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正在逐漸下滑,而其中最為受傷的要屬制造業。經過多年的緩慢下行,近期制造業生產出現了快速收縮。1-2月份規模以上制造業增加值的累計增速從9%以上直接降至7.5%,是2013年6月有統計以來的最低。制造業利潤總額與主營活動利潤累計增速均在持續下降,2014年末較年初降幅超8個百分點。
投資也不再青睞這個行業,固定資產投資完成額創下有統計以來最低,2015年前兩個月僅增長10.6%,較上年末減少近3個百分點,其中,民間投資減少更多,下降3.7個百分點。
考慮到制造業在中國固定資產投資中的占比近1/3,在第二產業增加值中的占比達60%左右,在主要出口商品中占比超過80%,在城鎮就業中占比近三成,有形之手需要采取行動阻止它的深度回落。
但是,當前的產業政策似乎在放任制造業的滑落。從各地方政府工作報告透露的信息看,對經濟增長的追求已經讓位于產業升級轉型,各省市紛紛將服務業與高端制造業作為大力發展的重點,近乎一邊倒地強力淘汰或倒逼傳統制造業企業。
打破產業升級的成見
不可否認,服務業和高端制造業都對整體經濟的發展與增長意義重大,產業的升級轉型也符合經濟發展的規律,但這并不意味著要在短期內迅速降低制造業占比、提升服務業占比。
從國際經驗來看,調結構并非短期內一蹴而就的。即便總是作為服務業高占比參考物的美國,產業升級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其制造業在GDP中的占比自1967年開始進入下滑通道,從26%降至20%,美國用了14年;從20%降至15%,美國用了20年;從15%到12%,美國又用了13年。相應的,美國服務業在GDP中的占比從56%上下升到80%上下用了50年的時間。
而中國近年三大產業GDP構成調整迅速,服務業占比在短短的三年(2011-2014年)里上升了3.9個百分點,工業占比則下降了3.8個百分點。
與此同時,制造業在GDP中的占比也不是非要像美國一樣下降到較低的水平。以韓國(當前,韓國的制造業GDP占比與2012年的中國持平)為例,在避開中等收入陷阱、成功晉級發達國家的過程中,韓國的制造業占比不僅沒有下降,還在持續上升,到2010-2013年的四年間,韓國的制造業GDP占比穩定在31%上下,相對于90年代初期,上升近5個百分點。
另一個發達國家——德國,新千年以來的制造業GDP占比也較上個世紀90年代有所上升,至2014年,這一比值為22.2%,比高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高出7個百分點,也略高于中等收入國家平均值。
制造業高占比的好處在2008年金融危機中充分顯示,德、韓受到的沖擊小、恢復快,中國亦如是。這促使發達國家開始回歸制造業。奧巴馬政府將重振制造業作為長遠發展的重大戰略,先后發布了《重振美國制造業框架》、“先進制造業國家戰略計劃”、《國家制造業創新網絡初步設計》。
先進制造業成為各國競相追逐的新目標,中國也著力發展高端制造業。“中國制造2025”即將上線,中國要在2025年成為制造強國,并在2035年趕超德國、日本。但是,各級政府的關注點集中在高端制造業,而“高端制造業”這個頗為模糊的概念可能會在政府規劃中集中于特定行業,據一位參與“中國制造2025”課題研究的專家所言,“制造強國包括了裝備、機械建筑,包括原材料,像鋼鐵、石油化工。”
但是,這與低端制造業的發展并不矛盾。一方面,現階段,中國受教育程度較低的人口規模仍然較大;另一方面,中國對此類產品的市場需求也非常龐大。何況,它們的發展還能為機械電子設備、原材料等行業提供需求。再者,若是地方政府一味強調發展特定行業,可能會因為他們的特殊影響力,誤導企業投資,進而使得這些行業步鋼鐵、光伏的后塵,也出現產能過剩。其實,只要符合環保和能耗的標準,無論高端和低端產品都可以繼續生產。
要實現第三產業占比的提升,也不用刻意追求第二產業比重的下降,第一產業在中國現階段仍有較大調整空間。目前,中國的農林牧漁業在GDP中的占比仍超9%,與其他發達國家相比下降空間很大(如德國農林漁業GDP占比僅為0.8%,美國農林漁/狩獵業占1.3%上下,韓國農林漁業為2.3%)。
亟須調整逆周期政策
目前采取的倒逼制造業轉型升級的政策思路,雖然在過去幾年快速降低了制造業占比、提升了服務業比重,但數字變化的背后是很多企業的倒閉、生產的減速和投資的減少。時間推進到今天,制造業的行業生態已發生巨大變化,生存空間在經過長年累月的壓縮已經沒有余地繼續用猛藥。
從2011年到2014年,制造業平均工資上升了1.4倍;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升值了30%,此外,能耗要求、環保成本、融資費用都在不斷上升。這些因素,不管單拎出哪一個,其驚人的上升幅度都對企業有非常巨大的影響,更何況它們的疊加并持續了數年。
2015年以來,制造業的表現已經敲響了警鐘,若繼續強行推進產業轉型升級,制造業恐難撐住。無怪乎有人擔心,制造業能扛過2008年的危機,卻可能在2015年折戟。
其實,隨著需求、人口結構、環保要求的變化,企業從自身生存發展需要自然會做出調整,沒有必要在經濟下行時推出逆周期的一刀切政策。
比如,各省在2014年普遍提高最低工資,進入2015年,已經公布最低工資線的9省市都較上年進一步提高了,這無疑會限制非熟練工的就業;增值稅改革推動速度不及企業預期,部分企業家為了避稅,推遲了新建、改建、擴建的投資,以增加增值稅抵扣項目;因為財政收入大幅減速,部分地區出現了收過頭稅的現象。這些動作都具有逆周期特性。
再如,備受關注的融資貴、融資難的問題,也與政策的逆周期操作有關,一者貨幣供應在經濟下行時減速;二者貸存比和基準利率調整步伐較慢,都在限制信貸增長、利率下降。何況PPI通縮持續加劇,企業面對的實際利率更高。
此外,對于以出口為主的制造業而言,人民幣升值帶來的沖擊也不小。自2011年四季度以來,反映貿易品國際競爭力的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穩定在100以上,并持續上升,不斷創出新高,截至2015年2月,已經超過了130。這一水平較2007年上升44%,較2010年上升30%。由此,出口同比增速持續處于低位,2014年全年增長6%,較上年下降1.8個百分點。
現在是時候重新認識制造業,進而,調整產業的指導方向和意見,從上到下,改變社會預期,放松一刀切的限制性宏觀政策。
人民幣貶值先行
在需要調整的制造業政策中,影響力比較大的,也容易入手的當屬“兩率”。目前,降低利率已經沒有爭議,決策層明確表態并已降息兩次,市場預期也已形成,中國進入了利率下行通道。唯有人民幣匯率仍存在很大的分歧。
人民幣究竟該不該貶值?市場的選擇已經做出,人民幣對美元即期匯率自2014年11月以來持續上升,到3月中,已累計貶值2.5%。
但是,人民幣的貶值幅度遠遠低于美元的升值幅度(同期美元指數大幅上升逾16%),直接導致人民幣相對其他貨幣升值,人民幣有效匯率不斷創出新高。
這主要歸因于央行穩定人民幣匯率的政策取向與人民幣的制度安排。2014年11月以來,人民幣中間價基本持穩,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即期匯率的升值止于2%的浮動上限。
央行的匯率政策該做何選擇?繼續不動如山,還是順勢而為?結合1998年那一輪調整、近年經濟調整情況以及近期經濟走勢,人民幣有必要貶值。正如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所言,人民幣貶值幅度至少應該與美元升值幅度相當。否則,中國經濟可能會“死了”。不僅可貿易程度高的第二產業會受到沖擊而出現“產業空心化”,甚至會抑制國內消費、造成國內通縮、令財政債臺高筑、迫使大水漫灌。
歷史經驗也表明,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與中國經濟相關性非常強。每當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比金磚四國、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捷克、波蘭、中國臺灣、墨西哥在內的11個經濟體高的時候,中國經濟表現很好;反之則很差。
何況中國制造業已經過數年的倒逼轉型,企業已接近臨界點,人民幣升值的邊際緊縮效果值得警惕。2015年以來,人民幣實際有效匯率已經攀升了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