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榮
(湖北文理學院文學院,湖北襄陽 441053)
“文學經典是一個不斷的建構過程。所謂‘建構’,強調的是積累的過程,不是某個人的一次性決定。”[1]文學經典的建構有很多種方式,但是,在20世紀分科立學的歷史語境中,進入中國文學史的書寫范疇無疑是中國文學作品經典化的重要途徑,因為“中國文學史與歷史結盟,使它擁有了科學的強大背景,通過教育,又使它成為普遍的共識和集體的記憶,正統論的辨析,使它與國家意識形態及政府權利徹底聯系在一起,而一套經典及經典型闡釋的確定,則使它又獲得了永久的權威性和規范性”。[2]那么,仔細梳理《儒林外史》進入中國文學史、得到學術界的公認與發掘并經典化的過程,對我們理解文學史的編撰在經典建構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體味《儒林外史》的內涵與價值等便有著尤為重要的意義。
鑒于中國文學通史在高等教育中的影響力,也為了行文的便利,在此,僅以中國文學通史,即《中國文學史》的編撰史為考察線索和范圍。
中國文學的歷史最早是由外國人書寫的。早在1880年,俄國彼得堡斯塔秀列維奇印刷所就出版了漢學家瓦·巴·瓦西里耶夫編著的《中國文學史綱要》,英國人翟里斯在1901年和德國人顧魯梅在1905年分別出版了同名著作 《中國文學史》,同時,日本人也編寫了幾部《支那文學史》(1),而后者對中國人編撰文學史產生了較大影響。國人首部文學史是林傳甲在京師大學堂任教時編寫的《中國文學史》(1904年版),林傳甲在序中寫到:“將仿日本笹川種郎中國文學史之意以成書焉”,“《大學堂章程》曰:‘日本有中國文學史,可仿其意,自行編撰講授。’按日本早稻田大學講義,尚有中國文學史一帙。”[3]但是,從林傳甲的編著來看,并未出現小說、戲曲的身影,也沒有論及《儒林外史》。基于文化心理與批評范式的差異,外國人撰寫的中國文學史難免隔霧看花之嫌,而國人編撰的《中國文學史》值得我們仔細探究。
從《中國文學史》編撰的角度看,《儒林外史》經典化的標準主要有以下三點:一是《儒林外史》進入《中國文學史》的章節目錄;二是《中國文學史》將《儒林外史》視為經典之作;三是《中國文學史》以較長篇幅多角度、多層次地批評、闡釋《儒林外史》,賦予經典的魅力。
盡管中國古代有《文苑傳》、《文章志》、《文章流別集》、《文章流別志》等關于文學人物與事件、文體與作品的記載,但現代知識學意義上的文學史卻是近代西學東漸的結晶。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學東漸的大潮帶來了現代大學制度在中國的建立,“文學”成為大學普通的學科,中國文學教育漸趨專門化,出現了文學史、外國語文等新型知識內容。
在近代中國的新式學堂里,雖有西方新知識的介入,但并不意味著中國舊學術的退場,“文學”仍主要是指文獻或文章之學。從1903年清政府頒布的《奏定大學堂章程》關于“中國文學門”主課“文學研究法”授課內容[4](包括文字、音韻與訓詁的變遷史,文學觀念的變異史,作文之法,文體流變史,文學的性質與名家論,文學讀法,文學各類文體釋義,中西各國文法,文學與他者的關系,文學優劣論等等)的規定來看,“文學”一詞仍固守與襲用了其在中國古代的原初意義,即文獻或文章之學。(2)誠如章太炎在《國故論衡·文學總略》中所言:“文學者,有以文字著于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5]這種關于“文學”概念初始意義的延續構成了1915年以前編撰《中國文學史》的根本觀念,并形成了以文章或文獻知識為主體的知識對象。但同時,梁啟超等人關于“小說”功能——“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6]的大力宣揚,悄悄修正著人們關于“文學”外延的認識,使得“體格卑下”的小說、戲曲、詞亦漸漸步入中國文學歷史的行列,然著墨甚少,而《儒林外史》則處于缺席狀態。
以此時期的林傳甲、黃人、竇警凡、王夢曾、曾毅等人的《中國文學史》為例,可分為兩種情況:
1.林傳甲的《中國文學史》、竇警凡的《歷朝文學史》,未將小說列入,遑論《儒林外史》
林傳甲的《中國文學史》是他在京師大學堂為“歷代文章流別”課程編寫的授課報告書,講義本于1904年印行。該著共計十六篇,內容涵蓋了小學、經學等古代文獻典籍,未見小說、戲曲、詞等俗文學。
竇警凡的 《歷朝文學史》(脫稿于1897年,1906年出版,可算國人自撰的第一部文學史)分“文學原始”、“經”、“史”、“子”、“集”五部分,基本為國學概論,沒有出現小說的影跡。[7]
2.黃人的《中國文學史》、王夢曾的《中國文學史》、曾毅的《中國文學史》將小說戲曲納入,但未見《儒林外史》的蹤影
黃人著《中國文學史》(約1905年前后出版)首次將先秦古小說、魏晉南北朝小說、唐人小說以及明人章回小說等寫入文學史,對中國古代小說作了初步整理與研究,可惜止于明代。1917年,黃人在其編輯的《小說林》雜志第1卷發表《小說小話》一文,其間有關于《儒林外史》的評論:“如《水滸傳》之寫俠,《金瓶梅》之寫淫,《紅樓夢》之寫艷,《儒林外史》之寫社會中之種種人物,并不下一提前語,而其人之性質、身份、若優若劣,雖婦孺亦能辨之,真如對鏡者之無遁形也”。[8]因此,我們可以推想,假如黃人的《中國文學史》延及清代,應該會有《儒林外史》的一席之地。
王夢曾的《中國文學史》把中國文學的歷史分為四編:孕育時代(六經之遷作、諸子百家之朋興)、詞勝時代(詞賦昌盛時期、由詞賦入駢儷迴翔時期、駢儷成立時期、由駢儷轉古文之迴翔時期)、理勝時代(古文昌盛時期、古文中衰時期、古文復盛時期)與詞理兩派并勝時代(馳騖時期、改進時期),第四編第五十三節為“小說文之體變”,主要從語言的層面對小說文體進行論述,作品方面僅僅提到《水滸傳》和《三國演義》。[9]
曾毅在《中國文學史·序》(1915年寫于日本,由泰東圖書局發行、印刷)中自稱“系完全抄自日人兒島獻吉郎原作”。曾著第五編第十四章為清之戲曲小說,短篇小說方面主要闡述了清初李笠翁的《十二樓》:“然皆短篇,長者不過六七回,究無甚高論可稱者”。長篇小說則獨贊曹雪芹之 《紅樓夢》:“獨曹雪芹《紅樓夢》,一號《石頭記》,以穿云縷月之筆、花團錦簇之文,無《金瓶梅》之穢襲、得《西廂記》之溫柔,言情小說此為極致矣。 ”[10]《儒林外史》未能進入曾毅的文學史敘述視野。
總之,1910年代中期以前的諸種 《中國文學史》中,皆未涉及《儒林外史》,換言之,《儒林外史》處于缺席狀態。這一現象昭示了小說這一文體在中國文學史草創期的尷尬地位。
1915年以后,《儒林外史》開始頻繁出現在各種《中國文學史》中,這與章回小說研究的發軔、發展,尤其是《儒林外史》研究的勃興等因素密切相關。
1.《儒林外史》研究的勃興
1917年,陳獨秀創辦《新青年》雜志,倡導“文學革命”,揭開了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反對文言文提倡白話文的文學改革運動,“《儒林外史》因為被新文學運動的闖將們標舉為白話小說的旗幟、‘國語文學’的范本,從此受到學界的高度重視。”[11]
近代第一個為吳敬梓作傳的是胡適,他早在1920年就撰寫了《吳敬梓傳》,細致梳理了吳氏的生平概況,明確了《儒林外史》的寫作年代、背景及價值,給后來研究者作了極好的鋪墊。1922年,胡適又編撰了《吳敬梓年譜》,詳細考證了吳敬梓的家世和年譜。
1923—1924,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初版,第二十三篇為清之諷刺小說,專篇介紹《儒林外史》。主要包括四個層面:一是視《儒林外史》為一部以公心諷世之書:“秉持公心,指擿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12]155二是簡介吳敬梓。三是概述《儒林外史》人物描寫之特色:“皆現身紙上,聲態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四是分析《儒林外史》的結構特征:“惟全書無主干,僅驅使各種人物,行列而來,事與其來俱起,亦與其去俱訖,雖云長篇,頗同短制;但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因亦娛心,使人刮目矣。 ”[12]155魯迅對《儒林外史》的評論較為全面,上述諸種觀點幾乎全為后世所繼承。惜其只是以經驗描述的方式呈現,并未展開深入論證。
1933年,胡懷琛的《中國小說概論》由世界書局出版。其第六章第二節以“《紅樓夢》與《儒林外史》”為標題,將兩部長篇作對比分析:“《儒林外史》只能‘看’不能‘說’,正與《紅樓夢》相同。但亦有不同之處,《紅樓夢》全部結構精密嚴整;《儒林外史》全部無結構可言,只可算把許多短篇,合成一個長篇,在合縫處,用一點小方法把他們連絡起來。 這是《儒林外史》不及《紅樓夢》之處。 ”[13]98“《儒林外史》的用意,是在諷刺當時候的文人。”[13]98“然而《儒林外史》描寫得深刻、真切,正和《紅樓夢》是一樣的。 ”[13]98最后錄《紅樓夢》、《儒林外史》各一小段作結,引錄文字遠多于概述部分。
2.《中國文學史》對《儒林外史》的經驗描述式呈現
1915至1940年,《中國文學史》對 《儒林外史》的呈現方式主要表現為經驗描述式。經驗描述是中國古人研讀、品評文章的一種重要方法,其優點在于自由靈活地發表意見,但繁瑣為法、缺乏系統性亦是其難以規避的缺憾。
這一時期的中國文學史通史著作以張之純的《中國文學史》(商務印書館1915年版)、謝無量的《中國大文學史》(中華書局1918年版)、鄭振鐸的《文學大綱》(商務印書館1927年版)、趙景深的《中國文學小史》(光華書局1928年版)、陸侃如與馮沅君的《中國文學史簡編》(開明書店1932年版)、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樸社1932年版)、劉經庵的《中國純文學史綱》(北平著者書店1935年版)、容肇祖的 《中國文學史大綱》(樸社1935年版)為代表。這些中國文學史著作對《儒林外史》的論述主要有兩個特點:一是將《儒林外史》與其他清代小說列入同一章節進行介紹,即不單獨成章;二是以描寫閱讀經驗為主,有時也輔以大段引文,但并不展開深入、透徹的分析。茲一一列舉為證。
張之純的《中國文學史》對包括《儒林外史》在內的清代小說進行了提綱挈領式的概述:“清代好小說家言者首推紀文達昀,詼諧善談。袁太史枚嘗作《子不語》,不及其雅飭。蒲松齡《聊齋志異》尤為卓絕。言情之作則莫如曹雪芹之《紅樓夢》,譏世之作則莫如吳敏軒之《儒林外史》。曹以婉轉纏綿勝,思理為妙,神與物游,有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之致。吳以精刻廉悍勝,窮形盡相、惟妙惟肖,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所謂各造其極也。 ”[14]對《儒林外史》的諷刺、描寫手法作出了很高的評價。以陳玉堂輯錄的《中國文學史書目提要》(3)為線索進行查閱,我們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在國人將《儒林外史》寫入中國文學通史方面,張之純的《中國文學史》有開創之功。
謝無量《中國大文學史》第四章為“清代戲曲小說”。在介紹小說時,謝無量首先引用俞樾《小浮梅閑話》中的資料重點推介了《紅樓夢》:“清代章回小說,無不推《紅樓夢》為第一。 ”[15]686其次,謝無量指出,“章回小說之流行于世者甚眾”[15]687,只能“就其習見而作者姓名可考者,略舉于下”[15]687,其中就有《儒林外史》:“葉名澧《橋酉雜記》云:‘坊間所刻《儒林外史》五十卷,全椒吳敬梓所著也,字敏軒,一字文木,乾隆間人。嘗以博學鴻詞薦,不赴。襲父祖業,甚富,素不習治生,性復豪上,不數年而產盡。醉中則誦樊川‘人生只合揚州死’之句,后竟如所言。程魚門吏部為作傳。按《儒林外史》所述諸人,皆以諷當時名士,為近日譏刺小說之宗。 ”[15]687-688在此,謝無量引用葉名澧的考證材料介紹了吳敬梓的生平事跡,然后高度概括了《儒林外史》的諷刺手法,視之為“譏刺小說之宗”。該說略早于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的評論。
鄭振鐸《文學大綱》第二十九章為18世紀的中國文學,“在這一世紀里,著名的小說出現了不少,最著者如《紅樓夢》,如《儒林外史》,如《綠野仙蹤》,皆為前無古人之作”[16]1385。 “《儒林外史》沒有《紅樓夢》那么婉柔的情調,沒有《紅樓夢》那么細膩周密的風格,然它卻是一部尖利的諷刺小說,一部發揮作者的理想的小說。 ”[16]1394對于《儒林外史》,鄭振鐸主要介紹了三點:一是人物來源:“如杜少卿即為他自己,杜慎卿為其兄青然,莊尚志為程綿莊,虞育德為吳蒙泉,余皆可指證。”二是《儒林外史》的文筆很鋒利,描寫力很富裕,唯見解帶太多的酸氣,處處維持他的正統的儒家思想,頗使讀者有迂闊之感。三是結構很散漫。正如有論者謂:“其書處處可住,亦處處不可住。”[16]1395但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沒有論及清代小說,殊為遺憾。
趙景深《中國文學小史》第三十章為清代的章回小說,“清代章回小說作家之著名者,為著《儒林外史》之吳敬梓,著《紅樓夢》之曹霑,著《鏡花緣》之李汝珍,著《老殘游記》之劉鶚,今為一一論列”。[17]185在簡介吳敬梓之后,趙景深重點分析了《儒林外史》中的王冕形象,亦是引用文字居多。
陸侃如、馮沅君《中國文學史簡編》介紹吳敬梓及《儒林外史》僅有一段。先簡介出身,然后概述作品:“他的作品很多,而不很流傳,只有《儒林外史》卻膾炙人口。此書共有五十五回,作于吳敬梓旅居南京時,約當雍正末年,那時的士大夫們太看重制藝了,不但學識淺陋,且一舉一動也都矯飾可笑,《外史》所寫的,即以此種人為對象,刻畫入微,而宅心公平;較之其他諷刺小說,實高出萬倍。惜全書沒有主干,未免大醇小疵。”[18]
劉經庵的《中國純文學史綱》第七節為“清代的小說”,其中“社會小說”部分,首先介紹了《儒林外史》,包括以下內容:“全書五十五回”,是一部反對科舉的小說,是中國諷刺小說中第一部”;“書中人物大抵均有所指”;“結構不嚴密”;另外節錄《儒林外史》第48回“徽州府烈婦殉夫”。[19]
容肇祖的《中國文學史大綱》第四十六章為“清代小說”,在“長篇小說”部分介紹了《儒林外史》。他指出《儒林外史》有兩點長處:一是客觀的,寫實的;二是要改造社會的,討論社會問題的。此外還有兩點技術的好處:一是描寫真切,沒有膚泛語,沒有過火語;二是很好的國語的文學。弊病亦有兩點:一是見解帶太多的酸氣,二是結構很散漫。[20]這都是切實的批評。
1940年代,隨著英美大學體制影響的深入,中國文學教育的現代性工程得以迅猛展開,而“中國的學者們大都接受了西方現代人文學術的普遍范式,出現了一次現代的人文學術研究高潮”。[21]在文學研究領域,以科學的方法研究中國文學的專門性歷史并予以邏輯性的言說成為當時學界的主要學術目標,從而拉長了中國文學史的撰寫篇幅。同時,在文學觀念上,隨著王國維、蔡元培等學者“為藝術而藝術”口號影響的深入,用審美代替宗教,小學、訓詁學被排除在“文學”外,文學的外延被縮小,逐漸朝著純化的方向發展。小說則光明正大地躋身為“文學”家族的重要成員,《儒林外史》的經典地位得以確立。
劉大杰的 《中國文學發展史》(上卷1941年由中華書局初版,下卷成于1943年,初版于1949年)、北京大學中文系1955級學生集體編撰的《中國文學史》、游國恩等人主編的《中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1964年初版)、十三所高等院校合作編寫的 《中國文學史》(1978年版)為這一時期中國文學通史著述的代表。
1.劉大杰的《中國文學發展史》為《儒林外史》的經典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劉大杰的《中國文學發展史》第三十章為“清代小說”,第二節的標題是 “吳敬梓與 《儒林外史》”,專節講解。其構成為:“吳敬梓的生活與性格”:引用吳敬梓自己的作品及友人程晉芳的《吳敬梓傳》,詳寫吳敬梓的家庭、經歷[22]598-600;“《儒林外史》所表現的思想及其文學上的價值”,“表現出前進的在當日甚至于可說是革命的高超的人生觀”,“實在是一本最不愉快的社會寫實的書”,主要體現為五點:一是“吳敬梓最反對的,是八股文的考試制度”,二是“理想的人生”,三是“反對迷信”,四是“男女問題”,五是寫實的特征。[22]600-603劉大杰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使《儒林外史》醒目地以獨立章節的身份面世,凸顯了《儒林外史》的文學史地位。
2.本時期《中國文學史》論及《儒林外史》體現出三個特點
一是以單獨章節論述《儒林外史》,并確立了作者與社會背景介紹、作品思想內容梳理、藝術特色分析等“三步”式解讀模式。游國恩等人所編的《中國文學史》第七章為《儒林外史》:第一節,“吳敬梓的生平”;第二節,“思想內容”;第三節,“藝術成就”(諷刺手法、語言特色、結構)。十三所高等院校合編的《中國文學史》,第九編第二章為“吳敬梓的《儒林外史》”:第一節為“吳敬梓的生平、思想和創作”,第二節為“《儒林外史》的思想內容”,第三節為“《儒林外史》的藝術成就”。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專門化1955級《中國文學史》亦是如此。
二是以社會評價法為主來闡述 《儒林外史》的思想內容。1940年代,文學的政治性及社會性被凸顯,政治功利論是文學觀念的核心要素。王國維在審美意義上使用的純“文學”概念(“文學者,游戲的事業也”)并未成為文學理論界的主流。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就直接規定了文學和藝術的發展方向、本體內涵、價值取向等一系列基本的問題,其主導思想正是確立宏大的政治意識形態話語,將文學看作是其中的工具和有機組成部分。文學不僅僅肩負著為革命斗爭進行宣傳和鼓舞的作用,更是要代表廣大工農兵和人民群眾,抒發他們在火熱的政治斗爭中的心聲。同時,文學的來源也不能再是所謂的主體的心靈和資產階級情調,而應該是來自于革命斗爭和現實生活之中;而從文藝的價值論而言,更是要以是否符合革命原則和意識形態話語來判定。1950年代初到1970年代末,中央政府高度重視文學,將文學視為意識形態規訓的主要方式,也就是說,文學教育承擔了意識形態的闡釋和宣傳功能,從而超越審美,成為意識形態體系中地位最高的學科。在那個時代,文學研究都本著為政治服務的宗旨,盡可能地抹掉學科對象的自律和學科價值的獨立。因此,合乎政黨意識形態要求的階級斗爭等被融入了中國文學史的闡釋中。學者們通過思考文學與社會生活的關系尋找著中國文學歷史的書寫策略,形成了以社會評價法為主的闡釋技術,即把文學視為社會文化現象之一,強調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這一點也表現在對《儒林外史》的闡釋上。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稱“真實地無情地揭露了封建社會腐朽本質,刻畫了地主階級的爪牙的惡毒的嘴臉,因而暗示出封建社會必然滅亡的命運,這就是《儒林外史》進步思想的積極力量”[23]。我們認為,文學與社會生活有著密切的關系,但絕非社會生活的簡單反映。因此,社會評價法并不能揭示《儒林外史》的所有內涵,只應是眾多闡釋方法中的一種。
三是繼承了魯迅關于《儒林外史》藝術特色的觀點。以游國恩等人所編的 《中國文學史》為例,其第七章第三節為 “《儒林外史》的藝術成就”,重點論及諷刺手法、語言特色、結構[24],可以視為是對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相關描述話語的深入展開。這一點一直延續至今,比如章培恒和駱玉明主編、出版于1996年的《中國文學史》,在論及《儒林外史》的結構藝術特征時,便引用了魯迅的評論:“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 ”[25]543
1980年代以后,“改革開放”的大背景帶來了文化形式的逐漸開放,特別是西方現代文論的大量涌入從根本上促進了中國文學研究的通變,關于“文學”的界定呈現出功利性與無功利性相調和的狀態,以童慶炳主編的 《文學理論教程》中“文學是顯現在話語蘊藉中的審美意識形態”為代表。文學的審美特性與意識形態性交織組合,既體現了對純文學觀念與文學自主性的一定程度的回歸,同時也是對政黨意識形態的必要妥協,從而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審美文化。另外,敘事學、心理分析學、考古學、文化學等不同的知識介入中國文學史,形成新的文化觀念和審美觀念,鑄就多元闡釋局面,這一點也充分體現在對《儒林外史》的闡釋上。《儒林外史》的經典地位得到了進一步鞏固。
1980年代以來的《中國文學史》都是以專門的章節解讀《儒林外史》,《儒林外史》的經典地位毋庸置疑。這些文學史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集體編寫的《中國文學史》(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版)、章培恒與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袁行霈的《中國文學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初版)、郭預衡的《中國古代文學史簡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為代表。
章培恒、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第八編第一節為“吳敬梓與《儒林外史》”,從人性發展的角度來分析《儒林外史》的思想,認為“《儒林外史》從根本上揭示了封建制度對人才的摧毀和它自身因此而喪失生機”[25]536,體現了一種深厚的人文精神。與此相似,郭預衡的《中國古代文學史簡編》第十章第三節亦指出 《儒林外史》“真實地描繪了康雍乾時期知識分子生活的沉浮,境遇的順逆,功名的得失,仕途的升降,情操的高尚與卑劣,理想的倡導與破滅,出路的探索與追尋,從而揭露和諷刺了科舉制度的腐朽和整個封建道德的虛偽”[26]。
袁行霈主編的《中國文學史》以文化學視角切入,融合敘事學、心理分析學等方法,從長篇結構的新形式、敘事藝術的新特點、諷刺藝術的新成就等三個層面對《儒林外史》的敘事藝術進行了深入的闡釋[27],給中國文學史編撰學語境中的《儒林外史》帶來新的面貌。
總之,《中國文學史》的編撰歷史清晰地展示了《儒林外史》脫離缺席狀態、登上經典地位的過程。從根本上說,文學史書寫就是依據時代賦予的價值準則、采用一定的闡釋方法對作品進行闡釋并形成一個體系的過程。這一體系蘊含著某種或某些可以被傳承的價值規范,其背后有時代主流文化的審核與確認,通常被稱之為傳統文化的寶藏。因此,文學史的闡釋便著上了權力化、權威化的特征,文學史的編撰史就是對作品經典性的鑒定歷史。也正是近100年來《中國文學史》持續的權力化的闡釋,才使《儒林外史》的經典地位贏得了歷史的承認。
注釋:
(1)日本人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編寫的中國文學史代表作有:1897年早稻田大學出版部出版的兒島獻吉郎著《支那文學史》;1897年,古城貞吉著《支那文學史》也由經濟雜志社出版;笹川種郎的《歷朝文學史》,上海中西書局翻譯生譯,光緒二十九年印刷;古城貞吉著《中國五千年文學史》,王燦譯,1913年開智公司鉛印。
(2)此說見于陶東風《文學理論基本問題》一書:“在中國早期文字材料中,‘文學’一詞主要是指文獻或文章之學。”(陶東風:《文學理論基本問題》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1頁)
(3)陳玉堂所編撰的《中國文學史書目提要》,1986年由黃山書社出版,以所見著作的出版年月先后為序,分“通史”、“斷代史”和“分類史”三個部分,輯錄了新中國成立前出版的各類文學史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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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黃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