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春風
“自我”的顯影與“主體”的迷失
——論“80后”青春文學的互文性
祁春風
新世紀以來,以“80后”作家為主體的青春文學潮流是一個比較重要的文學現象。這一潮流產生了許多社會、文學熱點問題,比如創作主體的少年身份與明星化、生產傳播方式的市場化、作品的類型化、讀者的粉絲化,等等。而從文學文本看,“80后”青春文學呈現出一些迥異于以往文學作品的特征或癥候,其中,顯豁而復雜的互文性是值得分析的一點。“互文性”由法國理論家朱莉婭·克里斯蒂娃提出:“任何文本都建構得像是由無數引語組成的鑲嵌畫。任何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轉換。”①“互文性”雖是文學的一種共性,但考察某個或某類文學作品的具體互文性狀態,可以透視該作品的特征與相應創作主體的精神高度。
在克里斯蒂娃之后,經過熱拉爾·熱奈特等人的重新闡釋,“互文性”概念趨向狹義,主要指文學作品與文學遺產之間的關系,并更具有文學評論操作性。蒂費納·薩莫瓦約在《互文性研究》一書中,曾對互文手法進行詳細的分類,有引用、參考、暗示、抄襲(抄襲在理論上存在,現實中涉及法律問題)等合并手法,卷首語、文中資料等粘貼手法,以及戲擬、仿作(熱拉爾·熱奈特視為“超文性”)。②然而,狹義“互文性”理論盡管精妙,卻難掩克里斯蒂娃的創見。她所謂的文本,既包括文學文本,也包括各種社會歷史文本,這一點繼承了巴赫金文學理論的寬闊視野與深刻性。因此,應該把克里斯蒂娃的理論見解與熱拉爾·熱奈特等人的分析方法相結合。那么,根據互文的內容,“80后”青春文學中的常見的互文本(本文采用“進入主文本的其他文本”之義),可以分為教育文本、文學文本、大眾藝術文本、物質文化文本等種類。
1、教育文本。“80后”作家出生、成長在改革開放之后,他們這一代人普遍接受了規范的學校教育,學校生活曾占據他們大部分時間。然而,應試教育下枯燥死板的學習生活顯然不是“80后”作家青春敘事的重點,他們或強或弱地表現出對學校教育的叛逆性,因此,引入教育文本時大多顯露批判或調侃的語氣。比如,春樹在長篇小說《北京娃娃》中,講述主人公林嘉芙入學職業高中的第一天,詳細地列出一些規章制度,此處的“引用”為林嘉芙之后的厭學、退學打下伏筆。而孫睿的《草樣年華》對課程、考試制度的互文,也在說明逃課有因、厭學有理。在李傻傻的長篇小說《紅×》中,主人公沈生鐵挑著扁擔進入飛機制造廠子弟學校,“你還記得初中物理上‘密度=質量/體積’(ρ=m/V)的公式嗎,這個公式告訴我們,扁擔的右頭一定是書、飯缸或鞋刷等不同于棉絮的物品。”③這個對于中學物理的“引用”,略帶一點開玩笑的味道。之后,作者對數學的“參考”則是強烈的戲謔:沈生鐵把對幾何的熱情轉移到女朋友身上,摸她各個敏感部位時畫著橢圓、圓形、拋物線。除了數理化教材的引用或參考,中學語文教材的互文本更多。不過,“80后”作家的文學閱讀超越了語文教材,雖然中學語文直接提供了一些文學文本或者進一步閱讀的線索,這些互文本還是應該放入下列的文學文本中。
2、文學文本。“80后”作家對文學文本的互文有不同的傾向,有些作家較少引入文學文本,如郭敬明、張悅然、李傻傻等;有些作家大量引入文學文本,如春樹、韓寒、笛安等。春樹常常互文詩歌作品,這些詩歌是她或者同時代詩人的作品。韓寒在《三重門》中廣征博引,不僅互文純文學,也包括文獻典籍。這部小說在主題上對教育體制、方式的強烈批判,以及藝術上的幽默諷刺,也與“掉書袋”式互文密不可分。作品中的互文本常常與相關人物形成反差,達到幽默、諷刺的目的。小說講述主人公林雨翔所承父親的家教時,對《史記》、《戰國策》、《左傳》等典籍的“引用”,以及更多的《紅樓夢》、《水滸傳》、《四世同堂》等文學經典的評論性“參考”,其實嘲諷了林父的不懂裝懂、不學無術。另外,小說還通過塑造林雨翔的表哥——某名牌大學中文系的“才子”,對古文、古詩詞、現代詩進行了“戲擬”。笛安的長篇小說《告別天堂》中也有很多文學互文本。女主人公宋天楊對加繆的《局外人》有強烈的共鳴,還喜歡海子的詩、《紅樓夢》、《小王子》、白先勇的《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張愛玲的《傾城之戀》、魯迅的《傷逝》、張承志的《黑駿馬》、卡夫卡的《變形記》,等等。
3、大眾藝術文本。一些青春文學作品互文了傳統藝術,比如張悅然的短篇小說《葵花走失在1890》、笛安的中篇小說《姐姐的叢林》、七堇年的長篇小說《大地之燈》等。但整體上,“80后”作家更傾向于在青春敘事中吸納大眾藝術文本,包括流行音樂、影視和動漫。其中,春樹對搖滾音樂的熱愛是無可比擬的。她在成名作《北京娃娃》的卷首語中“粘貼”過中國搖滾樂隊Cavesluts與英國搖滾樂隊Queen的英文歌詞,在文中“引用”盤古樂隊《向后看》的歌詞,還“參考”了國外的U2、Nirvana、Green Day、Blur、R.E.M、SonicYouth等樂隊,本土歌手許巍,以及許多地下樂隊。與春樹相比,郭敬明對流行音樂的興趣要博雜得多。他最早的作品集《愛與痛的邊緣》,書名也許來自王菲的同名粵語歌曲,這部作品集及其后的作品集《左手倒影右手年華》中有幾篇短篇小說習作,作品中的人物都熱愛著搖滾樂。郭敬明、落落等人的作品中還不時出現對青春電影、日本動漫的“暗示”,比如,“就像是青春的電影中那些孤單的男主角,穿著白襯衫,獨自穿越著漫長而又寂寞的青春時光隧道。”④而笛安在《告別天堂》中設置了一個音像店,小說人物在成長過程中常聚焦在一起聽歌,看電影。因而這部小說吸納了極其多的大眾藝術文本:在音樂方面有張國榮、張學友、林憶蓮、張信哲、任賢齊的《心太軟》、蔡琴的《渡口》、羅大佑的《童年》等;影視有《霸王別姬》、《阿飛正傳》、《重慶森林》、《東邪西毒》、《紐約黑幫》、《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等;動漫有“一記流星拳”、一休小師父、小葉子,等等。
4、物質文化文本。不同于傳統小說對生活用品、服飾的描寫,在“80后”青春文學的一些作品中,物質文化文本或符號保持著原有的含義,因而可以認為它們與作品形成了互文關系。在張悅然小說中,各種服飾、香水、用品帶著品牌符號成為互文本。比如“我沒有再買Only和Lebi’s牌子的衣服,因為覺得它們太過于中性化了,我開始喜歡繁復的花邊和層層疊疊的蕾絲。”⑤如果說,在張悅然的小說中,物質文化文本或符號還關聯個人的品味或者經驗,那么,到了郭敬明的小說中,一些物質文化文本幾乎以奢侈品本身的意義傳遞單一的觀念。當然,這類互文本在郭敬明小說中也有一個逐步增多的過程,《1995-2005夏至未至》等作品中零星閃現,如傅小司出場時有“漂亮的山地車”、衣服上“CK的經典LOGO”,去上海參賽時弄來一輛BMW私家車去機場。《小時代》中奢侈品符號的出現成為常態。有評論家甚至從《小時代》中整理出一個“時尚生活指南”,⑥從Birkin包、Channel發帶、NO.5香水、NinaRicci連衣裙到奔馳S500等等,一系列奢侈品符號以其原有的含義沖擊著讀者的神經。
可見,“80后”青春文學中的互文本內容廣泛,互文手法多樣。而且,許多作品中的互文本的數量也特別大,這從上述的例子中可見一斑。這些“80后”青春文學作品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鑲嵌畫”。如果剔除其中如此廣泛、大量的互文本,可以想象這些作品將會變得敘事簡陋,內涵單薄。
“80后”青春文學如此顯豁而復雜的互文性,折射出其獨特的敘事方式和主題建構模式。事實上,“80后”青春文學中的互文本對于作品意義的建構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互文本在主文本中的地位和價值,并不完全取決于互文手法,還要考察其參與主文本敘事的程度。粘貼手法的互文本,一般游離于主文本的敘事之外,相對獨立地傳達作者意圖。合并手法的互文本則要具體分析,一方面,它們可以被讀者辨識出來,靜態地表達意義;另一方面,它們參與敘事,動態地反映主題,當然,它們對于敘事的重要性是程度不一的。因此,種種互文本在“80后”青春文學的意義建構中扮演著紛紜復雜的角色。
在“80后”青春文學書籍中,“插圖”最獨立而直觀地展示著作者形象。插圖本來是一種書籍裝幀形式,它們甚至不屬于蒂費納·薩莫瓦約所謂的“粘貼”,因為它們可以和主文本完全脫離,在以后的版本中被去除或替換。但是,從廣義的互文性來看,插圖也主文本產生關聯。比如,春樹在《北京娃娃》和《長達半天的歡樂》等作品中高揚所謂的“朋克精神”,主人公林嘉芙、春無力反叛學校教育,痛恨父母管教,熱愛搖滾樂與寫作,追求自由的生活,包括性自由。這兩部小說的初版本中有大量的插圖,主要是作者的生活照,直接展示作者染發、抽煙、大膽穿著、桀驁不馴的“朋克”形象。又如郭敬明書籍中的圖片則是漫畫或“藝術照”,圖中青春陽光、俊朗時尚的形象恐怕是一種自我的美化,或者說是“理想自我”。另外,張悅然、顏歌、落落等人作品集中也有圖片或漫畫。這些插圖與作品的內容、風格一致,直接傳遞作者的形象、個性、品位。
卷首語中“粘貼”的互文本,也比較獨立地反映“80后”作家的精神形象。比如,春樹喜歡運用卷首語,她在《北京娃娃》的許多章節的卷首語中引用了自己或他人的詩、中英文的搖滾樂歌詞,甚至還有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中的語錄。這些卷首語的內容顯得很雜亂,與其后的章節只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但從中能直接感受到作者的偏激、矛盾、情緒化等心理上的特征。而七堇年的《大地之燈》每一章的卷首語都來自臺灣女作家簡媜的散文作品,這些“粘貼”的語句與小說文本的聯系也是松散、寬泛的,維持一種“精神上”的共通,即作者對簡媜的歆慕,表明自己也要致力于人生、愛情的思索與領悟。
合并于作品中的互文本,也可以靜態地呈現“80后”作家的個性特征。比如韓寒在《三重門》中的不斷地“掉書袋”,引用、參考、暗示了大量中外經典文本,勾畫出自己精通文史的形象。作者在描寫主人公林雨翔初見女孩Susan的心理活動時,引用了杜甫《佳人》、曹植《美女賦》、《西廂記》、《紅樓夢》。這也許一定程度上表現了林雨翔的書生氣、呆氣與Susan的驚人美貌,但更主要的作用似乎是脫離敘事而展現作者的博學。這種“掉書袋”式互文在《三重門》中隨處可見,甚至出現“為互文而互文”的情況:“心如亂麻中,雨翔不經意抬頭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當是眼淚,揉幾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斷,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潤得像《羊脂球》里窯姐兒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濕漉漉的世界像壓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陣一陣隱痛。”⑦莫泊桑的小說《羊脂球》確實描寫過妓女羊脂球的嘴,也有“潤澤得使人想去親吻”的說法。然而,僅憑“滋潤”一點聯系,似乎不足以“參考”這部作品,而且這個互文本挾帶的色情意味與輕浮的語氣,與主文本中林雨翔此時心境也大相徑庭,顯然,它只有彰顯作者自身博學形象的功能。當然,韓寒建構這樣的自我形象,也是對抗教育制度的一種方式:掛上“七門功課紅燈”的差生,其實是一個文學奇才。又如,郭敬明在《小時代》中不無炫耀地互文各種奢侈品符號,描寫豪華宴會,那么,浮現在讀者眼前的作者無疑是一個時尚達人、成功人士。
作為重要的敘事元素,一些互文本動態地反映了“80后”作家的自我認同。青春敘事通常含有“成長”主題,“80后”青春文學也不例外。“80后”作家張揚自我與個性,而自我和個性是在一系列認同中形成的,他們的青春敘事的“成長”主題便主要是一種自我認同過程。對于“80后”作家而言,文化認同和群體認同是比較重要的兩個方面。先看文化認同。上文列出的四類互文本表明,“80后”作家的文化認同具有多元性,然而,各類互文本所代表的文化在他們心中有不同的價值與分量。韓寒在《三重門》中對文學文本的互文比較多,但他的目的主要是形成一種諷刺性的語言風格,敘述者嘲諷所有人物,包括背過古文的主人公林雨翔。從整個作品中看不出韓寒對文學傳統有深切的認同,他之后的創作也放棄了大量互文的方式,只延續了嘲諷一切的敘述語氣。《三重門》的主要線索其實是林雨翔與Susan之間的純真愛情,而且小說中有幾處敘事細節,似乎也說明作者對大眾藝術的認同更深。笛安對大眾藝術與文學傳統兩者的認同似乎旗鼓相當。在《告別天堂》中,這兩類互文本的數量都很多,對青春敘事的作用也都很重要。比如作者表現主人公宋天楊的獨特氣質時,寫她既偏愛加繆的《局外人》,又對電影《霸王別姬》有較深的感悟。另外一些“80后”作家的文化認同更明確,比如春樹對搖滾樂的認同,郭敬明、落落對青春電影、動漫的認同,等等。可以說,大多數“80后”作家的文化認同是雜糅的多元化的,但其中大眾藝術突顯了出來,占有重要地位。
再看“80后”作家的群體認同。群體認同和文化認同是密切相關的,同一群體必須有相似的文化作為基礎。從“80后”作家在青春敘事中對教育文本、大眾藝術文本的運用,可以看出他們對于“同代人”的代際群體認同。“80后”作家互文教育文本時的批判、調侃,正是這代人面對應試教育的共同心聲。同時,他們也寫到“80后”這代人所體驗到的學校生活中積極向上的一面,比如郭敬明的長篇小說《1995-2005夏至未至》中對優等生的刻畫,甚至春樹《北京娃娃》中的林嘉芙也曾夢想上北京大學。大眾藝術文本參與“80后”青春敘事的方式更多,除了上文所列舉的某些電影、流行歌曲對塑造人物、推進情節發展的作用,笛安在《告別天堂》中還把“參考”某個大眾藝術文本作為一種標記敘述時間的方式。如高三那年女同學們策劃逃課看《甜蜜蜜》,而作為小說當前敘述時間的2004年,則嵌入了張國榮逝世一周年、《無間道Ⅱ》、《十面埋伏》等。這說明,伴隨著“80后”這代人成長的最大事件是中國大陸的大眾文化的興起,大眾藝術中的代表作品往往成為他們共同的成長記憶,也成為他們這代人群體認同的基礎。另外,一些“80后”作家還有較小的群體認同,比如春樹對“朋克”的認同,這與她對搖滾樂的互文結合在一起。而張悅然對“小資”的認同,以及郭敬明在《小時代》中對所謂“精英群體”的認同,可以從他們對物質文化文本的運用中得以窺見。
某種意義上說,“80后”青春文學是中國當代文學史第一次大規模的互文性寫作潮流。但“80后”作家的互文性寫作并非有意創新的先鋒文學,比如余華的《鮮血梅花》、《古典愛情》,或者王小波對唐傳奇的改寫,而是其成長的文化環境與急切的自我認同的遇合。上世紀中葉,朱莉婭·克里斯蒂娃提出互文性概念,挑戰文學的主體性,后來,她的丈夫菲利普·索萊爾斯進行了大膽的互文性寫作的嘗試,創作了《數字》、《天堂》、《女人們》等小說。那時,他們的理論與創作是一種文學觀念的革命、文學創作的先鋒行為。然而,隨著后工業時代的到來,尤其是網絡媒體在世紀之交蓬勃興起,戲擬、改寫、拼貼、碎片化的后現代文化文本大行其道,文學創作者的主體性危機真正來臨了。而且吊詭的是,由于自我意識并不等于主體意識,“80后”作家對于自我意識、自我認同的急切追求,反而促發和強化了主體性困境,他們迷失了文學主體意識和主體精神。
首先,“80后”作家熱衷于展示自我,甚至只會寫自我,他們的文學創作長期困囿于狹小的個人生活之中。實際上,他們的很多作品與個人生活、自身經歷已經構成了一種互文關系。對于生活的觀察、理解過于狹小、片面,這是限制他們作品價值的主要原因。春樹的《北京娃娃》、《長達半天的歡樂》等作品被出版商冠以“殘酷青春自白”、“少女私小說”、“半自傳體小說”之類名目來奪人眼球。這些概括帶有營銷目的,但也基本上符合作品的特征。小說主人公春樹、春無力對搖滾的熱愛、在“詩江湖”網絡上的活動等內容,都與作者的現實生活是符合的。春樹也曾試圖在創作中表現更廣闊的生活。《長達半天的歡樂》寫主人公春無力多次離開北京,去過石家莊、武漢、天津等城市,但她仍是在朋克音樂、性中尋找所謂的自由與存在感而已。所以,這部小說難以企及杰克·凱魯亞克《在路上》的文學成就,作者缺少凱魯亞克對大地、人群的好奇心與赤子之心。春樹之后創作的長篇《2條命》、《光年之美國夢》,顯示出作者進一步超越自我的努力,但未能跳出個人生活的圈子。郭敬明的青春敘事也常以自身經歷為藍本。他在很早的一篇散文《一個仰望天空的小孩》中說:“我只是善于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剖開,然后一點一點地告訴他們我的一切。我不會是個好的寫小說的人,因為我不習慣去講別人的故事。”⑧確實如此,比如他的長篇小說《1995-2005夏至未至》,通過講述傅小司的故事,將自己從內地小城到大城市讀書、成名的經歷完整地梳理了一遍,包括為自己的“抄襲事件”辯護。小說敘述者立夏對傅小司無比崇拜,有一次居然因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而嫉妒自己。從中可以看出,作者已經達到了“自戀”的程度。作者還從自己的經歷中總結出一種“成功學”:努力、刻苦通向個人成功,成功者都是精英。這種通俗而僵化的“成功學”思想恰好符合當前時代的主流價值觀。到了《小時代》,成功的榜樣變成了顧里、宮洺,而后者身上投射出“最世文化”老板郭敬明的影子。小說中的人物多次明貶暗褒地談論“著名作家郭敬明”,恐怕也是“自戀”的表征。雖然書寫自我也是文學創作的一種途徑,中外文學史上都有“自敘傳”小說,但真正有價值的“自敘傳”小說,應以個人的經歷與掙扎折射出人性的矛盾深邃,反映出生活的錯綜復雜,而不是個人生活的暴露或炫耀。
其次,“80后”作家過分倚重互文本建構主題意義,缺乏對生活的深入觀察和獨特的體悟。這與“80后”作家的成長環境有很大關系,學校教育是如此的刻板、枯燥與重壓,而在課外,大眾傳媒傳播了太多的大眾藝術作品。對于“80后”作家而言,這些大眾藝術作品不僅遮蔽了生活的本來面目,而且形塑了他們觀察和理解生活的方式。比如郭敬明的《1995-2005夏至未至》、《悲傷逆流成河》等小說中,青春電影、日本動漫的印記無處不在,表現在主人公騎單車、穿白襯衫、聽音樂、背畫板的細節描寫,雨中等待的橋段,以及營造浪漫、唯美、純情的氣氛等方面。又如落落熱愛動漫畫,她在《年華是無效信》的《后記》中說:“畢竟受動漫影響至深,才會形成如他們一般的思考回路。這是個潛移默化的影響,植入身體深處,三言兩語無法講清。如同細胞在光線下悄然地改變了結構,伸出不可預料的觸角。”⑨事實上,這部小說常用動漫、電影互文本來描摹主人公寧遙的心理活動。讀者必須對這些互文本有所了解,否則對作品的意義將很難領悟。而笛安似乎對這代人的局限有比較清醒的認識,她在《告別天堂》中借宋天楊之口說:“我是聽著情歌長大的孩子。我們都是。在我們認識愛情之前,早就有鋪天蓋地的情歌給我們描摹了一遍愛情百態。”⑩因此,“80后”作家大量運用互文本似乎是無奈之舉,在青少年時期所接收的大眾藝術已經塑造了他們的思維與情感模式,他們很難再以本真的眼光觀察世界,很難形成對生活的獨特體悟。這是對“80后”作家的巨大挑戰,只有擺脫大眾藝術的影響,真正面對生活,才能從生活中形成獨特見解和價值判斷。
再次,“80后”作家對文學傳統缺乏認同,沒有“影響的焦慮”,藝術創新不足。從文學譜系來看,“80后”作家是斷裂的一代,他們不再苦心孤詣地學習“先進”的西方文學潮流,也不再跟從中國前輩作家的文學腳步。在“80后”作家的成長過程中,中國開始步入在后工業時代,文化產業與世界同步發展,各種大眾文化產品如同井噴般生產出來,沖擊著傳統文化秩序。這一文化環境對于“80后”作家的文學主體精神有兩方面重大影響。一方面,他們失去了對文學傳統的尊崇感,一切文化資源皆可為我所用。從“80后”青春文學中的互文性可以看出,他們受大眾文化的影響巨大。一些對文學傳統有深入了解的“80后”作家也是如此。比如笛安,她在《告別天堂》中對加繆的《局外人》與電影《霸王別姬》同樣崇敬。她的另一部長篇小說《芙蓉如面柳如眉》,以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臺詞節選作為卷首語。這說明“80后”作家可以從各種文化產品中獲得啟迪與滋養,他們無需獨尊文學經典。然而,文學與大眾藝術的媒介畢竟不同,文學有自身的藝術規律,“80后”作家對其他文化產品的過分借鑒,必然使其作品喪失文學獨有的表達方式,造成文學品質的下降。另一方面,文化產業的興盛催生了文化消費主義,多數“80后”作家的目標是寫出暢銷的好故事,對小說藝術的創新缺乏興趣。“80后”作家起初是因為對自我、個性的出色表現而獲得同年齡讀者的追捧,之后,郭敬明等人自覺追求小說的暢銷,逐漸突破了青春敘事,在小說中加入更多通俗故事因素,比如商戰、案件等。郭敬明在散文《我又沒有很想你》中說:“所以我寫了一本又一本的小說它們一本比一本賣得好,并不是我寫得越來越好而是我越來越惶恐,我現在改十遍改十四遍最后改二十遍,只是因為我怕終有一天我不再優秀,也因為我怕終有一天人們對我選擇放棄并且遺忘,……”?當然,郭敬明面對市場的惶恐心態,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但大多數“80后”作家確實沒有“影響的焦慮”,不注重文學傳統的學習,缺乏藝術創新的動力,滿足于講述一個好故事,得意于作品暢銷。“80后”作家不改變這種文學主體精神狀態,長此以往,將很難取得出色的文學成績。
總之,“80后”青春文學的互文性突顯了“80后”作家對于自我、個性與認同的主題建構,但強烈的自我意識與急迫的自我認同,驅使他們投入大眾文化、消費文化的懷抱,迷失了文學創作主體精神。他們主要從自身經歷與大眾藝術的角度來理解生活,忽視了文學視角的廣闊性與獨特性,同時,他們對文學傳統的疏離,也使其無法真正獲得文學創新的方向和動力。當然,“80后”作家還處于創作轉變中,一些作家正在努力突破這一代人的局限。比如笛安不斷加強家庭倫理敘事和心理表現深度,試圖接續與文學傳統的聯系,因此有了超越自我和前輩作家的可能。
【注釋】
①[法]朱莉婭·克里斯蒂娃:《詞語、對話與小說》,張穎譯,《符號與傳媒》第3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19頁。
②[法]蒂費納·薩莫瓦約:《互文性研究》,邵煒譯,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35、36-58頁。
③李傻傻:《紅×》,花城出版社2004年版,第14頁。
④郭敬明:《1995-2005夏至未至》,春風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7頁。
⑤張悅然:《葵花走失在1890》,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66頁。
⑥黃平:《“大時代”與“小時代”——韓寒、郭敬明與“80后”寫作》,《南方文壇》,2011年第3期。
⑦韓寒:《三重門》,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350頁。
⑧郭敬明:《左手倒影右手年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64頁。
⑨落落:《年華是無效信》,春風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頁。
⑩笛安:《告別天堂》,春風文藝出版社2005版,第31頁。
?郭敬明:《愿風裁塵》,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228頁。
※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