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方 唐犀
(中國政法大學法律史學研究院,北京 100088)
中國在歷史演變進程中始終體現著一體性。在眾多的中國古代政治法律傳統中,大一統思想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而大一統思想下的民族自治更是能體現中國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脈絡。大一統不僅是各朝代、各民族統治者共同的治國理念和政治追求,事實上也成為中國歷史進程中的常態和主流。
大一統思想意為天下諸侯皆統屬于天子,“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始,故言大一統也。”[1]大一統思想包含的要素極為豐富,既包括地理意義上的國土統一,又包括政治意義上的國家集權,還包括時間意義上的江山永固。但大一統思想的核心是信仰和文化,要求人民統一于“華夏”,統一于“中國”。中國歷代王朝選擇大一統思想,并輔以政治體制建設及律法的頒布,有諸多因素決定的必然性。
孟德斯鳩的地理環境決定論認為:“法律應該同國家已建立或將要建立的政體的性質和原則有關系……和國家的自然狀態有關系;和農、獵、牧各種人民的生活方式有關系。法律應該和政制所能容忍的自由程度有關系,和居民的宗教、性癖、財富、人口、貿易、風俗、習慣相適應。”[2]根據孟德斯鳩的觀點,法律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受到自然地理及人文地理的影響。大一統思想的確立與中國獨特的自然地理氣候環境密不可分,也與地理環境決定的經濟結構不無關系。
(1)中國屬于灌溉治水農業。長江、黃河、淮河三條江河,既哺育了中華大地,又時時威脅著人們的生存。由于堯舜禹以來治水的需要,中華民族必須保持高度的集權統一,這是任何地方勢力和個人所不能代替的。[3]卡爾·魏特夫認為:“在這類地區,只有當人們利用灌溉,必要時利用治水的辦法來克服供水的不足和不調時,農業生產才能順利地和有效地維持下去。這樣的工程時刻需要大規模的協作,這樣的協作反過來需要紀律、從屬關系和強有力的領導。”[4]古代中國為了維護共同的灌溉等利益,需要較低成本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政府,并有效協調人力物力進行治水活動,實現“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也”[5]目的。
(2)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多次周期性氣候波動,氣候的嚴重變化會影響草原生長及引起牲畜大量死亡,迫使北方部落南下。中國科學院的張志斌及其研究小組利用中國兩千年間的歷史記載對古氣候資料進行了研究。他們發現:“在長達約160年和320年的時間段里,戰爭、干旱、洪水、米價、蝗災和氣溫之間往往存在關聯。從公元950年到20世紀初,不時發生的低溫導致內戰次數增加。”[6]中原四周的少數民族各種重大的政治、經濟和軍事的活動,都是向著中原的方向,即黃河與長江中下游流域發展,客觀上促進了少數民族的漢化和民族大融合,間接使中華法系兼收并蓄了豐富的少數民族法文化。
(3)中國古代疆域是一個半封閉的內向型區域。東部廣袤的太平洋使得古人只得“望洋向若而嘆”[7],而西部橫亙的諸多山脈雖然阻隔了中國與域外的交通,但同時也保證區域內各民族之間互相進行交往與融合。此外長江黃河平原毗連,交通便利,人口密集,使得這個區域建立統一的中央集權政府成本相對較低,有利于維系統一國家的共同體。盡管以漢族為代表的農耕文明與游牧民族文明時有沖突,但封閉的地理環境特點,決定著多元文明必須在發展中反復混合形成一體。所以隨著各民族之間的交往及少數民族在中原建立政權,華夷之分日趨模糊,夷夏一體的觀念深入人心,一統成為各民族的共同愿望。
(4)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大一統思想作為中國古代政權共有的政治法律意識,也具有經濟上的必然性。宏觀經濟學家道格拉斯·諾斯認為,早期農業共同體國家的主要目的是組織共同的防衛、預防饑荒。中國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必然決定了中國的封建社會以中央集權的統一王朝為目標。[8]《呂氏春秋》有云:“所以一之也;國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執,所以摶之也。一則治,兩則亂。”[9]中央集權的要求即是國家命令統一于中央,重要事務決定于中央。
大一統是道家、法家、儒家、墨家等各家學說追求的目標,儒家更是把大一統作為“一以貫之”的思想主張和政治理想。《詩經·小雅·北山》中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理想。《公羊傳》隱公元年更是開宗明義地講:“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并且《公羊傳》還具有了更為開放的夷夏觀,更加有利于大一統思想的傳播。“戊辰,吳敗頓、胡、沈、蔡、陳、許之師于雞父。胡子髡、沈子楹滅,獲陳夏嚙。此偏戰也,曷為以詐戰之辭言之?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然則曷為不使中國主之?中國也新夷狄也。”[10]對此何休《解詁》曰:“中國所以異乎夷狄者,以其能尊尊也。王室亂,莫肯救,君臣上下敗壞,亦新有夷狄之行,故不使主之。 ”[11]當君臣上下已亂,雖有中國之名而實乃新夷狄之行為。倘若夷狄能匡扶王室而尊尊,自然也可以入主中國,使夷夏劃分有了新的評判標準。儒家學說為大一統提供了思想基礎[12],家國一體、天下一家的政治組織與大一統思想相輔相成,形成了穩定的政治結構。自秦朝以來,在中國社會治理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是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度,這與西方中世紀政治分裂、王權式微的狀況截然不同。西漢董仲舒更作了發揮和說明:“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 ”[13]董仲舒傳最后,儒家學說還為宗法制度提供了管理成本最低的繼承制度,有利于國家的延續和統治。若遭遇亂世,宗法制度被破壞以后,以宗法制度結成的家族就成了修復社會秩序的模版,可以讓社會重新回歸到統一的狀態。
大一統作為信仰和文化,則要求人民統一于“華夏”,統一于“中國”。盡管在中華文明之濫觴期,就依據地域、語言、禮儀文化之差別,有了夏、夷之分。但“華夏”并不是單一的民族集團,而是“集團中最重要的集團,所以此后它就成了我們中國全族的代表,把其他的兩集團幾乎全掩蔽下去。此部族中又分出兩個大亞族,一個叫做炎帝,一個叫做黃帝”。[14]華夏族是多民族的復合體,歷經虞、夏、商、周四代。虞殷代表了東夷集團,以鳥為圖騰。夏周代表了夏族集團,以龍蛇為圖騰。周代則是夷夏文明互相滲透并逐漸融合為一體的時期。孔子有云:“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15]論語·為政自司馬遷的第一部正史《史記》肇始,歷代正史均為四夷立傳,蓋因“天子有道,守在四夷”[16]。四夷乃是天子的臣民。有學者進一步指出:“華夏文明是民族意識的升華,它是一種標準,一種水平,這標準水平用以衡量一統中國的各族,達標者為中國為華夏,落伍者為夷狄、為野蠻;中國可以退為夷狄,夷狄可以進為華夏。”[17]所以大一統要求一統于“華夏”,早已突破了狹隘的民族主義,而成為能激發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的回歸力量。不管是漢族還是少數民族,都以一統為己任。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政權也紛紛將自己的祖先追溯到黃帝、炎帝,希望鞏固自身合法性,例如前秦政權的氐人苻堅自稱“其先蓋有扈(黃帝之后)之苗裔”[18]P2876;前燕政權的鮮卑人慕容自稱“其先有熊氏(黃帝)之苗裔,世居北夷”[18]P2803;后秦政權的羌人姚氏則自稱“其先有虞氏之苗裔”[18]P2959;大夏國的匈奴人赫連勃勃自稱“朕大禹之后”[18]P3202。元朝修《遼史》時稱,“遼本炎帝之后,按耶律儼稱遼為軒轅后”[19]。少數民族君主以炎黃子孫自居,競相追溯祖先于五帝,反映了大一統思想所包含的強烈的民族性。
盡管大一統思想已是各民族的普遍政治追求,但是在大一統思想指導下的邊疆政策仍然需要處理好民族關系。民族政策的得失,甚至能決定政權的興衰存亡,因此歷代中央政權在大一統的前提下,均從不同民族地區的實際出發制定民族政策。如夏商周時期有德化懷柔政策,秦朝有移民戍邊政策,兩漢時期進行和親政策,北魏漢化政策,唐代懷柔政策,明清時期的改土歸流、教化政策等。但和親、招撫、結盟等民族政策,只是基于中央王朝和少數民族地理遠近和親疏關系的不同,考慮雙方軍事力量的強弱對比而使用,并不具有必然性及沿革性。中央政權最主要的目的是既要擴充疆域,又要施加政治經濟手段以較低的成本籠絡少數民族,所以“因俗而治”、“以夷治夷”便成為古代中國民族政策的共同性原則之一。與之相對應,規范民族自治的羈縻政策成為我國古代統治階級貫徹始終的最主要民族政策。
“羈縻”記載始見于 《史記·司馬相如傳》
中:“蓋聞天子之于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20]卷117·司馬相如列傳司馬貞《索隱》謂:“羈,馬絡頭也;縻,牛韁也。 ”[20]司馬貞:史記索隱《漢官儀》云:“‘馬云羈,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馬之受羈縻也。”其意思是在維護國家統一的前提下,基本保持少數民族原有的社會組織形式、統治機構及風俗習慣,實現民族自治。首先,中央政權對治下的各少數民族或部族首領授予官爵俸祿,仍準予其以原有習慣治理轄區。所謂“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21]其次,中央王朝“懷之以恩信,驚之以威武”。各少數民族或部族首領必須在名義上服從中央領導,政治上隸屬于中央王朝,除負有經濟上的貢納義務外,其余事務可以自決,譬如軍事上仍得保留本部兵馬。羈縻政策萌芽于夏、商、周時期,定型于漢唐,元、明、清時期則被土司土官制度和改土歸流政策所取代,其特點是由間接治理逐漸向直接統治過渡。中央王朝采用民族自治政策,是力求在不改變少數民族政治體制的前提下,通過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的聯系,向少數民族聚集區施加影響,從而建立起大一統的多民族中央集權國家。
歷代中央政府為了多民族的統一國家的穩定統治,在維護大一統政權的前提下,運用法律及政治、宗教、道德等多種手段調整民族秩序,較好地實現了社會控制。
夏商時期的“五服制度”(1),將整個天下都納入周王朝的文治疆域之內,然后再以距離遠近和關系親疏規定中央與地方各大小諸侯及四夷的義務。周朝實行“同服不同制”,“要服”地區“守平常之教,事王者而已”;“荒服”地區則“政教荒忽,因其故俗而治之”[22],雖然名義上歸屬于周天子,實際上職貢各有不同,是一種間接統治的模式。秦朝經過鐵血政策強制執行種種政治、經濟、文化的統一措施,實現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開創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統局面。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是民族大遷徙、大融合時期,大大促進了各民族間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和發展。唐代的華戎同軌使得“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正如父母”[23]。 于是“四海賓服”,都承認大唐皇權的至上權威和自己的藩屬地位,遵從中央政府的調遣和指令。元朝對少數民族地區的直接管轄,明朝的改土歸流,清朝為實現“天下一統,滿漢無別”[24]卷245而于康熙三十年推行了廢除長城等舉措。歷代各族政權為實現大一統所推行的政策制度雖異,但都促進了大一統思想不斷地變化和發展。無論漢族還是少數民族建立的中央王朝都恪守天下一統、君權至上、華夷一體的最根本準則,重視民族關系的處理,使得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最終定型。
1.制定法律法規
(1)頒布專門實體法律
秦代的《屬邦律》是迄今發現的我國古代第一部成文民族法規。從法律的內容看,有涉及封少數民族首領君長或侯位,允許其自治的規定;有涉及屬邦中的少數民族首領犯法可以以爵贖免的規定;有涉及少數民族聚居地區的道官有輸送隸臣或捕人的義務;還有保護少數民族首領繼承人問題等。該法律確立的中央監督下的民族自治,保障少數民族首領法律特權、民族同化等內容,為此后歷朝所借鑒。
漢代專門制定《蠻夷律》規定“歲出賨錢,以當徭賦,即復也”。對南方少數民族的賦稅及徭役進行管理,賦予少數民族一定的優待,蠻夷可以通過繳納“賨錢”免除賦稅和徭役。
宋朝面臨眾多的民族問題,所以在處理與少數民族的關系中,注重法律手段的運用。宋朝頒行了 《蠻夷門》、《蕃官法》、《蕃兵法》、《蕃丁法》、《茶馬法》等法典律文,對土官的承襲及進貢辦法都作了詳細的規定。除此而外,民族立法也以敕令格式的形式出現。如太宗雍熙元年(984年)頒敕“黔南言溪峒夷獠疾病,擊銅鼓、沙鑼以祀鬼神,詔釋其銅禁”[25]卷493。
清代是封建朝代民族法制臻于完備的時期。清朝根據各民族地區的實際情況,頒布了大量的民族法規立法,構建了數量眾多、結構完備、體系嚴謹的民族法律體系。該體系以《理藩院則例》為基礎,輔以《蒙古律例》、《藏內善后章程》、《回疆則例》、《青海善后事宜十三條》、《禁約青海十二事》和《西寧青海番夷成例》以及眾多經清政府確認具有法律效力的苗、瑤、壯、彝等少數民族的傳統習慣法,即所謂的“苗例”。這對于加強邊疆民族地區的統治,維護國家的統一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2)頒布人際法律
由于我國古代法律呈現刑民不分、諸法合體的特質,針對民族自治頒布的實體法律并不多。多數是通過中央政府頒布人際法律,以便結合少數民族習慣法來解決少數民族與漢族之間,及少數民族內部的法律沖突,以體現”因俗而治”的立法精神。“封八百”,分封到異族地區的諸侯采取的手段是“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也”[20]卷33·魯周公世家。 仍舊援用以前的風俗習慣進行管理。唐律出現了專門處理有關民族關系的法律條款,永徽二年(651年)的《永徽律》規定:“諸化外人,同類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異類相反者,以法律論。”《疏議》對律文“化外人相犯”條作如下的解釋:“‘化外人’謂蕃夷之國,別立君長者,各有風俗,制法不同,其有同類自相犯者,須向本國之制,依其俗法斷之。異類相犯者,若高麗與百濟相犯之類。皆以國家法律(唐律),論定刑名。”由此可見,唐律對不同民族、不同國家的人在唐朝境內發生糾紛的處理,既尊重各民族的風俗習慣,又維護了國家法律尊嚴,解決了不同民族法律適用問題。宋朝的宋真宗也曾下諭:“外夷若自相殺傷,有本土之法,茍以國法繩之,則必致生事。 ”[26]番夷五
不但漢族如此,少數民族建立的中央政權也有類似的規定。如遼朝實行“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19]卷45,百官志元朝亦貫徹因俗而治,在吐蕃地區沿襲政教合一制度,在蒙古族地區保持“千戶制”,南方和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則實行“以土官治土民”的土司制。還規定了“教諸色人戶各依本俗行事”[27]刑部·回回諸色戶結絕不得的有司歸斷。
直至清朝,隨著改土歸流的深入與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強化,在處理少數民族法律沖突時開始直接適用國家的一般刑法,如“苗民盜竊及搶奪殺傷等事,俱應照內地州縣命盜之例”處罰;“新疆回子歸化有年,應諳習內地法紀,今托虎塔毆死胞兄,既應按內地例辦理。”[28]
2.設立中央到地方的各級專門行政機構
(1)中央機構設置
在行政機構設置方面,各朝各代均在中央設置專門機構以管理民族事務。周朝設置“大行人,掌大賓之禮及大客之儀,以親諸侯”[29]周禮·秋官·大行人,職責是掌大賓(諸侯)、大客(孤卿)之禮儀,接待遠方賓客。秦朝中央設“典客”,“掌諸歸義蠻夷”[13]漢書·百官公卿表上。 漢承秦制,漢朝改典客為大行令,此后又將大行令改為大鴻臚,但功能類似。隋唐皆設鴻臚寺,唐朝的鴻臚寺職責是區分四方夷狄君長朝見者的等級,考察夷狄君長之子襲官爵者的嫡庶,冊封諸蕃人酋領。宋隨唐制亦設鴻臚寺,置鴻臚寺卿,掌“四夷朝貢、宴勞、給賜、送迎之事”[25]職官志五。 元朝則廢除了鴻臚寺,禮部于至元八年(1271年)設侍儀司“掌凡朝會、即位、冊后、建儲、奉上尊號及外國朝覲之禮”[30]卷85,另于至元十三年(1276 年)設會同館“接伴引見諸番蠻夷峒官之來朝貢者”[30]卷85。 對西藏地區另設總制院,“掌浮圖氏之教,兼治吐蕃之事”[30]卷205·桑哥列傳,并在 1288 年更名為宣政院,并下轄兩個宣慰使司都元帥府進行共同管理。中書省還作為最高的行政機構“掌國庶務,統郡縣,鎮邊鄙,與都省為表里”[30]卷91·百官志七。 明朝恢復鴻臚寺,掌朝會儀節,主外賓之事。[31]職官志同時任命九關通事及外夷通事[31]卷74·職官三共同負責少數民族和朝貢國進貢事務。提督四夷館負責四夷往來的文件翻譯,并教授諸藩文字。清朝鴻臚寺僅負責“朝會、賓饗贊相禮儀”[24]卷115·職官二。 中央另外設立由蒙古衙門改制的理藩院,官制同六部,全面管理全國少數民族的爵祿、朝貢、戶口、賦稅等事務。
(2)民族區域建制
為了鞏固邊疆開拓成果,維護國家的統一和社會穩定,中央政府還在邊疆地區及少數民族聚集區建立民族區域建制,此類地方機構既各有特色,又具有繼承性和創造性。夏、商時將“蠻”、“夷”、“戎”、“狄”外族人居住的地方及中國流放罪人之處設立“要服”、“荒服”,秦代的民族區域建制一種稱為“道”、“有蠻夷曰道”[13]漢書·百官公卿表,類似今天的民族自治縣。漢承秦制,但發展為“道”、“屬邦(國)”、“初郡”。 譬如將匈奴降眾置于隴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等五郡外為五屬國,還設置了西域都護府等專門機構。魏晉南北朝民族關系錯綜復雜,由于戰亂頻繁,移民大多舉族而遷,因而東晉及南方各王朝在少數民族聚集的地區設置特殊建制予以管理,即建立左郡左縣、僚郡俚郡。在常規的建制單位郡、縣的名稱前冠以“左”字或族名,專門管理歸附的蠻夷,表現出羈縻統治的特點。
隋唐宋三朝的羈縻府州制度逐漸成型,其中唐代更是憑借強大的國力,將這一制度發揚光大,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唐朝雖然在邊境少數民族地區列置州縣,但在管理上帶有強烈的民族自治性質,行政單位分為羈縻都護府、都督府、州、縣四級,各都護府統一轄于中央政府。都督府與州縣長官由少數民族首領擔任,允許世襲職位,其內部仍保持傳統體制不變,戶口不在戶部登記,亦可不繳納賦稅。
元明清三朝在繼承羈縻制度的基礎上發展了土司制度,以土官治土民。元代除了設置土府、土州、土縣等職官之外,“其在遠服,又有招討、安撫、宣撫等使,品秩員數,各有差等……諸蠻夷長官司。西南夷諸溪洞各置長官司,秩如下州。達魯花赤、長官、副長官,參用其土人為之。 ”[30]卷91·百官志七還設置了招討司、安撫司、宣撫司、長官司等獨特的官職。土司被授予這些官職,名義上服從朝廷領導,承擔應盡的朝貢和納賦等義務,政府則任由土司自決內部事務。
清朝政治穩定,采取“改土歸流”措施,逐步廢除土司制度,以便實現對少數民族地區的直接控制。并且清朝政府還在加強中央集權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地建立了多種民族區域建制。如內外蒙古實行盟旗兩級管理;新疆地區以伊犁將軍、伯克制、扎薩克制并存;西藏則委派駐藏大臣作為行政長官,達賴作為宗教精神領袖共同管理;臺灣與內地一樣,設立府州縣制,隸屬于福建。
在歷代民族區域建制的設置中,由中央到地方,各級管理機構逐步健全完善。歷代少數民族事務管理機構的職能分層概括來講,上層功能主要是朝覲、朝貢、宴勞、冊封、迎送一類事務;下層功能則是開互市、置譯官通事、設館學生、課征賦役、置兵周邊等。這都充分體現出中央政府在堅持華戎同軌的思想基礎上,又實行了分而治之的政策。這樣不但能夠確保中央政權對少數民族地區的絕對主權,還能夠讓少數民族領袖自理其政,各族之間積極開展政治、經濟、文化的交流。
3.民族秩序建設中的多元化調控
(1)多元化司法解決機制
從民族法制建設上來看,由于歷代王朝遵循“因其俗而治之”的原則,而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承襲于原始社會的習慣,具有原始民主的性質,亦具有十分明顯的自治色彩。所以少數民族習慣法及多元司法解決機制在歷代各族政權中一直得以廣泛應用,多元化的司法制度成了大一統下民族自治的重要特點。
在以地緣文化和血緣文化為紐帶的古代中國社會中,少數民族聚居區的社會運轉,并不是因為國家法發揮了主要的協調控制功能,而是主要憑借其固有傳承的民間習慣法發揮作用。從少數民族糾紛的類型來看,既有族內的糾紛,又有族際間糾紛。從管轄權競合來看,糾紛可能受地方流官政府、地方土司、本民族內部傳統社會首領交叉控制。所以少數民族地區的紛爭不但具有主體的特殊性,還具有內容的繁雜性,單一的調整手段很難奏效,神判、審判、調解、仲裁、赦免等司法制度一直沿用。各種司法形式只要具有權威性、普適性便有可能得到官方的認可,具有法律上的約束力,用以解決民族糾紛。直到中央政權統治穩固的后期,多元化的司法制度以中央政權的司法制度為主導出現了融合,但其他制度仍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2)多元化調控手段
大一統思想不局限于中國古代少數民族法制的建立,更體現于中央政府制定民族政策的層面。所以在中國古代民族秩序建設中,法律實則與政治、經濟、宗教、習慣等多重手段共同起作用。
譬如在政治上,古代中國政府積極開展和親外交。和親的含義是指漢族封建皇室與周邊少數民族首領之間、少數民族首領之間的具有一定目的的通婚聯姻。較早的有確切記載的和親始于周襄王,“初,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為后,與戎狄兵共伐鄭。 ”[20]卷110·匈奴列傳而真正將和親作為一項政治制度則是從西漢開始,“(高祖)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20]卷99·劉敬叔孫通列傳此后歷經漢唐到明清,和親的例子不絕于書。根據龔蔭教授統計,約有136起。[32]和親的目的各不相同,但是作為處理民族關系的重要政治手段,客觀上起到了促進和親雙方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作用。和親過程中漢族先進的生產技術和生產工具被帶到少數民族地區,貿易和互市的開展,使漢族與少數民族在經濟交往中更為密切,促進了民族間友好關系的發展,鞏固了多民族大一統國家的穩定和發展。在唐朝,和親更是作為懷柔羈縻的民族政策而使用。“先是唐朝繼以公主下嫁,故回鶻世稱中朝為舅,中朝每賜答詔亦曰外甥,五代之后皆因之。 ”[25]卷490·回鶻傳而和親公主帶到少數民族地區的漢民族文化,在潛移默化中能達到以夏變夷的目的。
再如在宗教問題上,“夷夏之辯”在宗教上的集中沖突體現于佛道之爭上。第一次大規模沖突以南齊顧歡作《夷夏論》而肇始。佛教被視為夷狄之教,甚至唐朝韓愈直斥:“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33]由于佛教作為外來宗教的身份,導致封建統治者多次以夷夏之辯的名義對其進行打擊,更有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等滅佛。而到了清朝,為了穩定邊疆的統治,中央政權更加重視以宗教方式妥善處理民族問題。乾隆皇帝與達賴、班禪的僧俗要員專門進行商議而制定《欽定二十九條章程》,以國家立法的方式確立了“金瓶摯簽”制度,解決好宗教上的夷夏問題,又維護了中央的權威,并且體現出西藏隸屬于中央政府管轄的事實,有效地維護了大一統。
從道德文化上來看,中國古代法律與道德混同,法律服務于文化道德而缺乏獨立性。由于作為文化道德代表的儒家思想倡導“四海之內皆兄弟也”[15]論語·顏淵,“子欲居九夷”[15]論語·子罕,并不以歧視他族為特色,所以必然能兼容并蓄地接受他族的道德與文化。“在中國的政治生活中,這種異族統治的經歷并未削弱而是加強了儒家的思想傳統,因為它把儒家思想放在普遍的而不是某地區或某種族的層面上……毫無疑問,這種認為孔孟之道放之四海皆準的思想意味著中國文化(生活方式)是比民族主義更為基本的東西。”[34]儒家思想內含的反民族主義與和平主義使得中央政府能以和平統一為前提承認“俗法”的適用性,而古代中國法律弱化的功能性使得中央政府更偏重于從形式上的行政管理來統轄少數民族地區,而非加諸以嚴格立法控制。在這種統治思想下,統一法律所能帶來的經濟利益被忽視,因俗而治的政治優勢被擺在首位,華戎同軌和化外異制的二元民族法律觀念成為當然之選。“歷代在邊疆地區的這種治理政策,在相當程度上排斥了在邊疆地區貫徹中央法制的可能,其實質僅僅是一種行政管轄所必需的政治制度,而不是法律制度……這正說明中國古代法律偏重于禮儀和行政管理技術的特征。 ”[35]
中國歷代王朝選擇大一統思想作為治國基礎,并輔以政治體制建設及律法的頒布,是自然環境、政治經濟及華夏文明與儒家思想因素共同作用的必然結果。大一統成為中國古代王朝政治一貫遵循的目標,雖然其在歷代王朝的更迭中,具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但無論漢族或是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都十分重視解決民族問題。在此基礎上,中央王朝以大一統思想和儒家夷夏觀為指導,采用“因俗而治”、“分而治之”的民族自治政策,通過頒布專門法律,設立中央到地方的各級管理機構,采用多元化調控手段治理少數民族聚集區及邊疆地區,奠定了中國古代社會秩序中“一統與自治相結合的民族秩序”。
注釋:
(1)根據《尚書·夏書·禹貢》記載:五百里甸服:百里賦納總,二百里納铚,三百里納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諸侯。五百里綏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奮武衛。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蠻,二百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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