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適不適用于教育,這是一則很有爭議的論題。有人認為適合,甚至提出“懲罰教育”的名詞及主張,有人則不予認可,如此形成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局面。盡管從某種意義上說“出現教育論爭是自然的、健康的”[1],但也會造成人們認識上的模糊。
不同的懲罰觀
為了澄清認識,免不了要尋求證據,特別是古往今來教育家的論述,這是資料中的典型資料,比較可靠。關于懲罰表達過意見的有夸美紐斯、赫爾巴特、羅素、馬卡連柯等,一般論及此問題時都會加以引用。作為現代教育的旗幟性人物——杜威對此問題有沒有表達過他的意見呢?
有研究認為,杜威表示過意見,并且還有他的“懲罰觀”。為了研究的真實性,不妨將這一百多字全數附上:“杜威是以主張尊重兒童而著稱的現代教育思想的代表人物,但他仍然認為,‘兒童是一個人,他必須或者像一個整體統一的人那樣過他的生活,或者忍受失敗和引起摩擦’,‘兒童必須接受有關領導能力的教育,也必須接受有關服從的教育’。杜威指出:‘凡是需要懲罰的地方,教師就沒有權利不懲罰。在必須懲罰的情況下,懲罰不僅是一種權利,而且是一種義務’。可見杜威主張尊重兒童,但不否認懲罰教育。”[2]
引文第一句關于兒童的部分出自摩西的《世界著名教育思想家》,用來說明“主張尊重兒童”,似不相符;為懲罰做學理的鋪墊,也看不出話里有這層意思,頗不能理解。
引文第二句出自王天一、夏之蓮和朱美玉編著的《外國教育史》,這是一部非常有名的教材,選用的是2005年“中國文庫”版。只是熟悉前蘇聯教育學或者對馬卡連柯有了解的,都知道“懲罰是權利,還是義務”的判斷是馬卡連柯的見解。當時蘇聯教育界流行“懲罰是可以有的,但是,最好還是能不用它。縱然懲罰是可以用的,但如果你懲罰了,那你就是不好的教師。凡是不用懲罰的教師,就是良好的教師。”馬卡連柯認為“這樣的邏輯,會弄得教師無所適從”,為了糾正流弊他鄭重表示:“我堅信這樣的事實:凡是需要懲罰的地方,教師就沒有權利不懲罰。在必須懲罰的情況下,懲罰不僅是一種權利,而且是一種義務。”[3]王、夏、朱幾位老師治外國教育史多年,業務純熟,按理不可能出現張冠李戴的錯誤。由于引用者未標示出頁碼,挺難決斷。經過仔細核對,“杜威的教育理論”[4]一節未出現上述論述,如此,誤讀杜威的可能性應該更大。
杜威不僅不認可懲罰,也不認可獎賞
杜威對于懲罰與教育究竟有怎樣的意見,想來還是應該從他的著作中去探求,因為這是第一手的資料。他在1916年的《民主主義與教育》批判“教育是一種預備”時,曾分析到“預備的原則,使人不得不極大地求助于利用外來的快樂和痛苦的動機。如果預期的未來和現在的可能性割裂,就沒有激發和指導的力量,必須另外搭上一些東西,才能發生作用。于是就采用威逼利誘的方法。以獎賞為諾言,以痛苦作威脅。”也就是說要讓學生明白“如果他們不按規定的方法去做,自然要受到懲罰;如果他們按規定的方法做,就可希望在將來的一定時間內獲得報酬,以補償現在的犧牲”,事實上卻是“為預備將來而忽視現在可能性的教育制度,基本上都不得不訴諸各種懲罰的制度。”[5]這種制度、這種背后的學說正是杜威所極力批判的。
1919年9月至1920年3月,他在北京做“教育哲學”的十六次講演時,也談到“學生的教育,倘專事討論預備很遠的將來生活”,必然的“考試咧、賞罰咧,想盡種種辦法督促他們用功。因為所懸的目的在于將來,自然不得不如此。”[6]可見,認識是一以貫之的。杜威不僅不認可懲罰,也不認可獎賞。
與他有著學術傳承關系的克伯屈,在這一點上意見不如老師那么激進。他說自己“并不排除道德教誨,也不排除懲罰”,但他認為“這些不能構成道德成長的日常食糧。他們更像補藥或藥物,更適于當情況不幸惡化時,被醫生開到處方上。”[7]也就是說懲罰如藥石,只可救急,不可能靠它來培養兒童良好習性。同時,他對于獎賞也看得很低,曾有人問:“您把徽章、獎章、榮譽、地位等都看作是腳手架嗎?”他說:“是的。如果腳手架是建造房子的唯一方法或最好方法,我們可以搭一個,但我們要住的是房子,并且打算把腳手架拆掉。”[8]
兒童應當“出于對工作本身的熱愛來學習工作,而不是為了一種獎勵或因為他害怕一種懲罰”
說起懲罰,特別是其中令人生厭的體罰與教育的淵源頗深。古埃及人認為男孩必須像馬或驢一樣訓練和制服,王子也不能幸免[9];在希伯來文中,“繆薩爾”一詞兼有“教育”和“體罰”二義[10];古羅馬的教育是在象征權力意志的鞭子下實施的,不考慮每個兒童各自天生的性格,時常采取嚴厲的、甚至是野蠻的懲罰[11]。
我們這個文明古國也是信奉體罰的,記載中國先民活動的《尚書·舜典》篇中有“樸作教刑”的記載,影響深遠。漢時鄭玄注:“樸,榎楚也。”唐時孔穎達又疏:“樸,榎楚也。不勤道業則撻之。”“榎”或作“夏”、或作“槚”,均同音假借字。《禮記·學記》中也有“夏楚二物,收其威也”的告誡。為何東西方社會都相信懲罰是教育的輔助方法之一,唯獨杜威不相信且極力排斥呢?
這還是基于他對教育的理解,他以為兒童應當“出于對工作本身的熱愛來學習工作,而不是為了一種獎勵或因為他害怕一種懲罰”,因為這兩種方法使得兒童“習慣于期望得到它們從事的工作的成果價值以外的某些東西”,如果學校“被迫依靠這些動機”,那就表明了“對真正的道德行為以外的動機是多么地依賴”。他所說的“工作”不是讀書,或者靜聽,而是活動。杜威以為兒童在活動中可以發展“活力、主動性、創造性”,而這些品質比執行命令更有價值,哪怕是最完美的忠誠。學生看到了他的工作價值,因而看到了自己的進步,這激勵他去追求進一步的結果。[12]這也就是“教育即生長”之意。
如此,基本上可以明了杜威是不認可懲罰的,同時也知曉了為什么不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