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金周昌
(檀國大學東洋學研究院,京畿道龍仁市448160)
張申府和張岱年的價值哲學及其差異
——從“中和”轉為“兼和”的時代精神
[韓]金周昌
(檀國大學東洋學研究院,京畿道龍仁市448160)
張申府和張岱年都以“哲學是時代精神”的理念作為自己的哲學背景。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時代精神,只有了解它,抓住它,才能真正了解時代精神是什么,及其在哲學體系中的具體體現。張申府將其作為時代的權衡,命名為“中和”。張岱年將其稱為“兼和”。本文意在通過分析時代精神的變化,詮釋兩人哲學的異同及其“價值哲學體系”的轉化。
中和;兼和;價值哲學;核心價值;時代精神
張岱年與其長兄張申府兩人的價值哲學最初并無二致,或者說張岱年抽象地繼承了其長兄的價值哲學更為恰當。但在1937年“盧溝橋事件”后,兩人的價值哲學卻開始分道揚鑣。籠統而言,這種差異是因兩人的經歷不同,加之年齡的差異(相差16歲)而導致的。在這種情形下,兩人對其時代及歷史的解讀也逐漸產生分歧。
價值哲學在西方哲學體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然而,在傳統的東方哲學體系中并沒有價值哲學這門學科。因此,在最初接觸這門學科時,價值哲學給張申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經過深入分析,張申府認為,實際上在中國社會中也一直存在著價值哲學的要素。因此,張申府特別注意了儒家哲學體系里的中庸價值,特別是“中和”思想,認為這一點正是中庸價值的核心思想。(1)《中庸》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即未發狀態的“中”為宇宙萬物之本質,已發狀態的“和”為宇宙萬物的現象。如此,宇宙萬物的本質和現象都囊括在“中和”這兩個字里。以此為基點,張申府認為,假如讓當時已經處于休眠狀態的儒家哲學核心價值重新活躍起來,并且為它注入新的哲學生命,就可以使中國重新煥發活力。
與此不謀而合,張岱年也認為傳統儒家哲學體系雖然范疇較少,并且體系運用也不足,但在把它修理或替換掉一些零部件以后,還是可以使用的,也決無不可用的理由。并且,他認為將很久以來都一直使用的價值體系,一下子扔掉,也不可能馬上找到新的替代品。新的價值體系,必須經過時代的錘煉而形成,決不可能一下子出現。他認為,如果在中國社會里沒有儒家的哲學生命,任何事情都將無法施行。
1.從孔子“時中”進化到時代精神
張申府說:“一切事物都要以時間、地點、條件來衡量”。對此,張岱年深表贊同,并且認為,每個時代都有時代精神,思想如果沒有與它一致,就根本沒有生命力。
“五四”運動后,想要建立民主(德先生)的制度及科學(賽先生)的觀念,并且把兩者融會成為一個完整的哲學體系,肯定是無法不過問其時代精神的。這也是過去傳統的儒家知識分子所經常懷抱的“時中的精神”,張申府把它重構成了現代觀念的“時代精神”。
《中庸》說:“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了解“時中”,了解時代的核心價值,無疑是任何時代知識分子都必須要做的一件事情。清代惠棟在其《易漢學易尚時中說》中即說:“易道深矣,一言以蔽之曰:時中!”
張申府認為,雖然傳統儒家哲學體系已經無法適應當時社會現實和發展需要,但是仍然不應拋棄孔子,尤其是不能拋棄孔子的真精神——“時中”。孟子曾稱孔子“圣之時也”,即為時圣。無疑,孔子是真正了解時代核心價值的人。
張申府主張,像孔子一樣,我們在自己的時代,必須尋找時代的普遍核心價值。這時代的普遍核心價值,正是時代精神,也即是時代的價值“秤桿”。把時代精神用作評價當時的歷史、哲學、政治等的價值標準,才能實現真正的新時代及新世界的中國夢。
2.從文字上字義解釋來看時代精神
(1)“中”的字義解析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中庸》第一章)如此,這個“中”是普遍核心價值的意思;“本”,普遍本質;“大”,核心。程伊川把它解釋為“不偏之謂中”,朱熹把它解釋為“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如此,這“中”是一種不可搖動的狀態,又是中心的意思,也即根本或本質。又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據此,此“中”為我們內心里還沒生成感情之前的狀態,即人的本性自然的狀態,因此,可說是一種人心的本質或根本。
(2)“和”的字義解析
“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庸》第一章)如此,這個“和”是現實中的普遍核心價值;“達”,普遍;“道”,是核心價值。老子說:“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老子》五十五章)就是說,把握這個世界的現實,才能夠建立我們日常必要的規矩。根據這規矩而行,就能夠建立功德。因此,“和”的意思,就是規律。
《中庸》說:“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第一章)這句話的意思,是現象里面有客觀的普遍規律。因此朱熹解說:“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就是說,用這樣的普遍規律作為行為規范,才是“和”。孔穎達疏曰:“情雖復動,法皆中節限,猶如鹽梅相得,性情和諧,故云謂之和。”(《禮記正義》)如此,有了這樣的規范,才能自然達到諧和的境界。
錢耕森說:“朱熹晚年弟子陳淳(1153—1217)說:那恰好處,無過不及,便是中。此中即所謂和也。”(《北溪字義·中和》)陳淳的新詮,值得我們予以特別的注意。因為,他創造性地打通了“中”與“和”,將它們“合二為一”,尤其是,他不是將“和”歸于“中”,而是將“中”歸于“和”,以“和”為本。這樣一來,原有的“致中和”的說法,也就可以換成“致和”的新說法了。于是,順理成章,“致和”,同樣也就可以出現使“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圣神功化之極”的最大的效果與最高的境界。“萬物”的廣義,當包含了“天與地”。因此,簡而言之,即“致和,萬物育焉”[1]37。
錢耕森認為,陳淳所說的“中”就是“和”,“和”雖然從“中”而出,但不可歸于“中”,這“和”反而是“中”的根本,是更為本質的。
(3)“中和”的字義解析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第一章)如此,達到“中和”時,天地萬物便有了生育的功能。錢耕森認為這“極其充分地肯定了達到了‘中和'之道的偉大作用:能使天地各得其所,能使萬物都發育生長”[1]36。朱熹亦說:“這就凸顯出‘致中和'所具有的‘圣神功化之極'《四書集注·中庸章句·第一章)》的機能。”[1]36即所以能達到“中和”的境界,其實就是由于宇宙有內在的生成規律——“和”,如果沒有這“和”,就決不可能出現萬物生生不息的大千世界。
朱熹注又說:“中”為“道之體”,“和”為“道之用”(《四書集注·中庸章句》),認為“中”與“和”只是一個道而已,但為“體”與“用”的關系。這就轉變了傳統的“本末”關系的解讀。于是,通過這表面的“和”的作用,突顯出其內在的“中”的本質。
3.志向于中立的價值融合的“中和”體系——第三世界價值體系的“哲學夢”
張申府企圖建立一種第三價值體系的哲學。[2]63這種哲學價值體系,既不是傳統東方的,也不是西方的,并且,也絕非是東西方的機械結合,而必須是基于我們本身的價值基礎,對東西、古今的價值體系的完全融會貫通。因此,他在此所講的“中和”不是完全儒家的“中和”概念,而是融合時代價值的新概念。他把人們比較熟悉的概念引進自己的哲學體系。這也是張申府卓越的一面。
(1)價值不平衡的“中和”價值觀
張申府的新價值哲學,按照不平衡的宇宙生成觀,建立不平衡的價值體系,試圖據此把社會導入一種安定的狀態。他認為,既然社會體系免不了不平衡狀態,那么必須積極地用其價值體系彌補其不足之處,否則這個社會肯定無法獲得安定。社會不平衡,是因宇宙不平衡的結構而形成。面對不平衡的社會,通過價值的不平衡分配而把社會導入一種安定的狀態即可。過去的社會價值觀念,是基于階級平衡的價值分配,而建立一統的平衡哲學,是不正確的。非階級的不平衡狀態,反而能帶給宇宙和社會更大的活力。[3]223但無論如何,不能成為固定或靜止的狀態,不然無法變化而釋放活力。[3]212
(2)“時代精神”必須基于“民族精神”
張申府主張,新時代的新哲學也不可完全扔掉過去思想的“根”,不然新哲學就會如同浮萍。東西方思想的本質并無二致。近代思潮傾向于全盤西化或社會主義,但是,張申府堅決主張任何時代的新哲學都不可完全扔掉過去思想的“根”,尤其是必須揚棄其“樹干”。任何哲學,必須基于民族精神之上而建立。這種主張,是順應時代要求的,同時也體現了時代精神。
1.“兼和”范疇的產生過程及其價值體系
(1)“兼和”范疇的產生過程
1933年,張岱年在其《關于新唯物論》中提出“一本多級”的概念,可以說是“兼和”思想的萌芽。1935年,在《西化與創造》中提出“對理”的概念,已經有“兼和”的理論實質與具體方法。1936年,在《哲學上一個可能的綜合》中充分闡述了他的“兼和”思想。1940年,在《天人五論》中的哲學觀、方法論、認識論、宇宙論、人生論闡述里,滲透了其“兼和”的精神。1942年,在《事理論》中提出“兼體”的概念。1944年,在《品德論》中提出“兼和通全”的表述。1948年,在《天人簡論》提出“兼和”范疇,標志著他正式建立了自己的兼和哲學體系。
(2)“兼和”的價值體系
“兼和”的價值準則。張岱年是由辯證唯物論而建立自己的哲學體系的。他認為,宇宙因三種性質而存在,即物質、規律、進化。[4]213由于進化準則而實現價值結合,才達到平衡狀態,這就是價值準則。也可以說,這整個過程就是“兼和”。宇宙萬物都順著這個準則而進化、生育,最終成就富有狀態,即宇宙大化。
“兼和”的辯證價值。張岱年將價值進化的整個過程用10個字來表現,即“充生以達理,勝乖以達和”。[4]196換言之,充實自己生命才可達成規律,其過程中克服矛盾才可達成諧和。這是一種宇宙的自然規律,一種宇宙的進化準則。因此,我們必須通過理性掌握自己的生命力,克服生命內在的矛盾才能達成生存進化,達成統一狀態,這即是“兼和”,即是辯證價值進化的準則。張岱年認為,不同價值之間必存在對立,克服其對立進而達成平衡,才能發生進化。但是,張申府認為,其對立之中存在不平衡的差異,即其間存在根本上的不平衡,因而自然發生變化,并且,只有達成安定的狀態才發生進化。明顯,兩人在中和的價值體系與兼和的價值體系之間存在著詮釋差異。
2.語言的發展背景及其字義
(1)“兼”字文獻與字義上的考查
據查證,中國哲學史上最早將“兼和”二字連用的文獻是《管子·五行》:“出皮幣,命人修春秋之禮于天下諸侯,通天下,遇者兼和。”在此,張佩綸和李勉都把“兼”翻譯為“謙”。實際上,把“兼和”作為一個哲學的范疇來解釋的,就作者所見,只有張岱年。張岱年從墨子和邵雍的文獻中受到啟示,比如《皇極經世·觀物內篇》中有“唯人兼乎萬物”,《正蒙·至當篇》有“大者兼之富”。
(2)“和”字文獻與字義上的考查
在《國語》、《老子》、《論語》、《孟子》、《周易》等文獻中,均有對"和"的解釋。如《國語·鄭語》記載西周末年的史伯說:“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生之。”《老子》四十二章:“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老子》五十五章:“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論語·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學而》:“禮之用,和為貴。”《孟子·公孫丑下》:“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周易大傳·彖傳》:“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對于"和"字,張岱年用哲學的含義作了詮釋,比如:“和是兼容多端之義,今稱之為‘兼和'。”[4]200“簡云兼和,古代謂之曰和。”[4]411對于張岱年的解析,方克立評價道:“深得中國傳統哲學重‘和'思想之精義,是批判繼承和創造性地發展中國哲學的一個范例”,“張岱年先生提出‘兼容多端而相互和諧',‘兼賅眾異而得其平衡'的‘兼和'概念,可以說準確地表達了中國哲學中‘和'這個概念的辯證含義。”[5]62
3.建立“兼和”價值哲學的理由及背景
(1)建立“兼和”價值哲學的理由
張申府和張岱年兩兄弟曾在清華哲學系一起工作。1935年張申府組織“一二九運動”,被捕入獄。1936年離開清華,在南京、武漢、重慶等南方革命地區,通過言論批評國民黨的腐敗。與此同時,張岱年則堅持“學術立國”的遠大目標,專心哲學研究。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清華南遷,而張岱年因故滯留在京,生活極為窮困,但依舊堅持撰寫《中國哲學大綱》。他親身體驗了異族的統治,并且進行了深刻的思考,由此,在1942年建立他自己的哲學體系時,張岱年提出了“兼體”的概念。
此時的張岱年,逐步創建了一種迥異于其兄張申府的價值哲學體系,明確提出把“中庸”觀念轉換為“兼和”觀念更好,并且,不再提其長兄所講的“中和”概念。為何會如此呢?這是因為他已經明確意識到,國民黨根本無法承擔起當時的歷史責任,“三民主義”已經落后于時代,并且,蔣介石自己所信奉的陽明心學也無法救國救民。張岱年更進一步意識到儒家哲學中的“中庸”(實為“中和”)思想不能代表當時的時代精神,由此,他提出了“兼體”的新價值體系,后來又提出“兼和”的價值哲學體系。可以說,此時的張岱年已經預見到未來世界,即這時代是“平衡”時代,又擔心其平衡狀態單調一色,因此他所提的“兼和”里特意強調了多樣性。
(2)建立“兼和”價值哲學的背景
上世紀30年代末中國的知識分子已經普遍接觸、接受了當時世界性的布爾什維克革命理念。經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他們更不相信西方帝國主義者對人民的態度和思維形態。他們評價其思維方式和體系是病態的。因此,這世界發生矛盾而產生殘忍的戰爭,生靈涂炭。兩次世界大戰,令中國近代知識分子對西方的哲學體系產生深刻的懷疑。張岱年親歷了異族統治的殘暴,并因此提出“先兼體,后兼和”的概念,主張以“兼和”代替“中庸”。他認為,不如此社會就不會有什么變化,由此,自然反對其長兄的“中和”價值體系及其標準。這也正是張申府“"中和”價值哲學轉向社會主義“兼和”概念的理由。
從張申府親身體驗獲得的“中和”價值體系,轉移到張岱年同樣由親身經歷獲得的“兼和”價值體系,是因為時代精神發生了轉變。張岱年的思維方式基本上是從張申府而來的,且與其時代結合得更緊密。上世紀30年代末,大多數知識分子相信將來世界是平衡的時代,其信念近乎宗教信仰般堅定。張岱年也相信必定到達“平衡時代”,但是,又擔心將來社會變為單調一色而容易消失多樣性的價值。因此他準備建立針對將來社會的新價值體系,強調多樣性及創意性的價值,認為如果這樣的社會里不加以創意精神,社會很容易集體沉默。由此,他在“兼和”哲學里強調了創意精神。無疑,張岱年所創造的“兼和”概念,是建立在張申府常說的“活力”基礎上而創造的新觀念。
張申府和張岱年兩人的時代價值標準最初并無二致,后來開始分化。其分化的原因,則是隨著時代的激變,兩人由于處于不同的地域,經歷了不同的生活,因而經驗各異所造成的。但是,無論如何,兩人的時代價值標準中都具有其相同的時代精神。
從張申府的"中和"到張岱年的“兼和”,象征著中國社會理念的巨大轉變,象征著主要社會判斷標準的轉變。時代發生了轉變,理念肯定也會隨之轉變。張岱年相信不久將會實現社會主義革命,他先一步建立了新的客觀價值標準。在歷史上比較穩定的時代,比如,在基于非階級的不平衡的社會,“中和”的標準就是非常適當的。反之,在基于平衡的社會里,情形就完全不同了。鑒于此,張岱年晚年豐富了“兼和”的內容,使之既有多樣性和包容性,又增加了創意精神。他認為,人類文明發展中所形成的哲學體系都是在一種融合的過程中發生的,誰來創造或誰來收容等哲學的論議,豪無意義。我們經常看到,新的思想觀念都是由過去的觀念融匯綜合的,并且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進化,這也是一種宇宙大化的自然現象。因此,未來中國能否走到平衡的“兼和”世界,正在逐漸成為一個引人關注的問題。
注釋:
(1)鄭玄詮釋《中庸》篇的題義云:“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用也。”(據《釋文》及《正義》引)
[1]錢耕森.“中庸”“中和”“誠”的生態文明(智慧新探)[J].王學研究,貴陽,2013,(4).
[2]張申府.張申府文集[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
[3]高懷民.大易哲學論[M].臺北:成文出版社,1978.
[4]張岱年.張岱年文集[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2.
[5]方克立.張岱年與二十世紀中國哲學[J].中國社會科學,北京,2005,(2).
(責任編輯吳勇)
B26
A
1001-862X(2015)01-0062-005
本刊網址·在線雜志:www.jhlt.net.cn
金周昌(1955—),韓國忠清南道人,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哲學、周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