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曉 編輯|張薇
黎堅惠小姐那么時髦……
文|許曉 編輯|張薇
2007年,黎堅惠小姐的生命里發生兩件事:出書,發現癌癥。前一件事延續她慣常的作風,做不一樣的自己;后一件事使她最終陷入常人的結局。
她出的是人生第二本書:《時裝時刻1987-2007》,這本書記錄黎氏近20年的時裝經驗、穿衣之道,也反映香港人20年來的潮流口味、文化變遷,第一版即售出4萬多本,打破了精品時裝書在香港賣不動的慣例。
當年12月8日,黎堅惠去香港觀塘一家商場做第三場簽售會,到晚上發現自己右手無力,簡單如洗澡、開車門、駕駛、拿筷子等事都做不到。第二天,已經不能下床。
她被診斷為乳腺癌,且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圣誕那天,黎堅惠上山,跟老天對話:“如果這就是我的最后,我能接受,不過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所以我覺得這不是結局。”
黎堅惠講話向來直接,跟老天爺談判是這樣,在專欄里說話更是這樣:“我喜歡跟最top的人做事。出版書的是全港最大書店,又在最高尚的百貨公司連卡佛擺賣,就算簡單一個訪問我都希望貴刊能派個出色的攝影師來。核突的事我不會做,丑樣的衫我不會著。讀書做事談戀愛請菲傭,我都要最好。”
開誠布公的背后,是一種若隱若現的精英心態。1987年,黎堅惠入讀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那時就懂得“DO IT WITH STYLISH”,留過肩而鬈曲的頭發,著一件男裝格子恤衫,一條到小腿的黑色半截蓬裙,一對高筒Dr.Martens,背著一個很大的黑色的LeSportsac,“沒有別的女孩子作這樣的打扮”,“有自己一套,不屑做別人做過的。”
黃偉文回憶那時期的黎堅惠,“電了一頭蛇仔短發,大白恤衫,超短超多褶的野餐格子裙,地頭蟲一般的犀利少女”。黃偉文陪黃耀明去找黎堅惠,黎堅惠一出現就和黃耀明熟得不得了,摟摟抱抱,并不理睬黃偉文。多年后,黃偉文仍然一腔委屈:“好佩服港大有這種前衛的女生!生氣的是,她居然好像沒有留意到我。當時我都算叱咤香港中文大學時裝界,我都一身Boy London啊!”
少女黎堅惠眼高于頂,只喜歡好看的人,還得有才、有自我意識。她大學時期的偶像之一是個既漂亮又瀟灑,用Chanel手袋當書包的法律系師姐,“畢業賺的是我4倍人工,但她竟然只是想做跟時裝有關的事,自己貼錢去巴黎報道Haute Couture(高級定制女裝)。”
1990年代,香港許多知識精英把進入媒體作為職業理想,黎堅惠也是其中之一,她拒絕去洋行,因為“等候面試時看到一房黑黑黑藍黑灰的衣服,就知道我不屬于那地方”。
她加入《號外》,一本對香港文化影響極深的雜志。主編陳冠中不但是香江才子,且被評為“全港最佳衣著人士”。編輯黃源順全年只穿Giorgio Armani的西裝、領帶。這種風氣下,黎堅惠打3份兼職,心甘情愿當信用卡奴隸,每月薪水都送給Romeo Gigli—她第一次去北京,就穿這個牌子的藍色外套,乍一看簡單樸素到毫無設計可言,不巧和剛剛迎來改革開放的中國人,舉世聞名的“藍螞蟻”撞衫。黎堅惠不甘心,配上Kenzo的花色長舌帽,表示自己是“港女”,不是“同志”。
當時的香港和《號外》,自有其驕傲的理由。1991年1月,《號外》推出“The Age Of New Androgyny(雌雄同體的新時代)”特刊,黎堅惠、黃耀明、林奕華、林樂怡(金庸太太),全部黑色短發白恤上陣,面孔一概中性化,以告訴港人一個概念:莫辨雌雄在香港精英階層而言是“進步、豁達、干凈和decency的象征”。
雜志做頒獎禮,地方很小,沒有贊助,但來的人都出自真心。周星馳打扮得一本正經來領獎,黎堅惠的女友尾隨他去打出租車,問:我可不可以親你一下?周星馳略靦腆地遞過臉給親。場內,張國榮張曼玉杜可風蕭芳芳林燕妮全部到齊,擠得沒人坐得下,一律站著講話。那一場盛會,當年香港臺前幕后的靚人,幾乎到齊,此情此景,可一不可再。
《號外》之后,黎堅惠的身份日益多元,時裝人、雜志人、專欄作家、時尚電視節目主持人。她逐漸被視為香港傳媒圈和潮流界的翹楚人物,放大式地實現了當年港大師姐、陳冠中和《號外》編輯部身上曾被她領悟到的某種精英特質:既能干,又漂亮。
香港回歸10周年之際,黎堅惠終于推出《時裝時刻》,說:“這是一本關于時裝但不是真正寫時裝的書,我將1997年香港回歸放在中心,然后展開前10年和后10年的審視,呈現香港回歸前10年和后10年的面貌”。書里有靈光:“放眼四處周邊,多是泛泛平平的外貌裝扮,穿得不一樣些,或許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黎堅惠并不掩飾自己對港英時期的追憶,一塊雕刻著“Hong Kong”字樣的手表足以引發她的幽思:“過去10年,在香港開超級重型旗艦店或推出以香港為主題的名牌產品,多不勝數。但時移世易,這枚手表會否像我仍留著的英女皇頭像的香港郵票,象征著一個時代的輝煌?”
有時她會從一些小事觀察香港人是否開放如前。她在書里說過的故事——穿一條通體滴了白油漆般、仿佛工地工人穿的牛仔褲上街,還別了一個寫著英文“BITCH”的腰包。地鐵里的孩子盯著她看,她微微尷尬,幸好,孩子的父親低聲對孩子說:“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風格,有時候那只是一種風格。”聽到這句話,她覺得香港市民還是有品的,特地沖著那父親笑了笑。
《時裝時刻》推出之后,香港人感受到了她寄托于一本時裝書的追憶之情。有人評價:“黎堅惠是港英年代的最后一批精英分子”。也有人說:“她在自由空氣中長大,經歷社會最好的發展,可能因為這一切如此自然,沒有想過事情會有消失的一天,如今才驚覺原來很多東西不去保存的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是他們那一代欠缺危機意識,沒來得及為香港保存什么。”
黎堅惠也只來得及為自己贏取了7年時間,在她確診乳腺癌跟老天談判之后。2014年3月11日,她因癌癥惡化逝世,終年46歲。她的老友林夕、黃偉文、黃耀明、梁詠琪,都以各自的方式做出悼念。最符合黎堅惠風格的一句悼詞來自她的粉絲,他們說:“黎堅惠小姐那么時髦,她去世了,你們不要給她滿屏點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