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昌營
針對目前“讀書是一筆失敗的投資”、“農村孩子讀書無用”的錯誤觀點,筆者利用國家統計局城市社會經濟調查隊每年度進行的“中國城鎮住戶調查”(CHIP)于2002年和2006年所做的兩次城鄉個人調查數據,估計農村勞動力和城市勞動力在不同教育階段的教育回報率,分析教育回報率的城鄉和教育階段差異,指出當前教育改革趨向。
隨著中國高校擴招后大學生人數的增多,大學教育實現了從“精英教育”到“平民教育”的轉變,一方面使更多的人能有機會接收高等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全民素質,但另一方面這種大學生“量”的擴張又會引起“質”的下降,使得大學失去了它原有的光環和實質,再加上對高教育成本和嚴峻就業形勢的考量,“讀書無用論”在近兩年又卷土重來。2013年9月15日《工人日報》刊發文章稱:成都女孩玲玲考上大學本科,父親雖有錢供她讀書,但認為“讀大學是注定失敗的投資,撿垃圾都比讀書強”而拒絕提供學費和生活費,而支持父親觀點的也大有人在。與中國以往的兩次“讀書無用論”相比,這次“讀書無用論”不是對知識本身的否定,而是對讀書所帶來的收益持否定態度。對農村學生而言,過高的教育支出與日益微弱的教育回報率矛盾十分突出。更極端地,在前兩年甚至有全國人大代表直言:“農村孩子不該上大學”。
“農村孩子該不該上大學”,這涉及到農村勞動力在高等教育階段的教育回報率問題。社會上興起對這個問題的討論也必定有其現實基礎。事實上,已經有不少學者的研究成果表明:“農村學生該不該上大學”,這個問題確實值得仔細斟酌。
從收益角度來看,城鄉之間存在的教育資源分配不公會引起城鄉學生教育回報率的顯著差異。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中國政府對教育尤其是農村教育一直不夠重視,在教育資源的投入上偏向于城市。而中小學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最終的受教育程度,在城市教育環境下,人們的教育成就會明顯提升;相反,在農村教育環境下,人們的教育成就顯著降低,導致兩者人力資本水平的差異,進而造成教育回報的不同。另外,家庭背景不僅影響子女的教育獲得,而且對子女教育回報率有正向促進作用。家庭背景的差異將會轉化為不同收入水平家庭子女之間的人力資本存量不平等,并且由于勞動力市場存在裙帶關系,更加不利于出生貧困的農村家庭子女。從成本角度來看,不同學歷水平的教育對家庭經濟的壓力不同。學生教育經費一般由政府和家庭共同負擔,但國家對不同教育階段投入是有差異的。九年義務教育階段的經費投入,被國家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下來由國務院和地方各級人民政府予以保障,但九年義務教育以后的經費投入,尚未用法律的形式進行確保,而在教育產業化背景下,越高等級的教育階段國家負擔的經費越少。學歷越高對農村家庭經濟的影響越大,動輒上萬的大學費用無疑對普通的農村家庭帶來了巨大的負擔。
如果說以上分析只是在理論層面上說明學生的農村戶籍身份會對學生的教育回報率產生消極影響,那么下面這組數據則在現實層面表現了“農村孩子不該上大學”:2013年全國高考的數據給出了一個答案:根據教育部門公布的數據,在2013年全國高考中,約百萬考生放棄高考,這其中出國留學的高中畢業生不超過20萬人,其他80多萬名棄考學生農村孩子占絕大多數,他們大多選擇了就業或來年再考。而在這一數據當中,并不包含那些雖然已經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卻放棄入學的學生。
“農村孩子不該上大學”是一種帶有些身份歧視的觀念,長此以往將造成中國城鄉人力資本水平的巨大差異,帶來城鄉二元對立。光有理論分析說明農村學生教育回報率會受其本身身份的影響還遠遠不夠,還需要確切的數據做支撐,更需要為那些“不該上大學”的農村學生指明出路。
由于長期以來農村的教育水平就低于城市,農村任何對教育的投入都能夠顯著提高農村勞動力的工資水平,這為國家加大對農村地區教育投入實現脫貧致富提供了依據,也駁斥了那些蔑視知識,認為教育對工資沒有顯著影響的“讀書無用論”。其中2002年各階段教育回報率差距最大的是初等教育階段,農村比城市初等教育階段的回報率高出了7.3個百分點,而在2006年農村和城市教育回報率相差最大的則是職業技術教育,二者相差了3.7個百分點。但從2002年到2006年,農村和城市階段初等教育和高中教育的教育回報率的差距在縮小,而職業技術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差距則在擴大(以2002和2006年的教育回報率差值之差的正負來判斷,若為正說明差距在縮小,反之則差距在擴大),下表體現出了這種變化:
農村和城市勞動力各教育階段的回報率比較
農村勞動力各階段教育的回報率都顯著高于城市勞動力。如果光從“國家高等教育資源投入收益最大化”這個角度來看,農村學生比城市學生更有資格享受高等教育。但是如果說把“該不該上大學”當作一筆投資的話,一項好的投資就不能只考慮收益情況,還需要考慮其風險大小和機會成本。如前所述,國家對高等教育的補貼相較義務教育和中等教育(包括高中教育和職業技術教育)是很低的,家庭須承擔學生一年幾萬的大學費用,這對于普通農村家庭來說無疑是一筆巨大的投資。但影響工資的因素除了學歷水平外,還有其他一系列因素,這些不確定性因素使得勞動力的工資水平波動很大,因此對高等教育的投資風險相對于其他教育階段來說是非常大的,而經濟地位較低的農村家庭往往難以承受這樣的風險。另外,如果農村學生選擇不上大學而直接工作,每多一年的工作經驗也能夠相應地提升其工資水平。如果其選擇讀職業技術學校,那職業技術學校教育的收益往往比高等教育還高。如果把接受職業教育對工資的影響當作接受大學教育的機會成本,那這種機會成本也是很大的,農村學生往往難以承受這樣的誘惑。
另外,從國家層面來看,其總的教育資源是有限的,追求的目標不是“高等教育資源投入效益最大化”,而應綜合考慮農村和城市勞動力各階段的教育回報,發揮各自的“比較優勢”,以實現“教育資源投入效益最大化。雖然農村勞動力在各階段的教育回報率都高于城市勞動力,但在總的教育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引導農村學生選擇接受回報率最高的職業技術教育,城市學生選擇接受教育回報率次之的高等教育,對提高中國人力資本水平和教育資源利用效率還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
綜上,如果光從收益角度來看,農村孩子上大學預期能夠在未來帶來不錯的收益,但是如果考慮農村家庭的經濟承受能力以及還有其他更好的“投資”會,上大學并不是所有農村孩子最好的選擇,“該不該上大學”不能一概而論,應視其家庭承受能力、學習能力和個人興趣等因素而定。另外,在教育資源總量有限的情況下,引導農村和城市學生選擇不同的教育類型對提高教育資源投入的效率也是有正向作用的。
但是,我們不能只顧資源投入的效益,而忘了社會公平。國家對高等教育資源在城鄉學生之間的分配只能“引導”,不能“強制”,否則將人為地加劇城鄉間的對立,不利于社會公平及穩定。目前的現實狀況是,中國的職業教育體系還很不完善,整體水平低,而且存在著對職業技術教育學生的歧視現象,職業技術教育本身對人力資本的提升作用也沒有大學教育大。如果只一味鼓勵農村學生不上大學上技校的話,恐怕會讓城鄉教育資源分配不公的狀況更加惡化,加大城鄉人力資本水平差距,引起兩極分化和對立。所以國家應正確引導不能進入高中教育的勞動力去中等職業技術學校學習,獲得一技之長,也能獲得相對高的教育回報率。還要加緊制定政策以引導中等職業技術教育的發展,教會他們一些適應市場需要的專業知識和技能,真正體現出職業技術教育的價值。另外,應出臺相關法律法規禁止文憑歧視現象的出現,在鼓勵農村學生接受職業技術教育的同時也給予其應有的社會地位。最后,隨著農村家庭的風險承受能力增加,中國逐步轉型成知識經濟社會,能夠體現出大學教育的真正價值,國家就應該取消這種對農村和城市勞動力接受教育類型的區別引導,以有利于整個社會人力資本水平的提升和和諧穩定。
但考慮到農村家庭的風險承受能力以及職業技術教育更高的回報率等因素,農村孩子選擇上大學之外的其他道路也是可取的。另外,不論是農村勞動者還是城市勞動者,職業技術教育的回報率都是高于普通高中教育的。所以,政府應該引導中等職業技術學校的發展,加大對中等職業教育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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