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擇優與政策扶持：通信設備制造業的啟示

馬名杰

我國通信設備制造業1通信設備制造業包括了固定和移動通信設備系統設備（如交換機和基站等）和終端設備（如手機）的制造。本報告重點研究通信系統設備制造業的產業發展問題。從20世紀80年代初起步，如今已成為最具競爭力和創新活力的行業之一。主要表現在：與國外技術差距大幅縮小，一些關鍵技術取得突破，企業創新能力明顯增強，行業集中度大幅提高。尤其是華為和中興兩大龍頭企業，不僅躋身國際電信設備制造商五強，而且在技術水平和產品性能、專利申請量等方面居國際領先地位，在國際標準制定中也擁有話語權。可以說，以華為和中興為龍頭的通信設備制造業已初步具備基于創新的國際競爭力。這種用20多年的時間就實現規模和技術趕超的案例在技術追趕國家的產業發展史上并不常見。

回顧從產業起步到發展壯大的歷程，國內對通信設備制造業的發展始終有各種擔憂。一是所謂“重復建設”問題。20世紀80至90年代，高速發展的國內電信市場吸引企業紛紛進入通信制造領域。到1997年，全國已有通信工業企業1,500多家，其中傳輸設備制造企業280多家，交換設備制造企業340多家，終端制造企業380多家。企業規模小、數量多、低水平競爭被認為是制約行業發展的重要問題。二是企業技術水平低，不掌握關鍵技術，創新能力弱，整個產業受制于人。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國內光纖、衛星和移動通信設備生產仍以SKD、CKD組裝為主，衛星通信的90%、移動通信和光纖通信的85%、程控交換機的50%被進口產品占領。國內企業能否縮短巨大的技術差距引人憂慮。三是對國內企業市場競爭力的擔心。如，20世紀80至90年代通信設備重復引進嚴重，國產設備進入市場困難，加入WTO對國內通信設備制造業造成沖擊等。

通信設備制造業20多年的發展實踐化解了上述憂慮。事實證明，企業成長和產業發展遵循市場規律。企業競爭力的增強、技術水平的提高、產業的優化升級，很大程度上可以在發展中通過競爭得以解決。通信設備制造業的較好發展，是在市場機遇、技術進步、政策寬松等有利條件下，企業抓住機遇、持續創新、及時升級的結果，也是市場擇優機制的體現。

一、通信產業特征決定了技術創新是市場競爭的核心

（一）技術變革和市場競爭使企業具有較強的創新動力

改革開放不僅釋放了國內電信市場的龐大需求，也激發了企業家創業創新的活力。規模龐大且需求多樣的中國電信市場，為國內企業的生存和發展留下了廣闊空間。

通信設備制造業技術密集，技術更新快，產品生命周期較短。從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開始，通信技術迅速從固話、2G發展到3G和4G。一方面，快速的技術進步使中國企業可以充分利用在固話和2G時代積累的技術能力，與跨國公司在3G和4G技術與產品上展開競爭。另一方面，2000年互聯網泡沫的破滅，又大大延緩了3G和4G的發展進程，為正處于從有線技術向無線技術過渡的中國企業留下了寶貴的追趕時間。

可以說，市場需求、技術變革和市場競爭不僅使通信制造業具有更強的創新動力，也給予企業擺脫低端競爭，向技術更密集的高端環節升級的機遇。更關鍵的是，華為和中興等持續創新的企業充分利用成本和市場優勢，以及人才和技術資源，抓住難得機遇，實現了企業快速成長和局部技術趕超。

（二）以技術創新為主線 實現產業升級和優勝劣汰

我國通信設備制造業大致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20世紀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是產業起步階段。20世紀80年代初，國內尚不具備程控交換機生產能力。為盡快擺脫落后的電信基礎設施對經濟發展的制約，國家對程控交換機整機進口實行免稅政策。在其后幾年間，“七國八制2所謂“七國八制”是指日本NEC和富士通、美國朗訊、加拿大的北電、瑞典愛立信、德國西門子、比利時BTM和法國阿爾卡特七個國家、八種制式的程控交換機系統。”的外國產品就主導了國內電信市場。中興、華為、巨龍等新創企業通過對外國產品的模仿和消化吸收，研制出各自的交換機產品并不斷改進升級。自主研發交換機從低端市場切入，市場份額不斷擴大。在這一時期，國內企業建立起產品技術開發平臺，為后續產品研發奠定了基礎。企業發展發生了首次分化：一大批只從事進口交換機代理而沒有研發自主產品的企業陸續被淘汰。

2000年初到2008年是產業加速發展的階段。“巨大中華”等國內企業經過10多年的高速發展已初具規模，擁有一定的國內競爭力。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使我國通信市場環境產生了較大變化，國內企業與跨國公司在市場和人才等方面的競爭更加激烈。根據WTO的規定，從2002年開始大幅降低電子產品進口關稅。在2003年前，中國取消了2/3的信息技術產品關稅；在2005年前，對余下的信息技術產品實行零關稅，并取消所有信息技術產品配額。國內企業的價格優勢有所下降。龍頭企業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分化：華為和中興形成并鞏固了競爭優勢，生產規模和技術能力迅速增強，國際市場份額不斷提高。而巨龍通信從2000年開始業績迅速下滑，2006年被出售。上海貝爾等合資企業與華為和中興的差距也越來越大。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前后，通信設備制造業進入轉型升級階段。作為外向型產業，國際金融危機對全行業造成一定沖擊，但華為和中興等企業仍然保持較高增長，企業國際化戰略加速實施。如今，華為和中興等領先企業基本具備了有較強國際競爭力的技術和管理能力，并開始著重塑造價值鏈高端競爭力。

二、領先企業成功的關鍵是形成了持續創新的企業能力

在相同的市場環境和資源稟賦下，市場競爭的結果和企業競爭優勢的形成，取決于企業調動和組織各種資源實現目標的能力。這種企業能力是在競爭中形成和強化的，也是難以被競爭對手模仿的。華為和中興在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行業龍頭，就是由于其比競爭對手更好、更快地形成了較強的企業能力。

（一）持續高投入地推進面向需求的技術創新

企業初創時技術能力的高低不是形成創新能力的決定因素。華為從代理香港某品牌的交換機起步，并沒有影響其成為行業中技術能力最強的企業。中興、巨龍和大唐則從成立伊始就擁有交換機研發和生產的技術力量。其中，巨龍的技術來自解放軍信息工程學院, 其研發的04機曾獲得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但企業最終被淘汰。

持續的技術創新才是增強企業能力的關鍵。華為、巨龍、中興等企業都是在成立初期就開始自主開發。1986年中興就組建了深圳研究所，在成立三年后（1987年）仿制成功了一款68門的模擬空分用戶交換機，第五年（1989年）研制出國內首款商業化的數字程控交換機。此后，中興一直保持著10%左右的研發投入力度，近三年研發投入超過200億元。華為從1989年開始自主研發，1992至1993年投資1億元研發C&C08數字程控交換機。此后，華為每年都拿出超過銷售額10%的資金用于專門的產品研發，近十年投入的總研發費用累計已經超過人民幣1,000億元 。

巨龍在1992至1993年率先研制出了萬門交換機后，由于管理體制不順等問題，沒有持續研發，2006年被普天集團以4,500萬元出售。1984年由中國郵電工業總公司和比利時貝爾公司合資的上海貝爾，是國內首家通信制造合資企業，其交換機產品一度供不應求，但企業并沒有把形成自主研發能力作為發展重點，因此迅速失去了行業領導者地位。

面向需求創新，實現產品和服務差異化，是領先企業實現技術積累和升級的重要經驗。20世紀90年代末期，AT&T、愛立信、西門子等跨國公司已經停止了程控交換機技術的更新和研發，而華為和中興等國內企業卻根據國內用戶需求和國情，不斷推進數字程控交換機技術的更新換代。這些技術和產品成為企業重要的技術和產品平臺，為以后的技術發展和產品開發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二）注重管理創新，在管理制度上與國際接軌

企業國際化戰略的需要、國外電信運營商的壓力和企業組織效率提升的要求，共同促進了企業的管理變革。從1997年起，華為從IBM等引進先進管理方法，在人力資源、質量管理、財務管理、供應鏈管理、研發管理等方面進行了全面的管理革新。2005年又在領導力開發、集成財經服務、聯合創新管理等方面進行了新一輪的全球化管理實踐。后來，華為又引入了HAY（合益）做人力資源管理咨詢長達3年，并曾邀請Mercer（美世）公司為其重新劃分組織結構，把公司的組織結構轉變成流程型組織。雖然中興也對內部管理制度進行了重整，但相對而言，華為的管理變革更為徹底和及時。高效的管理是華為在歐債危機中仍能保持較高盈利的重要原因。

（三）企業家是構建企業能力、引導企業發展的核心

企業家的關鍵作用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把握企業沿著正確的方向發展。受內外環境干擾，企業并不必然投資于創新，更常見的是延續既有的發展模式和路徑，或涉足與主業無關的高回報的投機活動。具有創新精神的企業家可以使企業專精于主要業務上的能力提升。二是在企業內部建立有利于創新的組織制度和激勵機制，并通過制度設計減弱領導者更替對企業的負面沖擊。三是在企業面臨重大挑戰和機遇時把握時機，適時推動企業變革。但是，企業家精神和才能的發揮受制于企業制度。作為國有企業的巨龍，其衰敗的根源是缺乏民營企業的活力。與完全民營化的華為相比，作為上市公司和有國企背景的中興采取了更為謹慎的經營策略。但毋庸置疑的是，企業家對企業發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華為和中興等企業成功的經驗表明，即使在技術水平與國外差距較大的情況下，我國仍能產生具有技術比較優勢的企業。一方面是由于我國擁有相對豐富的技術和人才資源，形成了支持產業競爭的重要的資源優勢；另一方面，只有具備較高資源組織能力的企業才能把技術和人才資源轉化為企業競爭優勢，而這種能力的獲得取決于企業家領導下的戰略選擇和企業行為。

三、政策寬松促進了通信設備制造業健康發展

在通信設備制造業的發展過程中，層出不窮的政策對產業發展的影響是復雜的。20世紀80年代初的國外電信設備引進消化吸收政策，為國內產業提供了技術學習、模仿和人才培養的機會。出口退稅和所得稅優惠等稅收減免政策減輕了企業負擔，政策性貸款緩解了企業融資難問題。但通信設備制造業受益最大的是三類政策：產業技術基礎的提高和技術人才培養、早期市場扶持，以及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

（一）長期科技投入為企業創新奠定了技術和人才基礎

長期以來，我國對通信技術研發和人才培養進行了大量投入，逐步積累起較豐富的通信技術和人才資源。我國通信技術研究幾乎從零起步，從簡單修理到仿制生產，從技術改良到中小型設備的開發；通過組織技術力量開展工業、科研、運營部門三結合、大會戰等形式，突破了一道道技術難關，積累起通信技術開發的基礎。到20世紀70年代末，我國在通信模擬技術上達到了相當水平。到20世紀80年代，原郵電部擁有了30多家科研院所、5所高等院校和28家直屬工廠。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政府加大了通信技術研發投入。如，中等容量數字程控交換機的研究開發被列為國家重點科技攻關項目。整個20世紀90年代是國內企業和科研院所追趕世界先進通信技術的時期，其中，政府對關鍵技術和產品研發的支持發揮了一定的引領作用。

2000年以來，包括民營企業在內的更多企業得到了國家和地方政府的研發資助，一些企業還牽頭承擔了國家科技項目。如，在我國的科技重大專項中，華為牽頭或參與承擔了“核心電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礎軟件產品”和“新一代寬帶無線移動通信”兩大專項的許多具體項目，中興也牽頭承擔了“新一代寬帶無線移動通信”專項的一些項目。一些地方政府還給予配套資金支持研發 。

在人才供給方面，不少領先企業的核心研發隊伍來自科研院所。如，華為程控交換機研發團隊多數來自西安郵電十所（西安大唐的前身）。大唐電信的前身是有40多年歷史的原郵電部電信科學技術研究院。從某種程度上說，科研院所成為企業研發骨干的培育基地。

（二）為自主研發產品進入市場給予扶持

20世紀90年代，在國產程控交換機研制成功后，原郵電部要求“在同等條件下，優選國產設備，提高國產化比例”。利用國外優惠貸款采購國外設備的數量受到控制。政府對國外進口的程控交換機征收進口關稅。在產業起步階段，國內企業自主研發的交換機沒有被市場認可，其產品質量、性能和可靠性受到質疑。1996年11月，原郵電部組織召開國內通信設備廠商和運營企業參加的用戶協調會，引導和鼓勵運營企業積極采購國產設備。1997和1998年又連續召開用戶協調會，促進了國內市場對自主研發產品的需求，也激勵了企業創新。如，在1996年的第二屆國內自行研制開發程控交換機用戶協調會上，華為簽訂的合同占總量的40%，在國內同行中遙遙領先。“國內自主研制開發的程控交換機用戶協調會”對國產交換機的應用推廣發揮了重要作用。

（三）促進公平競爭是通信產業政策的重要經驗

政府對通信制造業競爭秩序干預較少，市場環境相對寬松。第一，民營企業享受到相對平等的政策待遇，中小企業獲得成長空間。巨龍等國有企業由于經營不善退出市場時，政府沒有強力干預，市場退出機制得以發揮作用。第二，在產業起步時沒有按照產值規模設置進入門檻。否則，起點低、批量小的華為和中興以及其他小企業生產的程控交換機就不能入網，也就沒有了企業和產業后來的迅速發展。第三，對國外企業和產品參與國內市場競爭限制較少，保護性關稅實施時間較短且對進口設備影響不大。相對開放的政策促進了跨國公司的技術溢出，也提高了國內競爭水平。

通信設備制造業的發展實踐表明，有能力將技術和人才資源轉化為競爭優勢的企業一定會在競爭中涌現出來。那些開始不具備競爭優勢的企業，通過有效利用我國的技術和人才資源，也可能發展成為擁有全球競爭力的企業。因此，在競爭過程開始之前就選定優勝者并予以扶持，并對競爭加以限制的政策是低效的，其造成的效率損失可能遠大于“重復建設”和過度競爭的效率損失。

四、產業升級的挑戰與政策轉變

通信設備制造業走上了良性發展軌道，以華為和中興為龍頭企業的產業組織格局已經形成，升級前景看好。今后一段時期，通信設備制造業應繼續利用逐漸縮小的成本優勢，著重發揮人才優勢，提高技術創新能力和管理水平，形成高端競爭優勢。我國通信設備制造業的未來發展將更加依賴創新要素的供給和良好的創新環境。

（一）面向創新的產業升級充滿挑戰

不斷提升企業組織和調動資源的能力，應對技術和市場快速變化的挑戰，是通信設備制造業升級的關鍵。領先企業的戰略轉型可以帶動產業鏈升級。華為和中興等領先企業僅僅采取跟隨策略已經不夠，勢必要在某些領域成為全球領導者和市場開拓者。而領先企業升級的難點是如何開展突破性創新和原始創新，并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組織制度和企業文化。從產業整體看，管理理念和管理水平的升級是產業升級的最大短板。多數企業在管理方面仍然存在很多問題，提升管理能力是企業發展的重點。

（二）夯實技術基礎與支持前沿探索并重

通信設備制造業已成為全球化程度最高、技術能力和競爭力最接近國際前沿的行業。但另一方面，企業間技術差距較大，企業能力參差不齊。通信設備制造業的技術升級應著重發揮龍頭企業的帶動作用，同時滿足中小企業基礎和共性技術需求。在產業發展的早中期，國內科研院所和高校曾是企業主要的技術來源，但從目前來看，國內技術力量對技術領先企業支撐不足的問題已經相當突出。由于在國內難以獲得前沿技術研發的支持，領先企業早已開始從國外獲得先進技術，但也付出了很高的成本。因此，國家科技計劃應加大對通信設備制造業前沿技術研發的支持，加強基礎研究投入，增加高端技術供給。另一方面，應重視面向中小企業的共性技術研發，完善公共技術平臺和服務體系，提高產業整體技術水平。

（三）以普惠性政策為主，營造有利于創新的制度和政策環境

一個寬松的、有利于企業成長和創新的環境是產業健康發展的關鍵。通信設備制造業的領先企業普遍認為，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比資金扶持和優惠政策更加重要。應充分發揮市場作用，使有能力利用我國技術和人才資源的企業在競爭過程中快速發展起來。包括建立符合國際規則的產業政策和科技政策、加大知識產權保護力度、降低中小企業創新成本、降低企業“走出去”的政策門檻等一攬子政策的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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