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玲 采訪|李天波 吳桂嬌 魏玲 劉素宏
編輯|張捷 攝影|時會理 部分供圖|十一學校
十一學校的N個事實
文|魏玲 采訪|李天波 吳桂嬌 魏玲 劉素宏
編輯|張捷 攝影|時會理 部分供圖|十一學校
學生們把薄薄的《十一學校行動綱領》叫“小憲法”,里面寫著校園環境和校園文化要“看得見的平等”、“看得見的民主”,而“民主的程序必須公平”。
1月2日,清華大學經管學院院長錢穎一到得比約定時間更早,畢竟一個大學領導跑來跟中學校長學習怎么解放學生,有點超出他的經驗。見校長前,他將信將疑地在校園里轉了一大圈。
這位留美多年、應朱镕基之邀擔任院長的經濟學家正在為清華的改革頭疼,他認為中國學生被捆綁得太久了,應該取消輔導員。校方拒絕,理由是“怕學生失去控制”。
幾個學生不服,來找他:這改革我們中學時代就實現了呀,學生接管學校,沒班主任,壓根兒連班也沒有。
他們都來自北京十一學校。
1
十一學校校長李希貴被學生叫做“貴爺”。這兩年有00后的女生嫌叫老了,改叫“貴哥”。
接受《人物》雜志拍攝時,李希貴站在一個空蕩蕩的報告廳,很不自在,攝影師折騰半天無效:讓他保持自然,他一臉莊嚴,讓他笑一下,他一臉莊嚴地咧開嘴。
直到幾個初中學生路過,李希貴才來了狀態。“我靠,跟化學反應一樣,”兩周后《人物》圖片編輯還在辦公室念叨,“肯定是真愛,學生看見他呼啦一下黏上來,笑啊鬧啊,搭肩膀的,做勝利手勢的……發現有相機,一個女孩指揮校長,‘貴哥貴哥,咱們來弄個千手觀音!’”
拍攝順利完成。
2
兩年前,女孩史暢從山東一所中學轉學到十一,剛到時,她只覺得首都學校真有錢,“廁所還有廁紙!”大家儲物柜打不開了,她看著一個同學淡定地掏出手機,給校長發短信。李希貴的手機號碼印在學生手冊上,歡迎任何學生發短信打電話,24小時。第二天,柜子修好了。
史暢在山東的時候,上廁所三五個同班女孩扎堆去,忘了課表、沒聽見作業隨口一問就是,班主任天天跟在屁股后面,而她坐在那個屬于她的小座位里一天都不用動,反正任課老師們會拼命瓜分掉他們的時間。在她的想象中,新班主任馬上就會來找她,而她得在班會上向新同學好好介紹一下自己。
幾天過去了,她沒找著班主任,也沒找著班級教室,連一個同班同學都沒見著。十一學校4000多個學生各人上各人的課,人手一份打印課表,全是自己設計的,全都不一樣——忘帶了就完蛋了——大家背著大大小小的包像螞蟻搬家一樣,在幾個教學樓間穿來穿去找教室。她暗中觀察,背一個包的是高一的,背一個包再拎一個包的是高二的,背一個包、拎一個包還挎一個包的,都是高三學生——就像她現在一樣。
3
高中學生就自己管自己了。初中實行導師制,雙向選擇,全校老師隨便挑,互相看對眼就行,多數學生選的都是不給自己上課的老師,沒有利益關系,一下子成哥們了。
十一所有教室不設講臺,任課老師降落到地面上,意思是大家平等,誰也沒權力命令誰。都平等了聽誰的?每個人都必須服從真理。
一次晚自習有學生說話,老師提醒,學生還說,老師脫口而出,“以后不準你上晚自習。”學生揪住這句話,“你有什么權力不準我上?”兩人杠在那兒了。那天之后,晚自習的學生權限被他倆發展成了辯論議題,一碰面就爭上幾回合,沒結果,回去準備準備下次再來,半年了,到現在才算解決。
4
女孩盧梓儀喜歡寫詩,她數學不好,讓老師費了不少心,每年數學老師生日她都去給老師送一首小詩。
慢慢地,她成立了一個小詩社。學校很支持,各種活動都請他們去“獻詩”,黨員表彰大會寫“獻禮詩”,德國文化日寫“開幕詩”,大大小小講座完了寫“聽后詩”。去年學校出版了他們的小詩集,叫《以詩為名的旅程》。
如今一有活動,她就帶著十幾個小詩人到圖書館沙發凳上作詩,她覺得一點也不難,“把腦子里冒出來的句子寫到紙上”。舉個例子,她說,中午太陽照進來,就會忍不住寫,“我喜歡太陽的味道/ 咬一口/ 是那么的美妙”。
5
大部分學校只有9門課(語數外政史地理化生),十一學校有265門,分成1430個課堂——每科都按難度和側重點細拆成了一堆,講課的老師要負責編寫教材。學生根據自己的程度選層級,級數越高越難,為了追隨喜歡的老師,許多學生努力越層上課,也的確做到了。
比如物理老師丁光成的課堂像脫口秀,學生總是爆滿。初三女生寇思涵樂滋滋地學他的方言口頭禪,“小豬教牛,課堂最重要的環節就是小豬教牛了。”
“小豬教牛”就是小組交流。45分鐘的課許多老師只講5分鐘,作業有學生申請不做,也有學生申請做一半。上課可以來教室,也可以“自主研修”,愿意在哪兒就在哪兒。可是很難找到比教室更有意思的學習環境了。生物教室里好多只兔子,外圍一圈兒瓶瓶罐罐、標本、儀器,包圍著綠色植物,仔細找,植物深處還藏著幾條金魚和一只綠毛龜。
去年高考結束第二天,本該撒歡玩兒的日子,好幾個學生回到了生物教室,因為復習有日子沒來,他們擔心“花沒人澆,小魚沒人換水,烏龜腳朝天的話要翻個個兒”,眼看要移交給下一屆,他們還想和小家伙們好好話個別。
6
有個女孩愛寫小說,剛寫完一部20萬字的,“網上點擊率很高”,馬不停蹄又開寫了新一部,新小說名叫《戶口》,針砭時弊。
上學期,她被老師領進了棗林村書院,這是西式校園里保留的一座小小的中式書院,以棗樹開花小而結果大得名,延續著傳統的師傅帶徒弟的方式,專門“收容”不拘一格的孩子。
到棗林村以后,書院院長魏勇別的不管,專門陪她討論《戶口》,情節怎么發展,細節夠不夠有意味。書院的另一個女孩兒酷愛馬術,還在國際馬聯的比賽上獲過獎,打算將來做職業選手。因為要花大量時間訓練,書院就只給她定制了3門課,英語、世界經濟、世界歷史,“培養一個優秀馬術選手需要的談吐、知識底蘊和文化背景”,魏勇老師說。
7
一年多前,設備維護老師劉立省修電腦修得越來越頻繁,有時上午修好了下午又壞了,高中樓公共區三四十臺一起壞,全黑屏,開不了機。
肇事者是初一男孩劉行健,他覺得初中生不讓用電腦不公平,代表同學們“替天行道”,破解第一臺花了差不多一個月,再往后基本5分鐘一臺。“同學們覺得我特別特別偉大”。
這事年級老師們都知道,誰也沒干涉。劉老師只是更麻利地恢復設置,他一快,劉行健也快,從換密碼、破解密碼到拆電池、重裝系統,攻防戰持續了小一年。來回摩擦中,倆人慢慢熟絡起來,開始交換軟件,甚至指點怎么破解自己的設置。
戰事以棗林村書院的計算機老師找上門結束,“感覺有點像招安”,劉行健說。
老師帶他去中關村買了裝機配件,沒有金額限制,組裝出來性能超越學校主機,成了全十一最先進的電腦。他用這電腦研究出了“手勢操控”,通過攝像頭用肢體動作代替鼠標,實現了躺在床上用腳丫玩“水果忍者”的夢想。劉行健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什么時候市里領導來驗收教學成果,我就去演示。”
現在劉行健上初二了,《人物》記者見到他時,他面前的兩個顯示屏開著35個窗口,正在自動給學校的百度百科頁面刷“贊”,一天時間點了18000多。天后王菲和模特張亮都還不到3000。
8
十一有兩家學生開的貸款銀行,一家叫“十億”,一家叫“圓夢”。除了沒有實體店,一切效仿商業銀行模式。錢來自李希貴的稿費,一家一萬,后來崔永元—他是李希貴最著名的欣賞者—又給每家追了一萬。
行情不佳,為了氣勢上壓過“十億”,校內“VC文具屋”來貸款2000元時,“圓行”行長韓彥杰借教室,開大屏幕投影,做桌牌,還請了校園媒體攝影師,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宣布發放貸款——雙方代表握手,為了讓攝影師拍到最佳角度,多握了幾秒。
形勢繼續蕭條,兩家開始比著降貸款利率,5%,3%,一直到0,“十億”率先貼出火藥味十足的海報,“利息最低,可低至0%,符合國家法律規定的封頂利率。想擁有光明的前途嗎?來找我們吧!”
零利率沒維持幾天,兩家瀕臨破產,都來找李希貴告狀對方不正當競爭。校長表示拒絕行政干涉,請兩行自己解決。兩家自己咨詢了社會上的商業銀行是怎么弄的,結果馬上成立了銀監會,出臺條款,統一利率,以后不比利率,只比服務。
上學期,“圓行”總計盈利150元,行長很愁,擔心被評為“空殼社團”,沒有學分,還要擔心被對手吃掉,手下人被拉走。學校里社團之間吞并得很厲害,比如去年校園媒體中心一口氣吞并了5家雜志社,使原本9家并立的媒體格局變成了4家。而下學期銀行利率又要放開了,這意味著兩家銀行的戰爭更加殘酷。
李希貴勸他們要勇敢,市場經濟嘛就應該自由競爭。“國家再有兩年也放開了,咱們比國家還早一點。”
9
女孩鐘彬初一時在十一學校的“模擬聯合國”中為馬爾代夫代言(模聯一年一次換屆,每個學生可以選擇自己所代言的國家)。會議從頭到尾,“發達國家們”一直在討論新能源問題,鐘彬在會場上高喊,“我們要被海水淹沒了”。沒人理她。
第二年,她明白自己的言論必須強有力,“像一個國家外交官而不是小憤青”。這年她代表法國。其間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的同學闖進安理會,質問她在東北亞核問題上為什么不通過決議,她沉著冷靜地告訴中國,法國要“更多地考慮國際安全”,所以“拒絕做任何國家的傀儡”。
這次的精彩表現使她拿到了芝加哥模聯大會的入場券,會上中國學生不被重視,鐘彬脫下黑西裝,換上一條鮮亮的大紅裙子,氣場一下子起來了,她得到了第一個發言機會。隨后一路勢如破竹,“控制會議走勢”,贏下中國學生得到過的最高榮譽。
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大樓,鐘彬特意與歷屆聯合國秘書長畫像合了影,那種感覺,她說,“仿佛我是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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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把薄薄的《十一學校行動綱領》叫“小憲法”,里面寫著校園環境和校園文化要“看得見的平等”、“看得見的民主”,而“民主的程序必須公平”。
根據綱領,大小活動學生自己安排議程。開會,對校長說,“你發言只能有3分鐘”,校長討價還價,我有好多事要說。最后結果,5分鐘,到點就得下來,“綱領不容侵犯”。
十一學校的成人禮定在每屆高三的12月中旬。去年這天,史暢經歷了有生以來許多第一次:第一次在學校脫下校服,換上裙子;第一次挽著爸爸的手走過紅地毯;第一次給父母寫信,又收到了回信;第一次宣誓,就在紅地毯盡頭,每個人手握一本真正的《憲法》,“承諾做一名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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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課學到明朝內閣,李睦麟、周子琪等幾個學生覺得內閣這個機構,既是權力的智囊又是權力的監督者,很有必要。學生內閣成立了。宣傳語和海報貼得到處是,“一切權利不經爭取,皆為妄言!”
內閣代表學生“約談”了3位食堂經理和后勤領導,立竿見影:炒菜次數多了,原材料價格也公示了。他們在給全校學生的公開信上更新進展,“談判已經取得4條階段性勝利”。
接著分寢室改成了報志愿,晚上9∶30睡覺的住一層,10∶30的住另一層,分層熄燈,互不干擾。自習能不能睡覺,上課能不能用手機,每兩周學生內閣都會給學校“找出新的茬兒”,大事小事,“基本都得到了回應”。
“畢竟規范權威的權利是權威賦予的”,李睦麟說,老給學校找麻煩他們也很忐忑。直到學期末,內閣拿到了第一屆校長獎學金,李希貴說,要表彰他們“在學生維權和學校改革上做出的努力”。
《人物》采訪中,一位老師挺擔心,“學校是不是太慣著他們了?以后出去了能行嗎?”
李睦麟覺得這根本不是問題,“以后沒有這樣的環境,就動員大家都用自己的權利,造個這樣的環境出來唄。”
12
接待李云迪當天,李睦麟和同學徐子晗早早翹了生物課,跑進衛生間換西裝,換完一看,一個紅襯衣綠領帶,一個綠襯衣紅領帶,“是不是有點俗?”領帶是家長幫打的,不敢動,倆人換了襯衣,再照幾遍鏡子,這下變成了紅紅和綠綠,挺好。
3點20分,距離李云迪到來還有一小時,兩個人坐不住了,眼睛不離手表,5分鐘催一次老師去校門口,催到后來老師忍無可忍,閉門謝客。
他倆干脆站到校門等,口中念念有詞,背誦200米導游詞:從進校門到報告廳的200米會經過6個地點,每人分3個,李睦麟告訴徐子晗,他花45塊錢買了《肖邦夜曲全集》抱佛腳,“有其他情況使眼色互相補充”。徐子晗聽完感覺“缺氧了”,大腦一片空白,空白中車來了,有人下車,他念起了歡迎詞,念了一陣才認出哪位是李云迪。
200米的路程,“交流了4分多鐘”,李云迪回復了“嗯,啊,好”3個字。除此之外,兩人做的還有像保安一樣抵擋不斷涌來的狂熱學生,“為大明星保駕護航”。這導致了他們沒有時間搶座位,在人墻的最外圍看著無數個屁股聽完了演出。
徐子晗和李云迪的合影紀念日歷在家里親戚間傳了個遍,他沒提缺氧的事,每當親戚問他當時感受,他會淡定地回答,“明星不僅沒有遙不可及,還可能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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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十一傳統,高考前最后一課要“刁難”老師。去年,學生們讓擅長心理輔導的老師“撫慰了班上一條抑郁的狗”,請內向文靜的老師講“咖喱英語”,又讓游泳游得好的老師裝醉去和不太會游的老師比賽。
一個學生曾對媒體回憶,那堂課上,他和同學們要求對中國教育持批判態度的歷史老師“用5句話表揚中國的教育體制”。
“他很囧,憋了半天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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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永元做鄉村教師培訓計劃,從教育部那里聽說了十一學校,然后和李希貴成了朋友。有一回兩人在學校溜達,校長拿門禁卡開了一間教室的門,“里邊倆小孩,一男一女,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校長說‘打攪你們了’。我們走到窗臺邊假裝看看花,趕緊走了,出門的時候校長又說,‘打攪你們了’。”
每年最后一個工作日是學校狂歡節。崔永元2012年底參加過一回,化裝成蛇,倒數第二個出場,一露面,雪球撲棱撲棱往身上砸,他挺高興,“喜歡你才砸你”,“校長最后一個出場,砸他的雪球比我多10倍”。
狂歡節上,所有老師學生都要扮演角色,校長的角色由學生投票決定。2013年是《變形金剛》里的“大黃蜂”,2012年是《哈利·波特》中的“鄧布利多校長”,2011年最慘,他被要求扮演《加勒比海盜》中的“杰克船長”,穿三條腰帶,掛兩支槍,佩一把劍,“光試穿一下就得30分鐘”。更要命的是,學生給了10顆子彈,打一槍要宣布新年干一件實事,而“第一件就是全校WiFi覆蓋”。李希貴撇了一下嘴,“一槍出去了幾百萬,既高興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