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庚(湖南科技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別樣的“秋水”書寫別樣的感悟
——序康懷宇詩集《秋水》
陳仲庚
(湖南科技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康懷宇的詩集《秋水》,團結出版社2015年5月出版。文章是為詩集所作的《序》。序文從三個角度對詩集《秋水》作了評論。
康懷宇;詩集;《秋水》;評論
康懷宇是一位正在讀大學的青年詩人,或者也可以說,是一位尚在初創階段的詩歌愛好者。此前,我從未讀過他的 詩,對他的創作并不熟悉。突然有一天,他發來了一個電子郵件,托我給他的詩集寫個序。我一看題目,就覺得很別樣。按說,康懷宇君正是青春年少之時,寫春天、寫夏天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何以對秋天、秋水感興趣?曾經讀過王田葵老先生的散文《秋水如斯》,文中說:“人過七十是秋水”,“秋水無塵,凈澈而平靜”;“秋水式的思維最適合表現世界的不確定性,世界和人生永遠是不可測的,無論世界的狀況發生了什么變化,無論人的處境發生了什么變化,人都不得不如水尋路那樣去尋找人與人、人與世界的恰當關系,以及在這種關系中偶爾獲得的心靈感受”。王先生對世界和人生真是洞察精妙,足可通達神明。但這是“人過七十”、“曾經滄海”之后的“秋水”之悟,對于“初生牛犢”的康懷宇來說,怎么會有這般感悟?
當然,人生的感悟可以有深淺的程度不同,不能說年青人就沒有人生的感悟。譬如康懷宇,雖說人世間的閱歷尚淺,對人生百態、世態炎涼的觀察還欠火候,但從個體生命的感悟來說,卻顯得真切乃至深刻。
首先,詩人對時間有獨特的感悟。詩人置于詩集之首的《秋水》,就是對時間變化之速的洞察:
乘著風之馬渡過秋水……
靜靜流淌著的秋水
在即將干涸的一晚
把鳥兒的骸骨
帶到了我的馬上
無疑,詩人是借用了形象化語言,對時間“如白駒過隙,倏忽而已”的感悟進行了更為含蓄的表達。這種感悟,是古人已有的,也是詩人自己的。為表達時間的“倏忽”,詩人還利用了《十月》與《三月》、《四月》的對比描述,這種對比,詩人所要告訴人們的就是:
野花和河水在這天
全部醒來又全部夭亡……
我的淚水像河流一樣
在這天全部夭亡又全部醒來(《三月》)
雖說時間一去不復返,但萬物卻又是在時間之流中生死輪回。因此,詩人除感嘆時間“倏忽”之快外,更在告訴我們一個更深層次的道理:萬物勃興時不必過于得意,因為“全部醒來”與“全部夭亡”同在;萬物蕭殺時也不必過于絕望,因為“全部夭亡”與“全部醒來”同在。時間之流可以主宰自然萬物的生生滅滅、生死輪回,當然也可以主宰人生的生死榮辱。作為智慧的人生,如何超脫于生死榮辱之外,客觀冷靜地看待時間之流的作用?這是詩人留給我們的思考。
其次,詩人對個體生命有獨到的感悟。時間是客觀的,無所謂長短,更無所謂“倏忽”,人們對時間之所以有“倏忽”之感,乃是因為它與人的生命發生了關系。時間之流不僅主宰著自然萬物的生生滅滅,更是主宰著人的生命的生死去留。勘破了時間之流的客觀性和不可抗拒性,對人的生命的生死存亡自然也應有自己獨到的感悟,詩人是這樣《陳述》的:
溺水而亡的都是一些孩子
透明的身體
潔白的語言
隨著木葉進入森林
關于死亡,人們說的太多卻忽略了我的聲音詩人所要表達的究竟是什么聲音?且看他的《梨花》:
人不能長久地畏懼墳塋
及開在墳塋旁邊的梨花
這樣春天也會流淚
抱著素樸的情感欣賞墳塋
你就會發現:這埋葬美好
事物的容器,其實是大地
送給我們的紀念品……
白色閃電刺破墳塋
露出它那明亮的心碑
其實是想把常人難以洞悉的經驗
全部傳授給你
梨花是潔白的,潔白代表著純凈。純凈既可以是天真爛漫、潔白無瑕,也可以是“秋水無塵,凈澈而平靜”。天真爛漫的人無法勘破生命的本質,因而容易“溺水而亡”;凈澈而平靜的人卻可以“抱著素樸的情感欣賞墳塋”;而且,不僅僅是欣賞,還可以從中感悟到“常人難以洞悉的經驗”。只是,這“經驗”究竟是什么?《深秋》會告訴你:
已是深秋,荒涼的是原野和村莊
虔誠的人們除去陣陣晚鐘
生命的本質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生命的存在只是一個過程,物質的需求只是維系生命存在的手段。但人們往往把手段當成了目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為財富追逐一生,當最后的“晚鐘”敲響時,仍然只能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一無所獲,一無所有。作為一個年青人,對生命本質的感悟能如此深切,確實是難能可貴的。
從《秋水》到《深秋》,這不僅是時間的遞進,更是詩人思想感悟的遞進,說明詩人已經從時間之表深入到了生命之本。
除對時間和生命有獨特、獨到的感悟外,詩人對歷史和現實更有深切的感悟。對世態炎涼閱歷尚淺的康懷宇,對歷史和現實生活進行直接描述的詩篇較少,偶爾有幾首與歷史和現實相關的詩,卻也可以見出詩人不一般的見解。先看他的《孤狼》:
血淋淋的太陽是我的舊戰場而我的這雙綠眼睛
便始于那個食肉飲血的深夜
我的宿命便始于那個古老的深夜
五千年以前
現在,我把它還給你
何東腦子里馬上出現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孩子的婚禮,然后是他要進的八寶山。這都著的是哪門子急呵,進個八寶山還比賽?
戰爭與和平,構成了人類歷史的雙重復線,這正如《三國演義》開頭語所說的: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則意味著戰爭,“合”則意味著和平。但詩人對中國歷史的看法,似乎更深了一層:不僅要摒棄“舊戰場”,更要摒棄“食肉飲血的深夜”。這很有點魯迅“救救孩子”的意味,只不過魯迅所要摒棄的是“吃人的禮教”,康懷宇所要摒棄的則是“食肉飲血”本身。“禮教”作為一種文化現象或制度,很難說絕對的好或絕對的壞,需要摒棄和防止的只是它的壞的方面亦即“吃人”、“食肉飲血”方面,而不能不加區分地全盤否認,這不僅是對“禮教”,對其他任何一種文化現象或制度都應該抱同樣的態度。因此,無論是面對歷史或面對現實,凡是“吃人”的、“食肉飲血”的東西都是非人性的、反人類的,都應該摒棄!康懷宇的這種“中立”態度,也更切合歷史和現實的實際。
無論歷史或現實,有些東西應該摒棄,有些東西則需要《挽留》:
挽留死去的馬匹不要魂歸草原
我挽留戰敗的勇士不要投降敵人
聽憑冬天的大風將石頭吹得翻滾
慢慢在我們頭頂聚集
中華民族的歷史既是一部苦難史,也是一部英雄史。往往是在民族“苦難”的危急時刻,總會有“英雄”挺身而出,撐起一片森林,挽狂瀾于既倒,解民苦于倒懸,開拓出民族生存的一片藍天。中華民族雖經歷數千年“苦難”,卻仍能獨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因為有這樣的一種“英雄”,或者說一種力量、一種精神的存在。這種力量或精神,可以化為《火種》:
“火種”——火族最新的希望,復活了一個姓氏的榮耀
天空和大地為證,我要把他送給你們
不僅僅是為了轟轟烈烈的愛情
“火種”——應該穿越數個世紀的榮辱,幾代人的心血
化為大地上最有力量的王者
生生不息
有了這樣的“火種”,即便是“流盡鮮血后/還可以涂地,還可以展覽在/十萬里江山的畫壁”(《木棉樹》)——這是何等豪邁的民族自信!也正因為有了這種自信,所以詩人寄希望于現實的是:
十三億受傷的飛鳥
用血淋淋的骨頭和羽毛
為你們編織成一個安定的住處
在該來的風暴中
你們要挖掘出治愈衰老的藥方
你們要站在風暴的最前沿(《稻草人》)
“英雄”的流血犧牲,“火種”的星火燎原,最重要的是能喚醒普通民眾,更重要的是能穿越歷史影響現實,否則就不能真正成為民族力量、民族精神。而且,“英雄”之所以能夠影響民眾,“火種”之所以能夠燎原,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來源于民眾、來源于田野:
谷倉不富裕,幸好有人來回奔走
將飽滿的糧食堆放在谷倉
深夜里
這些人多么像我們的祖輩
他們從我們供奉的香案上走下
從事這項偉大的工作
風吹稻田因此特別香甜
風吹稻田因此特別熱烈(《稻香》)
民以食為天,對于以農為生的中華民族來說,糧食的豐歉,不僅決定著社會的治與亂,更是決定著中國歷史的走向。從香案上走下來的祖輩,用他們辛勤的勞作,不僅創造了稻田的香甜和熱烈,更是創造了中華民族悠久而輝煌的歷史。他們走上香案是英雄,走下香案便是普通的勞動者,英雄與普通人的相互轉換,反映了詩人正確的歷史觀和英雄觀。青春年少的康懷宇,對歷史和英雄的認識卻是很老到的。
無疑,康懷宇是一位青年詩人,同時也是一位行者——思想的行者。讀他的詩不難發現,匯聚在他筆下的,很少有即景式的生活表象或自然景象的點滴描繪,更多的是他的某種思考或感悟。或者也可以說,他的詩作往往是“主題先行”的,先有了某種思考或感悟,再借助相應的形象描繪出來,這便使得他的詩作總有某種深意在。讀他的詩并不輕松,快餐式的閱讀肯定會不知所云,必須是邊讀邊思考,如同詩人自己邊走邊思考一樣。且看他的《走在屋頂》:
我仰望夜空,黑漆漆的天空上
除了奔流的思想
再也沒有一個可疑的事物……
我是在屋頂,
可下面沒有房子。
我是在行走,
可走的每一步都沒有痕跡。
人是不能在屋頂行走的,更何況這個屋頂“下面沒有房子”,但思想卻可以在屋頂奔流,而且不留痕跡。這樣的詩句,肯定不是客觀景象的描寫,而是主觀情志的抒發。從這里我們可以感受到,康懷宇是一位無所依傍的思想行者,同時也是一位不同常人的孤獨行者。凡思想者都是孤獨的,“眾人都醉我獨醒”,醉者沉睡,睡眼朦朧,看不清世態的炎涼、風云的變幻,感知不了時間的倏忽、生命的短暫,因而他是幸福的;醒者“睜眼看世界”,見不慣人世的齷齪,想尋找生命的意義與永恒,于是四處《游蕩》:“從南方的某個小鎮出發/渡風為馬,追趕水流的背影/……遠方太過空曠/無處安放我內心的憂傷”。當然,生命的意義與永恒是很難找到的,或許,它就蘊含在尋找的過程中。所以,盡管詩人知道“遠方太過空曠/無處安放我內心的憂傷”,但他還是要做一個《亡命之徒》:
頭也不回地向著他鄉走
你是誰我不管
他是誰我不顧
不以性命為負
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釀造好酒
醉生夢死的好酒
痛哭一場后喝得大醉
繼續遠游
遠游,遠游
不以性命為負
生命的本質詩人已經勘破,生命的存在本就只是一個過程,要好好地享受這一過程,思想和精神的遠游便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在這一過程中,性命不僅不能成為負擔,還應該成為動力:性命是精神遠游的物質基礎,生命不息,精神不死,遠游不止。
思想與精神的遠游,決不僅僅局限于現實的時空中,還可以穿越時空,步古人之后塵。在柳宗元“寒江獨釣”一千多年后,康懷宇也來到江邊《獨釣寒江雪》:
我坐在柳宗元坐過的地方
對著寒江,撒下我的魚鉤
柳宗元業已走遠
我的影子在冰雪上慢慢變大
恍惚間,收起釣桿
滿江的昏鴉撲打著
翅膀
柳宗元寫《江雪》,是以“周天寒徹”的景象,渲染“透骨心寒”的環境,其實質則是為了表達“千萬孤獨”的心境。在柳宗元描繪的世界里,空間寥廓而時間停滯,與漁翁相伴的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連飛鳥也絕了蹤跡。在這里,有情感、心境的積聚,但缺少思想的放飛。康懷宇在詩中增加了“滿江昏鴉”的描寫,也就增添了畫面的思想性,讓人聯想到“瑞雪兆豐年”的定律:正是周天寒徹的嚴冬,凍死了昏鴉等“害蟲”,“純真的孩子”,才能“迅速長大把握住人類的精神軌跡/做一個大自由的人”(《獻辭》)!這就是康懷宇飽含激情的思想,畢竟,已跨越千年的康懷宇,已有了比柳宗元當年更開闊的眼界,因而有了更遠大的人文關懷。這里所體現的,決不僅僅是康懷宇個人的心境,更是人類共有的心境。再看他的《獻辭》所表現的胸襟:
大地遼闊,十三億白色的大鳥張開翅膀擁抱著朝陽
身體如一團火焰發出燦爛光芒
遼闊的還有樹上果實,綿延幾萬里
每一個都滾滾熱情
投入了一生最清澈的思想
應該說,似這樣激情澎湃的詩作,在康懷宇的詩集中并不多見,更多的是一懷淡淡的愁緒,一縷細細的思緒,再加上深深的思考。可以說,他是一位以理性見長的詩人。也正因為這種理性,使得他的創作有了別樣的情懷、別樣的景色,走了別樣的創作路子,這正如他的詩作《春水》所描述的:“春天的水,隨著青春的展開,流動在道路上。那條道路之前沒有人走,之后也將沒有人走。”這可以看作是詩人創作之路的自我宣言:似這般理性,有如此思想深度的青年詩人,無論此前此后,恐怕都不會多見。
康懷宇的確不同于一般的年青人,也不同于一般的年青詩人,從思想與精神的遠游來說,他是一個獨行俠,不僅不以孤獨為念,反而以孤獨為幸福。且看的《幸福一刻》:
世界離你越遠你離自己越近
你無疑也是幸福的
能夠特立不群,與周圍的世界區別開來,顯現出自己的個人特色和創作特色,這對于一個詩人來說,無疑是幸福的,也是很重要的。然而,這也是一柄雙刃劍,如果為突出自己的創作特色而刻意地與世界拉遠距離,則很有可能局促于個人生活的小圈子,創作之路也可能越走越窄。這部詩集中,看不到詩人與同學、與朋友的生活描寫,說明他確實與自己周邊的世界拉開了距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缺憾。因此,我想將上述三句詩略作修改,再回贈康懷宇君,或許還可與從事文學藝術創作的年青人共勉:
世界離你很近
你離自己更近
你無疑是更幸福的
也就是說,創作特色、創作個性乃至于創作風格的形成,應該是在接近世界、結識生活、接通地氣的創作過程中實現的,而不應該是相反的路子。
是為序。
甲午臘月廿七日。
(責任編校:張京華)
I206.7
A
1673-2219(2015)11-0183-03
2015—06—11
陳仲庚(1959—),男,湖南祁陽人,湖南科技學院教授,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研究方向為舜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