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君萍 攝影|Muto 編輯|趙立
當代中國要國際化,首先應了解本國17世紀以后國際化的歷史
文|劉君萍 攝影|Muto 編輯|趙立
我們看到日落,又想象著它歸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這并不是歷史學家史景遷先生第一次來到中國,但卻是第一次像個明星一樣受到關注。在北京訪學的10天里,他以隔天出現的高頻率密集參加了一系列講座活動和文化沙龍,甚至還與企業家馮侖進行了一場中國近代公益事業座談,又抽空去了趟曹雪芹紀念館。行程所到之處,這位78歲的老頭都會被索要簽名和合照的人群團團圍住,以至于他開口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one,each”。
3月11日,在結束了本次北京行的最后一次公開活動后,史景遷在海淀中關新園的一處公寓里接受了《人物》雜志的獨家采訪。他給自己沖了一杯菊花茶,坐在有陽光照射進來的沙發一角,瞇起眼睛微仰著頭,享受地讓陽光灑在他的臉上。1966年起,這位西方學者共寫作、出版了15本關于中國歷史研究的書,將近50年過去了,面對此行熱情高漲的中國讀者,他解釋說,“或許我的書正好符合了這個時代。”
他以獨特的視角觀察中國歷史,并以“講故事”的方式展示研究結果。他的著作深入淺出,敘事性強,是美國少數能使專業史學著作成為暢銷書的作者之一,也對中國歷史在西方世界的傳播產生了很大影響。1974年,他以自述口吻寫作的《中國皇帝:康熙自畫像》出版,被白修德譽為“經典之作:把學術提升到美的范疇”。
人物PORTRAIT = P
史景遷= S
P:你不是第一次來中國,但卻是第一次像個明星一樣在中國受到關注,你怎么看這個變化?
S:我不知道。這次中國之行,中國人確實對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學生的熱情尤其高漲,但是我自己確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我的書還是那些,并沒有什么變化。我第一次出版書是在1966年,距今已經(快)50年了,或許我的書正好符合了這個時代,符合2014年這個時期。這只是我的抽象感覺,很難說清楚。但確實有很多學生來聽講座和發言,他們表現出來的不僅僅是好奇心,他們都對講述中國歷史的不同方式很感興趣,或許我自己就是一個用不同的方式講故事的人。我來自國外,但是我被中國歷史資料和傳統所吸引,我試圖去分析、去講述我能講述的一切,這本身也是一個故事。我可以講述關于中國社會的歷史,以及一些類似的東西,這或許可以吸引學生。我在北京大學演講時,我猜可能有700人,教室已經完全滿了,這讓人印象深刻,但它可能只是個暫時現象。無論如何,這個場景確實很有趣,我很高興有這么多人讀我的書。
P:你擅長以“說故事”的方式講歷史,找到這一寫作方法經歷了怎樣一個過程?
S:我認為這是一個自然發展的過程。我的第一本書是《康熙與曹寅》。曹寅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他在皇帝的身后從事著戲劇性的工作,他不是個普通的官員,能自己寫信向康熙皇帝報告各種情況。所以,我認為,很難找到比他更合適的權力的見證者。我在寫這本書時,就被康熙所吸引,尤其是他與曹寅、李煦這些人的坦率關系,這些人是清初的一個有意思的群體。我對這段歷史一直有興趣,所以后來又寫了其他相關的書。
P:寫作《中國皇帝:康熙自畫像》時,你用了康熙自傳的口吻,還原他的作為、情感。
S:我并沒有把自己當作他,我只是試圖讓康熙看起來更有人性,我試圖把他從正式的場合中脫離出來,看待他性格中人性的部分。他很有挑戰性,殘酷而又精明,他在增強中國實力、擴展中國邊界方面的成就激動人心。他也是個國際化的人物,可能是那個時期中國第一個國際化的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知道他,羅馬教皇也知道他。總之,他是個有意思的人。在很多資料中,我發現,康熙都用“朕”這個第一人稱稱謂,所以,我想我可以用他自己所做的奏折批復來研究他。康熙終究是皇帝,他必須在社會中確立自己的統治。他的統治方式可能是最有效的。他也是個很世俗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孔子的信徒,健談,但有時也會猶豫不決,會推翻自己的想法。他14歲開始親政,統治了中國55年。
P: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把康熙視為這個時期的英雄。
S:是的,他是個很強大的人,有宗教意識,喜歡冒險。
P:你說康熙是個國際化的人物,但通常人們認為那個時期的中國仍處于閉關鎖國的狀態,到甲午戰爭后才被迫打開國門,實際不是這樣?
S:之后發生的事情并不會影響之前的事情,康熙對于中國社會有著更加廣闊的認識。我認為在17世紀中國的確是不同尋常地國際化的,中國的統治階層也常有新的力量加入,這些人中也有些國際化的人,比如蒙古人。康熙和俄羅斯人、荷蘭人、意大利人還有西班牙人以及天主教徒都有著非常深入的交往。
P:為什么會側重研究中國明清歷史?
S:我不知道,我就是對這段歷史感興趣。在我20多歲的時候,可能是25歲時,我發現在17世紀七八十年代和18世紀,世界比之前的任何時期都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我只是覺得17世紀的世界史有一種連續性,中國也是世界史的一部分。當時,法國人知道中國,英格蘭人知道法國,俄國人知道意大利,不同文化之間的共同性比此前的任何歷史時期都明顯。我對全球文化的這種特質很感興趣。
P:現在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和那個時期相比,有什么變化?你怎么評價那個時期中國在世界上的位置和作用?
S:如果現在的中國在政府管理中希望做到國際化,應該首先比較清楚地了解中國在17世紀以后的國際化的歷史。要評價不同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對當時的絕大多數國家而言,國際地位從屬于政治,它基于政治聯盟、意識形態忠誠等因素。特別是現在比起以前顯然更加復雜了。17世紀60到80年代,是人類在國家思維方面的一個最佳時期,康熙的中國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17世紀末18世紀初,中國人在觀察西方時,驚奇少了很多,尤其是中國已經成為西方歷史的一部分時。所以那時候別的國家在看待中國的時候就會有特別的關注點,開始希望能夠用不同的方式來向中國索取利益。比如,他們希望中國統治階層減少對貿易、收入和金融的控制,以讓他們自己參與進來。
P:在這個時期,西方文化界如何看待中國?
S:他們認為中國是個強大的國家,有強大的官僚體制,有非常復雜的法律、文明和藝術。所以,在整個17世紀,西方人對中國充滿贊譽。我研究過利瑪竇,他在中國整整生活了27年,從1583年到1610年。他遵守中國的禮儀,與中國學者會面,向他們講述有關羅馬教皇和凱斯之類的事情。他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代表,有時你也會發現其他的事情,比如中西文化很難相互理解,就像我寫的胡若望的故事。
P:在研究中國歷史時,你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S:是判斷到底什么是真相。判斷那些革命發動者的真相,判斷中國和外國列強的真相,這都是些大問題。如何處理普通人,也是我遇到的一大難題。到底誰是普通人?從某種程度上說,每個人都是特殊的。但有時候他們并不像你所劃分的那樣。這樣的類別劃分,會使得他們在某些事件中被忽略了,他們其實不愿意被忽略。
我認為,我們可以從任何人身上發現歷史的共同點,你就是歷史的一部分。如果要研究過去,我們就沒有理由不去清楚地知道生活在300年前的人。你可以嘗試去了解他們的價值觀,他們的禮儀,他們認為自己去往哪里,他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我們可以提出這樣的問題,并給出有意思的答案。我想,那些來聽我的講座的學生,也是因為他們想從我這里得到關于這些問題的有意思的答案。
P:你的歷史研究著力關注個人。
S:是的,但是我也做過長時間的研究,我寫了一部關于中國革命的書,從晚明到當今的中國,到胡錦濤時期,跨越了400多年,我用一種更宏闊的眼光來看待中國。不同的寫作,都是為了向他人講述故事,我認為這是寫作的目的。你寫一本書,你的目的就是分享自己的觀念,以分析社會的本質,無論它們是對是錯。我就是這樣做的。我認為關注個人是考察歷史的很好的方式,因為絕大部分人都不是皇帝,我們生活的世界很小,我們看到日落,又想象著它的歸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這是我的個人化的寫作方式,我試圖理解自己,并理解歷史中的中國人。在講座中,學生們對這些問題很感興趣:中國是如何運行的,中國是如何進入如今這種境況的,中國如何保留好東西等等,這也是我感興趣的問題。
P:談一談你此行接觸的普通中國人給你的印象。在這些特質里,你是否能看到歷史的烙印?
S:這是個一系列的問題。我認為和其他國家一樣,中國人受到外界環境的束縛,受到了英美等國家的強迫。因為人們現在正在使用的交流方式、交通方式以及知識產權的形式,中國已經是世界的一部分,大家都在分享全球多樣的文化。
P:和西方國家相比,近代以來中國發生的革命很多,從這個角度研究中國是否更為精準?你認為中國何以會頻繁發生革命?
S:研究革命是一個比較宏大的敘事,我們以為這些因素是新的,但是如果看此前的革命,會發現它們僅僅是歷史的重復。每次,我們都需要用全球化的眼光來看待這種頻繁性,因為當不同的革命被卷入到全球化的沖突時,它們會有著相互影響的驅動力和因素,在20世紀20年代、30年代、40年代,都是這樣。它們之間相互作用的方式也是不一樣的。中國革命頻繁變化,是不能做到完全“精準”的。
P:“文革”對中國文化的破壞性很大。
S:“文革”確實是一場災難。世界上很多國家都經歷過文化劫難,但中國在破壞歷史資料方面尤為嚴重。不僅文字資料遭到了破壞,很多雕塑、佛像也被毀掉,許多孔廟被拆除,無數人喪命。這是一場巨大的悲劇,很多人因為他人而死——中國人與中國人斗爭、致死。如果我們想描述“文革”,我們會發現這是一幅巨大的圖畫。保存資料很難,但是破壞起來很容易,很難保持二者間的平衡。
P:“文革”是僅屬于中國的獨特現象,從大歷史的角度看,你怎么解釋中國何以會發生“文革”?
S:這是一個世界史層面的問題。就中國自身歷史而言,“文革”在1968年以后開始大幅加速和深化,對于成千上萬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場很大的悲劇。但是有一些政治激進分子聲稱這是在打破人民特定的階級,把人民從他們原來所在的經濟地位中解放出來。有很多革命組織、暴力行為都是很獨特的。不過同時,世界上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罪惡,20世紀也是個革命性的世紀。“文革”剛開始發生的時候,已經有人想結束它了,但可惜他們不能如愿,因為領導者希望推動某項政策,過于激進。還有別的因素,比如軍隊以及知識分子的角色的影響。外交上,中國希望擴大自己在非洲的影響,并調整了對蘇聯和美國的外交政策。綜合來看,“文革”在這種歷史背景下的確是一個悲劇,也是獨特的,但是也是世界歷史的一部分。
P:你如何評價毛澤東?
S:我認為毛澤東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政治人物,對于中國深層的革命有著系統化的認識。他把自己視為中國所需要的革命發展的一部分。他是一個強權人物,也是一個斗士。但我對他的定義不會那么清晰,他還是一個需要等待不同判斷的人。毫無疑問的是,他是20世紀一位重要的人物。
P:在文獻資料有限的情況下,你怎么去構筑歷史場景?
S: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也很難回答。有些時候,資料確實很有限,使得研究難以進行。但是,所有的情形都會有“但是”。前幾天我在北大作了第二次講座,題為“在國家之下”,是關于雍正時期,主要是18世紀30年代的普通人的。盡管關于這個時期的普通人的資料不多,我們仍能知道,那個時期的中國人已經開始寫大字報了,那是在清初,在18世紀30年代,距離“文革”還有200多年。有些人反對朝廷,他們雖沒有勇氣寫上自己的名字,但是會在大字報上寫對朝廷的抱怨和反對,貼在城鎮的墻壁上。所以,雖然我們對作者一無所知,但是知道了關于這個時期的國家的重要信息。雍正皇帝看到了這些匿名的大字報,非常生氣,因為他們非常反對雍正的統治。雍正是一個復雜的人,他在懲罰和寬恕問題上的態度經常轉變。在這個案件上,雍正表現得很大度,他寬恕了這些大字報的作者。關于這些事情的討論都是匿名的,但是留下了很好的記錄。我對此非常感興趣,盡管它是一頁資料,但是很多的信息都匯集在一起,包括城鎮、學生、教師、統治的本質,所有的這些都體現出來了。
P:你怎樣找資料?
S:找資料很難,我經常覺得自己似乎是在熱帶雨林中尋找。有時我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資料,有時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我只是覺得資料就在那里,只要我細心,保持敏感,就會發現資料在哪里,知道哪些資料是可行的。很多時候,資料多到我們難以掌控,這就需要我們孤立某些資料。講故事是規避資料過剩的好方式。當我們講述關于人的故事時,按照從出生到年老的順序來講,是一個很自然的邏輯。比如康熙,當他年輕時,他可以記住很多的信息,可以當一個好皇帝,但是當他年過六旬,他的記憶力開始衰退,難以勝任皇位了。在我看來,這就是康熙人性的一個方面,他是皇帝,但是也遇到了普通人的難題。
P:你的老師房兆楹為你起了中文名“史景遷”,希望你取得史學家司馬遷那樣的成就,你認為自己達到他的期望了嗎?
S:肯定沒有。我的名字是表達對司馬遷的景仰,景仰他講故事的方式等等,不是要成為第二個司馬遷。房老師知道我最初閱讀的就是翻譯成英文的司馬遷作品,司馬遷只是我的模范,要追上他的成就是不可能的,他的淵博是我不可企及的。我仍然在閱讀《史記》,既為了休閑,也為了學習講故事的方法。司馬遷認為我們可以通過描述的方式來講述過去,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他經歷了那個時期的政治,也遭受了巨大的苦難,但是他保持著幽默感,保持心靈的開放,這都讓我尊敬。
P:現在,你最想研究中國的哪個人物,或哪個問題?
S:我目前沒有特別想研究的具體人物。最感興趣的是17世紀時,中國、法國和英國的關系。在那個時候,拉丁語還是通用的語言。從羅馬教廷的資料可以看到,部分中國人、法國人和英國人都使用拉丁文,這大概是世界語言的最后一個階段,是我最想研究的領域。
P:你的下一個研究計劃是?
S:我閱讀了沈福宗的資料,打算做相關的研究。但是去年,已經有學者出版了這方面的書。我還有不少的想法,但是沒有明確的方向。
P:用一句話來評價你當下的生活狀態。
S:On going. 正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