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娜(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中國傳統糾紛解決機制探析
韓 娜
(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中國古代是禮法合一的傳統社會,追求和諧的和合狀態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基底。在制度層面上,“禮”既是日常行為規范,又是法律的基本精神。在古代社會中,糾紛的調解與司法判決的基本原則都是“禮”,二者從不同角度實踐、維護著“禮”。調解是對糾紛的化解,是對禮制秩序的修復,更是社會維持自身的需要。
糾紛解決;禮法社會;調解;禮法秩序
“禮既是國家層面上的至高原則,又是尋常百姓衣食住行的標尺?!弊鳛橹袊鴤鹘y文化的核心的“禮”,不僅是古代中國法文化的主要構成與精神內涵,也是古代中國最基本的社會現象和社會規則。由此,“禮”成為中國文化史上是一個內涵最廣泛、也最復雜的范疇,甚至在全部的世界歷史中,也沒有任何一種文化和制度的生命力可與中國的“禮”相提并論。它在維持中國古代社會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首先,禮提供社會規范,確立社會等級秩序。“禮”最初是作為祭祀的禮儀規則而存在的,它不僅為祭祀活動提供行為模式,而且使祭祀活動規范化和秩序化。后來在“禮”向“禮制”的轉變發展過程中,“禮”對于提供、維護并鞏固社會秩序,特別是鞏固家族倫理秩序的作用尤為突出。所謂“定親疏,決嫌疑,別異同,明是非”,“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禮的主要作用就在于通過論證等級秩序與等級結構的合理性,從而使之制度化、永久化,以維護社會秩序。其次,禮確立和維護家國同構的“家國天下”式社會國家結構,確立社會和國家權威的正當性。古代中國的國家是以家族宗法制度為核心的“家天下”。通過禮規制人們行為是家族宗法制度的精神的主要體現。在這個意義上,“禮”當然是對社會秩序的一種預先規定,以使社會秩序在遭到破壞時,通過對其干預,恢復禮制所要求的應然秩序。為了完成這個任務,“禮”就需要有具體的手段和措施,能有現實的力量來保證。再次,禮為人們日常行為提供了規范和評判是非的標準。在國家政治層面上,禮是一種經國治民的政治等級制度,而在人們日常生活中,禮是一種行為規范。中國的鄉土社會就是一個禮治社會,“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禮是社會公認合式的行為規范。“約之以禮”即合于禮的就是說這些行為是做得對的。經過儒家和歷代統治者的推崇,禮制思想綿延千古,在漫長的演進過程中,它支配著人們的視聽言行,甚至已經內化為民族精神。禮作為塑造社會價值觀、整合社會思想、穩定社會秩序最理想的手段而備受歷代統治者重視。中國古代社會就是以禮來進行社會控制和維護社會秩序的,成為了世界上獨具特色的禮法社會。
古代中國禮法社會受以恢復周禮為己任的儒家理想的熏染,在中國古代社會中形成了特殊的對待糾紛解決的觀念,社會上普遍接受的是一種人際關系“和諧”和遇爭“賤訟”的社會心理。這就決定了古代中國社會中的糾紛解決方式,首選的不是訴訟判決,而必然是調解息訟。在這樣一種和諧和無訟的觀念指引下,人們遇到糾紛當然不會首先想到訟至官府,官府也不會倡導訴訟,那么糾紛的調解解決就毫無疑問的是最佳選擇了。
從習慣到習慣法到成文法是法律發展的一般規律。傳統調解也經歷了堯舜禹初始、夏商周形成、封建社會以后的發展三個階段。觀察這個漫長的歷程,從法社會學的角度分析,解決社會糾紛的調解依據除了法律文本,還包括道德規范、宗教規、行業習慣、社會輿論等“活得法”。傳統調解依調解主持者的不同身份,可以分為民間調解、官批民調、官府調解。民間調解屬于訴訟外調解,包括鄉里調解、宗族調解、鄰里親友調解等,明清時稱為私休。鄉里調解為歷代統治者所重視,但它不具有訴訟的性質。作為民間調解中最普遍適用的宗族調解,是指族長對家族成員之間發生的糾紛調處決斷。官府大都承認家法族規對于調整家族內部關系的法律效力,也認可族長對于族內民事糾紛的裁決權。鄰里親友調解,是指由鄉里鄰里親友中德高望重者對產生紛爭的雙方進行調處。法律對鄰里親友調解并沒有明確規定和統一的調處原則與規范,但因其便捷易行而被廣泛適用,鄰里親友調解對民間糾紛的解決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美國學者黃宗智先生說過,傳統中國和現代西方在司法制度上的最顯著區別就在于前者對民間調解制度的極大依賴。官批民調是一種將官府調解與民間調解有機地結合起來的具有半官方性質的調解形式,它同樣是一種解決民事糾紛的有效形式。官府調解屬于官方司法調解,又稱訴訟內調解。雖然不可調和的民間矛盾才被訴之官府,但官府對訴訟案件最普遍的做法仍然是調解。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以理以情去打動雙方當事人,從而使糾紛息訟是中國傳統調解制度目的。中國古代社會乃是以農業經濟和宗法家族為基礎的“熟人社會”契合了儒家自古以來就宣揚以和諧為終極目標。因此,調解成為中國古代解決當事人之間糾紛的最佳方式,由此也產生出充滿中國傳統文化精神的調解手段。
思想觀念和秩序結構的雙重鞏固和強化
調解是對糾紛的化解,是對禮制秩序的修復,更是社會維持自身的需要。中國古代社會中區域廣大的小農經濟是儒家禮制的和諧、無訟的觀念追求的社會基礎。對于這一秩序來說,最重要的是以一種極具凝聚力的家庭倫理觀念,經過將其政治化后,以禮的形式來規制整個社會,所以整個國家的秩序規則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溫情脈脈的親情關愛關系。當糾紛出現時,人們首先是對糾紛進行責備,繼而向當事人說明應當如何如何,并以紛爭當事人內心感到慚愧為目標,從而讓其感受到、并接受禮制要求的那種和諧無訟的價值觀念。整個過程下來,不但糾紛歸于消解,而且倫常觀念還得到一次宣揚,這種觀念的每一次宣揚,每一次被更多的人所接受,禮制秩序就會無形中得到一次鞏固。這樣既運用禮制德化解決了一樁樁糾紛,有同時向社會宣揚了儒家了禮制倫理思想,讓每一個人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個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和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費孝通先生曾對這一調解過程有過一個形象化的論述,他提到進行調解的鄉紳有一個公式,調解其實是一種傳統的禮法倫理觀念的教育過程。從這個角度看,糾紛的妥善解決,反而會有助于秩序的鞏固,當然這需要一個前提條件,那就紛解決的方式必須是順應整個保證社會秩序維持的方式和價值。這種中國古代對糾紛的調解過程,既是對一般社會解決的解決過程,更是一種對社會內部既有的禮法倫理秩序的鞏固和加強。在古代中國,這種社會糾紛解決的調解方式,其獨特的價值和社會功能也正在于此。中國傳統的調解制度為維護和諧的社會生態系統在文化、社會結構兩個層面上進行著再生產運動,為完成對傳統“和”文化的再生產,它通過調解使人們在新的程度上對“和”的觀念歸于再認同正是這樣一種和諧的再生產過程,不斷地修補、維護和鞏固著傳統的禮法社會秩序,這是中國古代調解的根本價值所在。
如果隱去這里的時空和具體手段因素,可以得出,一個好的糾紛解決制度的標準就是看其是否有助于維護社會秩序,強化社會秩序所需要的價值觀念,從而在一個糾紛被解決后,這種觀念價值不但沒有因糾紛的出現而被削弱,反而因糾紛解決過程中被運用、宣示而得到了強化,從而最終有利于社會秩序的維持和鞏固。這一點,是中國古代的調解制度給我們的最大啟示,也是這一制度對于現代社會的最大意義。
只有從制度所適應的特定的文化、信仰、政治制度等歷史環境來認識制度,我們才能真正地理解調解制度在古老而文明的中國運行的合理性。作為我國古代法律文化的組成部分,傳統調解制度憑借禮與法的雙重力量,有效地化解了大量社會矛盾,維護了古代社會基本秩序?,F代市場經濟下,適合傳統調解制度生存的歷史土壤已經消失,但和諧和人際關系和安定的社會秩序依然是現代社會的需求,傳統調解制度恰好在這一方面有其獨特的功能,因此制度中的普適性規則依然可拿來進行轉化性的吸收與借鑒。
古代調解制度的靈活多樣的調解形式可以為我國現代調解制度提供有益借鑒。古代的調解一般都不拘于形式,方式多樣且靈活。長期以來,我國的調解制度強調通過對雙方當事人的說服教育,使當事人在情面上作出讓步以達成妥協?,F在的調解制度應當在借鑒古代調解制度的基礎上作出一定的調整,使調解制度能夠揚長避短。比如,官批民調實際上就可以轉化性的借鑒。民間組織在古代調解的過程中通常起到很大的作用,民間調解和官批民調的方式解決了大量的民事糾紛。對此,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法律以及司法解釋的規定,密切結合本地實際情況,對引入社會力量進行調解的工作機制進行完善。人民法院也可以創新調解方法,提高調解藝術。比如,人民法院可以合理引導當事人選擇調節機構與調節方式,如辦案法官之外的有利于案件調解的人民調解組織、基層群眾自治組織、工會、婦聯等有關組織,人民法院也可以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律師等個人進行調解。經當事人同意,受人民法院指派的法官助理等輔助審判人員也可以調解案件。人民法院的庭長或者院長對疑難、復雜和有重大影響的案件可以主持調解。在訴訟調解中,盡管應注重調解程序的正當性、簡易性和可操作性,但所有訴訟調解的程序和方法應當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釋的規定,避免調解的隨意性。
建立現代調解制度,對于古代調解制度的創造新的轉化,仍需謹慎。筆者建議應注意以下幾個問題。首先,要必須依法調解。在調解過程,嚴格依照法律規定進行,且調解內容也要符合法律規定。依法進行調解,就是要在明確責任的基礎上促成當雙方互諒互讓的達成協議。因此,現代意義上的調解制度不是一味地無原則地要求一方忍讓,從而息事寧人。這與中國古代調解制度一味強調息訟是有明顯區別的。其次,調解依據仍然法律至上,中國古代的調解所依據的是禮俗、倫理等道德規范都不能在現代的司法調解中唱主角。再次,契約自由、意思自治是市場經濟的內在要求,現代的調解制度必須完全尊重雙方當事人意愿,建立在當事人雙方完全合意的基礎之上。調解的合意要求不但尊重當事人對調解內容的決定權,而且明確當事人對調解方式的選擇權,調解協議內容由當事人通過合意來達成的。因此,我國古代的調解制度中的強制調解制度是不可取的。最后,效率是現代市場經濟的內在要求,調解應講究效率。在調解過程中,如果調解不成,就應當及時判決。中國古代是禮法合一的傳統社會,追求和諧的和合狀態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的基底。調解是對糾紛的化解,是對禮制秩序的修復,更是社會維持自身的需要。立足于中國當代法治需求,對于古代調解制度仍然可以做有益的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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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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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5)11-0103-03每個社會都有為維持自身秩序而采用的社會控制方式,同樣,每個社會都有為解決糾紛爭端建立的糾紛解決機制,中國傳統調解制度即是其中之一。中國古代禮法社會造就了 成熟的調解制度,而調解制度又反過來加固了中國傳統禮法社會的結構和秩序。
2015—06—27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法治國家建設的地方實踐模式研究”(項目編號12CFX001)研究成果。
韓娜(1985—),女,山東濟南人,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博士研究生,西南政法大學人權教育與研中心研究人員,主要從事現代法理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