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耒與蘇轍贈別詩中的禪性表達(dá)

楊威

（吉林大學(xué)，吉林長春 130012）

張耒與蘇轍贈別詩中的禪性表達(dá)

楊威

（吉林大學(xué)，吉林長春 130012）

張耒及冠前便與少公蘇轍有交誼，身居名流的蘇轍對籍籍無名的張耒十分器重，張耒從臨淮主簿，再到咸平縣丞，后進(jìn)京入館，無論處在人生何種階段，蘇、張二人均保持密切的師友關(guān)系。二人之間的贈別詩中屢見慰問之語，細(xì)觀之，蘇、張常舉禪語相互寬慰。識禪、禮禪為“蜀門”偏愛，蘇、張贈別詩中禪性表達(dá)更為“蜀門”禪境平添一筆特色。

贈別詩；勞世；禪

張耒與蘇軾兄弟之間的交誼可從學(xué)術(shù)、文學(xué)、政治、單線聯(lián)系、宏觀交誼圈等多角度考查，學(xué)者已做出諸多努力。如楊勝寬在其文《改革與人生：蘇軾、張耒的共同話題——兼論黃州之貶對二人的影響》中強(qiáng)調(diào)：“蘇軾兄弟與蘇門弟子的結(jié)合，主要是文學(xué)意義上的，而非為政治目的而結(jié)盟。”[1]崔銘撰文《從少公之客到長公之徒——論張耒與二蘇的關(guān)系》，對張耒與少公蘇轍之間的交往時限及相關(guān)細(xì)節(jié)做有益的考證工作，同時強(qiáng)調(diào)二人“并不因日月的遷轉(zhuǎn)而疏遠(yuǎn)，反因歲月的流逝而相知益深”[2]。此外，楊勝寬、馬斗成、孔凡禮等分別撰文探討蘇軾與張耒之間的交誼情況，雖著眼于大蘇與張耒之間關(guān)系，卻不約而同地強(qiáng)調(diào)少公在其中起到媒介作用，如馬斗成、馬納先生考：“從蘇轍、柳子文處，蘇軾對張耒的才識人品應(yīng)已有耳聞，故有以上二賦之和，并由此奏響蘇軾與張耒友誼的序曲?！盵3]

一、琴、酒與“山居”

蘇轍、張耒以才相引，又因地而聚。二人有著機(jī)緣的交匯點(diǎn)——陳州。

陳州可謂張耒的第二故鄉(xiāng)，張耒少年時期即在陳州度過。熙寧九年（1076年），張耒父親亡故，在居喪期間，張耒“奔走于陳州、蘇州一帶，就食以繼活”[4]。紹圣年間（1094—1098年），張耒亦在陳州度過晚年。

熙寧三年（1070年），在張方平舉薦下，蘇轍被改辟為“陳州教授”：

二月戊午，觀文殿學(xué)士、新知河南府張方平知陳州，方平奏改辟轍為陳州教授。有《初到陳州詩》二首[5]。

此時蘇轍三十二歲，李宗易（張耒的外祖）辭官賦閑陳州，蘇轍不時前往李宗易寓所拜望，期間，十八九歲的張耒在陳州游學(xué)，結(jié)識長自己十五歲的蘇轍，《與黃魯直書》云：

仆年十八九時，居陳學(xué)，同舍生有自江南來者，藉藉能道魯直名[6]。

張耒青少年時光多在外祖父家度過，張耒有《初離陳寄孫戶曹兄弟》一詩：“三年流落寓于陳，一命青衫淮水濱。城北橋邊長送別，扁舟今自作行人?！盵6]這首詩不僅透露張耒在陳州生活的大致時間，同時亦流露出其“出世”和“入世”之間的徘徊心態(tài)。蘇、張二人在陳州相識相交為其一生友誼打下堅(jiān)實(shí)基礎(chǔ)。大概從此時到張耒任臨淮主簿期間，蘇轍將張耒推薦給蘇軾?！端问贰罚骸坝螌W(xué)于陳，學(xué)官蘇轍愛之，因得從軾游。”[7]蘇轍的推薦使得張耒受到大蘇矚目，居官臨淮主簿第二年（1075年），張耒應(yīng)大蘇之邀撰《超然臺賦》。大蘇之舉自有延譽(yù)張耒之意，從此角度看，張耒的才華已得蘇軾認(rèn)可，這為日后張耒躋身“蘇門學(xué)士”做好前瞻。

蘇轍和張耒的友誼同樣體現(xiàn)在二人的詩文唱和中。張耒的早年文名與當(dāng)時文壇翹楚蘇轍的獎掖有很大關(guān)系，《欒城集》中記載蘇轍與張耒詩酬數(shù)首，雖不很多，亦足可窺豹。其作略有：《次韻答張耒》《次韻王適送張耒赴壽安尉二首》《次韻張耒見寄》《次韻張耒學(xué)士病中二首》和《次韻張君病起二首》。在《欒城集》和《宛丘先生集》中多次記錄二人唱酬的詩作，其中兩首：

客行歲云暮，孤舟沖北風(fēng)。出門何蕭條，驚沙吹走蓬。

北涉濉河水，南望宋王臺。落葉舞我前，鳴鳥一何哀。

重城何諠諠，車馬溢四郭。朱門列大第，高甍麗飛閣。

湯湯長河水，赴海無還期。蒼蒼柏與松，岡原常不移。

覽物若有嘆，誰者知我心?？谝餍略娬?，予撫白玉琴。

鳴琴感我情，一奏涕淚零。子期久已死，何人為我聽。

推琴置之去，酌我黃金罍。幽憂損華姿，流景良易頹[6]。

（張耒《泊南京登岸有作呈子由子中子敏逸民》）

客舟逝將西，日夜西北風(fēng)。維舟罷行役，坐令鬢如蓬。

偶從二三子，步從百尺臺。云煙遍原隰，敞怳令人哀。

山中難久居，浮沉在城郭。欲學(xué)揚(yáng)子云，避世天祿閣。

浮木寄流水，行止無所期。何須自為計，水當(dāng)為我移。

外物不可必，惟此方寸心。心中有樂事，手付瑟與琴。

夜吟感秋詩，惜此芳物零。幽人亦多思，起座再三聽。

白駒在空林，瓶罄有恥罍。盡我一杯酒，愁思如云頹[5]。

（蘇轍《次韻答張耒》）

兩首詩的步韻韻腳分別是“風(fēng)”“蓬”“臺”“哀”“郭”“閣”“期”“移”“心”“琴”“零”“聽”“罍”“頹”。次韻之詩雖然是文人之間相互酬答的一種文字游戲，但也真切反映出文人的文字功力。

張耒這首詩辭壯意豐，思想相對豐贍，上部分證道儒家的入世情懷。以儒業(yè)為本的文人士大夫常借“贈別”掘得一片美學(xué)天地，古來“贈別”之作卻難得突破“傷懷”的基調(diào)。張、蘇之間的離別同樣難脫窠臼。但細(xì)品其詩，卻也別有一番風(fēng)味。其最得意的地方在該詩的后半部分，借“琴音”和“酒意”表露禪趣，藉禪抒懷，這在宋詩之中普通文人的詩贈交往中的確別具新意。一般而言，伯牙子期喻知音難覓不足為奇，但這段故事卻常被禪家引用，產(chǎn)生許多公案。如《天圣廣燈錄》中的兩段記載：

問：久負(fù)勿（無）弦琴，請師彈一曲。師云：“不是鐘子期，聵人徒側(cè)耳。”[8]

問：“伯牙未遇鐘子期時如何？”師云：“夜靜更深彈一曲?！边M(jìn)云：“遇后如何？”師云：“琴破弦斷一時休?！盵8]

琴音禪趣是宋詩中常見的移情手法，禪語非深悟者難明，琴曲非知音者不知。張耒借禪語難悟如琴聲，實(shí)傳“我心誰懂”之真意，用心良苦，也足見蘇轍在他心中的知音形象。

在佛門音樂中，能夠感受內(nèi)心的寧靜、安和。然而真正的禪門之音卻并不重在降服心中執(zhí)著的心魔，更重在對“心性”的啟悟。禪門忌諱“因聲得聲”，一旦墜入聲念便是執(zhí)著，倘放不下執(zhí)著便是未入門庭。真正的真如是妙得“弦外之音”。得其“理”而遺棄“表”正是禪家三昧。所以禪門啟悟常用“無弦琴”。鐘子期是凡世的知音又是佛門接悟的對象，以心對心，作不語之言，解弦外之音。若不解琴音，則不是接悟人，是琴旁聵人。

總體而言，張耒的詩在沉郁之中見諸性靈，孤獨(dú)和不舍間暗蘊(yùn)真意。

蘇轍步韻其詩，以禪對禪，寬慰摯友。所謂“維舟罷行役，坐令鬢如蓬”，意即現(xiàn)在若掛舟不行，現(xiàn)狀未必改觀。“云煙遍原隰，敞怳令人哀”又暗喻朝堂之上“云煙”彌漫，勸慰朋友不該在此壓抑、肅殺的環(huán)境之下久居不移。無論故園和老友有幾多不舍，畢竟“山中難久居，浮沉在城郭”。

禪宗興起后，山居之風(fēng)盛行，不僅一些高僧大德隱于山中，廟堂之上的文臣雅士也經(jīng)常為自己營造山居環(huán)境，進(jìn)山過一段“身隱”時光。此處蘇轍借用“山居”便已動禪心。

宋代文人士大夫常懷“逃禪”之念，對“山居”的向往即是明證。據(jù)《全宋筆記》記載：

謝希深、歐陽永叔官洛陽時，同游嵩山。自潁陽歸，暮抵龍門香山。雪作，登石樓望都城，各有所懷……永叔取手板起立，曰：“以修論之，萊公之禍不在杯酒，在老不知退爾。”時沂公年已高，若為之動。諸公偉之[9]。

謝希深與歐陽修同游嵩山并無值得關(guān)注之處，然二人“各有所懷”卻頗值玩味。文中并未細(xì)言二人“所懷”的內(nèi)容，然而從歐陽修后面“老不知進(jìn)退”之論中，不難想見其登山觀望時的心理狀態(tài)。歐陽修憑山而招，所思正是在功成名就時歸山而居，進(jìn)者儒，退者禪，能勘破人生進(jìn)退，方是大智大慧。也正是這種人生智慧，才能沖破陳見，引得沂公“為之動”，諸公“偉之”。又，宋代和尚釋延壽亦作長達(dá)四千三百余言的超級長詩《山居詩》以體證“山居”的種種態(tài)度。限于篇幅，只截取其中一部分：

此事從來已絕疑。安然樂道合希夷。依山偶得還源旨。拂石閑題出格詩。

水待凍開成細(xì)溜。薪從霜后拾枯枝。因茲永斷攀緣意。誓與青松作老期。

古樹交盤簇徑深。闃無人到為難尋。只和算計千般事。誰解消停一點(diǎn)心。

凍鎖瀑聲中夜斷。云吞岳影半天沉。寒燈欲絕禪初起。透牖疏風(fēng)觸短襟。

祗園閑適樂簞瓢。莫訝煙霞道路遙。龍穴定知潛碧海。鵬程終是望丹霄。

撥云巖下來泉脈。嚼草坡邊辨藥苗。門鎖薜蘿無客至。閹前時有白云朝[10]。

禪僧“山居”追求“物隱”是應(yīng)有之義?！拔镫[”營造出的淡雅、清澈、超脫的外部環(huán)境即為內(nèi)心深修而設(shè)。換言之，真正深修之人的心境需與外境同而無別，才是修行的根本境界?！豆抛鹚拚Z錄》云：

上堂云：“道安巖下，朝朝鐘鼓聲喧，傘蓋山前，日日煙霞覆地。猿啼嶺上，魚躍淵中。山高則九夏花開，谷深則三冬積雪。知有者暢快于平生，不知有者空愛好山水。諸上座盡是知有者，不喚作山，不喚作水，且道喚作什么？開口即邈，擬議即差?！盵11]

禪宗修“山居”品性，在于其內(nèi)心的外推過程。“猿啼嶺上，魚躍淵中”似乎不難尋見，但“九夏花開”“三冬積雪”則在現(xiàn)實(shí)世界難得一見。而一旦禪修大悟，便正如“九夏花開”“谷深積雪”，其或豁達(dá)、或潛隱的修持狀態(tài)都在此“山居”之境中展現(xiàn)。真正得悟時眼中、心中已“無山水”，此境界只緣合自心，只有內(nèi)心的正念才能契悟，任何言語議論都將謬之千里。“山居”真意正是身居山內(nèi)而心悟山外。

蘇轍次韻張耒的詩中恰充溢著文人特有的“山居”情結(jié)。身心相悖正是儒禪焦灼的思想之辯。身在宦場，心向“山居”。因此“山中難久居”便成為必然，心之向往與身之羈絆構(gòu)成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進(jìn)退維谷間，作者想到楊雄。事實(shí)上，天祿閣并非避難所在，楊雄斷腿于天祿閣下。蘇轍又設(shè)一喻，人生如寄身流水的浮木，行止不由自性，可他又不甘如此自怨自艾，“何須自為計，水當(dāng)為我移”（“何”字疑為“可”字）一句別開精進(jìn)之境?！霸埂薄皹贰敝獾霓D(zhuǎn)衍全在自心，“自為”即藉“心”而為。身處逆境，“心”實(shí)有為，“水當(dāng)為我移”便是“心意”作用的結(jié)果?！巴馕锊豢杀?，惟此方寸心”一語道出三昧：外境怎能成為索心縛性之網(wǎng)？區(qū)區(qū)“方寸心”正是破網(wǎng)解厄的真諦所在。此心此境，何苦之有？“琴”“酒”也從排憂澆愁之物變成“解憂取樂”之器，尾句“盡我一杯酒，愁思如云頹”正是這種心境下的結(jié)果。

二人在詩中皆談到飲酒，酒為消愁之物，常擾亂心性，所以禪門戒酒。但酒卻不避禪門。禪門中，酒戒為“遮戒”，而非“性戒”，可持亦可不持。禪林因酒得悟的例子也是不勝枚舉。由此可見，禪宗修持不在于靜、清與否，卻重在能否在淑與狂之間尋得禪悟真諦。

蘇轍的解勸不流于空浮，“理”事圓融，情神同傳，“心禪”兼?zhèn)?。同樣贈別，二人接引之媒卻殊別他人。

二、“勞世”之嘆

元豐元年（1078年），張耒拜官壽安尉，有詩云：

其一、

西來秋興日蕭條，昨夜新霜緝缊袍。開遍菊花殘蕊盡，落余寒水舊痕高。

蕭蕭官樹皆黃葉，處處村旗有濁醪。老補(bǔ)一官西入洛，幸聞山水頗風(fēng)騷。

其二、

落泊云隨宿雨開，西風(fēng)似與早寒催。曉天雁起平沙去，霜岸風(fēng)鳴敗葉來。

擾擾勞生移歲月，紛紛過眼旋塵埃。求田問舍真良策，功業(yè)應(yīng)須與命偕[6]。

（張耒《赴官壽安泛汴二首》）

王適作詩送別，此時蘇轍亦步其韻贈別張耒：

其一、

綠發(fā)驚秋半欲黃，官居無處覓林塘。浮生已是塵勞侶，病眼猶便錦繡章。

羞見故人梁苑廢，夢尋歸路蜀山長。憐君顧我情依舊，竹性蕭疏未受霜[5]。

其二、

魏紅深淺配姚黃，洛水家家自作塘。游客賈生多感概，閑官白傅足篇章。

山分少室云煙老，宮廢連昌草木長。路出嵩高應(yīng)少駐，孱顏新過一番霜[5]。

（蘇轍《次韻王適送張耒赴壽安尉二首》）

張耒任壽安縣尉時剛剛二十五歲，卻在詩中作“老補(bǔ)”之語。唐宋文人常皆故作老態(tài)，此與特定時代及個人頻繁遷謫有關(guān)，其對儒業(yè)不諧之痛楚體會顯得更為超前。即將遠(yuǎn)行，第一首張耒依然以“秋興”“新霜”“缊袍”“菊花”“殘蕊”“寒水”“黃葉”渲染離愁別緒，以“蕭”“盡”“寒”“黃”“濁”增重凄婉氛圍。作者滿腹牢騷，很不情愿，但尾聯(lián)一句“幸聞山水頗風(fēng)騷”還是在心理上給自己些許慰藉。壽安地處洛水之濱，自然景觀和人文遺韻皆值得稱道，這或許也抵消了作者的慍懣，尾聯(lián)反而顯得豁達(dá)很多。

張耒的第二首依然以哀景起句?！霸啤薄帮L(fēng)”“雁”“葉”等意象極描飄零之境。“催”“去”“來”暗寓無奈與倉促。最為精彩之處還是后兩句。“勞生”“塵?！苯苑鹫Z，可知張耒善借佛禪寬慰自己。僅僅二十五歲的張耒便已有勞世之嘆，在紛紛擾擾、忙忙碌碌的俗物中消耗生命，過眼之物皆如塵埃，也正是禪家對生命的理解。

“勞世”一語實(shí)早見于《莊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12]莊子對人生的感悟?yàn)橹袊幕瘞碇翞樯畛恋乃伎迹瑹o論哲學(xué)、美學(xué)，抑或文學(xué)作品，“勞世”觀都在各個層面上被國人繼承和發(fā)揚(yáng)。

《莊子》是道家思想的代表，其中的一些文化精神常與后漸中原的佛學(xué)思想不謀而合。這是佛教能夠迅速在精神信仰層面與國人產(chǎn)生契應(yīng)的重要原因。因此，人們亦將《莊子》中的佛禪因子稱為“莊禪”。莊子的“勞世”之嘆又在后來的佛學(xué)經(jīng)典中演繹成“塵勞”，其精神內(nèi)涵貫徹如一，如：

慧遠(yuǎn)《無量壽經(jīng)義疏》卷上云：“五欲境界，有能塵坌，勞亂眾生，名曰塵勞。”

“五欲境界”即塵世，“勞亂眾生”即“塵勞”。張耒受宦游之苦，興“勞世”之嘆，正是禪門精神的真切反映。在蘇轍的次韻之作中亦見“浮生已是塵勞侶”之句，可見，“勞世”之嘆已在文苑產(chǎn)生廣泛共鳴。

“求田問舍真良策，功業(yè)應(yīng)須與命偕”說的是當(dāng)年許汜在國難當(dāng)頭之時還在“求田問舍”，結(jié)果受到陳登奚落的典故。張耒對“擾擾勞生”不免產(chǎn)生自嘲之念：與其在毫無質(zhì)量的生命顛簸之中消磨韶光，不如在有限的生命長度之內(nèi)尋求“沉淪”。這明顯是一種自嘲，亦是禪家的打諢手法。

禪門慣用打諢實(shí)源于其對“人生如戲”“人生虛幻”的深刻認(rèn)識。至宋代，勾欄瓦舍等娛樂場所的涌現(xiàn)及休閑意識的不斷高漲，將戲劇推向新的高度。而戲劇四門中又恰恰有“說經(jīng)”一門?！罢f經(jīng)”說的便是佛經(jīng)故事，在說的過程中難免將戲劇慣常的自嘲、打諢手法介入其中。佛門并不排斥這種新的表現(xiàn)形式，甚至藉此表現(xiàn)禪學(xué)旨微。宋代著名詩僧惠洪有《你能禪三鄉(xiāng)俊宿山》：

湘西春色無人要，萬頃鏡空飛白鳥。小閣披衣眼力衰，一聲欸乃酬清曉。芒鞋閑穿聚落來，此岸綠陰行不了。南臺老未忘鄉(xiāng)井，扺掌清談輒高笑。烹茶煮筍未當(dāng)勤，放意賦詩語奇峭。此生何處不戲劇，萬事隨緣真道妙。何當(dāng)借子西齋宿，共看湘月千峰表[13]。

人生緣起緣滅，亦實(shí)亦幻，總歸于幻?！按蛘煛薄白猿啊蹦茉诳此茋?yán)肅不茍的禪門流行，恰反證宋代文化亦俗亦雅的一面。

面對張耒的“牢騷”，蘇轍展示出長者之風(fēng)，從始至終地寬慰摯友。蘇轍的兩首和詩基調(diào)并不沉重。此時雖已秋黃，但并非沒有可觀之景致，彼處尚有“洛水”“少室”“連昌”之景，而此處尚“無處覓林塘”，弦外之音已充滿寬慰之情。對張耒的“勞世”之念，蘇轍以禪境接引，“浮生”是佛家之常喻，此處蘇轍雖已肯定張耒的“勞世”說，但其真意在于“病眼猶便錦繡章”，處“勞世”而不“沉淪”。頸聯(lián)應(yīng)分成兩個畫面：前句以蘇轍本人為視角，后句以張耒為敘事視角?！靶咭姽嗜肆涸窂U”實(shí)則想要表達(dá)“梁苑廢而羞見故人”之意。“梁苑”即西漢梁孝王所建的“東苑”，是延攬人才之地，亦是才俊雅集之所，自他離去，雅集難行，自然有“梁苑”已廢之嘆。后句以張耒為視角，言其夢回故土需越一道道蜀山，其中不舍之情溢于筆端。尾聯(lián)讀來令人惻然，是蘇、張二人情誼的最真切寫照。蘇轍對張耒品性贊譽(yù)有加，以“竹”喻“品節(jié)”，恰當(dāng)工穩(wěn)、意境高遠(yuǎn)。

第二首詩蘇轍愈顯長者風(fēng)度，不僅典工意新，而且意味深長，頗見功力?？偠灾?，少公此詩意在勸慰朋友：壽安地界既有各色旖旎風(fēng)光，又有少室山、嵩山的壯景；既有賈太傅的感傷，又有王昌齡的吁嘆。自然風(fēng)光和人文環(huán)境皆入上品，還有何求？

蘇轍是張耒的摯友、人生導(dǎo)師和德高望重的長者，張耒也是蘇轍最為欣賞的才子、后生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朋友。二人相互以才、德砥礪，且在精神寄托和排解塵網(wǎng)的方式上亦趨一致，在二人的很多詩作當(dāng)中有所體現(xiàn)。再舉二例。

相逢十年驚我老，雙鬢蕭蕭似秋草。壺將未洗兩腳泥，南轅已向淮陽道。

我家初無負(fù)郭田，茅廬半破蜀江邊。生計長隨五斗米，飄搖不定風(fēng)中煙。

茹蔬飯糗不愿余，茫茫海內(nèi)無安居。此身長似伏轅馬，何日還為縱壑魚。

憐君與我同一手，微官骯臟羞牛后。請看插版趨府門，何似曲肱眠甕牖。

中流千金買一壺，櫝中美玉不須沽。洛陽榷酒味如水，百錢一角空滿盂。

縣前女兒翠欲滴，吏稀人少無晨集。到官惟有懶相宜，臥看南山春雨濕[5]。

（蘇轍《次韻張耒見寄》）

這首詩作于元豐二年（1079年），此時蘇轍年屆四十，依然沉郁下僚，不得重用，且謫宦不已，先后歷宦筠州、汝州、袁州、雷州等地。和兄長一樣，蘇轍的謫旅坎坷不定，這一點(diǎn)與張耒極相似。熙寧六年至元豐八年（1073—1085年），張耒先后在安徽、河南等地做了十多年縣尉、縣丞一類地方官，并因秩滿改官不斷，往來京洛間，為政特別辛勞?！拔矣刳吺雷荆d困微官”（《悼逝》），“飄然羈孤，挈其妻孥，就食四方，莫知所歸”（《上蔡侍郎書》）所言即是這段經(jīng)歷。

可以說，蘇、張二人皆體驗(yàn)過真實(shí)“勞世”的滋味。

蘇、張?jiān)诮?jīng)歷上的相似完全可以用“憐君與我同一手，微官骯臟羞牛后”一句形容，二人惺惺相惜，常以禪、道的修持手法解慰“勞世”之苦：

宛丘之別今五年，汴上留連才一日。殘生飄泊客東南，憂患侵陵心若失。

先生神貌獨(dú)宛然，但覺巖巖瘦而實(shí)。有如霜露入秋山，掃除繁蔚峰巒出。

自言近讀養(yǎng)生書，頗學(xué)仙人餌芝術(shù)。披尋圖訣得茯苓，云是松間千歲物。

屑而為食可不饑，功成在久非倉卒。上侔金石免毒裂，下比草木為強(qiáng)崛。

涓涓漱納白玉津，鏈以真元納之骨。神仙自是人不知，豈為難求廢其術(shù)。

我聞公說心獨(dú)嗟，欲問太虛窮恍惚。奈何不使被金朱，乃俾枯槁思巖窟。

又觀世事不可常，倚伏誰能定于一。終身軒冕亦何賴，況有朝升而暮黜。

何如端坐養(yǎng)形骸，壽考康寧無夭屈。乃知豈即非良圖，卻笑兒曹嗜糠籺。

青衫弟子昔受經(jīng)，賦分羈窮少倫匹。自知無命作公卿，頗亦有心窮老佛。

但思飽暖愿即已，妄意功名心實(shí)不。終期策杖從公游，更乞靈丸救衰疾[3]。

（張耒《再寄》）

此詩交流了道、禪的修持精微。道家重養(yǎng)生，煉丹服藥、吞津吐納是每日功課。太虛之境是世俗幻境的對應(yīng)，是道、禪對真諦的求索。詩中潛涌著“形骸”“功名”“佛老”諸義。本詩從頭至尾盡是對“勞世”的回顧，結(jié)尾嘆息“儒業(yè)”未竟之余，坦露許身佛門之意，故“自知無命作公卿，頗亦有心窮佛老”為全詩的主題。結(jié)句反思人生真諦，“妄意功名心實(shí)不”是對“功名心”的批判，借此也點(diǎn)出“勞世”根由。這首詩誠可作為史料性文獻(xiàn)，折射出一個“四十不遇”、顛沛不已的儒者形象，字里行間不僅透出張耒和蘇轍相交之深，又能在言語間深刻感知二人交誼的紐帶——相似的經(jīng)歷和共同的精神寄托。

三、結(jié)語

蘇詩中有“中流千金買一壺”的醉世禪意，也有“臥看南山春雨濕”的閑禪啟悟；張?jiān)娭杏小坝炙既耸罉纺艘选敝须S緣自足的禪趣，也有“青衫弟子昔受經(jīng)”的“心隱”祁尚，更有“自知無命作公卿，頗亦有心窮老佛”的逃禪之意。在佛禪世界中，二人可以滌除“勞世”煩擾，在精神上尋得寸心的安定。蘇軾有言：“甚矣，君之似子由也”[14]，如果說張耒為文作詩在遣詞、藝術(shù)祁尚、風(fēng)格追求等方面與蘇轍高度一致，那么，蘇、張之間的禪性表達(dá)更是不可忽視的緊要一環(huán)。換句話說，內(nèi)在精神的密切性更應(yīng)成為考查二人交誼、詩文契密程度的重要標(biāo)準(zhǔn)。

贈別之言自古及今很難突破凄索的界囿，而張耒與蘇轍之間的贈別詩中卻潛涌著難得的禪慰之語，頓開“贈別”之別境，世俗慣有的憂慮與恐懼似在片字禪語中遁形消散，正如盧重玄疏解《列子》云：“仁者不憂，智者不懼，不受形也?！盵15]蘇、張贈別詩中的禪性表達(dá)正契其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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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12

楊威（1981-），男，吉林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博士，研究方向?yàn)樘扑挝膶W(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