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鷹(中國孔子研究院,山東 曲阜 273100)
孔安國《尚書序》真偽及史料價值辨證
崔海鷹
(中國孔子研究院,山東 曲阜 273100)
孔安國《尚書序》與孔壁出書乃至《古文尚書》問題密切相關,其自身真偽及史料價值亦頗受歷代學者關注,然存在較多誤解。為重新審視這一問題,特對《尚書序》相關內容進行分條辨證。主要涉及該序的文辭、語氣問題,“三皇五帝”說問題,對《尚書》性質、體裁的探討問題,孔安國整理《古文尚書》的相關文字問題,孔氏二次獻書問題,以及《古文尚書》的殘損及補綴問題等等。由此一系列辨證,可見今本《尚書序》確實存在較大比例的真實性要素,其所記載,非親歷其事而不能俱道,當確為西漢孔安國所作。
孔安國;尚書序;“三皇五帝”說;《尚書》六體;隸古定;二次獻書
在歷代關于《古文尚書》問題的論辯中,孔安國《尚書序》與該問題密切相關。這當基于,在傳世文獻之中,該序 敘述《尚書》源起,孔子與《尚書》關系,今古文《尚書》源流,特別是孔安國對《古文尚書》之整理,以及嗣后獻書等問題最為系統、全面,是認識、理解《尚書》相關問題,特別是《古文尚書》問題的重要管鑰。
自宋代以來,孔安國《尚書序》斷斷續續地受到學者質疑。朱子首疑此序“不類西京文字氣象,未必真安國所作”[1]3425。閻若璩則以《序》言“科斗書廢已久”等,而疑其本許慎《說文序》而作。[2]568-572顧頡剛先生又以孔《序》列少昊為五帝之首而疑其后出。[3]326-333李振興先生則以《史記》、《漢書》未載該序所謂“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以及《序》中不合有“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為由而定其為晉、宋間人偽作。[4]53-55
然而,在近來關于《古文尚書》問題的反思、討論中,也有學者對孔《序》重加論辯,認定其為孔安國真作[5],或雖未明辨而實以其為可靠史料。[6]12-14我們也在研究中發現,關于《古文尚書》的很多問題,如不結合孔安國《尚書序》就很難說得清楚,因此,有必要對該序進行分條重新辨證。
以文辭、語氣判斷古文獻的真偽及年代,是宋代以來主要疑辨方法之一。然質實言之,此法雖有一定可取之處,但總體主觀性太強,很難作為判別古文獻年代、作者等的可靠證據。
歷史地看來,各個時代的文章、作品既有其總體特征,也必各有其具體面相,難以一概而論。甚至具體到作者個人,由于閱歷、環境、體裁等因素的不同,其作品間也會呈現較大差異。
此外,就孔安國《尚書序》問題而言,由于相對缺乏公認可靠的孔氏其它作品相參照、印證,也是諸家致疑的原因之一。但語言學講究“言有易,言無難”(趙元任先生語[7]267-270),前述之所疑者,或許正是孔氏文字的風格所在。
又朱子疑孔《序》“只是撰《孔叢子》底人作”[8]1985,即指該序與《孔叢子》存在密切關系。李學勤先生指出,漢代儒家定于一尊后,孔子后裔自孔安國而至孔僖、孔季彥相承世守家學,形成漢魏孔氏家學,而《孔叢子》一書,實系孔氏家學的學案。[9]黃懷信先生繼之對《孔叢子》源流詳加考論,論定其為關于孔子學說暨孔氏家學的可靠文獻。[10]1-14也就是說,《孔叢子》本應與孔安國存在密切關系。朱子的這一疑慮,反而證明《尚書序》可能與孔安國存在密切關系。
“三皇五帝”之說屬于對遠古歷史的追憶,在東周秦漢間實有多種樣本,彼此間既有聯系,亦有分歧。就其統系、名號而言,已有多家之說,而新出上博簡《容成氏》又別列一家;[11]247-293至以“制作”傳說而論,則尤紛紜不一。據此以否定孔《序》,恐難令安國及他人心折。
但孔《序》“三皇五帝”說確有特出之處,其稱“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12]4-7,即以前者當“三皇”,后者當“五帝”。然《孔子家語·五帝德》、《大戴禮記·五帝德》均載孔子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13]274-284[14]722-777,《史記·五帝本紀》采之。安國既為孔子后裔,常懼“先人之典辭將遂泯滅”[15]578-579,又嘗承太史公問故,不宜對孔子之說漠視如此。不過,這似可從另一角度說明,該序恐非他人偽作。蓋據一般造偽常識,作偽者總會力摹其真,很難想象其會留有如此明顯不合常理之處。
而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將此“三皇五帝”說與漢代特殊的政治社會背景相印證,竟亦有別樣的合理性。大體而言,東周秦漢時期,“三皇五帝”說實與“五德終始說”相表里,而“五德終始說”溝通天人,與政權更替、政治運行等現實問題密切相關。有漢以前,中國古代社會以貴族世襲為特征,歷代王朝皆具有雄厚的血緣組織與文化積累,較易為邦國、臣民等信服、臣服。漢代統治者則起于草莽,若高祖僅為泗水亭長,相當于今日鄉鎮派出所所長;其父母稱劉公劉媼,義同阿公阿婆,實即不知誰何之人;其麾下之臣,則多吏掾白徒之輩。所謂“漢初布衣將相之局”[16]36-37,實隱含其時統治階級政治、文化之資源、憑借等相當匱乏之弱點。概而觀之,為穩定國祚,漢室君臣在精神層面主要做了三方面的工作:第一,神化高祖所自出,假托為“天子”:《史記》、《漢書》所載高祖斬白蛇故事,附會為赤帝子斬白帝子[17]第2冊438-440[18]第1冊7-8,赤帝、白帝分居“五方帝”之一,高祖既為天帝之子,自可為天子;第二,圣化血緣,定劉漢為堯后:《春秋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載“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劉累”[19]922-923,圣王之后,自可代有天下,故漢代學者頗為重視這一記載,以為劉氏出自唐堯之依據;第三,探索國家治理的中心思想,最終以孔子儒家學說當之。
東周時期,“五德終始”說與“五方帝”觀念甫一產生,即很快糾合一起,并為現實政治所重視、利用。但直至漢初,這一理論并未完全成熟,仍有不少漏洞。如秦始皇既定本朝為水德,但卻忽視秦處西方,色應屬白,德應屬金;漢代總體尚赤,然高祖之時曾赤黑兼尚,以至進退失據。[20]96-123“五德終始”說、“五方帝”觀念等皆與“三皇五帝”說關系密切,甚至是彼此相對應。大致而言,“五德終始”說屬于時間維度之觀念,“五方帝”屬于空間維度之觀念,“三皇五帝”說則代表時人將天與人、歷史與現實相溝通之觀念。在這一問題上,觀念的內容是主觀的,但觀念的存在卻是客觀的。結合歷史社會,分析觀念的內容與意涵,其所存在的時代倒可試加推測。
孔《序》“三皇五帝”說將黃帝上升為三皇之一,而于顓頊之前增一少昊,其要點即在于能確保堯為火德,漢為堯后,故色尚赤。若按一般說法,黃帝色尚黃,必為土德;土生金,則顓頊為金德;金生水,則帝嚳為水德;水生木,則堯為木德;木生火,而舜為火德。然若按《尚書序》之說,黃帝為土德,少昊為金德,顓頊為水德,帝嚳為木德,而堯則恰為火德。顯然,此點與漢代的政治文化需求是密切相應的。
《后漢書·賈逵傳》言: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 乂,萬品以察。[23]1236
《周易·系辭下》云: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瞎沤Y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24]166-168
《世本》秦嘉謨輯補本載:
沮誦、倉頡作書,并黃帝時史官。宋衷注曰:倉頡、沮誦,黃帝史官。黃帝之世,始立史官,倉頡、沮誦居其職。[25]356-357
固然,許慎《說文解字敘》可與《周易·系辭》下、《世本》相應,自有其依據。然作為對遠古史跡之追憶,《尚書序》未必即為無據,可以“一筆抹殺”。
其實,《漢書·藝文志》亦云:“《易》曰:‘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故《書》之所起遠矣?!标P于這一記載,葛志毅先生在研究《尚書》起源問題時指出:
《漢書·藝文志》……把《尚書》的起源與河圖洛書聯系起來,難免使人想到彌漫于漢代的讖緯家說,因而有荒誕不經之感?!F代學者大多忽略的是,河圖洛書說又與文字起源的傳說相關,而《藝文志》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把它與《尚書》的起源聯系起來。[26]31-41
葛先生其言有據,且頗有啟發意義。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河圖洛書問題,至少其中“河圖”又與伏羲密不可分。也就是說,《尚書序》此說應是與《漢書·藝文志》之說相應的,因此,亦不宜輕易將其否定。
“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為堯后者,而左氏獨有明文。“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而堯不得為火德。左氏以為少昊代黃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如令堯不得為火,則漢不得為赤。[21]第5冊1237-1238
正表明“三皇五帝”說、“五德終始說”與漢代現實政治皆存在密切關系,并非僅是文獻考證的問題。呂思勉先生于此指出:
此為古學家于黃帝、顓頊之間增一少昊之由。然實六人而為五,于理終有未安。造“偽古文《尚書》”者出,乃去遂人而以伏羲、神農、黃帝為三皇,少昊、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如是,則少昊雖增,五帝仍為五人矣。此實其說之彌縫而更工者也。[22]45
按呂先生所謂“彌縫而更工”,意指《尚書序》偽作而成。但是,若探析此序“作偽”之情由、鵠的,其最大受益者應為漢代統治階級。即以此點而論,也很難將孔氏《尚書序》判為漢以后人偽作。
此外,《尚書序》言“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閻若璩謂:
《說文序》以初造書契為黃帝之史倉頡,此自從《易·系辭》及《世本》來,極確。安國“大序”妄以為伏犧氏,孔穎達從而傅會,正可一筆抹殺。[2]569
按,許氏《說文解字敘》云:
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史官倉頡,見鳥獸蹄迒
孔《序》在對《尚書》起源的追溯中,實亦涉及到對《尚書》性質問題的探討。其稱“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意指《尚書》類文獻應是“載道”之書,也就是言王道政治,治法、治道之類的早期文獻。其謂“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歷代寶之,以為大訓”,[12]7-8也是指夏、商、周的《尚書》類文獻,雖然具體政教不同,但中心思想一致,皆是言政道之書,是以被視為珍貴的政治訓誡。
在論述及孔子與《尚書》之關系一節,孔《序》更明確地闡述這一認識:
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迄于周。芟夷煩亂,剪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義。[12]11-13
孔子對《尚書》的具體整理,終極目的是為了“恢弘至道”,使“帝王之制”,即王道制度、思想“坦然明白,可舉而行”,從而“示人主以軌范”,給后世君主提供政教模范。概而觀之,從《尚書》的源起,以至孔子的標舉,《尚書》性質即是帝王之書,言君主之道、王道思想的典籍文獻。必須指出,除《孔叢子·論書》、《尚書大傳》所載孔子論《尚書》“七觀”等記載外,[27]17-50[28]492在現存傳世文獻中,孔《序》關于《尚書》“載道”論述之全面、系統實罕其儔。
“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系孔《序》對《尚書》體裁的分類。就現存《尚書》篇目及歷代學者研究來看,這一分類是比較符合實際。但是,也有學者對“訓”這一體裁存在疑慮。葛志毅先生提到,劉起釪先生論述《尚書》六體,獨未及“訓”[29]9,“殆因今傳《尚書》中惟偽古文有《伊訓》”。葛先生則指出,“訓”為《尚書》之一體,并舉《春秋左傳》襄公四年有“夏訓”,杜預解為《夏書》(按:《春秋左傳》襄公四年:“《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倍抛ⅲ骸跋挠?,《夏書》。有窮,國名。后,君也。羿,有窮君之號?!盵19]506);《國語·鄭語》有“訓語”,韋昭解為《周書》[30]473;《尚書·高宗肜日》全篇乃祖乙“訓于王”[12]377-380等為證。[31]42-55其實,關于《左傳》所引《夏訓》,孔穎達還有更詳確的說明:
《夏書·五子之歌》云:太康尸位以逸豫,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一曰皇祖有訓,是大禹立言以訓后,故傳謂此書為《夏訓》也。[19]506
實即明確指出,該篇《夏訓》即是《五子之歌》?!段遄又琛分械摹盎首嬗杏枴弊詾榇笥碇?,祖乙之言可屬商訓,《國語·鄭語》所舉《訓語》則為周訓,除此外,今本《尚書》中還有大量訓語存在,是夏、商、周三代皆有訓語傳下,其實乃歷代統治智慧之結晶。歷代訓語之系統地存在,啟示不應輕易否定“訓”這一體裁。在這一點上,《尚書序》確有其獨到之見。
孔安國《古文尚書》整理中的“科斗文字”和“隸古定”一節,是《尚書序》的又一爭論焦點。
閻若璩稱孔《序》“蓋規摹許慎《說文解字序》而作……至承襲而訛,遂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以所聞伏生書考論文義始得知。’其妄可得而辨焉”。并詳述漢時古文傳承猶存,能識讀古文者不在少數。[2]568-572按,閻氏之說未得其實。由近年頻出之戰國秦漢簡帛等文獻,可較為清晰地看出文字字形遞嬗之情形。作為戰國時期抄本的郭店簡、上博簡、清華簡等,以及其時的銅器銘文、陶文、璽印文字、貨幣文字等,主要為東方古文;但秦漢時期的云夢秦簡、里耶秦簡、馬王堆帛書、張家山漢簡及現存碑文、璽印文字、貨幣文字等,則以隸書為主,而間有小篆或帶有古文痕跡的文字。概言之,其時文字形體的變遷是客觀存在的。
其實,結合現代史的類似情形,或許可以更直觀地理解,所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并非虛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中國內地開始廢止繁體字,而代以簡體,嗣后僅數十年間,社會上已罕有人能讀、寫繁體字。古今同理,秦代統一文字,固然有利于文化交流,但也在最大程度上隔斷古文之傳承。由秦至景武之際,約近七八十年,足以形成戰國古文傳承之斷層,何況其間還有秦末漢初一段戰亂歷史。因此,景武年間除伏生這般跨越數代的高壽之人,或如孔安國、司馬遷這班博學多識之輩,實已少有人識得古文。即使孔安國,恐亦很難盡通,尚需借助伏生今文本《尚書》,進行文獻比照以讀釋疑難之字。
因此,孔安國在《古文尚書》整理中由古文而隸書,《尚書序》的這段記載當完全符合景武年間的歷史實際。
此外,《史記·儒林列傳》謂“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17]第10冊3770,《漢書·儒林傳》與此略同,惟“今文”作“今文字”[18]第11冊3607,其記載與《尚書序》“隸古定”說各有側重,亦可相互發明。大致而言,“隸古定”側重以隸書筆劃描述古文之字形,而“以今文(字)讀之”,則強調以當時通行文字隸書來校讀古文,這與現代的戰國秦漢竹簡整理程序也大體相同。因此,可以推定,孔《序》“這段文字當是對漢代古文文獻整理方法的最早記錄”[32]492-499,也應是可靠記錄。
張巖先生曾在研究《古文尚書》文獻傳流問題時提到,孔安國在完成訓傳后第二次獻書,是《尚書序》、《漢書》、《前漢紀》等共同提到的內容。但是,就孔《序》及其它文獻對照來看,孔安國雖曾承詔作傳,但這第二次獻書卻并未成功。
按孔《序》云:
承詔為五十九篇作傳,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采摭群言,以立訓傳,約文申義,敷暢厥旨,庶幾有補于將來。
《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
既畢,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后代,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12]20-22
承詔作傳,實即對《古文尚書》進行二次整理。而且除作訓外,還將原序分割,引之各冠相關各篇之首,故總篇數復為五十八。但是,由于正逢“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也就是說,孔氏并沒有將《古文尚書傳》獻上,終西漢一代,朝廷也并未入藏該書。
有不少記載可以證明此點。如:《論衡·佚文》篇記載,漢成帝“讀百篇《尚書》,博士郎吏莫能曉知,征天下能為《尚書》者”[33]861。按此百篇《尚書》,即指孔壁所出,孔安國隸定后而獻上之《古文尚書》:稱“百篇”,蓋以孔壁所藏原有百篇,惟壁藏多年及共王壞壁之故,僅得五十八篇。但是,由于孔氏僅獻經文,未及獻上安國所作訓傳,因此博士郎吏莫能通曉,成帝朝乃不得已而征天下能解說《尚書》尤其是《古文尚書》之人。嗣后,張霸造作“百二篇”應征卻旋識破,正由于漢室所藏《古文尚書》,亦即所謂中秘古文,雖闕訓傳而經文俱在,兩相對照自易驗張書之偽。
又,《漢書·藝文志》于《古文尚書》但言:“《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保ò矗捍颂帍膹埶椿障壬x。[34]188)自注:“為五十七篇?!倍谎浴皞鳌比绾巍!督裎纳袝穭t于其“經”后,詳列“傳四十一篇”,以及各家章句、解故、說義、傳記等篇數。[18]第6冊1705-1706兩相對照,則劉歆、班固等所見之《古文尚書》亦無孔《傳》。
此外,唐初學者多次指出,東漢以來流行之杜林所傳,賈、馬、鄭所注之《古文尚書》僅有與《今文尚書》相應之篇目,且并無孔氏訓傳。如:《隋書·經籍志》云:“(杜林)所傳,唯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非孔舊本。自余絕無師說?!盵35]第4冊915《尚書正義》引鄭玄《書贊》云:“自世祖興后漢……所得傳者三十三篇古經,亦無其五十八篇,及傳說絕無傳者?!盵12]30是杜、賈、馬、鄭等并不傳孔《傳》,與孔《序》所載正可相應。
而孔《傳》之得以傳流,其原因可于“傳之子孫,以貽后代,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語中覓得。也就是說,此后孔《傳》當與《古文尚書》一起,在孔氏家學內繼續傳流,其間當然也會伴有孔氏子弟相續潤色、修補的情況。于后,在一定機緣之下,《古文尚書》及孔《傳》也傳與了孔氏以外之人。
由孔《序》所載可見,《古文尚書》文本亦當存在一定問題。首先,該本有相當程度的殘損,其原因一在于長期的壁藏,二在于魯共王壞壁其間的破壞。據《孔子家語》后孔安國序,“子襄以好經書博學,畏秦法峻急,乃壁藏其家語《孝經》、《尚書》、《論語》于夫子之舊堂壁中”[13]580。又《孔叢子·獨治》篇:“陳余謂子魚曰:“秦將滅先王之籍,而子為書籍之主,其危矣。”子魚曰:“顧有可懼者,必或求天下之書焚之,書不出則有禍,吾將先藏之以待其求,求至無患矣?!盵27]410子襄為安國祖父,子魚為子襄之兄,藏書之事,當屬子襄為之,或子魚也曾參與。但總體言之,書自壁藏至景武年間,約歷經七八十年,縱使竹簡無損,簡文也必有若干磨損黯淡。更嚴重的是,魯共王壞壁,類似現代強制拆遷,其過程之蠻橫、暴烈,以及對竹簡造成的極大損壞,皆可想見。因此,其中相當一部分已“錯亂磨滅,弗可復知”[12]17-20,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其次,孔安國應對竹簡古文《尚書》進行了相當程度的補綴。由于孔壁竹簡的殘損,以及竹簡文字的艱深,安國乃“以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同時,也當對古文《尚書》的殘損部分進行最大程度的修正、補綴。其詳可參考離揚先生《〈尚書〉輯佚辨證》相關論述。[5]
整體看來,孔安國《尚書序》存在較大比例的真實性要素,所述事實,往往非親歷其事者不能一一俱道,并對研究孔壁出書、《古文尚書》問題等,均有較高的文獻價值,當確為西漢孔安國所作。
[1][宋]朱熹:《記〈尚書〉三義》,收入朱杰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2]參見:[清]閻若璩撰,黃懷信、呂翊欣校點:《尚書古文疏證(附:古文尚書冤詞)》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
[3]參見:顧頡剛:《中國上古史研究講義》,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
[4]參見:李振興:《華夏的曙光——尚書》,北京:中國友誼出版社,2013年。
[5]參見:離揚:《〈尚書〉輯佚辨證》,國學論壇,2005年3 月28日,http://bbs.guoxue.com,2014年4月11日。
[6]參見:張巖:《審核古文〈尚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
[7]參見:王力:《懷念趙元任先生》,收入王力:《龍蟲并雕齋瑣語(增訂本)》,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
[8][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5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
[9]參見:李學勤:《竹簡〈家語〉與漢魏孔氏家學》,《孔子研究》1987年第2期,第60-64頁。
[10]參見:黃懷信:《〈孔叢子〉的時代與作者》,收入黃懷信:《古文獻與古史考論》,濟南:齊魯書社,2003年。
[11]釋文參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2][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黃懷信整理:《尚書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13]參見:楊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
[14]黃懷信主撰,孔德立、周海生參撰:《大戴禮記匯校集注》下冊,西安:三秦出版社,2005年。
[15][漢]孔安國:《孔子家語后序》,收入楊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
[16]參見:[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札記校證(訂補本)》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
[17]參見:[漢]司馬遷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
[18][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
[19][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收入[清]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第6冊,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
[20]參見:楊權:《新五德理論與兩漢政治——“堯后火德”說考論》,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
[21][宋]范曄撰,[唐]李賢等注:《后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
[22]呂思勉:《先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23][漢]許慎:《說文解字(大字本)》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
[24][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疏:《周易正義》,收入[清]阮元??保骸妒涀⑹琛返?冊,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7年。
[25][漢]宋衷注,[清]秦嘉謨等輯:《世本八種》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
[26]葛志毅: 《試論〈尚書〉的編纂資料來源》,收入葛志毅:《譚史齋論稿續編》,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
[27]參見:傅亞庶:《孔叢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
[28][漢]伏勝撰,[漢]鄭玄注,[清]陳壽祺輯校:《尚書大傳輯?!啡?,收入古風主編:《經學輯佚文獻匯編》第6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
[29]參見:劉起釪:《尚書學史(訂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
[30]參見: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云點校:《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
[31]參見:葛志毅:《試據〈尚書〉體例論其編纂成書問題》,收入葛志毅:《譚史齋論稿續編》。
[32]李守奎:《〈曹沫之陳〉之隸定與古文字隸定方法初探》,《漢字研究》第1輯,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年。
[33]黃暉:《論衡校釋(附劉盼遂集解)》第3冊,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
[34]張舜徽:《廣校讎略、漢書藝文志通釋》,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
[35][唐]魏徵等:《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
(責任編校:張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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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5)11-0061-05
2015—08—14
崔海鷹(1979—),男,山東平度人,歷史學博士,中國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山東省“孔子與山東文化強省戰略協同創新中心”科研人員,研究方向為孔子與中國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