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比利時)章 平
唯獨骨子里的詩人
如同生活在謊言中
——茨維塔耶娃(俄羅斯)
活在骨子里的詩人
隨骨頭落入陰謀的地窖
那里堆滿生活的酒瓶
裝著各種謊言的酸液
活在骨子里的詩人
雄辯的謊言要與你為鄰
各種小丑頂著榮譽桂冠
以夢展示偽裝的魅影
謊言穿真理衣服行走
以手扣扣你握筆的手
以榔頭敲打骨頭的門
他們敲碎骨頭在所不惜
你在骨頭里赤腳行走
用童年喜歡的顏色
涂抹房間的墻,窗戶與門
半夜起身與風暴溫存
在骨頭的殿堂里
你拒絕與謊言舉行婚禮
熬著吧,異己的愛情
不行就在冬天火化骨灰
我不知道誰把我召喚來?
從一個巨大旋渦城市
華麗霓虹燈、車流人流如梭
高樓大廈縫隙,一條狹窄
走道,走進去,如煤礦深井
不必以假笑來遮蔽尷尬處境
其中某一個房間,擺滿了
各種丟失情趣的家具
墻壁上飄滿各種付款單
如抗議的傳單或示威的
小彩旗,如社會正義的落葉
一張張枯干小臉,瞪著
監督官貓般的眼珠子——
我的基本情況,我如實描寫
我詛咒自己才得安心
這個在獵狗與槍口對準下
并不老實的家伙,我抽煙酗酒
臉紅耳赤爭辯,愛說點大話
吸食大麻的社會福利的公賊
應該讓暴風雨趕出家門
被趕到街頭垃圾站附近
像一條流浪狗,吃你們剩下的
薯條與油炸雞——
我原諒自己才有點兒自己
我變成打啞語的甲殼蟲
從卡夫卡生前就開始變形
縮小成很細小的東西
寄居在沒有地盤的細小縫隙
沒有給尊嚴租一個房間
忠誠被反鎖在三寸光芒里
所有質疑的問號全冰凍
遵守人類所制訂的國際標準
減少消費同時努力工作
唯訴說沒有得到任何同情
我兩條腿時刻準備被驅逐
寬闊空間緊跟記憶死掉
剩下的,改編遙遠傳說
我們被歷史免除榮耀機會
是身上不能改變的缺陷
帶著歪嘴、獨眼、短腳、長手
心甘情愿地在命運里流浪
我們掌握把哭變笑的技術
隨時把天賦發揮淋漓盡致
孤獨是我的耳朵與眼睛
我只在耳朵與眼睛里吼叫
忍受丟失鎖匙失魂落魄
燒著那壺古老美德的開水
我們一直聆聽你清脆而偉大的召喚
我聆聽!我最愿意聆聽!
但我需要爬行很久才爬到這里
我需要爬行很久才能爬回去
爬回我賴以生存的縫隙
夜深得破了個洞;誰與石頭說話?
是那株絳珠草嗎?
前世是傳說,還是時間縫隙?
曹雪芹走出洞來與我握手
你不必驚訝,后世人應有之敬慕
書上句字,擠了兩百多年光陰
可以不認識我,不能不認識曹雪芹
他喂過它們他的血
活者是通向未來的鬼魂
路在遙遠的未來指引
那些詞的誕生,并不通向未來墳墓
石頭死了里頭的鬼魂還在哭訴
有斑竹一枝、兩枝、三枝未夠
幸或不幸,曹雪芹吐血了,逝者
有機會復活了;唯他與她
總不是又擦肩而過一百萬次?!
曹雪芹把那眼淚收集到瓶里
孵出一群你我過去追過的女孩
注:辛波絲卡《波蘭》有詩句:他們也許擦肩而過
一百萬次了吧。
在修道院偏僻的角落,你躺著
你不躺在那巨大的耳廓里
青草或從兩腿及腰際長出
你安靜地躺著,直到暮色降臨
不讓身上傷口,擠歷史的縫隙
不期待什么;空氣可擠掉寧靜
擠掉可說的話。樹林有微弱的光
有被微風吹過來——一粒塵埃
脫離了喧囂呼叫;有殘酷的貓
從九級臺階下來;給你一鍬一鍬空氣
連帶泥土蓋上。哥特式舊建筑群
有意擁緊霜降秋后,同樣的
一些并不鮮艷的落葉,落來腳下
隨風堆積,慢慢地擠到一個角落
遙遙相對的,三座泥塑雕像——
未知年代的著名人物,或手握大權
他們死后,把表情嵌入泥石
從此無諍。四周,不覺察行人聲息
突來一只烏鴉,拖走夕陽陰影
消逝在林蔭小徑——淡淡的暮色
躺著,不敢觸碰奧斯維辛地名
你知道,策蘭可以讓你停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