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德南
據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現代社會里。這個“現代的”社會信仰一種線性的、進步的時間觀念,認為新的必然比舊的好,現代的一定比古典的好,城市生活肯定比鄉土生活好,前瞻自然比回望更有價值。現代社會的疆域還在不斷擴大,似乎要將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容納其中。然而,在李之平的這一組詩當中,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種形式的社會生活,是另一種的信。這種信,是一種反現代性的信,它包含著對現代性的懷疑。
“現代的”價值觀念里,還包含著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對效率的追求。它被形象地表達為“時間就是金錢”。受此觀念的影響,我們被提醒要抓住眼前的和將來的一分一秒。《在伊犁牧區發呆》中,我們卻看不到類似的緊迫感,也不必因為這種緊迫感而不斷地行動并通過行動來獲得什么;相反,“發呆”成為理所當然的存在方式。“我”與瓜果樹木發呆,與動物一切發呆;“我”,還有自然,都不再急于行動。正是在這種發呆的狀態中,“我”發現了另一種存在的方式與價值:
與他們在一起
消除了歲月的輪回和時間的畏懼
消除了這些年對生命的認識和記憶
——我開始真正認識它們
于是,另一種信就顯現了。在這種信里面,不再有對時間的恐懼,自我與自然中的一切由此而得到重新認識,人與自然的關系也由此發生變化。認知的、體驗的范圍不再局限于“我”自身,不再局限于現代人所念茲在茲的“自我”,而是包括“馬,牛,羊”。雖說“我”仍舊無法完全突破自我在認知上的限制,只能以“我”觀人,以“我”觀物,認為:
這些大型哺乳動物
與我們那么相似
你瞧它們不比人懂的愛少——
只要有機會,便表達對孩子,愛人和兄弟的情感
親昵動作溫存細膩
但是,這里面畢竟有微妙的變化——包括“馬,牛,羊”在內的自然,不再是純粹的客體,而是獲得了與“我”一樣的平等身份。李之平所看取事物的目光和姿態,不是俯視,而是平視;相應地,“我”不再以大自然的主人或立法者的身份自居。
人不是大自然的主人或立法者,那么,“我”是傾向于認為眾生平等嗎?也不是。“我”發現,等級和秩序仍舊是存在的。這在《草原牧羊犬》一詩中有所體現。“我”發現,奔跑于草原之上的牧羊犬只有一個職業,那就是管理牲畜,當好牧主人的奴仆。“在大型哺乳動物面前/它忽然成為首領/是多么得意的事”。由此,“我”對那個并未現身的現代都市和牧場這一“世外的世外/是清新之后的清新/世人不能統戰的陣地”的區分以及對后者的肯定,就更多是從審美的、價值的層面來考慮,而不是基于事實上的差異與高低。
在這一點上,“我”的運思,并沒有超出以往的審美現代性的慣常思路,而且多少有些的曖昧和矛盾。“我”的信和疑,都帶有某種預設的性質;“我”對牧區生活的肯定,并沒有足夠多的來自事實方面的支撐。不過,這些詩作的作者,確實是在很誠實地說出她自己的感受,因此她詩作中的牧歌情調,并沒有一貫到底。在《日影飄過的下午》、《坐在伊犁尼勒克森林公園》、《它們的背影》中,對牧區生活的極度贊美的思路開始有所扭轉。《它們的背影》和《草原牧羊犬》就構成了鮮明的對比,牧羊犬的生活在作者眼中是充滿愉悅的,然而,當作者將她的目光投向尼勒克的羊時,她發現了牧場世界里幽暗的一面:一群羊背著太陽蹣跚走來,注意到陌生的“我”出現,那個瘸腿母羊開始躲閃著,躑躅不前。“我”從羊母親的眼中看到了它對人的提防,同時發現,雖然“從后面看,它們都像人一樣,/一步一步彈走/前蹄落下,后蹄抬起”,但是羊與人之間,最終不過是吃與被吃的關系。
在不久的將來
人們的餐桌上冒著熱氣,
那時候,可有一滴淚留在遠方的心里。
“我”所想象的牧歌式的諧和,由此被打破了,被證實為一種預設,是一種幻覺。在《秋夜雜詩》中,李之平進一步寫道:
窗外飛滿了悲涼的事物,
我只關心時間的安寧。
比如存在法則中的合范與進道,
那些未曾表明的惦記和忠貞。
李之平關于牧場生活的描述,實際上是從牧歌情調開始,卻以反牧歌情調的形式結束。這種反轉最終所呈現的,其實是一種生活的困境。這種困境的真正根源,在于烏托邦的不存在。也就是說,不管社會如何發展,都不可能只有善而沒有惡,只有美而沒有丑。我們只能期待一個“更好的”社會,而無法期待一個絕對完美的社會。李之平有志于表達一種不同于現代發達社會的信與疑,但是自身也在另一種形式的信與疑的爭執中。不過,這種分裂的抒情與想象,并非是毫無意義的——它實際上是我們省思生活的真正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