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龍(湘潭大學 哲學系,湖南 湘潭 411105)
推陳出新,閎意妙指
——讀《柳宗元儒學思想研究》有感
趙澤龍
(湘潭大學 哲學系,湖南 湘潭 411105)
柳宗元作為唐代哲學的重要人物,在儒學發展史上尤其是唐宋儒學轉型的準備階段過程中具有舉足輕重的歷史地位。然而,理學家基于特定的歷史背景擱置了柳宗元的儒學思想,以致后世學者對他的研究往往聚焦于其文學思想的研究。雖然,自20世紀80年代以降,其儒學思想漸漸受到哲學界的關注,以它為研究對象的論著陸續發表或出版。但是,這些論著只是分析柳宗元儒學思想的某個問題或某個方面。2014年12月由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出版的李伏清著《柳宗元儒學思想研究——兼論中晚唐入學復興》一書圍繞著中晚唐儒學在末學馳騁,儒道不舉這一困境中如何實現儒學復興的時代課題,全面、深入、系統地考察了柳宗元思想的主旨和實質以及他對中晚唐“儒學復興”所做出的貢獻,呈現了唐代儒學與兩宋儒學復興的歷史聯系。作為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柳宗元思想研究”的結項成果,筆者認為該書具有以下兩個特點:
首先是全面性。 本書以橫向比較為經,以縱向比較為緯,具體分析了柳宗元在中晚唐時期面臨儒學復興的四個問題所作出的回答:一是如何對待佛教的問題,即辟佛還是融佛。柳宗元主張“統合儒釋,宣滌疑滯”,以儒學為基統合佛老。這不僅是三教理論由于各自的局限與現實的需求不相符,從而表現出三教融合的需要,還是佛教昌盛發展、影響深刻而又廣泛的現實下的必然選擇。二是儒家經典如何重獲活力的問題,即“我注六經”或“六經注我”。在當時唐代特定的學術大背景之下,儒學的復興之道在于自身研究方法的變革,即力求通過治經模式的改革充分挖掘儒家經典內在的生命力。作為新春秋學派的承繼者,柳宗元倡導由“章句”向“義理”以及由“敘事”向“義理”的轉變。如何實現對章句學的即“破”即“立”呢?在他看來,要借助舍傳求經、疑古、辨偽等具體方法,實行“有我而得”的治經模式,以“大中之道”闡發儒家經典的義理。柳宗元解經范式的變革突破了兩漢以降的章句傳注,開啟了儒學由漢學向宋學發展的新局面,呈現出唐宋經學思想的承繼性。三是如何彰顯天人關系論中儒家的人道原則,是選擇孟學路線還是荀學路線。柳宗元通過對傳統“自”論的繼承,創造性地發展了由孔而至荀子——王充的天人相分的路線,提出“天人不相預”的觀點,將傳統的“人道原則”從神學囈語的奴役下解放出來。與此同時,他還從歷史觀的角度發展了“自然”人性論和“民役而非役民”的思想,從構成世界整體的“天”、“人”雙重領域伸張儒家的“人道原則”。盡管其“天人不相預”理論對后世的影響是從“非議”和“認同”正反兩方面滲透的,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該理論在解構傳統天人感應論、建構元氣自然論和宇宙本體論以及人性論等方面為宋學的發展奠定了基礎。四是如何重現儒學的教化功能,即“以文掩道”或“文者以明道”。柳宗元借助“古文運動”的形式,從“文”與“明道”、“取到之原”與“旁推交通”、“為學”之文與“為文”之文、“志”與“言”、“術”與“心”、文采與明道、“古文”與“古道”這七個方面,發展了“文者以明道”的主張,以此實現儒學的教化功能。“文”和“道”的辯證統一是他一生所追求之復興儒學和文體革新的必然要求和自然呈現。
其次是創新性。就柳宗元的哲學思想研究而言,該書對于破除日丹諾夫唯物與唯心“兩軍對壘”的教條主義做出了貢獻,長風破浪開辟了一個全新的視角:從儒學復興的視角來考察柳宗元與宋代理學興起的關系,探討柳宗元哲學思想的意義。這一視角之新,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突破了將柳宗元的唯物主義思想作為判斷他在中國哲學史上地位的唯一標準的舊框。以往學者對柳宗元思想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其文學思想和唯物主義思想,尤其是在改革開放以后,由于日丹諾夫唯物與唯心機械區分的教條主義模式被打破以后,學術界對于柳宗元哲學的研究可謂寥若晨星。本書從柳宗元與宋代理學興起之間的關系考察其哲學思想,實可謂是為柳宗元哲學的研究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就這一方面而言,全書最為凸顯的要數第四章如何重歸儒學的基本價值:人道原則,就天人關系而言,是選擇孟學路線還是荀學路線。在這一章節中,作者在受到池田知久等國際國內學者們對“自”與“自然”的詮釋的基礎上,始終以伸長人道原則為準則,將“自”的“自然而然”之意貫徹于柳宗元的以下幾個觀點的分析中:一是“天人不相預”的天道觀;二是圣人與人無異,持“中正之道”的成圣理想人格,其中還包括與之密切相關的人性論和明志觀;三是“民利”“民自利”的“利安元元”的社會理想。通過對這三個層次層層遞進的分析,從而得出全新的結論:柳宗元主張的“天人不相預”理論全面克服了漢儒“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為宋代理學的轉型掃清了障礙,因此,柳宗元在唐宋儒學轉型的準備階段具體不能抹滅的歷史作用。但基于柳宗元的思維方式還并未完全“脫漢入宋”,又恰好合理地解釋了柳宗元為什么得不得宋代理學家的認同。這種基于“自”的詮釋學角度的意義來分析其天道與心性理論方面對人道原則的伸長,由此探討其歷史地位和作用,相對于以往唯物與唯心的界定來定格柳宗元的哲學貢獻,無疑是一個全新的嘗試,給人耳目一新的沖擊力。其二,打破了僅將韓愈、李翱作為理學先驅的舊定勢。柳宗元與韓愈的哲學思想都是中唐儒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韓愈學說備受關注,柳宗元思想卻被擱置的歷史現實之下,我們重新認定柳宗元在儒學史上的地位尤為重要。本書獨辟蹊徑,從探究唐宋儒學轉型與中晚唐儒學復興之間的關系著手,挖掘出作為“異端”學的柳宗元的思想實質:“正統”與“異端”之間,別于正統而又同于正統,得出了中唐儒學復興是宋學的胚胎,柳宗元、韓愈等都對儒學的復興做出了重大的貢獻,他們同為理學先驅的結論。
當然,該著的創新性思路還體現了統籌兼顧的特點。不僅于總的結論和命題方面有別于目前學術界的研究成果,同時在細節的論證方面,也可謂另辟蹊徑。如第一個問題如何對待佛教的問題方面,通過《送琛上人南游序》中“而今之言禪者,有流蕩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而脫略方便,顛倒真實,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體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須離也。離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之文,具體而微地結合當時的歷史文獻和佛教史來分析柳宗元對時禪之風“流蕩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脫略方便”“言體而不及用”等方面的批評,由此批駁學術界一向認為柳宗元“溺佛”“融佛”的簡單結論,而認為柳宗元和韓愈一樣,是有辟有融的,兩者于佛教的態度的思想實質是一致的,因而可謂“殊途同歸”,不存在決然而然的不同。就第二個問題儒家經典如何重新獲得活力的問題,通過對柳宗元的《非〈國語〉》等文獻和韓愈、李翱的《論語筆解》等文本的逐字逐句的歸類梳理,可以發現,不僅僅是韓愈,同樣柳宗元也是宋代理學經學變革的前驅,以柳宗元等人為代表的中晚唐新《春秋》學派在推進由章句向義理、由漢學向宋學的演變過程中,功不可沒,直接開啟了宋代經學革新的大門。
(責任編校:張京華)
2015—09—25
趙澤龍(1992—),湘潭大學哲學系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近現代思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