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平的詩

文/李之平

在伊犁牧區(qū)發(fā)呆

一

在伊犁，我發(fā)現(xiàn)自己

更多的時間在發(fā)呆

在瓜果樹木和動物們面前發(fā)呆

與它們在一起

消除了歲月的輪回和時間的畏懼

消除了這些年對生命的認(rèn)識和記憶

——我開始真正認(rèn)識它們

站在它們面前一動不動

看它們枝葉的搖擺，花朵間的對話，

那不可捉摸的傾聽與微笑

二

投入更多情感的是牧區(qū)的牲畜

馬，牛，羊

牛，羊，馬

這些大型哺乳動物與我們那么相似

你瞧它們不比人懂的愛少——

只要有機會，便表達對孩子，愛人和兄弟的情感

親昵動作溫存細(xì)膩

溫順的馬，更懂得保護親人。

在我走近時，頭領(lǐng)要對我這外來客

發(fā)出逐客令

可我心里總是難過

因為白天，人們?yōu)楂@取母親的奶

孩子要被綁起來

拒絕與人爭食

媽媽只能站在一邊，一動不動

經(jīng)受每一小時擠奶一次的戲弄

（每擠一次，孩子被主人牽著喂奶幾口）

那天大雨

我與馬兒一同淋雨

母馬們長長的鬃毛

遮掩了眼睛

仿佛他們在為這種生活哭泣

它們一動不動站立的身影

已經(jīng)雕刻進了觀看者的心里

再不能抹去

草原牧羊犬

在草原奔跑的牧羊犬

職責(zé)只有一個

那便是管理牲畜

當(dāng)好牧主人的奴仆

它們要在主人騎馬放牧?xí)r

追回跑到一邊的牛羊

對不聽話的牲畜汪汪

它們知道主人要去的地方

知道水草肥美的所在

對它們來說，天堂的聲音已提前預(yù)告

在大型哺乳動物面前

它忽然成為首領(lǐng)

是多么得意的事

它們大概喜歡這種自在的生活

廣闊天地，

這么大的家園，這么遼闊的床鋪

舒展的呼吸，甜美的花朵，清澈的河流

……

在見到生人

它們不會像家狗一樣汪汪

——只要是人，都是它的主人

也許它是這么想的

所以我撫摸它時

它很乖順，像嬰兒狗對我撒嬌

那晚，只有我在就餐后詢問它的晚餐

哈薩克人一家對此都哈哈大笑

牧場的空靜與喧囂

這是世外的世外

是清新之后的清新

世人不能統(tǒng)戰(zhàn)的陣地

但它不是我地理意義上的故鄉(xiāng)

是的，我內(nèi)心的家園就該是這樣

我分明看到夏日的藍天和云朵，彩色的小花

聽到蒲公英和毛悠草的歡呼

野葡萄與圣女果被哈薩克人塞進我口袋

他真的帶我進入遠(yuǎn)山為了采摘野果

烈日下，我們徒步行走好幾公里

那日返程，他幫我抱著我撿的一塊

我喜歡的其實沒用的大石頭

馬群在蒙古包后面幾百米的草地站立

它們在等哈薩克主人擠走它們已經(jīng)發(fā)脹的奶

小牛等了一日

黃昏時母牛回來才能團聚

雖然，一天沒有吃到母親的奶的孩子

依舊在見面時只能吸幾口媽媽的奶然后分開

直到主人擠完母親的奶

在聽到一聲聲的哞哞時

那是炊煙升起的時刻

澄藍的天變得青白，到煙灰

夜幕的靜謐襲來

牛羊馬們也靜守它們的天倫之福

哈薩克牧民們圍桌喝奶茶

一碗又一碗

笑聲穿越燈火

天地間也滿是燭光

日影飄過的下午

——在伊犁的九月

晴暖的下午天光下

院子里只有日光曬著水泥地面

白色家狗臥在它的棚子里

日影漸漸西斜

出來一次，影子多一些陽光少一些

這么好的場景

這么好的心情

這么幸福的時刻要過去

漸漸滑落的負(fù)擔(dān)要背起

我有些著急

站在露臺的中央不動

仿佛要阻止光陰的進程

進入無生無死，無痛無悔的明光中

與天下的太陽和

未升起的月亮

同起，同落

坐在伊犁尼勒克森林公園

沒有一個人。

秋末下午，日光在西斜，

陰風(fēng)漸起。

坐著不想回。

任黃葉，紅林，藍天，碧水

瘋狂絢爛

像是統(tǒng)一裁剪好的

個頭敦矮，枝杈橫斜的沙棘或黑楊，

壓過來，壓過來

那么多啊

從千年前活到現(xiàn)在

它們肢體動作如此繁復(fù)，卻只靜默。

表達是無聲的旗幟掛在空中

我只能繼續(xù)閉嘴

飛逝的流水在身旁

難以把握的記憶已遠(yuǎn)去

它們的背影——尼勒克的羊

清晨，我散步的前方

新修的馬路還未竣工。

援疆項目，江蘇武進投資的現(xiàn)代化中學(xué)

紅墻彩幕，熱烈地迎向朝霞。

那群羊這時候背著太陽，蹣跚走來。

注意到陌生的人出現(xiàn)

那個瘸腿母羊

躲閃著，躑躅不前。

兩只小白羊兩個月光景，

跟著媽媽，乖乖前行。

它們的母親拖著大乳房，

走到它們右側(cè)，斜睨孩兒，提防著我。

它們經(jīng)過我面前。

從后面看，它們都像人一樣，

一步一步彈走

前蹄落下，后蹄抬起。

在一處干草攤，它們下去了

開始吃草，大小便，休息。

我一直看著它們，除了哈薩克羊倌。

有幾只羊不時回望我。

我的思緒它們曉得嗎，

我的感嘆，悲憫之心？

這些背影消失，在不久的將來

人們的餐桌上冒著熱氣，

那時候，可有一滴淚留在遠(yuǎn)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