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楚炎
(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北京 100081)
《儒林外史》是一部全面展現士人生存境況的小說,對此,有兩點需要注意。其一,“儒林”本身就透露出小說寫的并非單個士人,而是構成整個“儒林”的士人群體。因此,當我們在討論小說中的敘事線索、細節刻畫、意旨表達等內容的時候,應該將這些都放在以“儒林”為名的士人群體之內進行統一的考察。其次,士人是社會諸多階層之一,這不僅意味著其不可避免地要與其他社會階層發生聯系,也意味著處在日常社會中的士人,他們的生活狀態不只是讀書、作文、寫詩、交友、聚會、考試而已,與其他階層一樣,作為生活的必需,他們也要和其他人發生經濟交往,而小說中的大量描述正指向了這一點:《儒林外史》中的很多士人都曾經接濟過別人銀錢,或是接受過別人送與的錢財。
就此而言,《儒林外史》中的一句話顯得尤為關鍵,在小說臨近結尾的第五十五回有道:“論出處,不過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論豪俠,不過有余的就會奢華,不足的就見蕭索?!保?]665前半句主要說的科舉,也是一直以來便為論者所注重的議題。而后半句說的則是士人在不同的經濟處境下仗義疏財的方式:手頭闊綽之時可以奢侈豪華地揮金如土,而日用不足時則不免疏散稀少地使用銀錢。因此,這里所說的豪俠,并非指的是小說中出現的張鐵臂、鳳鳴岐等真真假假的俠客,而是指士人如同豪俠一般用錢財去周濟旁人。這一方面提醒我們注意與士人有關的經濟交往,另一方面也暗示出,就其在小說中的重要程度而言,這些經濟交往可能與廣受重視的“科舉”正相仿佛。
事實上,如果我們細心追尋,會發現《儒林外史》中極為細致地描述了種種與經濟交往有關的“豪俠”之舉,這些豪俠之舉在士人群體內部以及士人與其他社會階層之間形成了一種與日常生活聯系極為緊密、但往往為我們所忽略的關系:經濟關系。這一經濟關系潛伏于小說文本的內部,成為橫貫整部小說的一條極為重要的線索。本文便以《儒林外史》中的經濟關系為考察對象,探究經濟關系對于《儒林外史》敘事的影響及其在小說中所發揮的作用。
從“論豪俠,不過有余的就會奢華,不足的就見蕭索”中可以初步體會到,“奢華”與“蕭索”或許是經濟關系中的兩個關鍵詞,從歷時性的層次著眼,從“奢華”到“蕭索”正勾勒出《儒林外史》在經濟維度的一條敘事線索。在《儒林外史》的第三十四回,蘧公孫曾感嘆道:“我婁家表叔那番豪舉,而今再不可得了。”[1]422這種今不如昔的悲嘆不只是蘧公孫一個人的感懷,而是不斷地在《儒林外史》中出現:酒汁、人情、生旦、游人等莫不如此。很難說所有的一切都不比從前的好有什么確實的客觀依據,這種蘊意于某一微物的片面化主觀視角也很難照見歷史演進的真實軌跡。但這樣的視角在小說中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敘事脈絡:在世俗微物的映襯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納入世風日下的運行軌道,以“奢華”、“蕭索”為端點的經濟關系也是如此。
細讀小說可以發現,人物之間的饋贈以及接受贈予極為普遍,但比較起來,數額較多的資助幾乎都發生在小說的上半部。(1)例如王惠隨同丁憂的荀玫歸鄉,“共借了上千兩的銀子與荀家”[1]101;在王惠擔任南昌知府時,蘧景玉代表其父蘧太守,將“歷年所積俸余,約有二千余金”[1]105悉數送與王惠;再加上二婁公子用在楊執中、權勿用、張鐵臂等人身上的一千多兩銀子,凡此等等,整個上半部涉及的經濟交往不僅頻繁,而且都數額頗大。
相對而言,下半部的經濟交往仍舊頻繁,但數量就小得多了。除了杜少卿敗家式的豪舉之外,人物之間的財物饋贈很少有超過百兩銀子的支出。陳木南先后兩次從國公府的徐九公子那兒“借”出了共四百兩銀子是數額最大的一筆,余大先生在無為知州那兒打秋風得到一百三十三兩銀子也已算是不菲的收入,而其他人物之間的相互資助則都多不過數十兩,少則數兩,更有季葦蕭送給鮑廷璽區區五錢銀子的寒薄贈予。就數額而言,上下半部的經濟關系形成了鮮明的比照,而此前的“奢華”與后來的“蕭索”也正構成了盛極難繼的酒汁、生旦等之外另一重更為深沉的嘆息。
不僅是整部書的經濟關系都經歷著這種由盛而衰的變化,經濟關系牽涉到的很多士人也是如此。對于這些士人來說,“奢華”與“蕭索”是他們過去和如今的真實寫照。最明顯的例子便是杜少卿,在天長縣時,杜少卿的浪擲千金曾經幫助過臧荼、張俊民、鮑廷璽等人,在移家南京后,千金散盡的杜少卿豪杰氣不減當初,可幫起人來卻已是力不從心:郭孝子和沈瓊枝都曾獲得杜少卿的資助,但數額僅僅是四兩銀子,而給郭孝子的四兩銀子更是杜少卿將自家的衣服當了之后才籌措出來的。還不止是從奢華的資助者變成蕭索的資助者,杜少卿在從安慶回南京的途中沒有盤纏,是靠著韋四太爺資助的十兩銀子才回到家中;虞育德知道杜少卿日用不措,將一筆有八十兩禮銀的碑文讓給杜少卿作;而在余大先生來訪時,杜少卿窘困到連一桌酒席也辦不出來,最后是莊濯江雪中送炭,送來四兩銀子和些食物,杜少卿才做得成主人。在整部《儒林外史》所描繪的經濟關系都江河日下的大背景下,杜少卿也經歷了身份的轉變:從最具豪杰氣的資助者變成了集中受到士人關照的被資助者。
除了整個經濟關系與經濟關系中個體士人由盛而衰的變化之外,即使是在已經屬于蕭索一端的下半部,在相似的士人之間,由于出現時段有先有后,也會顯現出相同的變化軌跡。在《儒林外史》中,虞華軒頗有些杜少卿影子的意味。杜少卿與虞華軒都是世家子弟,兩人的祖父或是狀元或是翰林,父親則都曾任太守之職,但兩人自己卻并未考中任何科名;杜少卿曾在“僻壤小邑”守著祖產,和些“庸夫俗子”打交道,虞華軒同樣在五河這樣的惡俗地方,“守著幾畝田園”,與諸多的勢利小人周旋;據婁煥文所說,杜少卿的“品行、文章,是當今第一人”[1]403,而虞華軒“也是一個非同小可之人”,有“一肚子的學問”[1]572;杜少卿曾捐銀三百兩修建泰伯祠,虞華軒也曾出幾百兩銀子重修玄武閣。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李漢秋先生就說虞華軒形象是“作者早年在故鄉憤世疾俗、滿腹塊壘的受傷心靈外射的投影”,是吳敬梓以自己的三種狀態投射在小說中形成的三個人物形象之一。[2]145
盡管有如此多的相似之處,可兩人在經濟關系中的表現卻不盡相同,與杜少卿一擲千金的敗家相比,虞華軒最為突出的特點是“在家省吃儉用,積起幾兩銀子”。在《儒林外史》中,雖然虞華軒是隨手就能 “搬出三十錠大元寶來”[1]573的富戶,卻并沒有其他的士人受到過虞華軒的接濟,這在書中形象頗為正面的士人中算是一個特例。這或許是作者在用另一種筆調寫出虞華軒完全不同于杜少卿的省儉,也便是天目山樵所指出的:“世運愈衰而賢者亦不免與化推移也”。[1]572
由此可見,即使是在較之上半部已經蕭索得多的下半部書中,隨著時間的推延,經濟關系還在朝著越發蕭索的方向滑落下去。實際上,《儒林外史》整部書都呈現出一幅從云蒸霞蔚到風流云散的盛衰變遷,經濟關系由奢華到蕭索的變化正是其中的重要一環。經濟關系的這種變化不僅是全書一條主要的敘事脈絡,也是通過書中與經濟關系有關的各種敘事線索的穿插勾連才共同呈現出來的:不止是全書上下半部的盛衰轉變,亦有個體士人的今不如昔,同時也包括下半部書中形成影像關系的士人由昂至低的具體表現。而所有這些線索的交錯、融會也為小說意旨的表達提供了依托和契機。
通過追索可以發現,在《儒林外史》所描繪的經濟關系中,有兩種最為主要的呈現方式,其一是通過線形的鏈條式傳遞完成經濟關系上的連綴。例如王惠曾借給荀玫上千兩的銀子,這筆銀子的償還者不是荀玫而是蘧太守蘧景玉父子,當蘧景玉代表蘧太守將兩千余兩銀子送給王惠時,天目山樵評道:“可代荀玫還債。 ”[1]105此后蘧太守的孫子蘧公孫也資助了王惠二百兩銀子,而當他在嘉興險些吃謀逆官司時,是靠了好友馬二先生一筆九十二兩銀子的資助才渡過難關,如前所說,這筆錢蘧公孫并沒有還,替他還的人則是洪憨仙。洪憨仙為了讓馬二先生相信自己是個神仙,送給他一些“銀母”讓他回去煉銀子,煉出來的銀子“足有八九十兩重”,恰“與嘉興墊款輕重相當”[1]194。 在這些部分中,荀玫、王惠、蘧佑、蘧景玉、蘧公孫、馬二先生、洪憨仙等人物前后相連,經由相互之間發生的經濟交往勾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隱秘的鏈條式經濟傳遞線索。
第二種方式是以某個人物為核心的輻射式傳遞。在上半部書中,以二婁公子為核心,接受過他們資助的楊執中、權勿用、張鐵臂等人則圍繞在其周圍。在下半部書里,虞育德與受到其接濟的武書、杜少卿、湯相公、郭孝子等人同樣形成了輻射式的傳遞。相對說來,在這種傳遞方式中,杜少卿的地位更為重要,由于他既是最慷慨的資助者同時又是受到頗多贈予的被資助者,以杜少卿為中心,被他資助的臧荼、張俊民、鮑廷璽、郭孝子、沈瓊枝等人與曾經接濟過他的韋四太爺、虞育德、莊濯江等人都被與杜少卿有關的經濟關系聚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可以籠罩下半部絕大多數篇幅的經濟關系圈。
從小說結構的角度說,以這兩種傳遞方式為主的經濟關系將牽扯其中的諸多人物和故事充分連綴起來,成為“布局不免松解”[3]561的浮泛印象之下更為確實也更為精細的一個小說構架。同時,小說作者的某些深意也正隱藏在這些銀錢交往的后面。
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在鏈條式傳遞的經濟關系中,錢財不是由被“借與”或是“墊付”的人償還,而是由后面出現的其他人物用某種方式代為償還,這種此債彼還的微妙聯系不僅將先后出現的士人串聯到一起,同時也體現出經濟關系中某種潛行的準則:在其他士人需要的時候施以援手,而在救助他們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困窘之時你同樣會獲得來自他人的幫助,甚至獲得的幫助很可能不是有心有意的,卻是以善有善報、天道循環不爽的方式回饋過來——如馬二先生從洪憨仙那里獲得的銀子就是如此。這條潛規則支撐了鏈條式經濟關系的運行,也使得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能夠以較為流暢的方式良好運轉。但輻射式經濟關系成為主流隱約宣告著這種潛規則的中斷和破產:士林最需要的不是士人之間的互幫互助,而是一兩個豪杰士人以一擲千金的方式兼濟天下,滿足所有士人的經濟需要。
更進一步說,鏈條式經濟關系的中斷并不是因為輻射式經濟關系的出現,在其運行過程中就已經蘊含著覆滅的危機。鏈條式關系中潛規則的確立需要所有的士人都有良好的道德基礎和信仰,這樣他們才能不求回報地施舍他人并且滿懷希望地相信接濟出去的錢財還能夠通過相同或相類的方式回到自己手中。但在《儒林外史》所呈現的鏈條式經濟關系中,卻并不是如此。還是以上面舉到的經濟關系為例,從品行上說,蘧佑、蘧景玉、馬二先生等人都基本符合那種良好的道德要求,這也是此段經濟關系能夠維系下來的一個重要基礎,但鏈條中的另幾個人則與他們有顯著的區別。
這段經濟關系的起點是王惠借了上千兩銀子給荀玫,借錢之舉構成了“王員外立朝敦友誼”[1]91的重要一環,表面上看,似乎體現了王惠對于荀玫誠摯的友情,也彰顯了王惠慷慨友善的品性,可實際情形卻并非這樣。在王惠考上進士的時候,先前只是童生的周進早已是官任國子監司業的一位顯宦,其門下還有范進等進士出身位居御史、通政級別的學生。即使周進有既往不咎的雅量,考慮到自己身為舉人時曾對著周進“撒了一地的雞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并讓周進“昏頭昏腦掃了一早晨”[1]27,王惠也不免會覺得心虛膽寒。在王惠看來,身為自己同年、同時也是周進學生的荀玫無疑是改善與周進、范進等人關系的一個天賜機緣。正因為如此,王惠才會極為熱絡地與荀玫結交,而借給荀玫上千兩銀子正是其中最為關鍵的一步。除此之外,王惠告假與荀玫一同回到家鄉,也有借替荀太夫人治喪之機進一步鞏固與拓展在家鄉的影響力的用意,因此才會將原本需要“數百金”[1]100的喪儀辦到了上千兩銀子的規模,并驚動了一省之內司、道、府、縣的所有官員,也哄動了薛家集以及“百十里路外的人”[1]101。由此可見,王惠對荀玫的資助并非因為同年同鄉的“友誼”,而是同樣出自王舉人式的“勢利”。
起點如此,這段經濟關系的終點也不例外。當馬二先生看到洪憨仙 “一部大白須直垂過臍,飄飄有神仙之表”[1]190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認為他“一定是個神仙無疑”[1]193。 洪憨仙所送的銀母都煉成了十足紋銀則將馬二先生對于洪憨仙的信服推到了極點。但隨著洪憨仙的身亡,神仙背后的故事才被揭示出來:洪憨仙原本只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1]197的普通凡人而已,送給馬二先生銀子,也不過是以此引誘馬二先生與他結伙去騙胡三公子的一萬兩銀子。就此而言,洪憨仙對于馬二先生的贈予不是神仙下凡普濟世人,卻是江湖騙棍布下的有毒香餌。
正因為如此,盡管有蘧佑、馬二先生等人的良好道德作為支撐,這段以勢利始、以騙術終的鏈條式經濟關系卻也沒有進一步持續下去,這從一個角度說明了鏈條式經濟關系的脆弱:其存在和運行有賴于其中每一個士人的道德支持,當若干環節偏離了這種要求的時候,整個經濟關系也會不斷走向沒有出路的歧途。而從《儒林外史》展現的士人普遍的道德狀況看,此段鏈條式的經濟關系能貫穿這么多的人物,本身已是一個奇跡。
相對說來,在輻射式的經濟關系中,更容易出問題的則是被資助者一方??梢钥吹剑谶@種類型的經濟關系中,每一個充當接濟者的核心士人都有著頗為真誠懇摯的資助動機,無論是二婁公子還是虞育德、杜少卿都是如此??蓪τ诖蠖鄶档谋毁Y助者來說,這些真誠懇摯的動機都是他們攫取錢財的良機,張鐵臂的故事便突出地說明了這一點。雖然張鐵臂與楊執中、權勿用等人一樣都是婁府的座上賓,但張鐵臂與楊、權二人的地位并不相同,他不是名士,更不曾被二婁公子欽慕到要三顧茅廬或是設置“潛亭”相候的地步。張鐵臂只是自己找上門來的一個“俠客”,從席間舞劍之事看,他更像是一個職業幫閑或是文人雅集中的異色點綴。所有這些都說明,憑借這樣的地位和身份,除了酒食之外,張鐵臂很難像楊、權一樣從二婁公子那里撈取到實際的好處。而與楊執中和權勿用表面上有“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1]154,實則“一無所能”[1]161相比,張鐵臂至少還有舞劍這一件真本事,這也應是熟知楊、權二人底細的張鐵臂心中憤憤不平之處。正是基于這一原因,張鐵臂才會瞅準二婁公子的求賢若渴和對于古典式因緣際會的追慕,用一個革囊裝的豬頭,從二婁公子那里詐走了五百兩銀子。與原初的本事(2)不同的是,在《儒林外史》“虛設人頭會”的故事里,所有的被接濟者都參與其中,張鐵臂的狡詐和楊、權二人的虛妄共同將二婁公子古雅風趣的豪舉篡改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出自作者的有意安排,在以杜少卿為核心的輻射式經濟關系中,改名做張俊民的張鐵臂作為被資助者再一次出現,并且他再次與臧荼、鮑廷璽等被資助者聯手,把杜少卿的豪杰之舉變成了以欺騙和掠奪為主題的集體狂歡。如果說,楊執中、權勿用等人至少還用名士的假面遮住了對于錢財的貪欲,或者說,他們對于名的追求更甚于利,臧荼、張俊民、鮑廷璽等人則毫不遮掩地將追逐利益的貪欲暴露出來。這些人蜂擁而上,用各種借口迅速掠走了杜少卿賣田得來的銀子,并且還要當面嘲弄杜少卿是個“大老官”[1]398,他們手捧著資助得來的銀錢卻踐踏著資助所依存的道德大笑而去,而以某位士人為核心的輻射式經濟關系也便在這種被資助者的狂歡中走向崩潰。
因此,資助者與被資助者既是鏈條式與輻射式經濟關系的兩大要素,同時也是導致它們覆滅的兩個根源。而對于《儒林外史》中其他更為零散的經濟關系來說,也莫不是如此。張靜齋在范進中舉之后送給他五十兩銀子和空屋一所,除了拉攏范進這名新晉鄉紳之外,更為直接的目的是希望范進能陪著他去湯奉那里打秋風,獲得更多的實際利益;素有吝嗇之名的嚴監生曾先后數次送給妻舅王德、王仁兄弟銀子,累積起來有數百兩之多,表面看起來是對于妻族的照顧和妻子王氏辛苦持家的感念,實則卻是為小妾趙氏的扶正疏通人情;而王德、王仁在獲得了這些饋贈之后,也就迅速從王氏的娘家人變成了趙氏的“娘家人”,為趙氏取代王氏的正室之位盡心效力。所有這些都說明,本應是士人之間體現善意、溫情、友道、親誼的經濟關系,卻成為了用金錢收買權勢、利益、名分、情感的交易所。
總之,當鏈條式的經濟關系不能善始善終的時候,人們才恍然發現輻射式經濟關系也無法承擔那么多厚望:即便是無償的或是不求回報的援助,本身也滲透著各種勢利與欺騙的因子,它們不斷吞噬資助所依存的道德,讓士人之間的善意和豪舉沉浸并消解于令人窒息的銅臭中。鏈條式與輻射式經濟關系便如同小說第一回王冕看到的流星雨一般,劃過一路耀眼的光跡,卻是在不可抑制地墜落。這其實也是一種意義更為普遍的隱喻:《儒林外史》所描述的經濟關系其實都處在墜落之中,而同時處于墮落中的還有與之緊緊相連的士人的經濟狀況、道德水準和生存狀態。雖然《儒林外史》里的經濟交往極為頻繁,但這些經濟關系非但不能徹底解決士人經濟上的困頓,還在將他們扯入更為困窘不堪的生存境地中去。
從最基本的層面說,之所以《儒林外史》會對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作細致的描繪,是由于經濟關系對于士人生活的重要性。《儒林外史》較為全面地展現了士人所能從事的職業:官員、館師、幕士、選家、醫生、山人、幫閑、測字先生……但如此廣泛的就業渠道并不能解決士人的生計問題,他們反倒成為最容易陷入經濟危機中的一群人。小說中的士人會因為各種原因陷入經濟的困頓:沒有錢援例入監、沒有錢辦理喪儀、沒有錢擺脫監禁之苦、沒有錢應對敲詐勒索、沒有錢回家盡孝、沒有錢外出尋親、沒有錢招待親友,也甚至沒有錢維系最基本的日常開支,“沒有錢”成為《儒林外史》中形色各異的士人的統一悲嘆??此平洕桥c士人生活格格不入的俗務,實則卻在每一處地方都勒緊著他們的喉嚨。在這樣的狀況下,來自其他士人的救助是他們擺脫困境的一條重要途徑,這也是《儒林外史》會詳細展現士人之間經濟關系的原因所在。
但問題在于,這些資助一方面幫助他們暫時地解決了經濟問題,另一方面卻又將他們拖入更為窘迫的境地,小說結尾處的陳木南就突出地體現了這一點。從數額上說,陳木南幾乎是下半部書中獲得資助最多的士人,這是因為其有得天獨厚的關系——國公府的徐九公子是其表弟,因此他非常容易地先后兩次從國公府借來了共四百兩銀子。但與其他士人用資助來的錢財去解決生計問題、禮儀問題、應考問題等不同的是,陳木南卻用這筆銀子去逛妓院,這幾乎是全書中最不堪的士人牛浦也不曾去做過的事情。銀子來得容易去得也快,當“銀子又用的精光,還剩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而徐九公子又遠去福建無人可以借錢的時候,陳木南便索性“一溜煙走了”[1]658-659??梢哉f,下半部書結尾處的陳木南和上半部書結尾處的牛浦相映成趣,牛浦的坑蒙拐騙無所不為以及陳木南的荒唐無行一至于斯充分說明了士人究竟可以跌落到怎樣的道德底線,而倘或沒有輕松借來的那四百兩銀子以及看似可以無限借貸的國公府表弟,陳木南也不會如此這般墮入經濟與道德的雙重絕境。
不止到了全書的末尾才是如此,更為典型的例子是匡超人??锍艘彩菚惺艿疥P照和饋贈最多的士人之一,但需要注意的是,匡超人既是有許多傳奇遇合的士人,卻也是整部書中墮落幅度最為巨大的一個士人,而他之所以會如此巨幅地墮落,與每一次的遇合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馬二先生的十兩銀子不僅讓匡超人可以有盤纏回到家鄉樂清,同時還能拿余錢做一個小本生意贍養父母,但馬二先生的這筆資助以及說出的一番“‘顯親揚名’才是大孝”[1]200的道理卻也同時開啟了匡超人慕求勢利之心;李本瑛的饋贈和賞識讓匡超人考上了秀才,可當匡超人穿上衣巾之后眼中便只有知縣李本瑛而沒有學里的教官,對此,齊省堂本有評語曰,“便變了氣質,真是快速之至”[1]218;而潘三給匡超人的二百多兩銀子則更是匡超人用品行和道德交換而來的,潘三所做的短截印文及私動朱筆、買囑槍手代考等種種不法之事皆有匡超人參與其中。當匡超人在杭州城里身上漸漸光鮮起來的時候,已從一個孝子墮落成“喪心昧良”[1]255之徒,而究其緣由,每一筆資助、每一個資助者都難辭其咎,正是“他偏有許多遇合”,卻“而愛之適所以害之”[1]247,所有的資助、遇合累積在一起,共同讓匡超人完成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人性逆轉。
經濟關系促使并加速了陳木南、匡超人等負面士人的沉淪,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形象頗為正面的士人來說,經濟關系也會成為他們品行的污點。與杜少卿和虞華軒的關系相似,余大先生也可以視為虞育德在書中的影子,但卻顯得稍遜一籌,而這正與經濟關系有關。在四十四回,余大先生曾經接受無為知州的一百三十三兩銀子的資助,但錢不是由知州出,而是讓余大先生去說一件“人命牽連的事”[1]543的人情,從四百銀子的好處費里分得三分之一。對于說人情之事,身為戲子的鮑文卿在二十五回中曾有一段正論:“況且他若有理,斷不肯拿出幾百兩銀來尋情。若是準了這一邊的情,就要叫那邊受屈,豈不喪了陰德?”[1]319但此等有損陰德之事余大先生卻做了,這不僅在日后讓余大先生名陷私和人命的官司幾乎難以脫身,也損害了余大先生的品行,便如天目山樵所說:“余大先生平素無玷,只此一節未免有愧白圭?!保?]543
因此,當陷入種種經濟窘境中的士人苦苦等待援助到來的時候,以鏈條式和輻射式為代表的經濟關系卻已走向了崩潰,而即使他們得到了資助或是在稍有余裕的狀況下去資助他人,這些士人在經濟關系中失去的也比獲得的更多——銀錢遠遠不能彌補他們在道德品行上的損失。以此為基點,經濟關系成為了各種境遇下所有士人的共同折磨:在貧困寒微的境遇下,當士人熱望錢財援助的時候,卻等不到雪中送炭式的援助;而等他們一旦中舉、中進士時,各種贈予也隨之而來,但同時贈予中也摻雜著令人不安的各種欺騙與勢利的因子;即使在士人為官之后也依然不能逃脫經濟關系的束縛,他們成了秋風客覬覦的對象,荀玫與無為知州都因為貪贓被拿問,以“打秋風”為代表的經濟關系或許也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緣。無論是貧賤還是富貴,不管是奢華還是蕭索,經濟關系總是士人揮之不去的苦痛與擺脫不掉的陰影。
更為嚴重的是,不論他們是否受到實際的援助,由于這些士人對于經濟上的各種遇合以及借由經濟關系所展開的人際交往都有出乎尋常的期待,他們很難將自己從經濟關系不切實際的依賴中解脫出來,這也就意味著他們不能正視自己在經濟方面的真正處境:基于科舉考試的低錄取率,在大多數情況下,作為本務的讀書非但不能讓他們安身立命,反倒會大量地耗費錢財,令他們有衣食之憂。因此,雖然是四民之首,但士人也依然要有其他謀生的技能,就這一點而言,士人與被他們輕視的農、工、商等并沒有區別。
實際上,從某種程度上說,在經濟關系方面,可以將《儒林外史》中其他階層的普通平民視為士人的榜樣。小說中的第一筆資助并非發生于士人與士人之間,而是來自于商人。在小說的第三回,周進見到貢院之后的昏死、痛哭、嘔血打動了金有余等幾個生意人,由此開始資助周進援例入監。眾位客人的捐金之舉贏得了幾位評點者的一致贊嘆:“光明磊落,富貴場中無此人”、“不讀書卻偏曉得引書,讀書者偏不依著書上話做”、“難為生意人竟能躬行實踐”。[1]33在這些評點中,“讀書人”與“生意人”成為兩個意義對立的群體:前者讀書而不能躬身實踐,后者雖不讀書然所為卻合乎正理;前者以讀書為本務但滿心都是富貴之念,后者整日在銀錢中討生活倒能不計利益、行光明磊落之事。不僅讀書人與生意人自身都是名實相悖的,兩者之間更是形成了互相顛倒的奇妙錯亂:讀書與生意只是他們的職業,就其品行而言,讀書人酷似生意人,而生意人則更像讀書人。
這種奇妙的顛倒形成了對于以讀書為業的士人的絕妙反諷,同時,也是在小說的起始處為士人樹立了一個經濟關系的典范。金有余等生意人的義舉不僅告訴士人應該如何光明磊落地去踐行彼此之間的經濟關系,“金有余”這樣的名字本身也是在啟迪士人怎樣才能避免被卷入以蕭索為終點的運行軌道,就此而言,金有余勸周進隨他一起去做生意時所說的 “這讀書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難了。人生世上,難得的是這碗現成飯,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幾時? ”[1]28也是對于《儒林外史》此后出現的所有士人的當頭棒喝。
作為資助者的金有余等商人令小說中的諸多士人望塵莫及,而身為被資助者的鮑文卿同樣讓這些士人深有愧色。從身份上說,金有余等是商人,還屬于良民,而鮑文卿則是被視為賤民的“倡優隸卒”中的一員,位于整個社會的最底層。但就是這一個位于社會階層最低一級的戲子,卻做出了書中所有的士大夫都不曾做過的事情:他曾前后數次推辭別人的贈予,而謝絕的銀子加在一起有一千兩之多。同時,如前所論,鮑文卿拒絕借說人情牟利,也和余大先生用說人情的方式打秋風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對比。而連“事事古道、可敬”[1]566的余大先生在這一點上也比不上鮑文卿,就更不用說其他那些深陷名韁利鎖之中的士人了。
由此可見,當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在走向崩潰,并且往往成為他們品行與道德連累的時候,被士人輕視乃至賤視的商人、戲子卻通過自己的舉動告訴士人應該如何做一個合乎義理的資助者與被資助者。而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無論是商人還是戲子,他們都能夠不依賴于經濟關系而獨立生存,正如鮑文卿所說“須是骨頭里掙出來的錢才做得肉”[1]318, 別人資助的銀子哪怕再多,也不能成為真正的依靠。從這一角度說,《儒林外史》不僅用商人和戲子為士人樹立了榜樣,士人之中那些真正能看透經濟關系本質的人,也在做著同樣具有典范意義的事。
小說第一回出現的王冕無疑是作者心目中最完美的士人,而在經濟方面也同樣如此。王冕自小為秦老爹放牛,以此貼補家用。長大后則以賣畫為業,并且能夠“漸漸不愁衣食”[1]5。 在離開家鄉到了山東之后,“盤費用盡了,只得租個小庵門面屋,賣卜測字,也畫兩張沒骨的花卉貼在那里,賣與過往的人。每日問卜賣畫,倒也擠個不開”。[1]10相較于其他士人居家時要窮死,外出時又幾乎要餓死,王冕謀生的本事和其高潔的品行一樣,都是這些士人所不能望其項背的。
在小說的后半部,真儒虞育德在經濟方面也有類似于王冕的表現,虞育德十四歲就成了孤兒,卻也在十四歲就開始坐館教書。對此,虞育德的東家祁太公功不可沒,他不僅讓兒子拜十四歲的虞育德為老師,還說出了這番話:“虞相公,你是個寒士,單學這些詩文無益,須要學兩件尋飯吃的本事。我少年時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選擇,我而今都教了你,留著以為救急之用。 ”[1]444此后在虞育德陷入失館危機之時,正是靠著祁太公傳授的堪輿之術才度過難關。而虞博士對杜少卿所說的“現今小兒讀書之余,我教他學個醫,可以糊口”[1]563也正是承襲了祁太公此前的勸誡。
巧合的是,在王冕和虞育德周圍都有家事富足、性情淳厚,同時又極為友善的潛在資助者存在,王冕的鄰居秦老爹以及虞育德的東家祁太公都是這樣的人物??稍谌粘I钪?,秦老爹和祁太公卻都不曾給予他們銀錢的饋贈。但值得注意的是,秦老爹、祁太公用提供工作機會或是傳授謀生技藝的方式幫助了王冕和虞育德,相對于總會花完的銀錢,對于士人來說,來自這些普通平民甚至賤民的永遠不會蕭索的對待生活的本分態度和生存能力才是更為珍貴的資助,而這或許也是士人擺脫他們自身困境的唯一途徑。
綜上所述,雖然《儒林外史》中頻繁的經濟交往不僅成為士人生活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他們在日常經濟上的期待和依靠,但這些經濟關系并不能徹底解決士人經濟上的困頓,相反,它還在將他們扯入更為困窘不堪的生存境地中去。而如何才能突破這樣的生存困境,這既是書中所有經濟關系累積而形成的一個巨大問號,亦是為何作者吳敬梓會如此關注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并將之極為細密地呈現在小說中一個重要原因。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談及吳敬梓時,曾提到他的“不善治生”與“性又豪”[4]115,表面看來,杜少卿這一人物的浪擲千金似乎是作者真實性情與生活經歷在小說中的簡單投射,但倘或如此,《儒林外史》可能也就不會具備魯迅所稱贊的“偉大”意義。《儒林外史》之所以是《儒林外史》,更為重要的原因是吳敬梓的“秉持公心”[4]115。 杜少卿的豪舉實際上有為包括自己在內的士人探尋出路的意味。就此而言,杜少卿敗家式的資助是希望能實現士人無所羈絆、無所牽掛的真正獨立,祖產等經濟枷鎖的去除便是其中頗為關鍵的一步——這既是解除了自己的束縛,也是消解了那些別有居心的欺詐者和勢利者對于錢財的覬覦。但或許是枷鎖去除得太徹底了些,杜少卿移居南京后的廣受資助又分明顯示出:田產祖居的經濟束縛會導致不自由,一無所有的貧困狀態同樣不能實現真正的獨立。因此,在杜少卿這一具有自況意味的人物之外,吳敬梓又加進了一個杜少卿的影子虞華軒。虞華軒的省儉可以匡正杜少卿前期的奢華,也自然能避免杜少卿后期的蕭索,同時更能斬斷和其他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但當整個外界的儒林都像五河縣的士人群體一般深深地陷入勢利和澆薄的泥淖之中不能自拔的時候,虞華軒個體的省儉非但于事無補,連他自己也在滑向偏激與儉省過度近于吝的異端,偏離了作者更為心許的爽俊渾厚。
因此,從經濟關系的角度說,杜少卿的前后期與虞華軒代表了吳敬梓為士人出路所作的三種探尋:作慷慨任氣的資助者、成為被廣泛照顧的被資助者,抑或是隔斷與資助者被資助者之間的聯系謹守門戶作一個守財者,而這三種探尋其實都無一例外地以此路不通作為終結。這也意味著吳敬梓雖然分外著意于士人之間的經濟關系,也敏銳地看到了經濟關系對于士人道德品行和生存狀態的束縛與破壞,但他卻無力在士人群體之中找尋到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
由此反觀《儒林外史》中的士人,經濟關系讓士人可以擁有士人化的生活方式,即不用從事其他的勞作,甚至也沒有田產的固定收入,卻也可以憑借錢財資助較為寬裕地度日。因此,從理論上說,經濟關系讓士人更像是士人。但實際上,經濟關系卻并不能支持起士人對其的熱望,士人的境遇不會真正因為經濟關系而得到徹底改善。相反,經濟關系還會不斷摧毀吞噬士人所應當秉持的道德和義理——這其實是比生活方式更為本質的“士人化”的內容。因而,就現實情形來看,經濟關系使得士人都不再像是士人。此外,經濟關系將諸多士人聯系在一起,成為了一個具有群體性質的“儒林”,可與此同時,經濟關系也將士人在情感和道德上彼此割裂開來,將他們打上窮困者、吝嗇者、欺騙者、愚笨者、涼薄者、至誠者之類的標簽,以至于經濟關系中的這些士人更多感受到的不是隨贈予一起傳達的情感與道義,而是由金錢鑄造而成的冷漠和隔膜。就此而言,經濟關系對于士人本身和士人群體的破壞及解構才是其蜿蜒曲折行進路線的最終指向。
山窮水盡之際,社會階層在士人之下的平民或賤民卻用他們自尊自立、光明磊落的行為方式提供了拯救士林的資源和途徑。當在經濟關系中糾結迷失的士人日漸衰頹、走向沒落的時候,受到啟迪教導的士人也已踏上了普通平民化的重生之路,而前者的覆滅與后者的新生卻都導致了相同的結局:士人不再是士人,儒林也不復存在,這也是為何四大奇人會出現在小說末尾的原因所在。
可以看到,四大奇人的社會身份都極其低微,或是如季遐年一般無家無業,或是如王太等人一般以賣火紙筒子、開茶館、作裁縫為生,但他們卻能夠領悟往往被視為士人專利的琴棋書茶的真趣。更為重要的是,他們都以極其獨立的姿態出現在世人的面前,雖然每日的所得或許只是“五六十個小錢”而已,“除去柴米,還做得什么事?”[1]669可他們卻從不奢望別人的援助,不僅四大奇人之間沒有任何聯系,在第五十五回中形成了四篇獨立的傳紀,他們也不和“學校中的朋友”[1]669相與,并能夠傲骨嶙峋地宣布:“我又不貪你的錢,又不慕你的勢,又不借你的光”、“又不貪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顏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1]667就是在這種勉強維持溫飽同時又無所依傍的簡單生活中,他們卻實現了道德與精神的自尊自足,這或許也是吳敬梓在辛苦追尋之后所能夠找到的最接近圓滿的終極解答。
注釋:
(1)本文所說的上半部指一至二十六回鮑文卿之死的部分,而從二十六回鮑廷璽和王太太的故事開始,則轉入下半部。
(2)即《太平廣記》卷二三八所載張祜之事。
[1][清]吳敬梓.儒林外史會校會評本[M].李漢秋,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2]李漢秋.儒林外史鑒賞辭典[K].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1992.
[3]蔣瑞藻.小說考證[G].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 黃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