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玲 采訪|李天波 吳桂嬌 魏玲 劉素宏
編輯|張捷 攝影|時會理 部分供圖|十一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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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玲 采訪|李天波 吳桂嬌 魏玲 劉素宏
編輯|張捷 攝影|時會理 部分供圖|十一學校
“就像燕子壘窩,銜一根小樹枝,再銜一根小樹枝,他就想搭一個好窩。”
1982年夏天,李希貴先生教的第一屆學生畢業。那是山東高密四中,一所農村中學。畢業典禮上他喜歡的幾位優秀學生都沒出現,去找,人躲在校外野地里喝啤酒呢,頭拱在地上,酒瓶子東一只西一只,火光熊熊,燒的是剛剛發的畢業證和三年來所有課本。
李希貴喊叫得聲音都變了,“你們這算干什么!你們對得起學校嗎?”
一個酩酊大醉的學生猛地跳起來,“什么老師?什么校長?全是為了名利!我不給你們干了……”
他現在判斷,學生是把老師給看透了。當時他不覺得。20多歲當上副校長,年輕氣盛,著名的不留余地,不講情面,學生曠課去玩超過規定時限必須退學,學生哭,家長求,心軟的領導幫腔,統統沒用,他有經典的內心三問,“我這副校長臉往哪里擺?管理權威還有沒有?今后工作怎么開展?”
他制造過許多如“校史上最安靜運動會”般的傳奇。幾年后,沒目睹的老師還在口口相傳,李氏運動會如何封住千人嘴巴,讓觀賽學生坐得像上課一樣筆直,連上廁所都一溜小跑,不許喊號子,吹口哨,打小旗,不許把襯衣脫下來在空中瞎搖晃。他帶著檢查班子像掃雷一樣排查觀眾席,半小時公布一次扣分,誰說話了,大喇叭全校通報,評獎不看比賽成績,紀律分高的班贏。效果非常好!在連續公布8次得分、大喇叭通報17人、警告3個班級后,校史刷新了。
學校圍墻南邊有個缺口,從當上副校長起,李希貴天天蹲在底下抓人,都是爬出去打乒乓球跳墻回來的學生。長此以往,學生派跑得快的先遣兵偵察,看見他,馬上報信讓大家向西墻、北墻轉移。他追到西墻,大喝“站住”,墻外哎呀一聲,一個學生嚇掉在地上了。他看不見學生,隔著圍墻罵,聲調越來越高,罵得越來越難聽。圍墻那邊沒有回應也沒有逃跑的聲音,靜靜地,只有他對著一堵墻罵。他突然覺得荒誕。
那天他沒回家,在校園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備受傷害。明明比學生大不了幾歲,他強迫自己“時刻裝出厲害的模樣”,有學生出沒的地方他都不敢笑,就是怕學生不怕他,樹不了威嚴。現在他贏了,卻成功把親密關系轉化成敵我矛盾,變成了看守著1000名犯人的警察。那次讓他耗盡心力的運動會后,有個老師告訴他主席臺背面多了行“很不好的話”,他過去看,刻得深深的8個字:校長逝世文藝晚會。
改變從那時候漸漸開始了。幾年后,他調到高密一中當校長。家長一撥又一撥鬧到校長室,“學生踢球踢瘋了”。去追查,操場上沒影兒,憑借豐富經驗他幾下就鎖定了市體育館。足球老師帶著學生們踢得正酣呢。遠遠看見他,老師臉上又露出了他最熟悉的、只有被抓現行的人才有的窘迫。李希貴遲疑了一下,掛上微笑,說,“為什么不讓他們在全市搞幾場邀請賽?”隊員們一個個全跳起來,那樣子像得了世界杯冠軍。“且慢!不要高興太早。”他說,“能不能不影響學習?”
第二天,幾個高高大大的隊員闖進他辦公室,遞上一份材料,就一頁紙,為表重視,套了封皮:“練球要在課外時間;隊員必須遵守學校一切規章制度;成績如有下降,必須停賽補課,直到成績趕到應有水平才能繼續訓練。”
這是一條全新的、令人振奮的經驗。不是想管住學生嗎?哎你尊重他,他主動讓你管,而且特別省勁兒。
校規里所有“不準”和“禁止”都被李希貴逐一改成了“提倡”,午休時間禁止說話,改成“提倡古詩詞名句回憶”,排隊打飯時不準插隊說笑,改成“提倡英語單詞默誦”。其實換湯不換藥,只是看起來從強迫變自愿了,結果老師輕松,學生愉快,什么事兒都沒耽誤。
3月11日,《人物》記者采訪中途,李希貴收到十一學校記者團小姑娘的采訪邀請,“談談早戀”,他眉開眼笑。“她采訪我,多么密切的一個關系!我不知不覺就把她教育了。平常你叫她過來受教育,她哪兒來啊。”
“教育要不動聲色。”他不動聲色地教育了《人物》記者一句,眼中閃動著一絲狡黠。
1990年高考,高密四中全校只有兩個人過了本科線,舉校沉痛,正校長被調離了,李希貴補位。本來正校長抓成績,李希貴只搞他的改革,這一來屁股決定腦袋,他必須首先為成績負責。于是他又當回了警察。老校友們至今還在高密四中的貼吧上談論當時的軍事化管理和大鐵校門,“真嚇人”。那扇門兩側的圍墻被李希貴刷了兩排一人高一個的大字:怕苦累莫入此門,圖輕松另尋他處。
5年后他調動到市重點高密一中,學生成績底子好,改革終于順利了。為什么一定要進行“釋放人性”的改革,而不肯做一個以高考集中營奇跡升學率而傲視同儕的校長?“那個時候我認為是大勢,現在則更認為是理想社會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接受《人物》采訪時,李希貴思考后回答。
直到當上高密教委主任,再升任濰坊市教育局局長,李希貴終于有了經驗、條件,也獲得了權力。他一口氣在轄區內所有學校同時改革,上來就拿最根兒上的考試制度開刀。他到學校視察,學生正在撕卷子,撕得粉碎,他要來幾份一看,拿到教委辦公會發火,“都是考什么呀!政治試題什么叫品質,友情的3個特點……難道知道了什么叫‘品質’,道德修養就能提高?掌握了‘友情’的3個特點,孩子們就會交朋友了?”
“什么叫品質”不考了,換成了實實在在的社會新聞評析。他接著改了中考錄取制度,不再只憑分數,比如為濰河提出一個了不起的污染治理方案也能上重點。
這幾步成了,他還想走得更遠。公立學校模式僵化,他自己出去找錢找公司,推廣民辦學校。然后開始試著拆掉班級,分層教學,學生走班上課。
最初讓老師放權給學生時,一位男性老教師在落實會上總不吭聲,問他,他說,“我又復辟啦!”3個月一共復辟了3次。
拆班剛剛拆了語文,還沒拆到數學,又出事了。同事給在北京開會的李希貴打電話,幾位學生家長反對改革,正在市政府鬧上訪呢。李希貴愣住了,“從沒聽說過家長能為教育改革而上訪的”,他覺得不對勁,順藤摸瓜查過去,是一位數學老師攛掇的,他教的那個班數學特別好,怕一拆班,好學生沒了,自己的寶貴成果流失了。
走課制度就這么黃了。“困難太具體了,太具體了。”李希貴說,他恨不得天天蹲在各個學校把困難扼殺在襁褓中,可又不得不耗費時間與各級黨政領導跑關系,“有時候還需要搞點感情投資,使他們不好意思不重視教育。光高密就二十幾個鄉鎮,幾十個領導,一個弄不好就會惹得人家撒手不管了。”
每當他打算出臺一個方案的時候,也是最“茫然無措”的時候,“分管教育的領導不管財政,分管財政的不管人事,任何一位領導都不能隨意表態,而把所有領導召集起來又不是一個教育局長能辦到的。”五大領導班子除非開大會根本聚不起來,苦思冥想后,李希貴決定闖會。他帶上文件在市大會開幕前20分鐘沖進了后臺,當著一圈兒領導,直接請市長批示。市長點頭了,一圈兒領導跟著點頭,問題解決了。
與此同時,他還發現當官有一點不好,老有人求他,浪費時間,干不了正事。上任第一周他還數著,來了200多個上門的,后面就數不清了。任職3年半,妻子不敢開客廳的燈。為避免應酬,他干脆戒了酒,因為只要喝開一局,那就永無止境。他邊比劃邊說,山東酒場太多殺手锏,先是“倒上,不喝,看著”,然后“有人敬酒,沒事不用喝,你就端一下”,“都端起來了你喝一點嘛”,“哎呀你差這一點呢”,最后如果你喝了領導的酒,其他人就會上升到道德層面,“哎呀你眼中只有領導,沒有群眾”。
改革陷入僵局。他苦苦思索,“這失敗與我的角色有關系”,“因為,你無法直接操刀。”
李希貴的電腦桌面上常年寫著一句話:“不要像一般人一樣生活,否則你只能成為一般人”,這句話反過來說,他說,“如果你想成為不同一般的人,那么你就不能像一般的人一樣生活”。1990年第一次改革失敗時,他在本子上記下當時的感覺,“窩窩囊囊走,純粹逃兵一個”。
2006年,當上級領導邀請他出任濰坊市副市長時,他拒絕了。“副市長不光管教育,還得管計劃生育—實在管得太多了,意味著什么事兒都做不了。”
他想辦法去了教育部,這符合他的計劃:一個更專業更純粹做教育的機構。
這一年,李希貴虛歲已經48。如果按照他不愿成為的“一般人”的判斷標準,他的前48年從農村語文老師起家,因為搞教改步步高升,也許拒絕副市長有點不值,但能去教育部也不壞,畢竟是國家部委。他也用這番理論勸說過妻子,嫌砝碼不夠,把在北京念大學的兒子扯進來,“去教育部就能去北京,去北京就能常常見到兒子了”,妻子同意了。可事實上李希貴會不停地輾轉騰挪,是因為在他眼中,以往的改革歷程只是多次試錯,子彈每次都出膛了,但沒有一次打中靶子。
在教育部,一個是參與籌建基礎教育質量監測中心,一個是參與高考制度改革小組。他投身的這倆項目都涉及中國教育最根本的問題、最難解開的死結,尤其后者,“參與10年,10年動不了一動”。龐大的系統里,他發現他的力量又被稀釋掉了。
“總有人說,如果我到更高的位置,能做的事更多,不是這樣的,我一樣壞事。一個國家要動起來,比一個學校動起來要緩慢好多。”接受采訪這天,他陷在校長室的高背椅子里說。沒有表情。“我排除不了那么多障礙,”他斟酌每一個字,“要搞改革,非當校長不可。”
他琢磨著怎么回到學校。這時北京十一學校老校長李金初找上門來,他改革改到70歲,該退休了,特意來請“早就從文章、書籍和會議報告中認識的‘希貴校長’”出山。老校長跟李希貴說,“本人平生無大志,只想辦好一所學校”,希望李希貴接下十一,深刻地改下去。
調入教育部工作13個月后,李希貴重新回到校園。有當年濰坊數學老師上訪的教訓在前,來十一頭3年,李希貴沒提改革的事。他細心地與每一個老師“搭建關系”,“有的送一本書,有的問問孩子什么情況,通過各種方式”,“改革首先得培養感情,認識都不認識,就搞改革,不是玩兒命嗎?”
來了幾個月,認識得差不多了,他鼓動老師們拿出勇氣,跟他一起團購房子。李希貴知道,為改革鋪路,靠送送書、聊聊孩子可不夠。年輕老師大多不是北京人,沒房子。他已經潛心鉆研很久。那是2008年,正值金融危機,他判斷房價已到冰點。
“當時全北京就沒人敢買,中介說,那個月全城總成交量105套,十一占了100套。現在看的確是這么多年來的價格冰點。”
相比接受采訪時,他在總結改革經驗的書中要開放得多,書里他直言商鞅和王安石都是教訓,應該學的是宋江。“宋江變革可謂神速,林沖、吳用們推舉宋江坐頭把交椅的同時,‘聚義廳’即改為‘忠義堂’。其實研究一下他在此之前的作為即可明白,他在與梁山好漢構建感情上下了多大本錢。”
他的另一位老師是瑪麗·凱,一名讓手下員工“飽含忘我激情”的美國化妝品女老板,她給員工發粉紅色小轎車的故事已經成為傳奇。后來她的品牌和粉色小車一起蔓延到了中國,在中國名為“玫琳凱”。
李希貴寫的每一本書里都提到了這位老師,他還在其中一本書的書末《人生感言》部分特別感謝了她。1993年,他在高密讀到《掌握人性的管理》(瑪麗·凱代表作),說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了書的力量”——最初他就是模仿她寫的方法去試著溫柔對待足球隊,驚訝于“人性”居然可以這么管用——一定意義上,是瑪麗·凱讓他放棄了當“警察”。
瑪麗·凱還教會他,說得再怎么好聽,改革就是利益重新分配。“人性的弱點會讓改革夭折,你要不斷打造他們人性中天使的一面。”
十一學校招聘網頁樸素至極,只有一行字加大,加粗,標成刺激的顏色:應屆畢業生進入事業單位編制,解決戶口;在職優秀教師引進同時將妥善解決配偶、子女隨遷落戶和配偶工作、子女入學等,其他面議。
在李希貴看來,釋放天使的辦法很簡單,物質上保證80%以上的員工不僅不損失,還小有增加,20%的員工利益顯著增加。“那么當改革來臨時,這80%就不會反對你,而20%會堅定支持你。”
李希貴喜歡舉鴨子的例子,“鴨子鳧水你見過嗎?表面看一動不動,水底下兩只爪子使勁撥拉。”
他并緊手指,兩只手湊近了快速擺動,模擬那只鴨子。
3年后,改革開始了。表面看,沒有用于增加利益的錢,撥款不變,編制不變,李希貴只是忙忙叨叨忙忙叨叨,一會兒把印刷外包給印刷廠,一會兒把維修外包給修理店,慢慢地,學校里看不見工人師傅了,而辦公室人員退休了一個又一個,也沒見有人新來。
沒有大規模裁員,他不動聲色地把人變少了。過程風平浪靜。
“政府跟我們包干,編制沒招滿,就剩出一部分利益。實際上現在用更少的人干了更多的事兒。”李希貴說。
另一面他開始給老師“下病危通知書”,這招是跟醫院學的。他注意到,醫院下病危通知起碼要下3遍,“下那么多干嘛?提高家屬對壞消息的接受力”。他馬上用進改革里:大會說完小會說,改革多么顛覆,要做好多么破釜沉舟的準備。“雷聲要大,但真的做的時候呢,雨點兒一定要小一點,大家就覺得,哦原來說得那么厲害,沒那么厲害。”
撤銷班級,撤銷班主任,撤銷講臺,沒上訪也沒起義,老師們接受了。
但不少是哭著接受的。有的為沒了權力哭。有的為沒了師道尊嚴哭。女老師大多為感情哭。哭得最多的是高三語文老師霍軼,“哭出了名”,她說,“校長每次見都問我,今年還哭嗎?”她當班主任,和學生親,覺得這是我的學生是我的人,班級沒了,私有財產充公了。霍軼看不見自己學生就難受。她惦念兩個學生,在校園里找,從早到晚找了一天沒找著,學生去哪兒了?會不會放任自流?搞戀愛去了?還是出事了?越找越想,越想越怕,找到最后哭起來。
沒工夫懷念過往,新問題已經上門了。改革之后,師生從等級關系變成哥們關系,男孩喜歡上一個女孩,為了討好,精心準備了禮物,沒想到女孩反應極其冷淡。他傷心地來找老師問,到底女孩怎么想的?怎么改變她的想法?
老師教了幾十年書,哪兒被問過這種問題,一把年紀了更無類似經驗,完全傻眼。
不少老師北大清華畢業,工作一些年,大學同學們升官發財,物質差距拉大,心理不平衡。老師是改革的根基,必須得穩住,錢上沒法比學趕幫超,李希貴就琢磨不花錢的,琢磨來琢磨去,他決定“創造平臺讓學生使勁兒表達對老師的愛”,把物質崩潰轉移到精神滿足上去。
每年評教增加“用滾燙的話語贊美老師”問卷;讓出9個海報欄展示老師影響學生的話,命名為“當代論語”;每個月辦集體生日會,提前錄制好學生的“示愛”,在現場為過生日的老師播放;杰出校友展從展校友改成展老師,每個校友都必須放上和老師的合影,寫下每一位教過他的老師的名字,兩個月換一批。“誰走過去一看,常委你教過,鞠萍姐姐是你培養的,《渴望》的導演你給他教語文了,那感覺!”
教師節改成了“十一學校感恩節”,要求初中生這天都回小學母校看老師,高中生都回到初中看老師,暗含著大學生從大學回來看老師的意思,“沒直說,”李希貴笑瞇瞇地,“但他們都被啟發了!”
他喜歡拿破侖的話,一個領導就是一個希望經銷商。“你看到了再‘推銷’給你的部屬,那你就離成功更近了一步。”
成人禮那天李希貴給每一名學生行了“拍肩禮”。動作是自己琢磨的:面對面拍學生雙肩3次,分別代表成年后要承擔起個人的責任、家庭的責任、國家和社會的責任——責任很重大,所以要使勁拍。
“低成本素質教育”,這是他的得意發明。農村出身的李希貴總能想出土而實用的辦法。拍肩禮不花錢;成人禮之后直到畢業,學生都不用穿校服了,這象征長大的自由,花花綠綠走在校園,又風光又打眼,很招羨慕,這也不花錢。
培養平等意識,他搞了潑水節,被評為最受學生歡迎的活動,每學年開學,一個年級一天,老師學生撒開了互潑,濕透才算完。第二天學生見到老師捂著肚子笑,也敢跟老師勾肩搭背了。而成本一共就8個塑料大盆,3個年級輪著用。水是自來水,不費火不費電,日頭高時擱操場上曬倆小時,就不涼了。
每屆高二升高三時,學生都要遠足70多里路,叫“高三入境教育”,接下來一年要吃苦了。“入境教育的過程,既是高三一年生活的縮影,也是未來生活和整個人生的縮影。”李希貴當然希望學生們高考成功,考好了,外面的人才沒話說。“只要符合教育規律,高考必然成功,而以犧牲高考為代價的改革,必然失敗。”
他從高一到高三開了3年的職業考察課系,包含30多個行業,75門課,一個約他共進午餐的高一女孩從律師事務所考察回來,她從小夢想伸張正義,吃著飯跟李希貴說,決定不當律師了,律師不是伸張正義,是誰給錢多就給誰說話。她現在想當法官,打算下次去考察法院。
這課的結果是大部分學生高三前就認準考什么大學什么專業了。有針對性地應試,動力十足長久,不容易泄氣。我幫你樹立遠大前程,你為你自己埋頭苦干。這是雙贏。
“如果沒有功利心,人類就滅亡了。”李希貴說,“只要通過功利推動了社會,服務于社會,那就是好功利。”
對于自己的改革,李希貴曾經在書里寫過一句話:你沒有超常規的思路,你沒有超常規的辦法,你也沒有超常規的措施,你又想達到超常規的目標,這怎么可能?
履職以來,針對他選擇十一進行改革的爭議從沒停過。十一半個世紀來都是超級重點中學,生源太好了,師資也太好了,有評論說,“所以才經得起素質教育折騰”。
李希貴沒解釋過。采訪中途,他接了一個教育局的電話,看上去心情不錯,“現在可以宣布了,明天我們就會接手一個北京市最弱的中學。”他抑揚頓挫地說,“再后進的學校也可以釋放人性,你就看著吧。”
青年毛澤東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李希貴的改革歷程而言,現在是時候燎原了。
意識到改革必須當校長的同時,李希貴也意識到一個人只能是一所學校的校長。長期以來,他悄無聲息地在身邊培養“種子校長”,師傅帶徒弟,教理念也教管理,他數了一下,6年來輸送到北京市9個,“還有30多人拉出去就可以當”。有的地方領導直接找上門要人,就在采訪前幾天,青島市長剛剛滿意而歸。
去年起,學校干脆開了校長培訓課,采訪時,黃岡中學校長和克拉瑪依中學校長正在上課,上海校長最多,已經來過15個,馬上再來20個。
崔永元記得,有一次取經完了,校長們一起照相,站位置站了半天。“還在那排座次,”站在身旁的李希貴悄悄湊過來說,“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4月6日中午,李希貴吃著飯,嘈嘈雜雜的,《人物》記者順口問他,“崔永元說你其實不是心機很重的人,你不是吧?”他吃一口飯,“不是啊。”“你是享受對吧。”“是啊。”
跟著李希貴從早到晚一整天,《人物》記者累得夠嗆,他在學校各個地點輪番出沒,忙忙叨叨,很多是極細極小的事兒。上午9點,他已經在高中樓聽完了4門課,至少給每堂課提出3條改進意見。上午10點,他應付完了排隊來取經的校長們,每人一杯熱牛奶,一袋書,一小段熱烈而短暫的會晤(他總有辦法在牛奶變涼前結束談話)。上午11點,他見完兩撥學生,修改了一個幻燈片,還電話祝福了過80大壽的老生物老師。掛斷電話,他引導記者,“你知道為什么11點打而不是早8點打嗎?哈,早8點只有老兩口在家,11點親戚朋友都來了,這時候接到校長電話,多有面子!”
李希貴對《人物》記者的第一印象就是“真年輕”。于是持續幾天的采訪,李希貴對教育記者的興趣,甚至超過了回答問題。
第二次采訪這天他興致不錯,掏出手機給《人物》記者看他在教學樓外拍的照片。是好幾棵行道樹,其他都光禿禿的,只有一棵掛滿了枯葉。“你知道這棵樹怎么了嗎?”“死了?”“很好!非常聰明!這說明什么?”
“說明落葉也需要力氣。樹死了,葉子都掉不下來。同樣,內心不強大的人是改不掉錯誤的。懂了嗎?”他自己說出了答案。
李希貴順手翻開工作記錄用的藍色硬殼夾子,抽出一頁紙遞過來。那是學校一份紅頭文件,《關于離休黨支部并入退休黨支部的決議》。
“應該寫,兩家合并成‘離退休黨支部’,而不是一家并入另一家。而且不再擔任職務的人名字不要提,直接說新班子有誰就可以。我存下來當培訓案例,這很重要,同樣一件事情做出來你能不能讓人家高興?”
《人物》記者問他,作為案例公開講的話,起草文件的老師不會感到難堪嗎?
“所以我給你看那張照片啊。我就這么跟那個老師商量,你不是想落葉嗎?那么你需要力氣。”他不無得意地說。顯然藝術地繞彎子式的教育,比直截了當更讓他有成就感。
崔永元覺得,李希貴能把學校做成這樣,絕對不是下個決心那么簡單,也絕不是定個目標“不要像一般人一樣生活”,完了就能把事情做成這樣。真正的關鍵詞是“樂趣”,他覺得李希貴是真享受這個事情,哪怕各種看上去蠻有心機的小伎倆,比如老師來找他,他把老師哄高興哄走了,然后扭頭得意地跟旁邊人顯擺一下為什么那么哄,“其實他特別享受,這些年他干的所有的事兒,就像燕子壘窩,銜一根小樹枝,再銜一根小樹枝,他就想搭一個好窩,這是他的樂趣所在。”
李希貴特別不愛解釋自己。他的老朋友、《未來教育家》總編輯劉堂江說,每次他緊追著要求“你必須回答”,李希貴就報以“低調地微微一笑”。慢慢地劉堂江不問了,“我知道他性格,問不出來算了。”
劉堂江說,過去15年,他倆最長的分隔時間不超過一個月,他看著李希貴從高密到北京,從教育部到學校,大事小事,反應都是“低調地微微一笑”。唯獨一回,看到李希貴“發自內心發自肺腑的愉快”。當時兩人在十一學校食堂吃飯呢,過來一個小伙子,高中生。“來向校長請教他的學習生涯規劃,應該什么時候在國內,什么時候出國,出到哪個國家,讀哪一所學校,要問我我都不敢當,小伙子水平太高了。李校長就根據這學生特點,你怎么怎么怎么,學生茅塞頓開,‘謝謝校長!’滿意地走了。”
劉堂江說,學生一走,李希貴還是沒說話,但“特地跟我對視了一下”,“從沒看他那么高興過。特別開心,所以他要特意跟我對視一下,你看,哎,這個孩子滿意了。”
當校長后,李希貴住進了十一學校。他還把校長辦公室搬到文學教室隔壁,這樣能聽見學生們嘰嘰喳喳,“我就是喜歡,哎呀,聽見了就高興。”每年寒暑假他就挺低落,“太安靜了”。
“教育學是迷戀孩子成長的學問,”李希貴說,“能長期干這個肯定喜歡,干這個行當有好多好多問題,你迷戀他們,你打心眼兒里高興,所以碰到問題的時候,就會調動好多智慧和資源,誰都會這樣。”
現在他覺得燕子窩已經初步搭成了,“就是現在退休也不遺憾”。“這事兒來得太快,超出預期,以為要做很多很多,其實你只要放開他們,一平等,真正的教育就出現了。”
李希貴特別強調平等,他說,平等,可以讓我們看到真實的學生,發現不同學生的不一樣的潛能、個性,幫助他們成長。而沒有民主,沒有平等,就不可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生日那天,李希貴收到了400多條祝賀短信,都是學生發來的。回復這些短信,他花了5個多小時,一直回到深夜。“絕不能漏了一個學生。”
“什么時候最幸福啊,學生畢業好多年,打電話叫我去證婚,哎呀,高興!”李希貴挺幸福地指著窗外告訴《人物》記者,“我想在學校哪個地方弄一個給校友結婚的,西北角再蓋房子,看能不能蓋個婚慶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