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東南飛”中“東南”之義辨析

李艷嬌

(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云南昆明650500)

一般認為，《孔雀東南飛》為漢末樂府民歌，后經文人加工，收入南朝徐陵編的《玉臺新詠》，題作《故事無名氏為焦仲卿妻作》。宋人郭茂倩編輯的《樂府詩集》把它收入《雜曲歌辭》，題為《焦仲卿妻》，后人常取此詩首句，稱為《孔雀東南飛》?！犊兹笘|南飛》是目前保留下來的我國古代最早的一首長篇敘事詩，也是古樂府民歌的代表作之一，與北朝民歌《木蘭辭》合稱“樂府雙壁”。后又把《孔雀東南飛》、《木蘭辭》和唐代韋莊的《秦婦吟》并稱“樂府三絕”，在文學史上有著崇高的地位和影響。胡適稱，“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字為千古“不可解的疑案”，［1］顧敦鍒也說:“是詩首起二句，殊覺突兀。千余年來，無有能作滿意之解釋者?！保?］鑒于此，筆者根據個人所學，對其中“東南”二字做一總結和解釋，希望有助于對本句的理解。

根據付安和許廣州對《孔雀東南飛》研究狀況的總結，1949年以前的研究者注重于作品產生年代的探討;1966年前的研究者著重于作品主題的分析;而1978年以后的研究者則著力于運用新理論、新觀點對作品中的人物心理、行為的深層次的開掘。［3］筆者在前人的基礎上運用新理論、新觀點對《孔雀東南飛》中“東南”二字進行挖掘，并提出自己新的看法，以對其中“東南”二字的理解提供參考。

一、前人對《孔雀東南飛》中“東南”二字的理解

《孔雀東南飛》中對“東南”二字的理解歷來存在很大爭議，各家說法見仁見智朱熹認為《孔雀東南飛》開頭為文學比興手法“與義無取”。譚戒浦認為蘭氏為匈奴遺族，孔雀東南飛系象征劉蘭芝出自匈奴，遷居廬江，被男家退婚而橫遭悲慘之狀。王永慶認為劉家在焦家東南，“東南”是劉蘭芝娘家劉家山所在的方向。［4］又有人說，西北為“幽天”(幽暗陰閉)，東南為“常羊之維”(常羊，即倘徉，“猶徘徊也”)，［5］詩取“東南”便有渲染之意。

陸侃如調侃的說法是“西北有高樓(《古詩十九首》里的詩句)”，所以“孔雀東南飛”。宋雪玲認為陸侃如“西北有高樓”的回答似乎是在呼喚一種品讀詩歌的理念:中國詩歌有其生長的特殊土壤，需要的是一顆善感的心靈去感受，而不是期待一個過于理性的大腦去解剖。在接受和研究上，不能偏離詩性的路子太遠。［6］也就是說，我們無需對其中的“東南”二字過分解讀，重要的是用我們的心靈來感受。

周振甫認為，“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二句來源于《雙白鵠》(又名《艷歌何嘗行》)，“東南飛”與《雙白鵠》里“西北來”是一致的，《雙白鵠》里有:“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將五五，羅列行不齊。妻卒(猝)得疲病，不能飛相隨。五里一返顧，六里一徘徊。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樂者新相知，憂來生別離。躇躊顧群侶，淚落縱橫隨?！庇谩翱兹笘|南飛”來起興，引起全篇的夫婦生離死別的悲劇。［7］其觀點實際上與朱熹的觀點相近。

伍慶樂認為，詩及序中可知，故事發生在東南，其提到的人物、文物、生物、器樂、地名等也多在東南?！翱兹笘|南飛”其內涵不是單純固一的，它是宗教信仰、神話觀念以及圖騰崇拜意識等在人們心中的間接反射和升華，而且科學也印證了物候學上的某些客觀規律。［8］伍慶樂的觀點相對來說對“東南”二字的內涵總結性較強，但也比較泛化，由于詩歌創作通常是比較即興的，《孔雀東南飛》的作者在進行創作時或許根本就沒考慮這么多。

二、筆者對“東南”二字的理解

筆者認為，孔雀之所以“東南”飛，主要是為了尋求愛情的重生，重生的關鍵就在于“東南”二字?；蛟S有人會說劉蘭芝已“舉身赴清池”，焦仲卿已“自掛東南枝”，愛情重生從何談起?于“東南”二字又有何意義?對此筆者從佛教思想、鳳凰文化和中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三個對古人世界觀有重大影響的方面來進行論證。

佛教在漢末建安之前早已傳入中國，自佛教傳入中國以來，佛教思想逐漸被大部分中國古人所接受，他們的世界觀或多或少都收到佛教思想的影響。佛教思想認為眾生處于六道輪回之中，因此焦劉二人或許認為他們的婚姻愛情是有來世的，是可以重生的。佛教對東巴教影響頗深，部分東巴經文甚而照搬藏經譯寫而成，信奉東巴教的納西青年向來有為“情死”的習俗，他們心懷對死后生活的向往，他們或許認為死后愛情可以重生。

鳳凰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百鳥之王，亦有火鳥、丹鳥、朱雀等別稱，被中國古人視為吉祥、和平、安樂與美德的象征。鳳凰亦有“愛情”、“夫妻”的意思，如《詩經·大雅·卷阿》中就有“鳳凰于飛，翙翙其羽”等句子。我們不妨把鳳凰看成孔雀的神化，有人認為鳳凰本來就是孔雀。也有人認為，現在流傳和繪畫的“鳳凰”形象，實際上是人們對孔雀雛、孔雀、錦雞、燕、仙鶴、鷹等色彩艷麗、神態不凡的多種鳥類予以巧妙的綜合藝術加工的產物。［9］而司馬相如《子虛賦》中則干脆將孔雀與鳳凰并:“鵷鶵孔鸞”，“孔”即孔雀，儼然就是鳳凰家族的一員。［10］最早的鳳鳥形是出現在商遺址出土的甲骨文、金文及附葬品上。不過，甲骨文和金文中的鳥字有多種，金文的鳳字是鳥字之一，并且鳳字本身也是多樣的，與這種鳳字相象的鳥類是孔雀或鸚鵡。［11］因此，我們可以把鳳凰看成孔雀的神化，同時也可以把孔雀看成是鳳凰在現實生活中的物化，漂亮的孔雀劉蘭芝就是鳳凰在現實生活中的物化。傳說鳳凰可以通過自焚的方式在肉體經受了巨大痛苦之后輪回得以重生，這或許是影響焦劉二人赴死的世界觀因素之一，在他們的觀念里或許死后他們的愛情可以以一種更美好的方式重生。

“東南”二字對于焦劉二人的愛情重生來說可謂意義重大，在此筆者有必要先介紹一下中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樸素唯物主義又稱素樸唯物主義，是用某種或某幾種具體物質形態來解釋世界的本原的哲學學說，中古古代的陰陽五行說是典型的樸素唯物主義的代表。陰陽學說認為“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即東青龍、西白虎、北玄武和南朱雀。朱雀即鳳凰，在四象中位于南方，青龍位于東方，人們常以“龍鳳呈祥”作為美滿婚姻的代言，因此，把“龍鳳呈祥”與龍和鳳在四象中所處的方位聯系起來就不難發現孔雀為什么要“東南”飛了，而且也表明了“東南”二字的深層意義。五行學說認為金、木、水、火和土五種物質構成世界的本原，東方對應的五行是木，南方對應的五行是火，焦劉墓旁所植“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的松柏和梧桐等東方之“木”可以為他們愛情的結晶——林中的“雙飛鳥”提供美好的生活環境，他們終于再次“相見”、“共為友”了。另外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說法東方的木可以生南方的火，而南方的“火”則可以為焦劉二人的愛情重生提供幫助——通過“火”來自焚使劉蘭芝的鳳凰之軀得以重生。這是孔雀選擇“東南”飛的原因之一，也表明了“東南”二字的另一層意義所在!

在對“東南”二字作一解釋之余，順便對“五里一徘徊”作一解釋。夫婦離別，“徘徊”在所難免，那為何是“五里”而不是“十里”、“五十里”呢?古官道往往“五里一亭，十里一鋪”，走累了的話“五里”就可以找到歇息的“亭”或“鋪”，這就是“五里”就“一徘徊”的原因。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各家對《孔雀東南飛》中“東南”二字的看法不無道理，但更傾向認為“孔雀”之所以選擇向“東南”而飛是因為“孔雀”和《孔雀東南飛》作者的世界觀受到了佛教思想、鳳凰文化和以陰陽五行說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影響的結果，以陰陽五行說這種中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思想來解釋“東南”二字的意義更為貼切。

［1］胡適.胡適文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36.

［2］顧敦.南北兩大民歌箋校［M］.上海:世界書局，1945:10.

［3］付安，許廣州.詮釋與衡定——《孔雀東南飛》百年研究綜述［J］.湛江師范學院學報，2003(1):1.

［4］王永慶.孔雀為何東南飛［J］.川北教育學院學報，2001(4):6－7.

［5］朱起風.辭通·卷九·七陽:第一版［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70.

［6］宋雪玲.《孔雀東南飛》中“東南”之義再討論［J］.安徽文學:下半月，2007(5):67.

［7］周振甫.詩詞例話·興起:第一版［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220－221.

［8］伍慶樂.《孔雀東南飛》中“東南飛”含義考辨［J］.東南文化，1992(21):26.

［9］馬金生，王立榮.我國古書中的鳳凰指的是什么鳥［J］.生物學通報，1986(3):47.

［10］胡萍.“孔雀東南飛”原因分析［J］.巢湖學院學報，2005(5):134.

［11］賀利.談談鳳凰及陶瓷器上的鳳紋［J］.故宮博物院院刊，1986(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