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敏
在八十年代后期開始聲名鵲起的作家中,格非的小說特點是如此鮮明:語言優雅,雖不乏幽默,有時不免有過分書面化的嫌疑;他筆下的人物無論以何種身份與職業出現,通常都帶有類似“知識分子”,或者說“文人”的一些特質;作者著重揭示的也常常是他們晦暗不明的內心,而不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精彩紛呈的故事。
但如果繼續深入的話,我們會發現,格非小說更深刻的特質其實是在它的精神層面,那就是對“創傷”的執著關注。在處女作《追憶烏攸先生》中,格非開啟了一個多義的表述空間,其中最重要的話題之一即是歷史暴力對人的精神閹割,小說展現了遭遇精神創傷之后的人們患上了普遍性的歷史失語癥,他們恍惚其詞、語焉不詳的表達使得“真相”被掩埋,而暴力與創傷也就可能成為歷史的必演劇目。進入九十年代之后,格非對這一主題的思考似更加深入,《敵人》以寓言的形式展現了被壓抑的創傷在家族代際之間傳承的可怖后果;《欲望的旗幟》將視線轉向當下,描述了信仰缺失的時代、欲望膨脹的現實帶給知識分子的創傷體驗。此后十數載,格非一直潛心于《人面桃花》三部曲的創作,在《人面桃花》、《山河入夢》、《春盡江南》這三部系列長篇中,他全面梳理了從二十世紀初直至當下的歷史進程,展現了那些理想主義者、那些不能與生活和解的人注定要遭遇的創傷。
“創傷”本只是醫學術語,弗洛伊德在十九世紀末將其從外科領域帶入了人類隱秘的精神世界,擴展了它的意義空間,而二十世紀發生的戰爭、種族屠殺、強制性的資本擴張進程等災難,使得“創傷”概念得到了更深入的反思和運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