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天宏 編輯|張薇 攝影|邢超(Superstudio)
和臺灣作家張大春聊那些父親教他的事
文|林天宏 編輯|張薇 攝影|邢超(Superstudio)
張大春為眾多大陸讀者所熟知,是從2008年他的《聆聽父親》在大陸出版開始。這個臺灣作家用了近12萬字,書寫他的家族6代人的鄉(xiāng)愁與命運,以及他的背井離鄉(xiāng)、對往事終身難以忘懷的父親的一生。
過往,從歷史小說、兒童文學、武俠小說到魔幻作品,他的寫作種類駁雜、文風戲謔、思維天馬行空。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本《聆聽父親》,他收斂起技巧,文風細膩、平實,臺灣評論界驚呼張大春終于肯“認真悲傷”了,書商在宣傳《聆聽父親》時,甚至聲稱,這是“白話文學朱自清《背影》以來最感人的父親書寫”。
在北京初春的暖風中,我與張大春在一個露天茶座里見面。如同許多愛講故事且能講好故事的作家一樣,他不太喜歡聊那些虛的話題,一個小時的聊天里,他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講述了他所理解的父親,以及他現(xiàn)在如何做一個父親。
林天宏=L
張大春=Z
L:許多大陸讀者都非常熟悉你的作品《聆聽父親》。你和父親是什么樣的一種關系?
Z:2007年我來北京,《聆聽父親》這個書在大陸首發(fā),主持活動的是阿城,對談是我和莫言。開場莫言講了一個段子,關于我父親的,我完全沒聽過的段子。因為1990年我跟莫言約稿,有稿費還有版稅。后來我父親趁著旅游來北京,在一個親戚家約了莫言,把錢給他。莫言說你和大春關系很好啊,我父親說,多年父子成兄弟啊,現(xiàn)在他是我哥。他覺得我是他哥。那時候我父親已經(jīng)去世了,我聽著眼淚流下來。那你知道我們的關系是什么。我有一次問過他,哎,你最要好的朋友是誰。他說那就是你。
L:從你小時候起,你們父子倆的關系就這么好嗎?
Z:我從小寫作文都不大愿意給他看。其實作文本是給老師批,也沒必要給家長看的,但他總是要看。他從我小學二年級開始學寫作文起就跟我說,“我不改你的思想,我只改你的錯字。”他說到做到,而且他一輩子看我的文章不談思想,只看錯字,不管我的觀點如何。只有一次,我讀研究所時,我老師臺靜農先生讓我們寫近代人物,我選擇的劉師培,這個人爭議性很大。我在一個章節(jié)里提到了孫中山先生,我沒有講“國父”,我寫的是“孫逸仙”。我父親就說,咱們以前寫國父前都要空一格,你不空無所謂,你起碼應該稱“中山先生”吧。當時我還和他吵,中山是日本名字,就那么一次,哈哈。
L:這是他們那一代人的思想烙印。就像大陸這邊,很多人提起毛澤東,都叫毛主席。
Z:老派人對建國者的絕對不能被貶低的一種尊敬之情吧。我覺得我父親對我的教導,也不是說有什么道行,一言以蔽之,就是“敬”。現(xiàn)在年輕人又會說,又來那一套,四維八德,忠孝倫常。但是這個“敬”,如果你把它放諸四海,不管是針對強勢弱勢,不管是針對權力或是無權力者,主敬存誠。沒有“敬”,這人不成人格,天不怕地不怕。臺灣人、中國人,甚至整個世界范圍,都有這個問題。
L:中國傳統(tǒng)的父子關系,叫“子不教,父之過”,做父親的都覺得兒子嘛我就要好好管教。可你父親卻說,不干涉你的思想。這蠻奇怪。
Z:這個有意思。我記得有一次,我的一個小學女同學到我家吃餃子。她當時帶著一個漂亮的小皮包,我隨手拿來看了一眼,這個舉動被我父親看到了。父親等我同學走了后就說了兩段話,第一段是“人家都說,‘人前訓子,人后訓妻’,但我在人后教導你,給你留面子。第二段是,你要記住,別人特別是女孩皮包里的東西是不能看的”。我到現(xiàn)在連我老婆皮包里的東西都沒翻看過,陌生人的更不動。
還有一回,夏天熱,我們家后面有個水池,當時經(jīng)常有一些無家可歸的人,躺在我家圍墻外面的水池蓋上,上面涼快,特別吵。我就換上跆拳道袍子準備出去收拾他們,經(jīng)過廳堂就被我父親叫住。他說你去干嗎?我說我讓他們別吵了。他就讓我坐下,他說人家挺樂的,我說我不樂啊,他就說你不樂是你不樂,人家在外面挺樂的,難得遇到這樣的好天氣、好地方,這些人也不是天天來,你不要打攪,自己忍一忍。然后他就倒了點酒給我,我高中,我就喝了,他說來來,人家在外找樂子,咱們屋里找樂子,這就兩不相干了。
L:你父親是個很溫和的人。
Z:他的世界就是讀書和打網(wǎng)球。他每天晚飯后都要喝一馬克杯的高粱酒兌上黃酒,回頭就看各種書。比如演義、史書,有時還做一些眉批。他跟我最常有的聯(lián)系就是,打開報紙,把我的文章或者報道我的新聞都剪下來,做點批注,弄成一本一本的。關于我的文章,他只會圈出錯別字,然后很得意地說,這個沒有校對,哈哈。
他退休以前每天去單位打網(wǎng)球。他的單位在國防部,沒什么特別緊要的事,不忙。一年365天,維持著一個非常簡單的生活。他是騎著腳踏車去打網(wǎng)球,打了大概快40年。他自己的衣服一直自己洗,我媽沒洗過,他一直手洗,也不用洗衣機,但脫水用洗衣機。
他還有個很特別的性格,就是不爭。我記得中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他調整到一個更閑的職務,我隱隱約約覺得他的一些朋友就為他抱不平怎么樣,他跟我們也不說。就是多年以后我30多歲的時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提起來說多年以前這段事情,他大致說了一下,好像是有人整他,為了安插自己的什么人。我就問他怎么沒聽你提過,我只記得他當時跟我說調整之后更好,每天下午打球,神不知鬼不覺,哈哈哈。
L:《聆聽父親》里最打動我的一個細節(jié),是你寫父親生病之后,你陪著他,給他洗澡,看著過去那個一米八幾的壯漢,現(xiàn)在衰老成這個樣子。這真是讓人難過又無能為力。
Z:我就記得有一次,我們因為某些生活瑣事吵架,好幾天沒說話。一天早晨,就聽到隔壁他的房間里,嘣、biang,過一會兒,嘣、biang,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嗎。第三天關系緩和了一點,我就問他在干嗎,原來他一大早跟我媽一起去買菜,我媽買菜,他買了把槍回來,塑膠的玩具槍,上頭有一個類似乒乓球的,上面有一個三腳架,裝飾用的塑膠盤,他在打靶,只有孩子才那么干,他都70多了。
L:你現(xiàn)在也當父親了,你覺得你和父親之間的相處,給你現(xiàn)在的角色帶來了什么?
Z:我兒子跟我父親在陽歷生日是同一天,很有趣,比他的預產(chǎn)期早了幾天。任何人問我對你孩子有什么期待,我就兩個,除了健康,希望他是個健康的孩子,第一個是正直,必須是個正直的人,第二個他必須是一個寬容的人,就這兩個。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求,讓他自由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