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稀雯
在人類社會生活中,人類習慣于把“形象”用來指可以被感官系統接受到的有關客觀事物本身的外在感性形式。但音樂形象則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其它形象,音樂形象是作曲家審美創造的結晶,具有審美屬性,所以,音樂形象是作曲家借助音樂的物理性音響,與外在世界相互作用而創造出具有內在的審美信息和精神意向,從而讓人可以通過聽覺和直覺感悟到的感性存在形態。車爾尼雪夫斯基說:“重要的是‘形象’這個字眼,它告訴我們藝術不是用抽象的概念而是用活生生的個別的事實去表現思想;當我們說‘藝術是自然和生活的再現’的時候,我們正是說的同樣的事,因為在自然和生活中沒有任何抽象地存在的東西;那里的一切都是具體的。”[1]所以,可以很明確的看出:沒有形象就沒有藝術,所有的藝術形象都是現實生活的反映,音樂形象亦是如此。
而形象具體可劃分為兩類:直觀的和非直觀的。所謂直觀形象,就如繪畫、雕塑、戲劇等,可以讓人憑借感官直接把握的形象,直觀形象具有直觀性、確定性和明晰性。非直觀形象,就是像文學、詩歌和音樂這樣不具備直觀性、確定性和明晰性的不能通過感官直接把握的形象。其中,音樂形象又必須以聽覺旋律為中介,讓聽賞者通過聆聽感知,并加以主體一定的主觀聯想才能生成,因為音樂特殊的傳達方式,也導致了音樂形象因人而異、因時而異,音樂形象具有客觀差異性,但絕不能否認其普遍存在性,同時這也更加地突顯了音樂形象的特征。音樂形象的特征可通過宏觀和微觀角度來具體闡述。
所有的藝術形象都是可以讓審美主體通過感官所把握的,音樂形象雖不如戲曲、舞蹈、電影等造型藝術的形象被感官直接獲得,但音樂形象的獲得和把握也離不開感官的參與。當聽賞者在聽賞音樂的時候,能通過聽覺器官接收到被組織成豐富有序的樂音,與此同時,也把這一系列信息輸入了聽賞者的大腦,通過聯想的心理過程,聽賞者就能獲得和把握音樂形象。當然,倘若聽賞者沒有聽到或者沒有感受到那些豐富有序的樂音,也不可能會有音樂形象的產生。音樂形象不可能脫離主體的聽覺感知和聯想加工而憑空存在,也不可能是在主體的聽覺器官未曾接收到樂音信息而獨立存在(有經驗的能讀譜聯想出來音響效果與音樂形象的音樂家除外)。所有的音樂形象都能夠被聽賞者的聽覺器官所把握,任何脫離了感性聽覺而出現的形式的音樂形象都是不存在的。
1.音樂形象的事實性含義
事實性含義有音響再現的意味,如音響模擬。以音響模擬的這種方式呈現出的音樂形象貼近要表達的真實形象,有逼真的效果,讓聽賞者深切的感受到創作者表達的音樂形象。在音樂中,如果沒有藝術再現,人們就無法感知已經隨時間流逝的過去;如果只有文字和圖片的記載,那么人類的生活將只有單調而乏味概念,缺乏想象,同時也讓人沒有想象的空間。只有用音樂這樣特殊的語言,才能讓人們更深切發自內心地感悟生活和體驗到作曲家要用作品再現表達的當時的情景。例如,在我國二胡作品《萬馬奔騰》的末尾句有用弓與弦模擬出馬的嘶鳴聲,使萬馬奔騰的音樂形象很清晰地出現于聽賞者的大腦中。
2.音樂形象的表情性含義
音樂的表情性體現人類把聲音人化的一個過程。在人類的聽覺印象范圍里,把聲音人化具有感情性的音樂并不少見,很多時候描述某一音樂片段時,會用到快樂的、溫柔的、活潑的、悲傷的、沉重的等一系列詞語。在感受音樂音調這個過程中,不僅僅是對于聲音的聆聽,聯想也是必不可少的部分。在音樂中不存在單純的表情性,所謂的表情性都是被刻畫出來的,最常見的就是大調通常用于表達明朗、歡快的感情;而小調則是表現低沉、悲傷的情感。
3.音樂形象的約定俗成含義
在每一類藝術的表現表達中,都有一些約定俗成的含義,而且在一定的生活群體內,大家都默認這樣的形式或方式去進行表達。現在所有儀式的舉行,都離不開音樂的參與,如果沒有音樂的出現顯得儀式的不完整。大至婚禮、葬禮、頒獎典禮,小到生日聚會,所有這些場合,每一種儀式都有其專屬特定的音樂,以至于聽到某類特定的音樂音響,就知曉是什么樣的社會活動。
4.音樂形象的內在含義
音樂作品除了具有良好音響結構的可聽性以外,還包含一定的內涵與意味。在這類音樂作品中,音樂形象的創作主旨會顯得更為清晰,其內涵往往也直接蘊藏于音樂音響之中。當《義勇軍進行曲》響起的時候,每一個中國人都會肅然起敬地用心聆聽,此刻在人們的耳中聽到的不僅僅是音樂的音響本身,更是一種對自己民族的特殊情感。社會文化環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甚至決定著該社會群體的審美意識,審美趣味是主體個人文化的產物,也是其所處的社會文化環境的產物。社會文化、民族意識、時代審美趣味、該階級提倡的思想內涵等一系列因素深深地影響著社會群體對內在含義的理解。
音樂形象的主觀性表現在任何音樂形象無一不表現著人類的主觀世界,創作者們所創造出來的音樂形象或多或少都受一定觀念的支配,純粹的客觀模仿出來未經創造的意象不是藝術形象,更不是音樂形象。
1.創作者個人意向或社會生活的寫照
創作者們的創作目的不是在于對客觀事物的純粹模仿,而是在通過創造某種音樂形象而表達自己的個人意向或是社會生活的寫照。在藝術史、藝術心理學和藝術哲學領域卓有建樹的大師級人物英國美學家、藝術史學家E·H貢布利希曾說過:“任何物象在某種程度上總是代表了制作者的意圖,但是把它看成是反映某種先存現實的照片,那就誤解了整個制像的過程。”[2]18世紀的英國畫家雷諾茲在繪畫技術方面已經爐火純青,能輕而易舉地畫出逼真的模仿自然的作品,不過他本人表示更愿意通過繪畫出的形象來實現自我表現的需要和社會生活的需要,使創作理想溶入繪畫形象之中。他說:“真正的畫家不是致力于以作品描摹的精細美觀去取悅人類,而是必須致力于以他的理想的崇高使人類進步。”[3]
2.創作者主觀色彩的表達
創作者選擇客觀世界的事物以音符的形式表達,這其中的選擇是帶有主觀色彩的。審美主體的眼睛不可能是像鏡子那樣對客觀事物的形象做倒影似的記錄,因此,創作者對其所要表達的事物的選擇總是有所構造、有所排斥、有所聯想、有所辨別。創作者在創作任何音樂形象時,都帶有自己主觀世界的印記。聽賞者聆聽到音樂之后,出現在自己心中的音樂形象更是在創作者創作出音樂形象之上的二度創作。這就使音樂形象帶有主觀色彩的必然性。
一切音樂形象,乃至藝術形象都是主觀和客觀的統一。如果硬要割裂主觀與客觀的辯證關系,這就是從根本上否定了藝術形象。只有客觀若沒有主觀的形象,好比樂譜上靜止的符號標記,不是藝術形象;只有主觀而沒有客觀的形象,讓人無從感知,所以這種形象是不可能存在的。主觀和客觀是構成藝術形象必不可少的因素。主觀與客觀在藝術形象中的統一,根據不同的藝術種類和風格而各具特點,如雕刻、繪畫等造型藝術主觀的思想溶于客觀的形象之中,音樂、詩歌等表情藝術客觀的形象溶于主觀的聯想之中。純主觀的藝術形象與純客觀的藝術形象一樣,都是不存在的。
自然界有著各種各樣的聲音,然而這些無序且繁雜的聲音并不能成為音樂。聲音音響一旦被運用于音樂,就有了“樂音”的性質,即有一定的音高和遵循一定的音列組織結構。普通的自然音響不能夠直接地構成音樂,音樂是以豐富而有序的樂音為基礎的。任何一部音樂作品其中所用到的聲音都是作曲家創造出來的,而非純自然界音響,即便是西方先鋒派的音樂中那些運用自然聲音的作品,都是經過作曲家有目的地組合與排列而成的,絕非自然生成。所以,無論是簡單的單旋律小曲,還是宏大的交響樂,都是人類智慧的組合,無一不顯示出了創作者對音樂的創造力。倘若沒有創作性的因素,那么任何聲音也就不可能被稱之為音樂。
音樂作為藝術語言的一種,卻不具備顯現的語義性,不能直接傳達概念與思想。任何音樂中包含的聲音,其本身不具備任何有明確指向性的含義;也就是不能說明哪種發聲樂器一直就代表著什么,也不能夠說明某一單音就一定是什么含義。在不同的作品中,對樂器的選擇與聲音的選擇都有所不同。音樂不如語言類藝術具有顯見的語義性,不能構建出語言類藝術那樣直觀的感性世界,音樂只能表達出某一種情感,而不是具體意思。克列姆遼夫在《音樂美學問題概論》中提到,音樂形象不能當作語言一樣被翻譯,即便是把歌劇改編為鋼琴曲,都不是翻譯為另一種語言,而是將一種類型的形象性轉化成另一種類型的形象性,或者說是取消了某些特征的抽象化。音樂具有的非語義性,但在非語義性的范圍內,也有一些約定俗成的音響存在。然而,約定俗成的語義不可能具有語言那樣明確的含義,只能在一定范圍內形成一種默契。《義勇軍進行曲》就很能夠說明這一問題,其含義只有了解本民族歷史的人才能知道其含義,而不了解的人聽來只是一首慷慨激昂的進行曲風格的歌曲而已。
任何藝術都是通過人類的感官系統被接收以及欣賞到的,人類通過聽覺系統感受音樂藝術,通過視覺系統觀察造型藝術,但音樂藝術不如造型類藝術具有明晰的具象性,不能創造出造型類藝術那樣直觀被人類主體所感知到的藝術品。當自然音響不能夠滿足人類主體的聽覺審美需要時,就產生了音樂這一人工藝術。而也就正因為音樂的音響訴諸于聽覺,所以不可能有視覺所直觀感受到的那類藝術那樣具有具象性,即使是標題音樂,也只是和標題的情景與圖景有著關聯,而音樂的音響本質上具有的獨立美不能被否認。
總言之,由于音樂在物質材料上的特殊性質,所以聽賞者只能通過其聽覺器官加以把握,將聽到的音樂音響經過心理聯想而形成音樂形象,說明了音樂形象是感性與理性的統一,是主觀與客觀的統一。音樂音響這種物質材料傳達到聽賞者的耳中并形成心理聯想這一過程中,每個不同的聽賞者形成的音樂形象不可能完全一致,這突顯了音樂形象的非自然性、非語義性和非具象性的特征所在。
[1]車爾尼雪夫斯基.藝術與現實的審美關系[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97.
[2]貢布利希.藝術與人文科學[M].杭州:浙江攝影出版社,1989:24.
[3]貢布利希.藝術發展史[M].天津: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98: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