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2月16日,農歷臘月二十八,距離羊年春節還剩兩天。新疆烏魯木齊市天山區人民法院(下稱“天山區法院”)作出判決,認定汪煒華(網名“天地俠影”)損害廣匯能源(600256.SH)商業信譽罪名成立,一審判處汪煒華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同時處罰金5000元。汪煒華放棄上訴。
此時,距離汪煒華被警方帶走,已過去了一年四個月。
汪煒華,曾經是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一位網絡通信領域的研究員,辭職后成為個人投資者,以“天地俠影”為網名,活躍在新浪微博、股吧、雪球網等社交網站上,對A股市場、港股市場部分上市公司提出質疑,廣匯能源即是其中之一。
廣匯能源隸屬于新疆最大的民營企業廣匯集團,實際控制人孫廣信是《福布斯》中國富豪榜前列的常客,2013年以225.7億元的財富值排在第26位。
自2012年10月起,汪煒華在互聯網上撰寫多篇質疑廣匯能源的文章,致使廣匯能源被上海證券交易所要求發布澄清公告多達6次,在汪煒華實名向中國證監會舉報廣匯能源涉嫌曲線買賣自家股票后,2013年9月2日,廣匯能源向烏魯木齊市公安局報案,次日該局經過審查立案偵查。
2013年10月12日,汪煒華在上海家中被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經偵人員,以“涉嫌編造并傳播證券、期貨交易虛假信息罪”刑拘,一個月后,改為以“涉嫌損害商業信譽罪”批捕。2014年6月,汪煒華被新疆烏魯木齊天山區檢察院(下稱“天山區檢察院”)提起公訴,8月,天山區法院進行審理。
按照“涉嫌損害商業信譽罪”的罪名,其法定刑期是兩年以下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因為,汪煒華歸案后“如實供述罪行”,“可以從輕處罰”,因此,檢方建議法院判處汪煒華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此時,汪煒華已經被羈押了10個月。但在法庭上,汪煒華堅稱無罪,并拒絕了以“認罪”為前提的取保候審。此后,天山區法院于2014年9月和12月兩度做出延期審理決定。直至2015年2月除夕之前,此案才作出判決。
汪煒華的辯護律師稱,汪看到年邁的父親以及兩個孩子寫給他的信,雖然內心非常痛苦,但最終還是決定放棄上訴。由于先前汪煒華已被羈押16個月,羈押日與刑期折算后,預計將于4月12日出獄。
至此,這起震動資本市場的“天地俠影案”似乎畫上了句號,但同時亦留下了諸多的問號。
高規格接待引關注
2012年10月17日,部分國內公募、私募基金經理前往廣匯能源的控股股東廣匯集團進行調研。某私募基金經理在微博中表達了對新疆首富廣匯集團董事局主席孫廣信的欣賞,稱“每一個偉大的企業后面都有一個了不起的企業家”。但這場賓主盡歡的調研引起了汪煒華的關注。
“我是因為看到但某和王某(其二人都是資本市場的名人)等眾多私募、公募經理人去了廣匯能源公司,受到廣匯能源公司請喝茅臺酒吃烤羊肉的‘高規格招待’,我才開始對廣匯能源感覺興趣。”汪煒華在訊問筆錄中如此說道。
根據訊問資料顯示,汪煒華稱,“當時發現廣匯能源三個問題:第一點廣匯能源的市值和股價的相差特別大;第二點廣匯能源在哈密擁有采礦權只有一個小礦,而現在賣的煤大部分其實是從探礦權上開采的,這其實是違反國家資源管理政策的;第三點是煤礦剝離的問題,我看了地質報告,認為廣匯能源所挖的煤炭的剝離成本計入遠期攤銷,所以公司煤炭的真實盈利水平沒有在財務報表上真實顯示出來。”
在發表第一篇分析廣匯能源的文章時,汪煒華就在開頭寫了條聲明:“本人從不做空,沒有融券賬戶,更不持有任何相關的廣匯能源融券頭寸”。此后近一年里,他10次以上反復重申自己只看空,不做空。
至于汪煒華為何質疑廣匯能源長達一年多,汪煒華稱,“從2012年10月開始發現廣匯能源的問題,但很多人反而說我是無知的小人,東方財富股吧里許多人對我進行人身攻擊,開始我的一系列質疑只是為了反駁他們,并且尋求投資世界的真相,起初我也沒想到關注我的人會越來越多,后來因為有些記者報道了我的質疑,所以財經界開始關注我的微博。”
公安機關偵查后,列舉稱,汪煒華在東方財富網股吧27篇帖子、新浪博客35篇博文、新浪微博上百個帖子、雪球74篇文章,并經《投資快報》、《金證券》、《第一財經日報》、《北京青年報》、網易財經、鳳凰網、財經網、人民網-財經頻道、北青網、《現代快報》等媒體轉載,“嚴重損害廣匯能源商業信譽,影響公司正常生產經營”。
但最終被檢方起訴只有汪煒華寫的三篇博客和一條微博。天山區檢察院在提起公訴時稱,汪煒華“利用互聯網公開損害他人商業信譽”的行為,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充分,應以“損害商業信譽罪”追究刑事責任。
事實上,汪煒華寫的質疑文章,并不只有廣匯能源一家,還包括貴州茅臺(600519.SH)、中國建材(03323.HK)等A股、港股上市公司。而且,汪煒華的個人博客簽名就叫“投資,從質疑開始”。
被拘導火索
2013年8月24日,汪煒華向證監會舉報廣匯能源涉嫌“曲線炒賣自家股份嚴重違規”一事,成為廣匯能源向警方報案的導火索。
在名為《廣匯能源:曲線買賣自家股票涉嫌嚴重違紀》的文章中,汪煒華從廣匯能源2013年的中報中,發現一個名列第四大股東的自然人張建國,其名下公司曾從廣匯能源獲得過1.5億元委托貸款。他據此推測,廣匯能源通過放貸給張建國的公司,再假手于張建國個人,曲線炒作廣匯能源股票,涉嫌嚴重違規,并向證監會發郵件進行舉報。
汪煒華稱,因為廣匯能源公司的十大股東都是信用擔保證券賬戶,而不是顯示背后真實的十大股東到底是誰。發文要求上市公司十大股東信用賬戶必須拆分到個人持股,廣匯能源2013年中報繼續用信用賬戶來顯示十大股東,后來按照證監會的要求,披露了張建國為廣匯能源第四大股東。此后,汪煒華就開始在網上搜索張建國個人資料。
汪煒華在上述文章中表示,張建國持有廣匯能源價值5億元左右的股票,通過查詢資料發現,2012年1月,廣匯能源曾經給新疆建銘股權投資公司(下稱“新疆建銘”)提供1.5億元委托貸款,月利率1.8%,年利率21.6%,該筆貸款于2012年12月10日到期。廣匯能源2013年中報顯示,公司繼續向新疆建銘房貸1億元。張建國是新疆建銘的法定代表人,且曾是新疆萬財投資有限公司(下稱“新疆萬財”)的總經理,而廣匯能源集團持有新疆萬財70%的股權。
此外,張建國的新疆建銘也是廣匯能源集團旗下廣匯能源汽車的少數股東,另根據廣匯能源《2011年度報告》中第116頁顯示,新疆建銘為本公司之控股子公司之少數股東以及關聯方。因此汪煒華得出結論認為,廣匯能源、新疆建銘及張建國本人構成關聯利益。
張建國擁有新疆建銘公司95%的股權,同時張建國也是新疆盛景匯通公司(下稱“盛景匯通”)的法定代表人并擁有95%的股權。而廣匯能源自2012年以來借給了張建國本人及其他投資的兩家公司一共3億元資金。
同時,張建國本人又在二級市場上大舉買入廣匯能源股票,截至2013年6月30日,張建國一共持有廣匯能源5321.27萬股股份,較2012年年底增加1296.91萬股,持股市值約為5億-6億元。
據此,汪煒華懷疑,廣匯能源借資3億元給張建國本人及其兩家公司,而張建國又同時大舉買賣廣匯能源股票達數億元,整個事件依照《證券法》嚴重涉嫌違規交易。
但是,汪煒華看不到廣匯能源的資金流動情況的,他這種“推測”只是一種邏輯分析,而不是基于某種證據。
根據訊問筆錄顯示,張建國稱,“我和廣匯能源只是一種工作關系,因為當初我們公司和廣匯能源合作一塊地,地是我們公司的,廣匯能源提供的資金和技術,我們之間共同開發的。”張建國還稱,自己2012年4月份和7月初的時候買了4000萬的股票。
對于廣匯能源借給張建國及新疆建銘3億元的資金用于干什么了?張建國稱,“這些錢我們用于公司日常業務了,主要是典當行的小額貸款。”
2013年8月27日,廣匯能源發布澄清公告,確認公司第四大股東的確是獲得貸款的新疆商人張建國,但列舉了貸款歸還和股票購買的時間記錄不吻合,否認存在曲線炒作自己股票的行為。隨后,9月2日,廣匯能源便向烏魯木齊警方報了警。
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的起訴書稱,張建國不屬于廣匯能源的發起人、監事、董事。公司的發起人股東、監事、董事買賣公司股票,必須要提前發布公告。廣匯能源下屬公司在2012年、2013年間向新疆建銘、盛景匯通提供了3億元、2億元借款,后兩者均已全部歸還。根據公安機關調取張建國的股票賬戶資金對賬單,未反映出張建國使用上述借款買賣廣匯能源公司的股票。而汪煒華在未做任何調研的情況下,惡意歪曲為廣匯能源曲線買賣自家股票的虛偽事實,嚴重誤導了投資者,嚴重損害了廣匯能源公司的商業信譽。
在后來的審查起訴中,天山區檢察院要求公安機關向證監會、新疆證監局核實是否收到汪煒華的舉報,詢問最終是如何處理的?公安局向新疆證監局發函并通過自治區公安廳經偵總隊與其溝通,均無果。
而在汪煒華被警方帶走之后,曾有媒體在證監會新聞發布會上詢問過相關情況,當時證監會新聞發言人稱:目前不掌握此事具體情況……證監會一直以來都支持并且歡迎社會各界對資本市場參與各方加強監督,但這種監督一定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理性、客觀,避免誤導市場。
根據訊問筆錄,汪煒華曾向警方復述了他在網上撰寫過的推理過程,警方問他有否向廣匯能源提出“這個懷疑”,汪煒華回答說,“沒有,我為什么要給廣匯能源提……向證監會舉報就夠了。”警方再問汪,為什么在得到明確答復后,仍堅稱廣匯能源違規,“難道這還是質疑嗎?”汪煒華回答說,“讓法院來定吧,如果法院說我歪曲事實,我就認了;但我還要說,如果證監會今年沒有認定張建國這種行為違規,不代表以后證監會就不會認定了。”
最終,這篇文章還是被法院認定為歪曲事實,損害了廣匯能源的商業信譽。
投資者的舉報信
2013年9月2日,廣匯能源向公安機關報案,廣匯能源證券部部長張玉對警方表示,“天地俠影”的“虛假言論”被“多家媒體不經核實地轉載”后,監管機構要求廣匯能源股票停盤,寫書面情況說明并發布澄清公告,公司信譽嚴重受損,股價大幅下跌,市值縮水兩百余億元。廣匯能源認為,股價下跌損害了投資者的利益。
此外,公安機關還通過偵查稱,多位投資人對汪煒華的“虛假信息信以為真,低位拋售廣匯能源股票,造成直接經濟損失共計1468萬元,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認為汪的行為符合最高檢和公安部下發的《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二)》中“其他給他人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情形”。
根據公安機關移交檢察院的證據資料顯示,在汪煒華被拘后,烏魯木齊警方曾先后奔赴東莞、杭州、北京、南京等地,對因其“舉報”而受損的多位從事不同職業的個人投資者進行詢問筆錄,并提取他們的股票賬戶記錄,這即是上述1468萬元損失金額的來由。
從偵查機關移交的證據材料發現,有6名受損失的投資者向烏魯木齊公安機關寫了舉報“天地俠影”的控告信。
舉報人譚頌斌于2013年10月29日寫舉報信稱,“因‘天地俠影’的在國內很多知名的網站和媒體上不斷發布針對廣匯能源做出的誹謗造謠的行為,導致廣匯能源價格暴跌。在巨大的輿論恐慌壓力之下,我開始懷疑廣匯能源公司是否真的存在‘天地俠影’所描述的種種弄虛作假的問題。”
譚頌斌稱,“我于2013年7月5日通過東莞證券傘形項目龍平1號第七期于平均價11.75元買入200萬股,涉及資金為2349.2萬元。于7月12日以平均價10.50元賣出大概190多萬股,涉及資金大概2000萬元,后經過計算這次虧損大概為250萬元。”
2013年11月2日,烏魯木齊公安機關的偵查員在廣東東莞對譚頌斌進行了詢問,而此時距譚頌斌寫舉報信僅間隔4天。
根據資料顯示,6名舉報人買賣股票的時間都為2013年7月2日至7月15日,而6名舉報人寫控告信的時間則為2013年10月26日前后幾天,這6名分別身處廣東、南京、北京等地的舉報人分別于2013年11月初被烏魯木齊公安局的偵查人員訊問,從寫舉報信到被詢問中間間隔最長不超過一個星期。
2013年7月2日至7月12日幾個交易日,廣匯能源的股價暴跌了30%。根據偵查機關的訊問筆錄,譚頌斌稱,是因為看到了“天地俠影”寫的“廣匯能源存在財務作假,廣匯巨像必將坍塌”等文的謠言受到影響,而這些文章是汪煒華發表于2012年10月21日,并非是舉報人買賣股票前后的時間。
汪煒華的辯護律師上海嚴義明律師事務所嚴義明律師在辯護意見書中稱,“對于這次嚴重下跌的原因,辯護人注意到,在廣匯能源股價大跌的同時,上證指數及同行業的中國石化、中煤能源股票也同樣發生了嚴重下跌情形,這足以說明這次廣匯能源股票價格嚴重下跌存在證券市場系統風險等其他因素的影響,由于原因的多重性,根本無法確定汪煒華發表文章的行為是否對其產生了影響,因而無法確認投資者因這次下跌而遭受的損失與汪煒華行為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
因此,嚴義明律師認為,公訴機關指控的汪煒華的行為“嚴重損害了廣匯能源的商業信譽,給投資者造成重大損失”并不成立。
淖毛湖煤層之爭
汪煒華被指控涉嫌犯罪的第一篇博客,是發表于2012年10月一篇名為《廣匯能源資本巨像必將坍塌!》的文章。文章里提到廣匯能源哈密淖毛湖煤田的煤層厚度、埋藏深度和剝離率數據問題,汪煒華結合網上一些公開查閱到的地質機構勘探數據,對廣匯能源哈密淖毛湖煤田的煤層厚度、埋藏深度和剝離率數據的真實性提出質疑,由于這些數據的大小直接關系到財務報表中的長期攤銷費用計算,汪煒華據此推斷廣匯能源存在財務欺詐。
在上述文章中,汪煒華寫到,從廣匯哈密淖毛湖煤田構造來看,煤層厚度僅15米,埋藏深度平均130米,剝離率達到8的水平。就新疆當地廉價的煤炭價格,這種剝離率,露天開采不可能賺錢,事實也證明是如此。廣匯的現金流將瀕臨斷裂,企業的報表也將出現嚴重的虧損。
對于埋藏深度和剝離率兩個數據上,公安機關進行訊問時,汪煒華堅稱,自己使用的算法是“行業標準”。在另一份訊問筆錄中,新疆煤炭設計研究院的專業人士告訴警方,剝離率專業稱謂叫剝采比,有一套專業的計算方法,需要納入諸多指標,汪煒華采取的簡化算法“沒有意義”。
偵查機關在起訴意見書中稱,新疆煤炭設計研究院有限責任公司出具的《新疆廣匯能源有限公司白石湖露天煤礦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經國土資源部審批,廣匯能源予以了全文公示。報告中確認:區內煤層平均總厚度為30.51米,開采一期的剝離率為1,二期的剝離率為2.4。
而汪煒華不顧廣匯能源已公示的且經國家權威部門審核的數據,憑其主觀臆測,簡單地使用除法編造出“煤層剝離率達到8”的虛假事實。斷定廣匯能源的煤炭只能虧損,無法盈利。其言論對于股市而言屬于重大利空,已嚴重擾亂了證券交易市場,嚴重損害了廣匯能源在證券市場的信用程度和名譽。
在天山區檢察院要求補充這部分證據時,公安機關提交的是廣匯能源給公安局的回函,稱廣匯能源公司在煤礦前期建設中,將剝離成本納入長期待攤費用核算主要根據形成資產的流動性劃分,前期形成的主要是非流動資產,即不能在一年之內通過某種經濟運作轉化為可用資金。后續根據公司業務經營及賬務核算的要求,由于國內目前尚未頒布礦產、采掘業的相關準則,為更準確反映公司的資產價值,參照國內同類企業的處理方式方法,將長期待攤費用依據資產屬性分別轉入“在建工程”及“存貨”科目核算,核算方法變更后,這樣可真實清晰公允反映公司資產價值及屬性。 " " 其實這個煤田被多次勘探,在歷年相關報告和報道中,煤層平均厚度的數據存在多種說法,地質專業人士指出,不同勘探得出的數據存有差異這是正常情況。廣匯能源認定的是對其有利的數字,而汪煒華的計算方法則采用的是對廣匯能源最不利的一個數據。
汪煒華通過看廣匯能源公司的中報,用這個最不利的數據分析得出廣匯能源的報表利潤比實際的剝離成本還低,最關鍵的是剝離費用沒有按成本合銷,所以,汪煒華認為廣匯能源的煤炭根本不掙錢。
嚴義明律師的辯護意見稱,中國會計準則并沒有對剝離成本的會計處理作出明確規定,汪煒華完全可以表達自己的觀點,其行為無任何違法行為,更不可能構成任何犯罪,不能因其提出不同觀點就認為其在捏造虛假事實。
東哈石油之爭
2012年11月17日,汪煒華發表了一篇《越來越有意思了,東哈沒石油!》的文章。這篇文章稱,哈薩克斯坦東部沒有油氣資源分布,針對的是廣匯能源參股的一個位于哈薩克斯坦東部齋桑地區的油氣項目。
公安機關的起訴意見書,對這篇文章進行了調查取證并移交了相關證據材料,但檢方公訴時卻沒有對這篇文章進行起訴。
2008年12月23日,廣匯能源公告稱,公司與哈薩克斯坦共和國Tarbagatat Munay公司(下稱“TBM公司”)就天然氣、石油進行上下游一體化合作簽署協議,共同對TBM公司所擁有的天然氣、原油資源進行勘探、開發和生產。
2009年4月21日,廣匯能源公告稱,公司通過在盧森堡新設的一家公司以總計4052萬美元的對價向Caog Limited(下稱“Caog公司”)收購Rifkamp公司100%股權,以間接獲得TBM公司49%的股權。
同時,廣匯能源擬在吉木乃縣投資建設一座年處理能力為5億-8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工廠,并將該公司10%的股權以44萬美元的價格轉讓給Caog公司,此外,在3年內,Caog公司擁有一項期權,即:有權通過收購或增資方式,以3750萬美元的價格再獲得該公司14.9%的股權,使Caog公司擁有該公司的股權達到24.9%。
2009年8月18日,國家發改委核準了廣匯能源收購哈薩克斯坦齋桑油氣區塊項目,同意收購TBM公司49%權益,間接持有齋桑油氣區塊49%權益。
齋桑油氣區塊位于東哈薩克斯坦省,緊鄰新疆阿勒泰地區,合同區面積8300平方公里,探明天然氣可采儲量53億立方米。該區塊采用油氣同時開發方案,可建成5億立方米/年天然氣產能和50萬-69萬噸/年稠油產能,同時配套建設110公里跨境輸氣管道。項目總投資68132萬美元,其中,收購價格4052萬美元,天然氣勘探天發投資7330萬美元(含跨境天然氣管道投資),稠油勘探開發投資56750萬美元。
從廣匯能源的公告和國家發改委的批復可以看出,該項目是經過評估機構評估并報請國家發改委批復同意的國家級項目。
而汪煒華在訊問筆錄中稱,“廣匯能源公告中說出價大概1600萬美元從Caog公司回購吉木乃液化氣站10%的股份,而這10%的股份是在2009年廣匯能源以200萬美元賣給Caog公司的,這個公告是2013年9月份的。而Caog公司2012年3月份已經在Jessy Island(地名)停止注冊了,而把公司遷到荷蘭或者比利時了,但廣匯能源2013年9月公告時Caog公司的注冊還是Jessy Island,我就懷疑這個1600萬美元到底支付到哪里去了。”
汪煒華稱,根據中國駐哈薩克斯坦經濟參贊于2011年2月21日發布的《哈薩克斯坦石油與天然氣的開發現狀》報告,哈薩克斯坦境內的油氣田分布極不均勻,所有大型油田,包括一些中小油田都分布在哈薩克斯坦西部,南部的大部分油田都屬于中小型田。因此,哈薩克斯坦的東部、北部和中部沒有油氣資源分布。截至2010年,也不見東哈薩克斯坦州有任何石油、天然氣產量,而中石油在哈薩克斯坦已早有合作。
公安機關訊問汪煒華為什么沒有就其所查閱的大使館報告內容向廣匯能源詢問,汪煒華解釋稱,“自己只是提醒投資者不要輕易相信上市公司的一面之詞,特別是海外投資,因為在這類海外投資中導致投資者血本無歸的例子很多。”
廣匯能源董秘倪娟在偵查機關訊問時稱,對于東哈沒有油之說完全在誤導投資者,廣匯能源從2008年12月23日開始對這個項目的實際情況和進展情況都在網上做過詳細的公告,2009年,北京石油大學出具了對齋桑地區油氣儲量評估報告,然后2011年國際儲量評估公司再次出具了勘探后的新增儲量,再次進行公告,上述內容全部是公開真實的。而汪煒華未經核實,就發出“東哈”沒有油的言論,這嚴重是誤導了投資者。
公安機關在起訴意見書中稱,廣匯能源在哈薩克斯坦的投資行為是根據國家能源規劃,經過中哈兩國多個部委審批的項目,并已投入數十億資金進行勘探,多次公布項目進展。但汪煒華“置事實于不顧,未經考證,仍然轉載他人寫的文章……言論含沙射影,暗示廣匯能源在哈薩克斯坦的投資存在問題,必然誤導投資者,使廣匯能源投資價值大打折扣”。
不過,檢方將案件退回警方補充偵查后,最終的起訴指控內容中并不包括上述文章。
犯罪動機為成名
在汪煒華被警方帶走后,關于他持續質疑廣匯能源是否存在利益動機一度在網上引發猜測。
根據筆錄,警方偵查階段,也曾多次問汪煒華,“誰讓你發的這些文章?”汪一直回答說,“沒有別人指使,是我自己發的東西。”
在偵查期間,警方也對此奔赴多個省市調查取證,調取了汪煒華及多位家屬的股票賬戶,對多位在QQ上與汪煒華聊過廣匯能源的朋友或記者進行筆錄,并未發現汪煒華存在牟利行為或動機。
對此,汪煒華和其辯護律師在法庭上也著重強調,汪對廣匯能源的公開質疑“沒有任何經濟利益,不存在損害廣匯能源商業信譽的主觀目的”。
然而,天山區法院認為,汪煒華發表博客時,多次使用惡意貶損語言,并作出確定性論斷,應當明知自己在互聯網上的言論必然損害廣匯能源的商業信譽而故意為之,符合該罪主觀構成要件,而其是否具有經濟利益并非該罪成立的主觀要件,故不予采納。
公安機關在偵查中發現,2013年7月,汪煒華與家人的QQ聊天記錄里找到一句話,“廣匯能源將會成為我的成名作”。這句話被檢方認為,是汪煒華的“犯罪動機”。
偵查機關問汪煒華,廣匯能源將成為你的成名作是什么意思?汪煒華稱,“因為廣匯能源確實存在很多問題,廣匯能源的股票市值七八百億,其股票就是中國股市里一個巨大的資本泡沫沬,但是其股票受到公募私募眾多基金經理的追捧。從一些知名的私募經理聊天中可以看出廣匯能源自己坐莊炒自己股票,一些私募基金也獲利匪淺,他們的微博聊天記錄在我DELL電腦都有存檔,我對廣匯能源的質疑已經得到市場和中國證監會的認可,廣匯能源雖然對我的質疑做了一系列澄清公告,但是更暴露了一些深層次的問題,所以中國混亂的資本市場需要有投資者做出公正與正確的質疑,所以,我才說廣匯能源將會成為我的成名作。”
嚴義明律師辯稱,即使汪煒華有通過廣匯能源出名的動機,但該動機也只是汪煒華根據已知事實并結合自己所有知識做出符合邏輯的股票評論觀點并發表以此來獲得一定的知名度的動機,其并沒有通過捏造虛偽事實損害廣匯能源商業信譽來出名的犯罪故意,成名動機并非等同于通過捏造虛假事實來損害他人商業信譽的犯罪故意。
2013年7月,汪煒華在一篇名為《廣匯能源,黔驢技窮!》的文章里,指責股價正在大跌的廣匯能源,為一項股票回購計劃申請的停牌行為,是“赤裸裸的操縱股價”,目的是應對跌勢,“保護四十多億元的市場融資盤”。
在訊問筆錄中,汪煒華對此解釋稱,一般來說公司回購股票是不用停牌的,廣匯能源這屬特例。他甚至懷疑廣匯能源利用停牌時間去籌款。
公安機關指控稱,經過向上交所查證,廣匯能源的行為是符合相關規定的,汪煒華是未經科學調研的情況下,武斷做出結論,并稱其文章經多家權威媒體轉載后,造成二級市場負面影響,導致公司復盤后股價大跌,單日市值蒸發了32.6億元。
嚴義明律師的辯護意見書稱,“姑且不論汪的結論是否正確,但其邏輯分析過程是合理的,盡管這種先停牌后回購的做法是經過證券交易所批準同意的,但汪對這一做法本身的合理性提出自己的觀點或質疑,并無不可。”
涉案的一條微博原文為:“廣匯就是一家地道的黑幫企業,哪怕這家公司公開上市已久,哪怕市值遭市場追捧……是中國資本流氓市場里的一塊又黑又臟的遮羞布。”至其案發,這條微博被轉發了4次。
公安機關的起訴意見書稱,汪煒華使用“赤裸裸的語言”直接詆毀廣匯能源。汪煒華在訊問筆錄中稱,這是自己唯一一次稱廣匯能源為“黑幫企業”,因為當時廣匯能源的一家運輸合作伙伴公司正在公開指責廣匯能源修建路況很差的簡易公路,并使用非國家標準的運輸車輛,運費低廉被迫超載,造成多起車毀人亡的交通事故。該公司還在微博上傳一些控訴廣匯能源員工私設路警、私穿警服隨意攔截罰款等的資料,于是汪煒華得出了廣匯能源“運作像黑幫企業”的結論。
檢察院認為,汪煒華上述言論屬于“虛假信息”,造成廣匯能源多次被相關部門要求發表澄清公告,嚴重損害公司商業信譽。
嚴義明律師辯護稱,此為“個人自由觀點的正常表達,且該言論微博只被轉發4條,影響甚微”。
句號還是問號
2014年1月13日,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經過4個月的偵查后,列出了長達9頁的《起訴意見書》。公安機關共列舉了五大犯罪事實,以及若干項證據證明汪煒華以“天地俠影”的身份,針對廣匯能源捏造并散布虛偽事實,多次發表歪曲事實的報道和誤導性言論,給廣匯能源公司的商業信譽造成了嚴重損害。
2月20日,天山區檢察院給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發了退偵提綱稱,對汪煒華損害商業信譽罪一案,經審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要求請補充13個問題的證據。4月17日,天山區檢察院再次給烏魯木齊市公安局的退偵提綱稱,要求補充8個問題的證據。
5月19日,烏魯木齊市公安局補充偵查報告書稱,“關于要求并核實《新疆伊吾縣淖毛湖煤田廣匯能源露天礦探報告》,廣匯能源是否在網上公布或者該份報告能否在網上查閱,我局要求廣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了書面說明,并附補充偵查卷。”
關于核實“將剝離成本納入長期待攤費用”的做法是否是行業通用做法?為何廣匯能源事后對剝離成本攤銷方式進行變更?是不是因為汪煒華的質疑?烏魯木齊市公安局要求廣匯能源出具了書面說明,并附補充偵查卷。
從持續約半年的偵查及兩度補充偵查結果來看,雖然警方對此奔赴多個省市調查取證,調取了汪煒華多位家屬的股票賬戶,對多位在QQ上與汪煒華聊過廣匯能源的朋友或記者進行訊問筆錄,但并無太大“突破”。
比如,在被作為證據移交檢方的幾份筆錄中,警方曾向某證券類刊物編輯何某詢問其向汪煒華約稿的事由,何某回答,自己在網上看到汪煒華寫的一些公司分析文章,覺得有部分“寫得挺好”,出于工作原因,就向他約稿。不過,在案發前汪煒華只提供過一篇稿件,尚未刊發,汪煒華覺得“過了時效性”就撤了回去。
某財經類報紙記者張某在筆錄中對警方稱,“我比較看好汪煒華的股票分析能力,曾向他咨詢過一些問題,但彼此沒有任何經濟往來。”
6月6日,天山區檢察院提起起訴書,檢方對汪煒華的指控,最終鎖定在他發表的三篇博客和一條微博。經依法審查查明,2012年10月至2013年8月,被告人汪煒華利用互聯網,以“天地俠影”的網名撰寫發表《廣匯能源見P33資本巨像必將坍塌!》、《廣匯能源,黔驢技窮!見P34》、《廣匯能源:曲線買賣自家股票涉嫌嚴重違紀》、《如果可以,找別的活拉吧》等文章被多次點擊及轉載。汪煒華捏造并散布廣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的中報嚴重作假,存在嚴重財務欺詐;廣匯能源計劃停牌一周是赤裸裸的操縱自身公司股價的行為;廣匯能源曲線買賣自己股票;廣匯能源就是一家地道的黑幫企業等虛假信息,造成廣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多次或者被相關部門要求發表澄清公告,嚴重損害了廣匯能源的商業信譽。
6月16日,天山區檢察院對于汪煒華損害商業信譽罪一案,建議判處汪煒華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8月8日,汪煒華一案首次開庭。此后,天山區法院兩次作出延期審理的決定。
天山區檢察院指控的罪名都被天山區法院認定為汪煒華的犯罪事實,2015年春節前兩天,汪煒華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汪煒華放棄上訴。在歷時兩年多后,“天地俠影案”才算暫告一個段落,但也留下了諸多問號。
其中,對上市公司財務等問題的質疑應持怎樣的尺度,言論的邊界應該在哪里,成為公眾關注的話題。
汪煒華所寫的對上市公司的質疑文章,是分析與觀點,還是捏造事實,是庭審時控辯雙方爭論最為激烈的問題之一。
辯方認為,汪煒華的質疑文章推理所用的數據和資料多來自于上市公司公告和地質勘探報告等公開資料。但檢方認為,汪煒華在這些事實性資料基礎上所做的結論——財務欺詐、操縱股價、曲線買賣自家股票和黑幫企業,屬于“捏造事實”。而辯方則回應稱,這部分有的屬于汪煒華的分析和觀點,是他根據公開事實信息進行的個人判斷,不屬于捏造虛假事實。
對于此爭議,法院認定:汪煒華在博客文章中,捏造針對廣匯能源的虛假信息,并在互聯網上予以散布,符合損害商業信譽罪的客觀構成要件,已超越了發表觀點或分析結論的正常范疇,故對被告人和辯護人所持意見不予采納。
受辯護律師委托、華東政法大學經濟法律研究院為該案出具給法院的法律咨詢意見書中表示,“資本市場是一個高度專業化市場,有一定投資經驗的投資者,依據公告等公開信息,經過合理推論發表觀點,對于監督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幫助投資者做出理性判斷,具有積極意義。汪煒華不是專業新聞單位或機構,他是作為個人在網絡發布自己的觀點和評論,如果這樣的行為定義為犯罪,顯然會極大抑制社會公眾對上市公司輿論監督的熱情,與證券市場監管的基本理念、公民言論自由保護的思想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