下手恁狠!拿不會說話的畜生往死里扎!閆瑞老婆尖細的嗓音像只高音喇叭,她拍著屁股罵,一蹦三尺高,整個村子都被吵醒了。呂麥成拾糞回來路過,見狀把背簍往地上猛地一蹾,糞蛋子蹦出不少。他鐵青著臉問,你罵誰哩?閆瑞老婆說我又沒提名兒,我罵我罵我就是罵!呂麥成說這兒又沒旁人,罵就是罵我哩,紫菜花,皮緊了你!說著沖上去就要打架。閆瑞老婆一哆嗦,不敢再罵。紫菜花是她的綽號,她見對方端著一把四齒糞叉怒氣沖沖撲過來,忙往后退,好好、好嘛你麥隊長,惹不起躲得起,我知道你為啥……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這在文化貧乏的農村,尤其是窩火、內慪的年代,并不鮮見,某些鬧劇突然間就發生了,弄不清緣由,或許壓根兒就沒緣由,只是借機宣泄一下罷了。以哲學的觀點一分為二分析,在這件事上,呂麥成有其兇狠殘暴的一面,但天下父母,護犢之情是一樣的。
前年春末,風琴娘突然一命嗚呼,呂麥成無意害人,竟成為間接兇手。他改任副隊長后,對隊里的大事小情難免要參與,竹筒倒豆子似的,圍繞水肥土種,密保管工,發表各色各樣的意見。機耕不機耕倒不重要,牛馬拉犁犁不及,鐵锨鎬頭傾巢出動,何愁暄不松那三百多畝黃沙地?只要有水,地就能乖乖增產。這話是砸給吳會來聽的,砸多了,吳會來也品出些個中味道。水過地皮濕;水滿塘,谷滿倉;水廣魚大,水到魚行;水秀山清,水漲船高;水幫魚,魚幫水;水,惟有水能夠讓魚魚一樣活著。二隊的人工打井,就是這樣被呂麥成忽悠上馬的。
那天上午,部分青壯勞力正在西大方忙活打百米深的機井。呂麥成專管續養水,也就是看水車。離新井位置百來米遠,有口二十幾米深的老井,上面安有生鐵澆鑄的水車架,那頭老黃牛拉著推桿慢悠悠地轉圈,因為速度慢,鐵鏈子連帶著的皮片從鐵管子里吸不出多少水來,這且不說,那頭戴捂眼的老黃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聞到了什么,后來干脆立定了腳,伸長脖頸繼而伸長舌頭,卷吃起了井臺邊的水稗草。它有些奇怪,竟然沒人呵斥,鞭打。呂麥成此刻枕著井臺下的畦埂,呼嚕山響,并不知道打井場地已出現險情。
人工打井先要制作井架,尤其井架上那個輪子,直徑約丈余,狀如電影中南方水鄉的風車輪子。呂麥成出了個餿主意,讓吳會來纏磨護堤員呂貴生,倆人跑一趟河防管理局,出低價在堤腳刨了五棵老柳樹,木料這道難題輕易就解決了。輪子里面并排有兩條跑道,同時上去男女四人,左跑跑,右跑跑,輪子忽悠來忽悠去,是在帶動底處的錐刺,往深里錐進。如果一味逆時針轉,則是往外提升錐刺和緊挨錐刺的鐵笆斗,鐵笆斗里積滿了沙石淤泥,提至井口外,卸光刮凈,然后輪子順時針轉,把錐刺連同鐵笆斗送進地下,再忽悠來去。打出的井筒直徑約七八十公分大小。需要晝夜不停續養水,不然的話,空井筒極有可能被井幫癱落的爛泥淤住而前功盡豈,甚至錐刺鐵笆斗鋼絲繩和竹批子,會盡皆淤塞在里面。深度達到后,就是下空心管。空心管是細石子加水泥攪拌壓制成的,細石子間有縫隙,以便滲水。空心管一節有米把長,節節相套,卸下去后,再往空心管外圍撒碎石子,直到不能再撒,所有空隙堵嚴,這口井就算成了。但務須連抽三天水,也稱叫水,據說,叫水好的井,之后出水量大,水質清亮可口,多被喚做神井。現在的問題是,養水跟不上了,挨近地面丈把深一段井筒是空的,周邊的濕泥正在撲簌簌掉落。
吳會來從公社開會回來,見狀不由大驚失色。呂麥成被喊醒后,老黃牛自然要挨幾鞭子,慢是改變不了的。吳會來只得把在近處鋤地的十幾位中年婦女喊來,卸下老黃牛,換人工推水車。一幫人聽說一旦缺養水,機井就有坍塌的危險,頓時急眼了,捉住推杠就開始瘋跑。風琴娘跑不多會兒,感覺胸悶氣短,啊啊叫喚兩聲,就往井臺下出溜。吳會來說干娘,你只管歇著,我替你推!會來娘失蹤后,吳家爺孫倆的縫縫補補都是風琴娘幫忙,為此,吳會來認她做了干娘。
輪換班推水車個把時辰,才讓老黃牛重新上套。這才發現,風琴娘的身子已經涼了,硬了。榮老蟒推測,八成心臟病犯了,我幾次勸她拿些速效救心丸預備著,大概心疼錢,硬是沒拿。因為風琴娘的死和呂麥成的疏忽大意有直接關系,吳會來當著大伙的面,把他好一頓數落,最后擺出無奈的樣子,讓會計呂四林置辦棺材,壽衣,乃至支付喪事上的一切開銷,把他干娘排排場場埋葬了。
8
正吃晚飯,聽到街門外傳來吳會來的喊聲,哎!麥隊長,你用牲口的事,我跟飼養員交代過了,去牽就是!書汀趕緊出門,把他往家讓,快進來,隨便吃點。吳會來面無表情地說,我就不進去啦,沒啥可交代的了。
以前他可不是這樣,隔三岔五的,老來串門,一進屋就去夠那只懸吊在梁頭下的竹籃,不揀好賴,摸著東西就吃,無論有事沒事,總要侃一陣子大山。
前年初夏,機井出水了,卻不見有多大起色,谷穗依舊短短的,玉米棒子依舊瘦瘦的,棉花棵上的桃子依舊廖若晨星。去年夏收,麥粒也是癟癟的。今年秋收前有天夜里,吳會來陰著一張臉過來串門,呂麥成不辨云識天氣,反倒喋喋不休,種小麥前犁地時得撒化肥,那家伙能給莊稼吹氣兒,把產量吹翻番。吳會來好大陣子不吱聲,只是盯著他看,像匹餓狼,想把他一口吞了。呂麥成仍在絮叨,我知道隊里那點家底兒全他娘的用在打井上了,供銷社概不賒賬,咱兩手拍光光,日弄不來化肥。唉!他拍拍腦瓜,正隊長的帽子早沒了,我還時時集體觀念,事事整體全局,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沒水小河干,豈不是生吃蘿卜淡操心么?誰想咋就咋多好,有啥材料使啥材料,不愁吃不到香的喝不到辣的,日子就能芝麻開花節節高。長把笊籬過時了,我可以編籮筐織蒲席喲!再不濟逢集趕集,遇會趕會,當木柴經紀,撈個塊二八角的抽頭,起碼能吃碗小酥肉,開開洋葷吧?最不濟跑山里販柿餅核桃軟棗,一趟能賺十幾斤小米呢,不比掙死工分強?大方地要像自留地一樣擱在個人手里就好了,咋也不能撂瘦了,撂荒了,撂瞎了,讓一季一季收成打水漂兒。瞅著大班子做活心里就膩歪,拼比著磨洋工,那不是浪費人力嗎?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上邊咋不順著老百姓的心事多想想吶?吳會來的面孔更黑了,你這番奇談怪論與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蠻合拍,那可是中國頭號走資派劉少奇試圖推而廣之的反動路線!我看,得送你去公社住幾天學習班,換換腦子。
呂麥成沒被送去住學習班,但數日后,吳會來輕輕一句話,竟然罷免了他的副隊長職務。吳會來又暗中請求菊香,把呂麥成這根圪針,甩到了分站。書汀聽呂四林說,吳會來的意思是,眼不見,心不煩。爹咋突然招人恨了?書汀百思不得其解。
書汀把吳會來送出胡同,臨分手時才說出早已想說的話,會來哥,你和我爹究竟有啥磕絆,不妨說出來,我也好從中調和調和,寧是天大的疙瘩,沒有解不開的。吳會來說那啥,你最好先問問你爹,他肯定不會依根把底和盤托出,不過呢,深雪埋不住狐貍,總有露出大頭小尾巴的時候。
9
吃罷晚飯,呂麥成說麻利準備準備,今兒黑夜就走,好不容易找到兩輛車,都用上!王胖妮緊忙攤四合面(高粱面玉米面紅薯干面和少許白面)小鏊子煎餅。書汀見簸箕里已摞厚厚一沓,說,夠了。老紅臉說這個這個,冷不冷帶衣裳,饑不饑拿干糧,多預備些,小心不出大錯。王胖妮又攤十幾張。書汀說真的夠了,不就兩三天嗎?王胖妮囑咐道,記著拿個耳鍋,帶一兜玉米面,再從隊里牲口棚抱些干草擱車上。書汀說煩不煩呀,出去當時光過了?呂麥成黑鎮了臉,哪兒來恁多廢話,帶上又不沉!書印哭喪著臉,撅眉鼓腮,老大不高興,還在為誤課的事不忿。書青天真地說,要不我替二哥去拉煤吧。爺爺說這個這個、小屁孩兒,你拉個屁,只怕一路上得讓人拉你。
那頭牛和書印一樣,正犯迷糊呢,突然被勒上鞍套,顯出十二分的不情愿,扭來跩去,眼珠子瞪得溜圓。尚未出村,呂麥成在車廂里就坐不住了,那頭牛梗著頭直往回拐,拉著不走,推著倒退,終于把呂麥成惹急了,他從車廂里抽出預備好的燒火棍,嘴里嚷嚷著,欠揍!娘逼欠揍!啪啪啪狠勁抽幾下,那頭牛才乖乖上路,可四只蹄子挪動得忒慢,像位老油條在磨洋工。磨磨蹭蹭走出五六里路,往南拐過漳河橋,書印不耐煩了,慢死人!哥,不如咱先走,約個地點等著,也好睡個小覺。呂麥成說那樣也好,你倆走得快,到峰峰市東郊霍家村等我。
書汀哥兒倆輪換著拉車,坐車,過一個村替換一次,大約過了二十幾個村子,天空泛出魚肚白色,影影綽綽,市區的高樓隱約可見。書汀問一位拾糞的白胡子老漢,霍家村還有多遠?白胡子老漢詼諧地說,不遠,這村就是。
停下后,書印鉆進車廂,躺倒就睡。書汀坐在車桿上,兩眼盯望著冥蒙的天空,腦子里一片空白。
天說亮就亮了,滿眼絳紅,漸漸幻化出黃的玉米,金的麥子,銀的棉花,或攤放著,或堆積著,天空儼然一個寬大的打谷場。漸漸變成嫩綠,深綠,儼然一望無際的青紗帳,幾只飛鳥彈射進去,好久不見出來。
接近中午了,爹還沒來,書汀擔心他會不會走丟了,轉念一想,爹又不是三兩歲孩童,能被誰拐走不成?爹說低指標時,他經常跑山西賣笊籬,走這條路沒數。爹專賣長把笊籬,多長的把?一托長(兩手橫平伸展),笊籬筐有臉盆那么大,是用擰掉皮的柳條自編的,食堂大鍋大灶,離了長把笊籬不好操作。爹專往山區跑,山區不會遭水災,生活相對要比平原強好多倍。賣完笊籬附帶討要些炒面、饃片、紅薯片、蘿卜干等。有回爹扛著大半布袋東西披星戴月往家趕,累成一灘泥了還在走。人怎么會累成泥呢?爹就是這樣形容的。
路邊停下一輛排子車,不一會兒又停兩輛,都是重車,冒冒尖尖裝著炭泥,只有三個人,看模樣是弟兄仨,撂下車桿就忙著點火做飯。書汀問他們是哪里人。為首一位四十多歲的絡腮漢子說,山東的。書汀問,你們還帶鍋灶,真當時光過呀?絡腮漢子說路遠,來回得五六天,飯店的飯咱哪兒吃得起呀!書汀又問,你們跑恁遠,不拉煤,咋凈弄些炭泥?絡腮漢子撇撇嘴,圖賤買老牛唄,三塊錢一車,隨便拍,上車踩都沒人管,炭泥不咋耐燒,將就能取暖做飯。
他們燒了大半鍋水,水開后,扔進去二十來個黑不溜秋的鍋貼,煮不多會兒就開吃,也不就什么菜。書汀猜那些鍋貼肯定是咸的,不然沒滋沒味的,咋咽得下去啊?仨漢子幾乎是在搶著吃,狼吞虎咽,噎了咕咚咕咚喝幾口熱水,這手端著碗,那手又撈一個,風卷殘云,恁多鍋貼,轉眼工夫一掃凈光。書汀想像不出他們是如何走過來的,恁重的車,一人拉一輛,真夠要命的。
正替別人犯愁之際,聽到了爹的咳嗽和牛蹄的踏動聲。嗨!呂麥成說啥稀罕事都有,這不,白跺磨半夜!上了寬大的公路后,呂麥成迷迷糊糊睡著了。聽到老豁一驚一詐怪叫,他不由一激靈。原來,那頭牛把排子車又拉回到了飼養院。好家伙!從峰濟路口到葫蘆嘴村起碼四十多里,這一去一來,凈多走冤枉路百把里,難怪會捱到現在。
呂麥成從竹籃里拿出幾張煎餅,餓壞了吧,趕緊墊墊。書印咬一口,又扔回竹籃,這咋吃?都凍成冰砣了,拔牙!說罷捂著嘴,咝哈咝哈吸氣,好像真有牙被拔掉了。才夜里攤的,這就上凍了?呂麥成咬一口,呸!吐地上,還、還真他娘的拔牙!書汀以山東人為榜樣,用飲牲口的那只舊鐵桶,去路旁轆轤井打了半桶水,找幾塊半截磚支起耳鍋,點火,玉米面糊煮煎餅,不亦熱熱乎乎,吃個肚圓?人,太容易滿足,太不容易滿足,多搞幾次憶苦思甜就好了。書印覺足飯飽,來了精神,自顧手忙腳亂收拾一氣,催促道,上路吧。呂麥成說不忙走,讓牛喘喘氣,打半夜走到現下,夠家伙受的,牛不會說話,要么不罵你是周扒皮才怪!
約莫歇過個把時辰,呂麥成才起身。咦!他問書印,是你拴得吧?書印嘿嘿直樂。他用梢繩把那輛排子車攀連在了牛拉的排子車后面。書印說讓我倆也過過坐車的癮,攢勁回來路上使。呂麥成搖搖頭,那哪兒成,你倆攢勁兒,讓牛這會兒就拉重車泄勁兒,回來路上不撂挑子才怪!說著就去解那條麻繩。你倆走得快,到周莊煤礦先排隊,也好趕趕時間。他留下幾張煎餅,讓哥兒倆把竹籃、耳鍋、玉米面、干草全帶走。甭擔心我,求誰門上不給碗熱水?現成的煎餅,泡泡就能對付一頓。
書印一梗脖,拉起排子車就走。書汀緊跑幾步跳進車廂,裹被子想睡一會兒,迷糊中,聽到書印說,哥,你說咱倆是不是娘親生的?書汀有點詫異,你為啥這樣問?書印邊呼喘邊說話,吳會來說咱倆是爹拾柴火時從南河灘揀來的。書汀說那家伙生就的吹破天,有話說說,沒話道道,黑布能侃成白布,狗嘴里拱不出象牙,凈他娘的胡咧咧!書印說咋能呢,人家挺客觀,說他也是道聽途說,還說蹩脖老歪的話不可全信,可我覺得吳會來分析得蠻有道理,他說爹娘矮,矮一窩,你弟兄倆柳枝似的直往上竄條子,咋看都不像這個家里的人。書汀說你愛信就信,我是鐵定不信,再說了,蹩脖老歪和咱爹有仇,他的話更是無中生有。蹩脖老歪是榮佩璋的兒子,他懷疑呂麥成背著人下重手,他爹熬不過折磨,才跳井自盡的。
書印似乎在自言自語,我家是哪兒的呢?書汀怪他有點神經質,你家,你和哥不是一家人了?書印說咱倆滿許是一家人,那,咱家在哪兒呢?書汀哭笑不得,只好說,晚天回家我找神葫蘆吳會來、蹩脖老歪考證考證,看咱倆是不是爹從南河灘揀回來的,真要是的話,背不了人,蹩脖老歪得找出幾個證見來,要么就是信口雌黃,告爹說,給他扎事個球!
書印走著走著不走了,耷拉著腦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哥,你拉吧,我不知咋的,提不起精神。書汀說我拉就我拉,也該換班了。重要的是思想問題,思想通了,一通百通,弟弟思想包袱過重,一時三刻還真拿他沒法。書汀扭臉瞥一下,見弟弟陰森著面孔,仿佛在跟誰慪氣,右額角那塊銅錢大小的疤痕,在夕輝里泛出青灰色,仿佛生了厚厚一層銹。
書印因為脾氣犟,沒少挨爹的巴掌。在他八歲那年秋末,有天早晨見爹去趕集,哭鬧著非要跟去。那年大旱,爹身為隊長,眼瞅著秋作物長得不成樣子,瞎法沒有,倒是自家院里的幾畦白蘿卜,長勢喜人,那是他起早貪黑搖轆轤挑水澆旺的,指望收獲后曬成干蘿卜條賣錢換點糧食。爹賣罷干蘿卜條,糴一口袋玉米,天已經晌午錯了。爹自己啃紅薯渣窩頭,遞給書印一個燒餅,推起獨輪車往回走。沒想到書印大哭大叫,不走!就不走!我要吃麻花!書印見過別家的孩子吃油炸麻花,饞得直流哈喇子,麻花只有集上賣,來趕集,就為能吃到麻花。集上好吃的東西多了,咱也買不起呀!爹把夾衣口袋翻出來,讓書印看,真沒錢了,這不,糴玉米花光了!爹屢哄屢勸不見效,倏地黑了臉,噗!摔書印一包單。書印哭得更兇了,滿臉是血。原來包單里裝著秤砣,爹把那茬給忘了。爹的摳門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僅當隊長時對社員摳門兒,在自家也摳,吃飯舔碗邊碗底自不必說,只說穿衣,硬是不讓娘給書印做新衣服,非叫書印穿書汀的舊褲褂,某些地方尤其膝蓋肘彎處磨出窟窿,已經有了補丁,再這里那里摞層補丁,把書印打扮得像個小叫花子。凡此種種,難怪書印和爹生分,起小就桀驁不遜,這再加上有人挑三唆四,書印幾乎,或者說已經成為小叛徒了。
10
天黑透才走進山口,向路人一打問,離周莊煤礦還有四十多里。走不多遠,汽車燈光照見一塊路標,上面劃有箭頭:薛村煤礦一公里。書印也看見了路標,哥,這兒有煤礦,咱干嘛跑恁遠?書汀回答不上來,只說,爹既然讓去周莊,肯定有去那兒的道理。書印說哥,要么咱等他來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就近拉?書汀說即便等,也得到周莊等,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弄不好罵罵咧咧,連踢帶打的。書印說哥你真是個軟柿子,都成大人啦,打?他敢?不造反就算便宜他了!書汀說你是不是覺得坐車特舒服,吹大話倒進步蠻快。書印說想叫我拉車是吧?那也不難,先喂飽肚子,我保證一氣拉到周莊。
比照上頓辦法,書汀從路邊車馬店借了半鍋水,煮玉米面糊,泡煎餅,就著洋姜咸菜,吃了個腸滿肚圓。書印沒有食言,拉起車就走,書汀坐在車上,幾次提出替換,他都不讓。書汀猜測弟弟準是害怕,四處漆黑,鬼影憧憧,間或夾雜著禿鷲或野獸的囂叫,令人毛骨悚然,身上直起雞皮疙瘩。書印快步如飛,不快似乎由不得他,那不是進山了嗎?每逢下坡,不是人拉車,倒像車推人了。
周莊煤礦在一個不高的山半腰,等裝煤的有獨輪車、排子車、二膠車、拖拉機、汽車,五花八門,形形色色,排成長隊,里里拉拉有三四里地,聽他們說話的口音,大多是山西人。書汀緊盯著前面那輛二膠車,隨時準備挪動。
日頭爬上樹梢時,前面只剩十多輛車了,呂麥成才趕到。他說你倆看好牛車,我去找個熟人。呂麥成走向那片有青磚紅瓦房子的地方。那里應該是礦工住宿區,還有個二層小樓,應該是礦長們辦公的地方。哥兒倆等得口干舌燥,把后面的車讓過去十多輛,爹才回來。
呂麥成說我去找靳黑丑了,家伙是個帶班長,沒趕巧,他下井啦。我問清了,夜里八點下班,到時我去宿舍門口堵他。靳黑丑是熊三江手下的一員干將,曾任大隊革委會委員。榮菊香上臺后,層層搞選舉,他落選了,正好煤礦招工,他戰略轉移到周莊,當起了煤黑子。
小喇叭里經常叫嚷,要斗私批修,杜絕托關系,走后門。呂麥成先前孤陋寡聞,聽小喇叭里說道多了,才知道,托關系好辦事,走后門得便宜,并付之于行動。他在這方面可謂無師自通,讓書汀也覺得好笑。
今年開春時,書汀要去師訓班參加培訓,縣城距葫蘆嘴村四十多里,還帶有一捆被褥,只有坐公共汽車了。呂麥成堅決不同意,那不得花一塊錢嗎?能省干嗎不省?爹送你去得啦!呂麥成和書汀用一根丈把長的柳桿子抬著鋪蓋卷,一路晃晃悠悠,進了縣城。看著書汀報到罷,又看著書汀在那座會議廳似的大房子草鋪上抻放好被褥,呂麥成才放心地走了。半小時不到,呂麥成又回來了,掩飾不住一臉的喜悅,書汀,我給一位親戚說好啦,看電影不用買票,只管找他就是,他是把門的,叫閆力靜。呂麥成知道書汀是個電影迷,有回,書汀摸黑跑十多里路去南寨看朝鮮影片《賣花姑娘》,恰遇發電機故障,直到天傍明才回家。方才,呂麥成走到南關電影院門前,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這不是呂麥成嗎?問話的是位黑臉膛中年漢子。不差,我叫呂麥成,你是?我是你老舅的本家侄子。書汀二番把爹送出進修校大門。街上人流如潮,眨眼間爹不見了。爹的影子突然又冒了出來,是那根會走動的柳桿子,直上直下,一躥一躥,高出人流好大一截,直至挪出南關興凱街,到二環路上,被汽車帶起的塵土遮沒。
呂麥成是開好票后去找靳黑丑的,一千斤煤五元錢,他開了兩張票。靳黑丑一來就催裝車工裝車。呂麥成忙著拴把子,他讓書汀和書印輪換著上去踩了又踩。過罷地磅,算盤珠啪里啪啦一陣響,減去空車重量,每車凈比開票數量多出一倍。靳黑丑隔著窗口喊,不多不少,嚴正好,拉走拉走!那位白凈臉子想說啥,張張嘴又閉上了。靳黑丑給白凈臉子遞支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把兩輛煤車送到公路上,靳黑丑才說,小菜一碟兒,甭瞧那位爺神氣得像牛皮,其實是張草紙,一捅就破,歸根結底是自身不硬,得罪哥們兒試試,幾句話遞上去,準叫他從地面挪到井下,歸我管轄。
11
方才是一段漫長的下坡路,沒覺出車子的沉重。上坡時,書汀感覺像背著個濕草捆,直往下墜。又像在拔河,你得把吃奶的力氣全使出來,不然就被拔回去了。幾個緩坡之后忽遇陡坡,快到坡頂時,書印說頂不住了,扔下梢繩,顧自歪到公路旁大青石上喘息去了。書汀猝不及防,忙扭身將車桿打橫,責備道,你甩手也得打個招呼不是?幸虧這兒路寬,不然的話,車準得栽路溝里,多懸乎!書印說這又翻山又越脊的,也不想想拉動拉不動,愣讓人家裝!裝!裝!敢情不費他的勁!書汀說車確實超載,超出了咱的承受能力,要么這樣,趁他不在,卸幾百千把斤扔路溝里,也好減輕咱的負擔。無意間,書汀對爹也使用起了第三人稱。書印灰著臉說,哥你用得是激將法,我才沒恁傻呢,走!不就一百多里路嗎?總有挪到頭的那一刻!
跺磨大半夜,心說總該出山了吧?一輛驢車的掌鞭人說,這才到九龍坡,過坡再走二十多里路就平了,小老弟,頭趟出來拉煤吧,甭走了,停車打打間,吃點東西養養精神,要么你倆上不去九龍坡的。
路旁燈光里豎著塊丈把高的白漆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團火焰似的楷筆字,九龍口車馬店,門前停有十多輛煤車,正在點火做飯。
書汀找水回來,見弟弟已把耳鍋支好,想他一定和自己一樣,饑渴難耐。他倆煮玉米面糊,泡進去十多張煎餅,就著咸菜吃罷,書印說不中,跟沒吃一樣。想再煮也煮不成了,玉米面沒了,煎餅也沒了,竹籃里僅剩幾塊鴿子蛋似的咸洋姜疙瘩。
睡意漫無邊際襲來,書汀趄靠著車幫,夢剛做個開頭,就被寒峭的北風割醒了。書印袖著手正在原地跺腳,嘴里不干不凈地說,這狗日的風,尖銳得像鋼針,直往汗毛孔里扎,哥,咱還是上路吧,走動起來就沒恁冷了。
天上的星星倏忽不見,夜空低了許多,大有黑云壓城城欲摧之勢,這意味著是個陰天。像一張膠片,經過如水的寂靜浸泡,九龍坡漸漸顯影。仔細瞅瞅,這哪兒叫坡啊,簡直就是六七十度角的山,路像個滑梯,直溜溜連個彎也不拐。書印說我覺得麻繩勒肉里了,肩膀頭麻木,好像不是我的了。書汀說你換換肩。書印說換右肩更不行,輕易沒用過,使不上勁。書汀說我有個法兒,你用一只手伸背后抓繩子。噢,書印說用上勁了。書汀在心里默默數步,數到九百九十九,離山頂還有一大截,好像更陡了。書印嗡隆一聲哭了,嗷嗷嗚嗚,像一只賴皮狗在發泄私憤。火!狗日的火!他大罵著,那條麻繩繃得更緊了。
終于上到九龍坡頂,靠路旁撂下車桿,想歇會兒再走。突然覺得臉上發濕,這濕是涼的,冰涼,伸手就能接兩三朵。漫天飛白,陰森的空氣中飄飛著大團大團的雪花,棉絮似的直往路上鋪,眨眼工夫就指把厚。他倆擔心路上起冰,不敢怠慢,一鼓作氣下山。連翻幾個緩坡,路平展了,雪也不下了。放眼公路兩旁,哪兒都干干爽爽,原來山外壓根未下雪。書汀有個新發現,平原上的道路也是那樣立陡,直插云霄,每挪一步,都是那么艱難。
傍晌午,總算吭哧到了峰峰市郊區,叭!一聲炸響,車胎爆了。書汀放下車桿,摸幾把外面那個癟了的車胎,摸出一只鐵蒺藜,罵道,準是修車鋪里的烏龜王八蛋干的!書印接著罵,缺德!缺八輩子大德!讓他出門被土坷垃絆死!天上下石磙子砸死!洗澡淹死!烤火燒死!
附近有個修車鋪,修車人三十來歲,是個對眼兒,他用帶來的那根米把長的方木椽子支起車桿,扒出內胎,說瞧這胎,補丁摞補丁,早該報廢了,換條新胎吧!書汀問,換新胎得多少錢?不貴,三塊。我只有五毛錢。五毛?將就夠扒胎費,一塊錢,麻利給你粘好嘍。我真的沒錢了,您行行好,權當做了件善事。行好?我老婆肺結核,常年不離藥,背一屁股外債,家里都斷頓了,誰施舍我一粒糧食籽兒?書印那座火山好像突然找到了噴發口,捏著那只鐵蒺藜,氣哼哼湊過來,直想把那玩意兒摁對眼兒臉上。這家伙能替你還,對不?對眼兒收拾起工具,拔腿就溜。書汀往市里走老遠,幫一位修自行車的老大爺把工具兜拎過來,才算把胎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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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拖掛汽車停在路中心,車廂里的煤塊冒冒尖尖,起明發亮,前內輪壓癟著一輛破舊的燕山牌自行車,旁邊有一灘血,不見受傷人,八成送醫院搶救了。一位呆頭呆腦的漢子,應該是押車的,正在公路旁陀螺般轉小磨。書印怪聲怪氣地咒道,開個二熊,再開飛車不咋?書汀說這兒路況并不復雜,究竟誰撞誰,兩說著呢。
司機清醒,路人犯迷糊,能否引發車禍?答,不是沒這種可能。你如果是司機,瞅見呂麥成走路的情形,肯定會立即減速慢行,或停車等他走過。他左繞繞,右拐拐,夢游似的,踩不夠的麻花,怎能不讓人提心吊膽呢?
爹還沒跟上來,他會不會如老張頭所說,犯迷糊了?書汀想。
去分站上工后,呂麥成老犯困,眼袋下垂,逮空就睡,老也睡不夠。有回老張頭指使他去代銷點買醬油,他在廁所里嗯嗯連聲,卻久久不出來。老張頭探頭一看,見他正趄在尿缸旁那堆玉米秸稈里打呼嚕,只得下狠手,揪住耳朵,薅長毛兔般往起掂拽。
上月,有一天呂麥成和王胖妮起個大早,去了黃粱夢。呂麥成念念有詞,不知在昏睡不醒的盧生身旁禱告了些啥,把自己也弄得昏昏欲睡。王胖妮出于好奇,四處轉悠,直到轉罷大殿旁那座假山,回來才發現呂麥成沒影兒了。她尋找好大會兒,最后顛兒到外面大街上,見呂麥成爬在一輛軍用吉普車車頭一側,還在往上爬,他可能覺得那塊青條石似的草綠色鐵板,被發動機烘烤得挺暖和,想學盧生的姿勢,趄在上面做個好夢,夢里應有盡有。那位戰士司機嘴唇直打抖,說出的話也不那么連貫順溜了,我我我正開著車,他他他突然撲過來,幸虧我我我踩死了制制制、制動,這位老漢兒是不是哪根神經有毛、毛毛毛病?王胖妮說這位老漢兒比狐貍都精,他沒啥毛病,就是買門票后不舍得買吃的,腸胃里缺東西。
車胎癟了,又鼓了。人要能充氣就好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更甭說拉這么重的煤車了。好歹挪過了市區,書印無精打采,書汀也似漏氣的皮球,滾動半步都不情愿。書印說要能吃點東西就好啦。書汀說吃煤坷垃吧你!嘿!書印眼眶里有火星一閃,煤坷垃也是錢喲,咋不可以吃呢?他倆挑揀十多塊三、四斤重的煤坷垃,在一個小吃店換了一耳鍋油潑蔥花面條。擱平常,一碗就飽了,這次哥兒倆搞比賽似的,每人吸溜了四碗,真是太香太好吃了,吃得大汗淋漓,渾身通泰。書汀奇怪起了自己的肚子,原來挺能裝的呀!
近了,更近了,葫蘆嘴村西頭老槐樹下站著個人,像朵火燒云,漸漸看清是爺爺,不知他手搭涼棚,來這里觀望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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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過去了,且不說王胖妮聽見響動就往街門外跑,像有啥牽著魂似的。也不表老紅臉顛兒到漳河橋頭幾回,說是拾糞,回回空簍而返。單說吳會來,風風火火闖進呂家四趟,撂下的話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還口吐臟字,日蒙頭準又趁機搗騰山貨去了,看回來我不送他去公社住學習班……
這天上午,書汀在學校里悶悶不樂,程書珍問,怎么了?書汀說吳會來怎么那么恨我爹呢?程書珍說你不問,我還真不想說,既然你問了,我就得告訴你實情,最近,吳會來聽人說他娘失蹤,與你爹有關……程書珍能說會道,加之心地善良,村里無論誰家鬧別扭,都愛找她調解,自然而然地,她就成了消息靈通人士。書汀沒有往下追問,他覺得外界的傳言均屬捕風捉影,真相只有爹清楚,等他回來,一問便知端底。
傍晚,會來娘回來了,是呂麥成把她接回來的。那頭牛一瞥見牲口院,就扭脖掉屁股跩蹦不止,直想掙脫鞍套,和以往一樣,去牲口棚前空地上自由嬉戲一番。排子車箱里是煤,上面摞著瓷缸陶罐風箱櫥柜案板等。最招眼的是攀拴在雜亂物品上的四小捆干柴,碼放得整整齊齊,全是山榆山槐等硬質耐燒木棒。再上面是包裹、被褥。憔悴但不失豐韻的會來娘左手揪籠頭,右手執牛鞭,快進吳家胡同了,還在手忙腳亂地跟牛使狠。
會來他娘,你回來了?邪硬呢?王胖妮問。村里人都知道,邪硬就是呂麥成,這是王胖妮對他的習慣稱呼。老紅臉把煙鍋別在后腰,上前去捉牛籠頭,牛籠頭沒捉住,忽覺后腰發熱,身子一歪,差點摔倒。幸虧書汀眼疾手快,麻利把爺爺那條藍粗布外腰帶解下,扔地上,雙腳亂跺,煙鍋引燃的火星瞬間熄滅。
吳會來已經在給牛解套了。老紅臉把燎出幾個窟窿眼兒的外腰帶重新系好,急切地問,麥成呢?會來娘瞅一眼后面,嘴唇打抖,哆嗦不出只言片字。老紅臉順著會來娘的視線,瞥見村西頭路南那個用高粱秸桿插圍起來的廁所,才定下心來,扭臉數落吳會來道,這個這個、你個小扒灰孩兒缺德不缺德?嗯?馬呀驢呀忙著拉石方,不是還有頭老慢牛么?非得派個半樁牛犢兒?跑趟山里就能馴熟了?你拿我家麥成當憨子耍還是咋的?我以為,牛犢兒要比老黃牛快當好多吶!吳會來依舊一臉嬉皮相。這個這個、緊走趕不上慢不歇知不知道?再說了,出門在外,穩當才是最要緊的!老紅臉沒好氣地說。快別磨牙斗嘴了你倆!會來娘鼻涕一把淚一把,像有一肚子苦水要往外倒。麥哥他……嗚嗚!
那年,會來爹吃淘井飯撐丟性命后,會來娘的日子幾乎過在了刀尖上,每頓飯做熟,都眼巴巴瞅著,等一臉霸氣的橫鬼公爹和少不更事的會來吃飽了,才敢往自己碗里舀,往往僅剩個鍋底。她不敢多做,怕橫鬼公爹榔頭似的拳頭不顧頭臉夯砸。春天,會來娘只得去地里揪野菜,捋草籽,刨蒲草根。呂麥成為讓已經瘦脫相的會來娘逃條活命,扯謊說去峰峰牲口市場買腱牛,把她送到了旮旯村。呂麥成進山賣笊籬那幾年,老在旮旯村東頭那眼黑窯洞落腳,和光棍漢老周頭成為莫逆之交。老周頭比會來娘大二十多歲,沒想到老了老了,倒有嫩草送至嘴邊。前天上午,呂麥成見九龍口坡陡路滑,雇人推坡又礙于囊中羞澀,只得繞坡度小的遠道,繞著繞著就繞到了旮旯村附近,他靈機一動,何不趁機去看望一下會來娘?到那兒得知老周頭前不久歿了,他告訴會來娘,橫鬼半身不遂,再也橫不起來了,最后好說歹說,把她勸了回來。
今兒傍明才出山,呂麥成見左邊路基上有只鼓囊囊的面袋,斷定是方才那輛單斗汽車開得太快,甩下來的。坐在車轅外側的會來娘也看見了。呂麥成說有福之人不用得黑起五更,自有小鬼兒送吃食上門,吁!吁!吁住你個半樁蟒子,咋不識號呢?牛犢兒真的不識號,步子邁得越快。背后駛來的汽車冷不丁一聲尖嘯,牛犢兒大吃一驚,尥蹶子顛跑起來。呂麥成忙喊,他嬸子,抓牢攀繩!他把牛韁繩拽得更緊了。不想牛犢兒犟上了勁,被扯歪脖頸后更加癲狂,并且學習起了躥高跳撐桿兒。會來娘說麥哥,爽利松了韁繩,有勁跑任它瘋跑,那袋東西咱不拾了!話音未及落地,呂麥成就被顛簸下來,立腳不住,栽進兩米多深的路溝,溝底恰好有幾塊不知哪天哪輛車上滾落的尖棱石頭。
掀開那條粉底大紅菊花棉被,只見呂麥成仰躺著,咬牙切齒,擰緊著眉毛,眼珠死死的,仿佛有兩根釘子要射出來,怪瘆人的。仔細瞅才發現,他面孔完好,后腦勺卻嚴重塌陷,扁薄的像貨郎擔上掛著的皮臉子。
邪硬、書汀他爹,你這是咋啦?說話呀!你倒是說句話呀!天吶!王胖妮嚎啕大哭,不一會兒便癱軟在地,沒音兒了。恰逢榮老蟒挎著藥箱子路過,連扎針帶掐人中,她又哭出了聲。
風似乎在朝下吹,大街和胡同里的煙霧貼地繚繞,仿佛眾多的牛犢兒在打滾兒。正值收工時間,擠擠插插圍上來不少社員,驚愕、咂嘴聲此起彼伏,嘖!嘖嘖嘖!這悶子逗的,沒治!
這個這個、怨有頭,債有主,看我不一把圪針捋到頭,拉小扒灰孩兒去上邊打官司個球!老紅臉搶天呼地,亮起了高門大嗓。
無人搭茬,許多雙眼睛茫然四顧,就見吳會來三步并做兩步,神色慌亂地從村中心折返而來,后面跟著榮菊香和黑臉李七。
風突然停了,天空漂浮著無數血醬塊,像紅得發紫的火炭子,像有場大火一直在燃燒,上蒼也無法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