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忠華(湖南科技學院 圖書館,湖南 永州 425199)
“乘著風之馬渡過秋水”:康懷宇詩歌略論
劉忠華
(湖南科技學院 圖書館,湖南 永州 425199)
縱觀康懷宇的詩作,可以大致看到其詩思由內(nèi)向外,觀照著他周遭這個世世代代生活的“村莊”,遍灑真摯的愛與淡淡的憂傷的悲憫的光輝。他的詩歌有其突出特點:一是詩歌語言干凈優(yōu)美、節(jié)奏明快,并以此營造出一個個虛幻的帶有唯美傾向的詩意世界。二是體現(xiàn)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憂傷情懷。當然,康懷宇的詩歌還需要超越。
康懷宇;詩歌;語言;唯美;理想主義
康懷宇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校園青年詩人。他新近出版的處女詩集《秋水》[1]是他在大學四年期間作品的結(jié)集。在我看來,他的詩歌既具有突出的特點,也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康懷宇的詩歌有一個重要特色,那就詩歌語言干凈優(yōu)美、節(jié)奏明快。這來源于他對于詩歌語言的一種自覺。我們來看《秋水》:
“乘著風之馬渡過秋水
枝上的花朵很高很高
高過了我的頭頂
高過了我頭頂上的星星
我在這片花叢中
也沒有伸手采摘一朵
只是告訴那些樹上的鳥兒
我已渡過秋水南歸
他們溫柔地望著我
付諸了一生的飛翔
飛翔在我沒有去過的地方
靜靜流淌著的秋水
在即將干涸的一晚
把鳥兒的骸骨
帶到了我的馬上”
全詩以“乘著風之馬渡過秋水”領(lǐng)起,以一個高蹈者形象出現(xiàn),高調(diào)導入全篇。接下來的幾句語感非常好:“枝上的花朵很高很高/高過了我的頭頂/高過了我頭頂上的星星”,多么優(yōu)美啊。“花朵、星星”代表了一種美和高渺的理想。這首詩要表達的主題也是明亮的:詩人乘著風之馬,在干凈的大地上尋找詩意和理想,他心無旁騖,“我在這片花叢中/也沒有伸手采摘一朵”。后面數(shù)行,詩歌直接從屬于幻想,進一步拓展心靈與生存的空間,同時讓不可能的成為可能:“他們溫柔地望著我/付諸了一生的飛翔/飛翔在我沒有去過的地方”。最后四句:“靜靜流淌著的秋水/在即將干涸的一晚/把鳥兒的骸骨/帶到了我的馬上”,可以理解為詩人帶著鳥兒未竟的理想,代替飛鳥,再一次出發(fā)——生命就是這樣一個不斷探索、永遠跋涉的旅程。整首詩歌情、景、物交融,所營造的意境寧靜幽雅,呈現(xiàn)出秋水般的靜寂之美。讀這首詩時,我腦海里呈現(xiàn)出的是那個“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上下求索的高蹈者屈原的形象。
有人說,詩是語言的營地。這里的“營地”意味著:詩歌不是語言的“烏合”,而是一種精致化、有意味的組合,是語言與生命的同構(gòu)。這樣,詩歌才富有一種質(zhì)感和重量。康懷宇在《四月已逝》一詩中寫道:“我卻無比懷念四月/因為那是我在樹枝上最幸福的時光”,這種幸福源自“我只是樹木的花朵/或者說我只是樹木的眼睛/喜歡看空中那一汪皎潔的月光/如同看著我前世的戀人”,表達了一種鏡花水月般的虛幻和對生命易逝的感嘆。這首詩同樣具有《秋水》一詩的空靈的詩境。是的,他絕大多數(shù)詩歌都具有這種特征:語言干凈、語象明亮,詩境澄明。他的詩歌中有大量的類型化語詞(語象):太陽、月亮、星星、火焰、河流與水、馬、鳥、花等等,這些語詞(語象)近乎一種單純的意義容器,構(gòu)造了一種別樣的詩歌空間。甚至有些詩歌是刻意地營造這種空間,比如《海水蔚藍》、《樹林安靜》、《月亮很好》、《幸福一刻》和《林中路上》等一些篇什。
詩歌寫作是詩人與世界在語言中相遇的過程。因了寫作,我們得以與世界對話;因了寫作,我們最敏感的心性與世界最深遠最纖細的情感相遇;因了寫作,我們與花草蟲木,與秋水,與馬,與鳥,與周遭世界,竊竊私語又竊竊“詩”語——是故,詩歌是詩人與世界最初、最后、最高與最深刻的對話。康懷宇關(guān)注周遭世界同樣生意盎然的花草樹木、日落月起與山山水水,并以此營造出一個個虛幻的帶有唯美傾向的詩意世界:
“走在空曠的屋頂
許多神秘的聲音不斷從天空傳下
并沒有因暴雨的到來而減
我仰望夜空,黑漆漆的天空上
除了奔流的思想
再也沒有一個可疑的事物
而當我正準備走下屋頂
一股強大的電波睜開了我的眼睛:我是在屋頂,
可下面沒有房子。
我是在行走,
可走的每一步都沒有痕跡。”
(《走在屋頂》)
他的詩歌就是這樣帶有一種虛幻性,這種虛幻世界其實是詩人追尋理想、尋求與先賢對話、走向澄明之境過程中的一種迷思甚至是迷惘。這種世界常常存在著一定的不確定關(guān)系:“沒有一只鳥飛過。烏鴉也沒有看到/更別說鳳凰和朱雀了/不知道這些島鳥兒去了哪里/……星辰也沒有看到。我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星夜》);甚至于經(jīng)常持有懷疑:“悲哀的人們多像我/又多么不像我”(《冬天》)。像這兩首詩歌一樣,他的大多數(shù)詩篇充滿了理想化氛圍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質(zhì)疑立場和自省精神。
康懷宇是一個具有憂郁氣質(zhì)的詩人,這種憂郁可能與他的人生經(jīng)歷有關(guān):因為生活的重負,他的家庭并沒有給他太多的愛與關(guān)懷,他經(jīng)常需要一個人面對生活,處理問題。很多時候,他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月亮”(《陳述》),這養(yǎng)成了他安靜地閱讀和思考的習慣,他學會了在“雨夜里閱讀書籍”,領(lǐng)悟到那些內(nèi)容“只是一種雨聲/它們在相互碰撞中”(《雨夜里閱讀的書籍》);并且認為“一個雨夜,就是一個母親/她為不讓我們孤獨/用數(shù)不盡的兄弟姐妹/陪伴我們”,因此“這么多年我喜歡/一個人坐在雨夜/用筆墨寫下雨夜/甚至還用圖像/描繪雨夜”(《關(guān)于雨夜的沉思》)。這個喜歡在屋頂上獨坐或行走的孩子,以他的獨特視角和情懷,仰望夜空或俯視村莊,在無數(shù)個黃昏或清晨看著“馬匹走遠,馬匹馱著太陽走遠/馬蹄下的青草大海/卷起波浪走遠/樟樹林走遠,牧牛的孩童走遠/水稻、花枝織成的/衣裙走遠/晚風把世間萬物/一一吹響/也走遠”(《黃昏》),“看烏鴉飛過稻田”(《黃昏時看烏鴉飛過稻田》)。一個孤獨的孩子總是敏感而憂傷的,因此,他學會了“傾訴”和“祈禱”:
“我坐在冰冷的石頭上
像是抱著一個大月亮
月亮啊月亮冰冷如霜
多少日了還是舊模樣
……
我多么想擁抱溫暖的大火投入此生
我多么想用一些成績證明
這些年我沒有白費”
(《傾訴》)
“大地上的村莊,你欠我一個輪回
為她和我的耕耘到頭來一無所剩
你必須取消憂傷的宿命
你必須還給我們以收成
冬天快要來臨
曠野比深井還深井
我要變成一朵花
媽媽,我要把它送給你”
(《祈禱》)
作為一個從鄉(xiāng)村留守孩童成長起來的青年詩人,康懷宇可以說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的境遇,他的心性,他的情懷,他的夢想,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鄉(xiāng)村“90后”一代學子心靈的成長史:因為父母遠走他鄉(xiāng)外出務工,他們從小普遍缺少正常的父愛和母愛,他們的內(nèi)心更渴求一種親情陽光的溫情撫摸;他們所處的鄉(xiāng)村社會也不再是傳統(tǒng)意義上那個雞鳴犬吠、莊稼在雨水中悄然拔節(jié)茂盛成長、鄉(xiāng)場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的鄉(xiāng)村社會,這些心靈流浪的孩子,他們四處“游蕩”:“從南方的某個小鎮(zhèn)出發(fā)/渡風為馬,追趕水流的背影/……//遠方太過空曠/無處安放我內(nèi)心的憂傷”(《游蕩》)。在游蕩中,他們得學會向自己的內(nèi)心尋找風景:
“石頭和魚群安靜地躺在水中
默默相愛
風沙佩帶著花朵開始流浪
枝頭上一些吸血的鳥兒
放棄了觀望
我的鷹,天空的王者,你在尋求什么?
我的姓名只為你所有
兒女們站在一個美麗的山坡
俯瞰桃花,不再說話
內(nèi)心,或者風景。一條極其隱秘的河流
瞬間流過了他們的靈魂版圖
像閃電一樣
但他們保持沉默”
(《內(nèi)心,或者風景》)
更為可貴的是,他能清醒地意識到“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春天”:“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春天/不是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鮮花、草地和陽光的溫暖”,“哪怕在最黑暗的夜里/也會珍惜自由、珍惜愛情//在沒有溫暖、幸福、希望的日子/你就是我的春天/我就是大地的春天”(《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春天》)。因此,詩人雖然天性憂郁,但是非常陽光,而且始終懷有理想,積極向上:“就算現(xiàn)在我們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又有什么關(guān)系”,“至少還有一個夜晚/逐漸向我們走來/至少還有一片星空/被我們相互仰望”(《十月》)。
縱觀康懷宇的詩作,可以大致看到其詩思由內(nèi)向外,觀照著他周遭這個世世代代生活的“村莊”,遍灑真摯的愛與淡淡的憂傷的悲憫的光輝。這些詩歌給人一種美感。但是他還需要超越,因為海子只有一個。因為某種機緣,海子的詩成為1990年代前后整個詩壇的典范。但那畢竟是上個世紀的事了。海子詩歌中那些意象(“太陽、月亮、村莊、麥子、馬匹、水、火焰……”)已經(jīng)深入當時的詩歌讀者心中。尤為重要的是,海子這些語詞,是經(jīng)由其內(nèi)在生命心象重新處理過的,已然成為張力極大的多向度的深刻的功能場。后來者的模仿,大多停留在表面上。這也是我前面指出的康懷宇詩歌意境“虛幻性”的一個原因所在。曾有論者提醒我們:“對生活在今天的我們而言,長久地沉溺于浪漫主義二元對立的話語型式也是值得警惕的。”[2]當然,這種超越會有些艱難,但是我希望康懷宇克服這些艱難,超越他人,更要超越自己。他的詩歌具有90后詩人詩歌的共性特點:從“我”出發(fā),指向內(nèi)心的個體的內(nèi)心深處,把自己的內(nèi)心當作一口井來挖掘,力求將自己復雜的幽暗不明的心緒點染出詩意的光芒,以此照亮自己詩意的夜空。但是也存在著兩個比較突出的問題:一是語言還比較稚嫩,寫作技法比較單一;二是因為年齡所囿,缺少生命的獨特體驗,寫小“我”多,大“我”少,缺少對人生和周遭世界的熱切關(guān)注和詩意提煉,故詩歌總顯得不那么厚重,給人整體感覺偏于單薄了些。
如何超越呢?我想借用康懷宇的一句詩“月亮未燼的火焰照破山花萬朵”來談點個人的看法,希望對他有所幫助。我真心希望他在詩歌之路上走得更好、更遠。是的,我將“月亮未燼的火焰”視為“另一種火焰”,這種火焰,就是點燃自己內(nèi)在生命的烈焰,詩人必須要使自己被“另一種火焰”灼疼,“照破山花萬朵”,使自己破繭而出,涅磐重生。我建議康懷宇從兩個方面重點突圍:一是語言轉(zhuǎn)向,應當避免詩歌語言的貴族化傾向,避免運用太多的類型化/工具化的美文語詞來構(gòu)建詩意世界,進一步學習如何運用平常語言說出生活的真義與詩性。可能的路徑是:在抒情性中自覺加入一些敘事性因素,使詩歌的語言更有生活的鼻息和心音,還原生活的“當下感”,突顯個人性,使詩歌話語保持一種砸向人的心靈的硬度和韌度。二是回到現(xiàn)場。就是回到生活現(xiàn)場、回到詩歌現(xiàn)場,避免生活的非在場化和生命的虛妄化,使詩歌更接地氣。詩歌雖從屬于幻想,但更多源自對生活和生命的深刻體驗。
好在康懷宇已意識到這個問題并開始有這方面的轉(zhuǎn)向,他寫于2014年春天的組詩《關(guān)于煙竹》,就是一組不錯的作品。它表明,康懷宇已經(jīng)走出三年前刻意模仿海子詩歌語言了的樹陰了,這樣一來眼前就會展現(xiàn)一片開闊的天空。這組詩歌,他寫得一如既往的空靈,煙雨空濛,仿佛那個村名:煙竹。但是又充滿張力,有了一種可以回味的底色:“江邊行走,與小舟同行/與十二只身披金環(huán)的白鶴同行//花朵引燃火把、燈盞/太陽破碎在一個男人的手心//血染蒼山//然后是無語的斜陽/然后是黑夜的倔強”(《黃昏,湘江邊行走》);在這里,詩人表達了一種逝者如斯的無奈和對“行走”這一生命過程的堅持與倔強,充滿了力量。另一首《雨中,馬崽嶺上遠望》,也是我喜歡的:“這塊被雨水清洗得干凈的石頭花叢中/靜臥/或許曾經(jīng)晃動過但現(xiàn)在它只是/靜臥//我登上它就像一只鳥/棲于一棵樹的頂端/站成一朵花/靜靜地開放靜靜地凋落//那山下面的是河水是村莊/是我千百年來眺望的遠方/現(xiàn)在它依然被我眺望/現(xiàn)在它依然是遠方//雨一陣陣飄來花朵一陣陣搖擺/此刻馬崽嶺上的馬蹄聲/多么的悠揚”。詩中所表達的渴望“還鄉(xiāng)”主題,千百年來一直是詩人們所歌詠與追求的。“那山下面的是河水是村莊/是我千百年來眺望的遠方/現(xiàn)在它依然被我眺望/現(xiàn)在它依然是遠方”,精神的故鄉(xiāng)永遠在遠方,她召喚著我們,召喚著我們懷想、追求并思謀著“回去”。當然另兩首詩歌也寫得不錯。整個組詩,帶有他對生活、對世界的一些哲學思考。
詩歌是一種“慢”的藝術(shù)。這種“慢”足以讓我們在匆促的生活中停下腳步,回到生活自身,在卑微而倔強的生存場閾體味、發(fā)現(xiàn)詩意;這種“慢”,可以讓我們在詞語、想象、經(jīng)驗和良知中完成反復的夯基、錘打與鍛造,祛除詩歌自身的污垢與不潔,呈現(xiàn)出高品質(zhì)的好作品。我?相信康懷宇在今后的詩歌之旅中,會走得更加堅實,寫出更有力度的佳作。
[1]康懷宇.秋水[M].北京:團結(jié)出版社,2015.
[2]陳超.求真意志:先鋒詩的困境和可能前景[A].陳超.最新先鋒詩論選[C].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2-3.
(責任編校:周欣)
I227
A
1673-2219(2015)11-0186-03
2015—06—12
劉忠華(1968—),男,湖南科技學院圖書館副館長、中文系副教授,教育學碩士,研究方向為基礎教育、課程與教學社會學、當代詩學與本土詩歌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