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捷 季藝 采訪|季藝 編輯|張捷
攝影|尹超(Superstudio) 形象|Momo化妝發型|鄒成程(Ontime) 圖片統籌|于千報道協助|ThinkPad
心愿的愿,力量的力
文|張捷 季藝 采訪|季藝 編輯|張捷
攝影|尹超(Superstudio) 形象|Momo化妝發型|鄒成程(Ontime) 圖片統籌|于千報道協助|ThinkPad
李亞鵬喜歡講一個詞,“愿力”,“心愿的愿,力量的力。心有所愿,行而成立”。
嫣然天使兒童醫院2013年的年會是在醫院大廳舉行的,那是2014年2月13日,元宵節加情人節的前一天,下午6點,白天的門診已經結束。李亞鵬先生中斷了《人物》記者的采訪趕到現場,年會剛進入抽獎環節,員工們站著圍成一圈談笑鼓掌。
三等獎是飛利浦電吹風,二等獎是美的電飯煲,一等獎是華為WiFi秘盒,特等獎是美的超薄電磁爐,獎品非常樸素。
一個女員工領完獎開口說話,一開口就泣不成聲,“前段時間,我們在工作中遇到很多問題……”
李亞鵬上前發言,“當我看見我們的李芳在臺上落淚的時候,其實在臺下我想可能我也落淚了。”他回憶起三四年前建院的時候,他和李鑌院長第一次走進這棟建筑,那時候他們在選取醫院的院址,這里還是一個毛坯的房間,四壁空空如也。如今醫護人員濟濟一堂,“此情此景,感觸良多”。李亞鵬說要為大家朗誦一首詩,他的右手拿著話筒,左手抬到空中,一起上仰的還有頭和胸,渾厚的男低音中,艾青《我愛這土地》最有煽動力的兩句響徹大廳: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你會不會覺得這樣一個詩朗誦在今天略顯夸張呢?”離開醫院的路上,《人物》記者問。
“我覺得你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你并不身在其中。”坐在車前排的李亞鵬沒有回頭。
從去年12月18日開始,爆料人周筱赟連續發表長微博并向多個部門舉報,認為紅十字會撥付善款建的嫣然醫院成李亞鵬等人私產,5500萬元明星和機構捐贈遭李亞鵬侵吞。
施寶成從沒看到李亞鵬表現出氣急敗壞的情緒,也沒看到他站在屋子中間說你們一定要相信我。“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該干什么干什么,這種平淡的狀態就會讓你感覺,最起碼這個人目前心里沒鬼。”
施寶成是中書控股中書藝蓮商業管理公司董事總經理,李亞鵬旗下各種機構大概有員工接近300人,日常辦公在商業公司“中書控股”,“李亞鵬每天要穿過長長的辦公區走進他的辦公室。人跟人之間的這種情緒的感染跟傳遞,其實是很微妙的。他每天都是帶著他特有的一種微笑走過整個的辦公區,這樣一個人的淡定情緒會帶給你極強的安靜的力量。”
施寶成也感到了一些年輕員工情緒的波動。“大家可能間接會有一些,會不會李亞鵬真是這樣的呢?我們做的這個事業到底是不是有這么高尚,我們的堅持是不是被人利用了。”施寶成說,“有時候在水吧臺我們休息區那邊,可能有人會講,你說嫣然這事會不會有什么呢?當他說出這個話的時候,旁邊的同事就都會很意味深長地看他 一眼,就那種眼神你不覺得你想這個問題很傻嗎?”
演員王學兵和李亞鵬是新疆老鄉、大學同學、至今的好友。他首先困惑于“什么是職業爆料人”,弄清了之后就開始替李亞鵬擔心。“其實他賺錢是很有能力的,他也從來沒有缺過錢,所以嫣然的事兒我覺得這個不太可能,因為他不需要這么做,而且包括醫院董事會里有好多我也都認識,就是咱沒必要偷偷摸摸地去揩那邊油。”但是,他說,“如果一個人每天盯著我,我絕對是很多缺點都會暴露的。穿鞋的肯定永遠都怕光腳的。”
王學兵偶爾在一個朋友家遇見了李亞鵬。李亞鵬說,不用擔心,沒問題。王學兵說,會不會有人在整你,或者背后有黑手。李亞鵬說,應該沒有什么更黑的事,就是想爆料,他就是靠這個吃飯的。王學兵說,你經不住這種惡心。
那天李亞鵬先走了,“他要去寫一個跟嫣然有關的類似回復那樣的東西吧。”回想那天李亞鵬的狀態,“還好,但是能看出壓力來。我覺得更多的是,因為他要在這個事情上費太多的精力,讓他有點疲憊。”
與李亞鵬共事的高管,接受《人物》采訪時無一例外地表現出對李亞鵬的信任。張長征是“中書控股”地產部總裁。“可能這個人要失手了,我覺得他太膨脹了,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他想象的那樣。”胡鳳華是嫣然醫院的醫療副院長,她的第一反應是“這種人我就不去理他”,“我當時想我要是在什么地方發表我的觀點的話,他(爆料人)肯定會狠狠地罵我。”
春節后,民政部委托第三方機構開始審計。2月22日,白巖松在央視節目中點評:“做好事兒也得先建底線,這個底線就是公開透明!”25日,民政部促進司司長詹成付說嫣然事件“信息必須公開到位”。事情的關注熱度到了最高點,這時候嫣然醫院行政副院長鮑爽說,“讓我們有點害怕。你就發現你不證明自己的時候,真的就是被別人說成壞人了。”她說,“其實我那時候還在想習大大趕緊再去吃一次包子吧,也許這個新聞就被蓋過了,但是現在看起來習大大去了南鑼鼓巷也不管用,已經發酵到大家都鉆進一個牛角尖里去了。”
她最終給李亞鵬發了條微信:“我們能不能不理他,我們就好好堅持做醫院。”
李亞鵬不時接到捐贈人、同事的電話、短信。“可能感受到了各種各樣的壓力,就覺得我們就應該起訴。”這個時候,李亞鵬就會勸他們說,起訴對于整個事件的澄清起不到實質性的作用,只能是一種態度的表達。“起訴會把我們帶入到一場曠日持久的口水仗中去,我們是一家公益機構,做好我們該做的最核心的事情就夠了。”
“我們確實可能表現出了極大的隱忍,但是這種隱忍是我們在做了客觀的判斷之后,我覺得是希望能夠讓這樣的事件對于我們的事業的影響,降低到最小的一種無奈的選擇。”李亞鵬對《人物》記者說,“終會有塵埃落定的一天,但言辭是無效的,只有時間和事實具備這種力量。”
“這段時間我經常會跟大家分享兩句話,去疏導大家的怨氣、或者說不平之心。”李亞鵬說,“一句話是,人來到這世界上的最大的意義就是讓我們的靈魂經歷各種各樣的磨煉,從而得到升華,我們應該以這樣的心態去迎接每一次磨煉的到來。另外一句話是,在你認識這個世界之后,還能夠依然去愛它。這是一種偉大的人格,我們未必能做得到,但是這應該是我們的人生方向。”
李亞鵬辦嫣然醫院之初,給每一位籌建者送了一本書,《向最好的醫院學管理》,最好的醫院指的是梅奧醫院,那是世界醫療史上的一個傳奇,全球最大的民辦非營利性醫院。
李嫣4歲,王菲演唱會復出的時候,鮑爽意外接到李亞鵬的一個電話。“他說他想建一家醫院我們倆聊一聊。我想他一定是瘋了。”鮑爽說,“因為建醫院太麻煩了,人命關天,而且是一個兒童醫院,事無巨細的瑣碎,而且不賺錢,開始幾年都不賺錢。”
等到李亞鵬再來跟鮑爽談這個事情的時候,醫院的地方已經租了,“已經基本上裝修好了,沒有安門,這些家具都沒有。”鮑爽“挺震撼的”,“我覺得他真是發了大愿,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決定到這邊來。”
在此之前,鮑爽在北京一家私立診所任總經理,王菲在那里生下了李嫣。“孩子有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一直到后來出生,陪著李嫣一起長大。”
醫院建設困難重重。“周圍的小區老百姓會反對。現在也是旁邊的小區那種窗戶簾掛著葫蘆,因為覺得醫院是有病氣的。”鮑爽說,“居委會和衛生局要求我們必須得到周邊居民的同意認可,我們就一戶一戶地去敲門向人家宣揚嫣然天使的理念,幾百戶居民,終于大家都同意了。”
剛開業的時候,鮑爽每天給李亞鵬發一條短信,今天門診量多少收入多少。第一天的門診量是7個人。李亞鵬說你以后還是一周發給我一次吧,免得我每天都心跳。
幾個月后,鮑爽推薦來了胡鳳華,首都兒研所的急救專家,到嫣然任醫療副院長。“我都沒敢跟他照過相。”胡鳳華說,“我是不好意思跟明星照相的,既然我認可他這個理念,我就默默支持就可以了。”
醫院的建立讓嫣然天使基金從資助型變成了運作型。醫院是收費的,但是收入都用于醫院自身的建設和壯大,國家相關法律就規定了舉辦人沒有分紅的權利,只有繼續捐贈的義務。相當于他們把錢捐到這兒來建了一個種子,然后社會上的所有人一起把這個善的種子越建越大,為這個社會提供更好的醫療服務,同時為那些貧困家庭的唇腭裂兒童提供全額免費的醫療救助。——這是嫣然醫院對“慈善”含義的大致解釋。
“他方方面面真的也是在努力學習擔當的一個過程。”鮑爽說。
從2010年開始,嫣然每年舉辦一次“國際唇腭裂學術研討會”,“亞鵬他沒有什么醫學知識的,那研討會他從頭聽到尾,各個專家講的時候他都聽,而且特別認真地做筆記,回來以后就跟我們做回饋。”
“我們逐漸確定了醫院的方向,要在中國建立國際標準的唇腭裂團隊序列治療,這樣一件事情在今天的國內是空白。”李亞鵬說。團隊治療是指頜面外科、口腔科、正畸科、語音糾正、心理輔導的多科室團隊合作治療,序列治療是指0-16歲提供一個有延續性的治療。李亞鵬覺得,嫣然不僅僅要追求救助數量,更應該以提高唇腭裂醫療水平為己任。
去年有一個嫣然的夏令營,接了15個唇腭裂的小孩來免費治療,都是農村貧困家庭的,鮑爽說,“這15個小孩來的時候不太說話,家長也是覺得自己好像自己做錯什么似的。我們就先破冰,因為有的小孩不敢張口說話,一張口別人就笑話他說不清。語音訓練師、心理師各種人一起幫他們做這樣的事情。當幾天夏令營結束的時候,所有小朋友上臺為大家唱了一首歌,唱那個《蟲兒飛》唱了兩遍,第一遍的時候他們有點羞唱不大,第二遍的時候唱的聲音特別大。我當時在臺下特別特別的感動,因為我知道他們以前什么樣,就是那種又害羞又不說話見人目光躲閃的那種小朋友,永遠往父母懷里鉆你跟他說話他也不理你不看你那種,因為他們有了這樣的認知知道社會用什么樣的眼光看他們的。”
鮑爽看到李亞鵬在臺下哭了。
“他是我們的精神領袖。”鮑爽說,“日常的這個錢付給誰,那個合同簽給誰,他不管這些事。”
李亞鵬在嫣然醫院反復強調服務品質,醫院的發展方向也是特別堅決。“他就說我們絕不能是那樣烏泱烏泱的狀態,那就保證不了每個孩子的服務品質。他就一定強調我們是這樣品質的慈善,不是那樣烏泱烏泱的慈善。”胡鳳華說。
鮑爽說自己剛來的時候總是走偏,想著怎么為醫院創收,“什么滿大街做廣告,增加病人量,加入醫保,這個團隊里面要掙錢大家當然一下能想出一百個辦法來,別管對不對,反正會去想。”李亞鵬堅決不允許滿大街做廣告,鮑爽說,“他總是強調我們一定要把這個醫院做好,你們不要去考慮這些有的沒的的問題。”
李亞鵬每個月都會到醫院開一次管理會,“諄諄教誨、統一思想統一價值觀”,主線就是強調品質,強調醫療安全,幫助別人。
“他有一次在醫院開會,因為管理層大家爭論,確實是觀念不一樣,他又特別寬容,他不會和別人吵,當開完會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他出門就大吼了一聲,不是罵人那種,就是‘哎’那種,人都走了,沒人了,他自己在那里哎了一聲。”鮑爽正好在房間里面還沒走,聽見了。
“因為他想堅持,他們就會去駁他,他說1,大家一定說1.5也可以,但是他說就應該是這樣,大家說不行,反反復復總是這樣。”鮑爽說,“他挺容易被說服,但是理想這件事情不可以,醫院的經營理念、戰略愿景主線不可以。”
一年以前,嫣然醫院開始投入JCI評選,這是國際醫院管理標準的一個認證體系。中國第一家通過JCI認證的醫院是邵逸夫醫院,今年4月底如果嫣然通過認證,將是中國第28家。
胡鳳華感嘆,“特別的費力氣,特別的累”。“你想我們付出多少人力物力在做這些事情。我們去年做了多少演練?20多種,各種演練,消防演練,兒童丟失的演練……我們做的這種東西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兒,都是非常細節的,像開水間的門要不要上鎖,電梯這層停不停,怕孩子失竊,各種安全問題等等。”胡鳳華說,“國外的思維方式是不一樣的,比如你是什么癥狀該做什么樣的檢查,如果沒做這個相應的檢查你就違規了,你做每一項事情都是123456789,有著嚴格的程序。”
一開始建院的時候李亞鵬就和鮑爽探討過這個事,他問咱們醫院評JCI有多大的困難。鮑爽覺得“這是我們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李亞鵬不置可否,“然后直到有一天他覺得誰能幫他的時候,他就把他請來。”
“他第一次定目標定梅奧,你想想梅奧是什么醫院啊,我們簡直差得……”胡鳳華說,“他這么一個不懂醫的人有這么崇高的理想……”
“說句開玩笑的話誰敢娶王菲呢,王菲這樣一個特別女神的形象,你說他敢。”
這幾年,大學時代的一件事在李亞鵬的記憶中越來越清晰。“我覺得我的人生是在不斷地復制那一段的經歷。”
他是新疆來的小孩,在中央戲劇學院讀書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搖滾樂,被震撼了,很想把它介紹到烏魯木齊去,因為烏魯木齊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這樣的音樂。那時他全部的資源就是他是一個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的學生,那個學生證可以證明他不是一個騙子。他向父親借了800塊錢,1993年大三之后的那個暑假,每天背一個書包,里面裝5個肉夾饃,帶著七八個中學生,拿著報紙,根據廣告去敲所有可能跟他們發生關系的公司的門,敲了一個半月,七八十家,得到了97000塊現金的贊助,他把唐朝、眼鏡蛇、唱《安魂曲》的王勇,3家樂隊請到了烏魯木齊,在一個體育館做了兩場演出,“取得了一個空前的成功”。
那是李亞鵬最青春激情的時刻。有半場時間,他就像個歌迷一樣跑到了場地里,開始還拿著攝像機拍,后來激動得把攝像機扔掉了,搶過了旁邊“唐朝”的大旗開始奔跑,5分鐘以后被武警摁到地上然后送了出去。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李亞鵬越來越感覺到,對他此生影響深遠的,是這個事情的結局。
“我特別想強調一下那個結局。”李亞鵬說,“結局是我把所有賺的錢都捐了,也不能說捐,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這個概念,分享了吧。最后我用賺到的三四萬塊錢,在北京印刷了銅版紙的海報和文化衫,我們就在烏魯木齊的大街上全部散發掉了,當時的烏魯木齊你可以看到一個景象,就是所有的出租車都貼著我們那個海報,很多年輕人都穿著我們的文化衫。最后我就給自己留了買一張機票的錢,回北京上課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跟社會的碰撞,真正獨立去做一件事,“我非常幸運,我的付出得到了一個很好的回報,我淘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桶正能量。這就像人的初戀,你初戀的美好程度會影響你一生的戀愛觀。”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他總是選擇比較難的事情去做,以及,他今天所選擇的人生方向。李亞鵬覺得自己今天所做的事情無不包含著這3個要素,“第一,美好的愿望;第二,去付諸一個行動;第三,去跟所有的人分享。”
關于公益,李亞鵬現在做的3個事情是,嫣然、coart,書院中國。李亞鵬解釋,書院中國關乎傳統文化,coart關乎當代文化藝術,嫣然關乎兒童醫療,以及慈善理念傳播。
coart亞洲青年藝術現場,春秋兩季,每次5天,在麗江束河古鎮,讓藝術家們離開傳統的劇場、美術館,在街頭、河邊、院落中跨界混搭。
2012年他捐出240萬元發起成立了書院中國文化發展基金會,開展傳統文化的公益書院項目,比如茶道、花道、香道、吟誦,資助瀕臨失傳的傳統手藝人,比如山西運城絳筆、絳墨傳承人張永福的女兒女婿,西安楮皮紙造紙傳承人張逢學。
“他一定是以道馭術。”書院中國基金會秘書長趙寂惠說,“他在做事的時候,如果找不到精神支點,他是覺得無趣的。”
李亞鵬曾對趙寂惠講,他有一次去一個朋友家,是王羲之的后人,中午一起吃飯,飯快吃完的時候,“當當當”有人敲門,就來了3個小孩,每個人都背著一張古琴,因為這家的夫人是中央音樂學院一名古琴教授,他們是來學琴的。一群人就趕緊把飯菜撤了,幾張琴往桌子上一放,然后“丁零咣當”就開始彈了。本該是提升身心陶冶情操的事,聞著菜味就把琴彈了,他覺得古琴這門藝術是讓人心酸的,傳統文化面臨的境地是尷尬的。
后來李亞鵬在做公益書院時,就很在意禮儀和儀軌。更衣、凈手、焚香、吟誦學規、敬茶,恭恭敬敬見老師。“其一,每一個接觸到雅文化的人,首先要對雅文化心生尊敬。其二,他要感受到這種雅文化給他的生活帶來的那種美的感受,他才會成為這種文化的追隨者。”李亞鵬說。
“我覺得他非常適合去做他特別感興趣的那種生意,而不是單單掙錢的那種生意。”王學兵說。
張長征是“中書控股”地產部總裁,他感到李亞鵬哪怕做商業,也“還是從理想出發”。2012年,李亞鵬成立了“中書控股”商業公司,旗下設置了書院住宅、書院酒店、書院教育、書院造(產品)等板塊。麗江的“雪山藝術小鎮”是李亞鵬的第一個地產項目,還在規劃設計階段。除了可供出售的商鋪、庭院、商業街之外,coart也將結束“流竄”狀態落戶在這里,并且書院中國的公益課程也會在這里開辦。
“coart每年也要投上幾百萬的,他投了四屆了。政府很喜歡,現在很多政府都邀請我們去舉辦。”張長征說,“我覺得政府對待開發問題是很慎重的,比如說你拿地,以文化名義來立項,然后接下來就拿這塊地開發,文化本身就沒了。政府對李亞鵬滿意度在于什么?因為他麗江的四屆coart,政府已經看到他的投入,麗江的旅游城市也多了一個特色。”
“雪山藝術小鎮”規劃建設20萬平方米,自持物業占到接近30%,而一般開發商的自持比例不會超過10%。“以往這種行業里,第一個項目就是要盡快地把所有能賺到的錢都賺到兜里面,尤其是房地產這么一個浮躁的行業。”中書控股中書藝蓮商業管理公司董事總經理施寶成解釋,自持高比例的邏輯是,“我們首先是為了給文化產業資源找一個基地和平臺,同時我們也堅信文化產業資源的落地能提升項目的商業價值。但如果你全部都賣掉了,沒有持有量的話,那么你怎么能夠保證這個土壤的質地是純正的呢?”他說,“你是在做一個藝術區的,你一旦賣,那你不就是一個房地產開發商了嗎?這個不是李亞鵬想要的。”
這個看似理想化的項目得到了資本市場的支持,“很有興趣,現在投入的資本市場還不止一兩家,”張長征說,“他們認為我們的社區是一個能贏利的項目,并且有很好的創新、很好的可復制性。”
“他基本上是活在夢里。而且你跟他走,你就覺得這個夢是可以做到的。”嫣然醫院董事、上海衛康眼鏡公司董事長劉莉莉說。
在王學兵看來,李亞鵬非常善于說服別人,當年烏魯木齊演唱會,“唐朝當時去演出,我們去跟郭大偉談,就是當時唐朝的經理人,他完全是被這個熱情所打動了,后來唐朝他們都沒有收訂金就直接去了。”王學兵說,“他能夠找到這些點,我這個事情到底哪兒比別人強,我為什么告訴你我能做成。”
李亞鵬“很會找話題”。“尤其是剛認識的時候,第一次、第二次聊天的時候,他總是能找到溝通的那些點。”王學兵說自己沒這個能力。而且李亞鵬不會被對方的情緒控制。王學兵說自己曾跟人說劇本拉投資,“我講得很熱情,然后那個人如果是一臉茫然,我察覺有點走神的時候,我會突然地情緒跌到最低。”但是李亞鵬不是這樣,“如果說這個地方行不通的話,他可能會換一個方式再去試。”
“一方面他比較會妥協,另一方面他又鍥而不舍,他會去想辦法,他比較能成事。”
當年烏魯木齊演唱會,王學兵在北京聯系音響器材,演出開始前四五天,說好的音響提供商忽然拒絕借給他們設備了。王學兵到烏魯木齊的時候只帶去了樂隊。“他知道我們什么都沒帶來之后,他是先自己待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他說行,知道了,他讓我先安排人休息一下。然后下午的時候,他找了金少剛商量怎么辦,就是我們的音響師,金少剛說了幾種可能性。”金少剛如今在中國赫赫有名,是《中國好聲音》的音響師。
李亞鵬笑著對《人物》記者說起這段,“我當年都快瘋了,我們票都賣了。后來我們就去找了一個朋友,是琴行的,他知道烏魯木齊哪一家比如說歌廳或者是營業場所有那個音箱,EV那個牌子,然后我們,怎么辦,時間緊,任務急,跟人商量,那人都得營業啊,但是因為他是銷售商,他和那些人也都認識,最后我們就搶,開著車到門口,幾個小伙子沖進去,電源一拔,箱子拔了就走,就這么干。”
那次演唱會之后,王學兵就覺得李亞鵬適合做文化企業,適合連接藝術家跟市場,“因為他跟藝術家也能打交道,跟那些人也能打交道。”
曾國俊來自臺灣,做了近20年的幼兒教育,現在是“中書控股”的“中書教育”板塊的合伙人,董事總經理,他們打算做一個幼兒書院。大概7個月前,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李亞鵬,在李亞鵬的辦公室聊了四五個小時。
結果讓他意外。“他可以接受你不斷地提問,代表這些問題在他的心中確實盤旋、思考一段時間了,沒有經過那些沉淀,你是沒有辦法形成這些思想和理念的。”
有一個畫面讓曾國俊印象深刻,李亞鵬講他和女兒做天文觀測,“他的眼光是溫柔的,是像一個父親的。他講我跟我女兒坐在草坪上,有的時候躺著,有的時候怎么樣,就講那個星星如何如何,他講的時候很陶醉,就像旁邊沒有人一樣。”
“他想要做的其實更難的事情就是回到這個時代應該有的那種簡單、純粹、溫暖、光明,但是該有的內在精神,思想的沉淀,對于老師的尊重,他也要。”曾國俊說,“他敢做夢,一般四十幾歲的人不做夢的,你也不敢把你的夢真的講給別人聽,因為你講了之后別人會笑你的,但是他在我們的面前他會說,這是他的夢想,他的理想。”
然后李亞鵬讓他看到了自己的行動力。“果然這7個月來我們看他答應談的事情,還有他答應可以往前推的事情,他都一五一十讓它實現。”曾國俊說,“我就覺得這個人可能做的事情是真的,因為他找的那些人都是非常難搞定的人。”
李亞鵬是ThinkPad電腦的用戶,他與這個品牌第一次接觸是在2012年coart亞洲青年藝術現場上。“他是一個比較實在的人,一見面親和力非常的強,談問題的時候沒有特別多地繞彎子,直接就會切入到話題的本質上。”ThinkPad市場總監劉奚源回憶。
劉奚源覺得李亞鵬特別適合使用ThinkPad的產品,ThinkPad的核心理念是“思考”,隨著時代熱點的變化過幾年會推出不同的slogan,現階段的品牌定位是“想點新的”。“在這個快速發展的社會,人們已經很難一輩子做一份工作、只有一個身份。面對今天的社會環境和商業環境的變化,我們在鼓勵和幫助更多的人,想點新的,創造新的,改變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劉奚源說,李亞鵬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人物,“不斷突破傳統思維,不斷地思考和嘗試他的人生”。
合作一開始非常簡單,ThinkPad只是作為2012年coart的現場機器。李亞鵬的很多表現令劉奚源認同,“他圈子里有很多明星朋友,但是他不太愿意讓他們來,就是怕把媒體的聚光分散掉了,希望媒體能更多地關注這些青年藝術家。”那次之后,劉奚源就決定和李亞鵬有更深度的合作,一起帶出一批中國的設計師和藝術家,幫助更多人創造多元化的人生。2013年ThinkPad決定花錢贊助coart而不僅僅提供機器。合作獲得了效果,比如,獨立舞者何其沃在coart上露面之后,現在已經有很多媒體可以認出她,類似的還有去年參加了“中國夢之聲”的央吉瑪,劉奚源第一次見到她也是在coart上。“他們都認為是這個平臺幫助了自己。”
李亞鵬喜歡講一個詞,“愿力”,“心愿的愿,力量的力。心有所愿,行而成立”。
在嫣然基金會籌備前期,一個朋友介紹李亞鵬去上海籌款,說是有個有實力的富豪愿意給一筆大的資助。李亞鵬中午接到電話,買了機票下午就去了上海。朋友很認真擺了家宴,邀請了上海名人曹可凡等人過來作陪。富豪進來的時候已經喝多了,一進門,他一巴掌拍在李亞鵬的背上,指著他的鼻子說的第一句是,“李亞鵬,我告訴你, 我一點都不喜歡你。”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傻了。尷尬之后,人們找各種話題開始喝酒。富豪每喝完一杯酒,李亞鵬就不聲不語地替他斟滿,這個動作重復了三遍之后,這位富豪成了嫣然的重要捐贈人。李亞鵬說,“我們現在是非常好的朋友。”
施寶成覺得李亞鵬“恬淡、穩重、可信賴”。他曾經跟李亞鵬開玩笑,“你應該從政,你起碼競聘個縣長應該問題不大。”
“他會給每個人留面子,也不會痛打落水狗,把你整個內心自信心全部摧垮之后,然后我再重塑一個你,打上我的烙印你才是我的員工,他從不做這種事情。”施寶成跟很多老板開過會,大家經常很慷慨激昂的,對于犯了錯誤的人拍桌子,一定是要追究責任,如何如何,“李亞鵬最嚴厲的時候我聽他講的一句話就是‘這個事情難道你不知道嗎?’這個已經是到達最嚴厲的狀態。”
李亞鵬給中書開會定了一個規矩,不準插話,“因為插話是對人的不尊重,所以無論這個人說得有多么的不專業,不論這個人說得有多么的不著調、不靠譜,無論這個人說得有多么的刺耳,你都必須耐心聽他講完。”
去年9月27日,李亞鵬過42歲生日,那時他剛離婚兩周,員工們想給他送一些溫暖,訂了一個直徑一米的大蛋糕。“他切了第一塊生日蛋糕之后,我們大家當時都在猜他會把第一塊蛋糕分給誰,是副總裁還是財務總監?但他直接就問了一句‘我們公司的那位保潔的阿姨在哪里?’然后把蛋糕送了過去。”
“我覺得他是一個去明星化和去階層化的人。”施寶成說。
“公司的很多高管放棄了大企業的職務,加入到中書來一起做,其實都是認同他的理想,然后被他的對待人的方式和人格魅力打動之后才參與的。并不是上下級啊這么一個簡單的隸屬關系。”coart亞洲青年藝術機構秘書長宋婕說。
遇見事情了,李亞鵬屬于“愿意自己扛的那種”。像這次嫣然的事情,“如果不是我們主動找到他,摁著他把這事兒聊了,他是不會主動說的,他不解釋。”宋婕說。
“其實他可以把創始人的名單公布了,每個人捐多少錢公布,我們又沒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全都公布好了,但是他在一個人扛。”嫣然醫院行政副院長鮑爽說,“你想如果他把這個名單暴露出來了,心術不正的人可能就會去攻擊那些人,就會去查,影響人家。”
“我覺得他顧慮得很多,他是一個很體貼的人。”楊弘仁說,他是嫣然醫院執行院長,臺灣人,哈佛醫學博士,被李亞鵬邀請來為嫣然免費工作一年,幫助嫣然通過JCI。他對接受采訪“感到很高興”,“終于能夠……我一直希望我有機會能幫他說點什么做點什么。這個朋友值得交,我們難得一幫。”
多位受訪者都對李亞鵬的“不抱怨”印象深刻。書院中國基金會秘書長趙寂惠記得李亞鵬聊天的時候曾對她說起“不要對別人有太多的要求”,“他說你看我老婆,她的歌已經唱得那么好了,你還對他有什么要求呢?”
胡斐是嫣然基金的前員工,她覺得李亞鵬身上有特別中國傳統的價值觀,“家庭責任,社會責任,我覺得他都是非常非常認可的,而且身體力行地去實現它。”
趙寂惠記得李亞鵬和王菲李嫣一家3口去參加過一次公益書院的兒童親子課程,“女兒一直靠著他,我感覺到女兒對他的那種眷戀。”
“他跟童童(竇靖童)非常好,這是讓我覺得挺好的一個事兒。我記得有一天,是父親節還是什么節的時候,正好我們幾個在吃飯,童童給他發了一信息,他在那兒看,他當時還說‘你看’,給我看了一眼,大概就是童童祝他父親節快樂的一個信息,他特別滿足的樣子。”王學兵說。
劉莉莉認識李亞鵬已經超過10年,在她看來,從第一天認識到現在,李亞鵬就是一個大男人,“大男人就是說,他不碰,比如說他不碰女人的錢,他不碰別人的錢。比如說你跟他喝酒,他肯定不能讓你出錢,男生他也不讓你出,就是會非常非常像北方漢子。”劉莉莉說。“所以在錢財方面,我聽到有些傳聞我會笑的。”
“我覺得他是一個全中國最大的倒霉蛋。我聽王菲都這么說過。她說我真不知道為什么亞鵬會讓全世界人誤解。”
李亞鵬自己對《人物》記者談到過一件事情,大學畢業之后一度不想當北漂,想回烏魯木齊,走之前跟王學兵吃了頓飯,其實是想借錢。李亞鵬已經買了回新疆的火車票,就剩下20塊錢。但是同學真見了面,他又說不出口,最終吃了頓飯就散了。拿那20塊錢買了幾包煙,兩塊五一包的“都寶”,三天三夜,就拿著那個煙,給人敬煙跟人套磁蹭點吃的,這么一路回去了。
直到這次《人物》記者問及,王學兵才知道當年李亞鵬是想借錢。“他確實不太愿意求人。”王學兵說。他唯一一次看到李亞鵬示弱,是1999年12月,李亞鵬父親去世之后。“57歲,那時候還是他爸最年富力強的時候,結果說走就走了。”當時李亞鵬回了一趟新疆,然后就去上海拍戲,王學兵也正好在上海,他們已經好長時間沒見了,就見了個面。晚上喝酒時,李亞鵬忽然開始抱怨王學兵和另一個朋友不關心他。“這個是讓我特別意外的一個事。”王學兵說,“因為他平常給人的感覺就是,他不是一個很弱的人,所以節哀那話,我覺得沒必要說給他。”這次之后,王學兵意識到,“實際上他有的時候可能也是需要的”。
“中書控股”品牌總監王子豪有感于李亞鵬對事業的投入,“我覺得他名氣夠了,他也覺得夠了。所以我覺得他現在缺的是,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缺的是做出來的成績,和對社會的貢獻,和對別人的幫助。”
“他從周一到周五,甚至周六周日,真的是從早上9點就一直到晚上6點、7點,甚至到11點才離開公司。”王子豪說,“中午永遠都是順口溜的一個酸湯水餃,或者是一個沙拉。”
“他真的可以一件毛衣的外套穿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就永遠是綠色的那件毛衣外套。因為他那個外套就在辦公室放著。”當然,襯衣會換,襯衣干凈。
春節之后的一天,李亞鵬在辦公室睡著了。他從來不睡午覺,但是那天有點累,躺一會兒,一下就睡著了。醒來之后,充滿罪惡感的第一反應就是以后要開始健身。
“我希望我能工作到70歲。”他說,“因為我喜歡工作,生活的享受或什么對我來說不是那么的有吸引力,你不讓我工作,其實我不知道該干嘛,我也沒有任何的興趣愛好,我唯一就是上網下圍棋,連下圍棋,已經刪掉過無數次,又恢復了,我現在又刪掉了,因為太浪費時間了。”
“他有一次到我們家來,特別逗,因為我的桌子上擺了很多什么玩具啊,各種攝影器材啊,還有電腦啊什么的,滿滿當當。他在那兒看著那些東西,哎呀,他說我真是挺羨慕你的,你的生活真好。”王學兵說,“他稍稍有一點傷感,就是因為他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干這些事兒了。”
李亞鵬生活在一種高度投入而又安心的狀態之中。這種狀態如同當初他面對那段廣受矚目的感情的時候。在一開始,哥哥李亞偉曾經反對過他與王菲的婚姻,他認為李亞鵬是個做事的人,擔心一旦他們結婚,從此李亞鵬做的任何事情都抹不掉王菲的印記。
“但是情感是什么?”李亞鵬反問,“我為什么要為了別人的看法,而放棄自己的愛情。你對自己愛情的堅定性決定了你的承受性,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背負著我應該背負的,對于我而言,這才是讓我最安心的狀態。”
2000年,李亞鵬的人生閃現過一個瞬間。那時他是當紅的青春偶像,在濟南泉城廣場,站在臺上面對數萬觀眾的歡呼。“很奇怪在那種時候居然讓我有一種警醒,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為了眼前的這種獲得,我將來要付出多少才能夠達到一種平衡。”
等到下一個瞬間出現,過去了10年。2010年,他39歲,在不情不愿地做了多年演員,又八爪魚般地做了各種事情之后,他認為自己找到了一件可以托付一生的事情,終于可以停止“我要做什么,什么適合我”的思考。
那是2010年一個下午,在麗江,他跟助理到一個小院喝茶,主人不在家,門沒鎖,他推開院門就進去了,進去之后就自己動手在那兒泡茶。這時候院門被風一吹“吱扭”開了,他回過身去關這個院門,又是“吱扭”一聲門關上了。“就在那么一瞬間,我覺得真的是像醍醐灌頂一樣,我突然就回過頭對我那個助理說,我要做中國書院。”
李亞鵬說,書院中國是他由心而發的、一生愿意去做的事情。嫣然是為女兒做的,是上天的安排。
2月13日,嫣然年會那天,下午5點,李亞鵬要離開影棚趕去醫院鼓勵感謝他在風波中的員工,《人物》記者陪他一同前往。
李亞鵬主動繼續回憶起他在烏魯木齊做的搖滾演奏會,“一次對青春理想的完美實現”。
“我做完那演唱會,全部結束以后,把那樂隊送到機場,回到市區已經是夜里了,我一個人在烏魯木齊的大街上走了很久,我想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的內心安靜下來。”
“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并沒有那種成功的喜悅和興奮。走過一個電線桿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靠在電線桿上,抽了根煙。我在心里問自己,這會不會是我這一生當中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情?”
(實習生葛佳男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