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仁躍

電影《花與愛麗絲》海報
隨著搖移的鏡頭,伴著青色的背光,兩個高中女生的生活靈動的呈現在我們面前。沒有生死的沉重,遠離社會的殘酷,一切只和青春、友誼相關……這就是被稱為“日本新影像作家”的巖井俊二在2004年導演的與其以往風格不同的影片——《花與愛麗絲》。該片是一部散文式的電影,這部影片因緣可追溯到為雀巢公司所作的巧克力廣告,導演巖井俊二則通過135分鐘不間斷的唯美畫面將其塑造成為一部劇情松散、畫面溫馨的青春戀愛影片。導演借助慣用的色彩語言,輔以輕快悅耳的音樂將青春盡情張揚在觀眾面前。《花與愛麗絲》日文原名《Hana&Alice》,跟片名一樣,影片描述了這樣兩個擁有美麗名字姑娘的故事。少女花與愛麗絲,是一對自小一起長大的親密好友。愛麗絲性格大膽外向,過著每個高中女生相同的生活。可這看似平靜的生活因一次謊言開始發生變化,內斂的花因為暗戀高年級學長為和其交往開始編織謊言,當謊言出現破綻的時候花以出賣朋友愛麗絲作為維系謊言的方式將故事繼續,于是游離在友情和愛情之間的選擇成了該片表達的重點,徘徊在青春邊緣那種自然和純粹的情感在影片中盡情展現。被譽為“日本王家衛”的巖井俊二以自己獨特的創作活躍在日本乃至世界影壇。巖井俊二的電影主要以描寫青春事件為主,拍攝了一系列青春片。青春片從電影誕生到現在,一直備受世界各地導演們的關注,仿佛是對那個極易流逝的年代的一種喜愛。巖井俊二幾乎所有的重要電影都會被歸到為“青春電影”,如《四月物語》、《煙花》、《情書》、《關于莉莉周的一切》和《花與愛麗絲》等,里面所有的爭吵、難過和憂傷,這些沾染著青春氣息的字眼,都在他的影片中體現出來。
曾有相關研究者認為“巖井俊二電影美學的重要部分在于故事情節的獨特魅力。”[1]故事無可厚非是一部主流電影的核心,而巖井俊二獨特的故事架構和敘事手法,以及影片的關照角度,則是其電影美學中重要的特征。他的故事的獨特魅力在于表現出成人心中純凈的童話世界。
首先,《花與愛麗絲》中主題的存在感都是建立于一種和現實稍有脫節的設置中,電車上的偶遇,兩個女生旁若無人的交談,男主人公奇特的性格和類似于脫離現實的兩次暈倒,暫時性失憶都為后來情節的發展打下基礎,帶來了強烈的戲劇性,沖淡了故事本身的真實性。這一敘述的運用更好的將故事進程渲染成了類似小小說那種超出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感覺。
“放眼于描寫普通生活的場景,發掘一般所不能輕易察覺的角落,這基本可以概括成巖井俊二對于故事發生背景的設置的基本準則。”[2]雜亂卻內容豐富的房間、四處喧嘩卻不失激情的學校社團、充滿了溫暖光線的咖啡店、散落著櫻花的街道……這些在日本司空見慣的場景都成了影片講述故事的道具。不同于傳統日本電影,注重搭景和單面化,巖井俊二認為純粹的寫實已不能滿足新時代電影注重立體空間感的需求。從其電影中可以看出,每個人都是在獨立展現自己的生活。
從影片的視角來看,故事運用女性主義的敘事手法,花和愛麗絲不經意地小動作,生活的軌跡,包括整個電影那段核心的三角戀的謊言幾乎占據了整個故事的大部分細節,甚至連臆想出宮本雅志這個有著同樣細膩情感的白馬王子也充滿了女性期待中的浪漫色彩。這樣的敘事結構無疑是導演仿照女性思維所展現的。
從影片的畫面來看,巖井俊二的這部影片與前期的《關于莉莉周的一切》和《四月物語》一樣,都是以唯美著稱。
從畫面顏色的運用來看,在巖井俊二的電影中,每一部影片都會有一種主要的色彩來表達感情。如《愛的捆綁》中大量運用的橘色;《關于莉莉周的一切》中大片大片稻田的青色等。每一種色彩都是與電影表達的主題有密切聯系。在本片中色彩運用正體現出女性純潔的一面。正如愛麗絲去應征模特一職時那段芭蕾舞的展現:門窗、墻壁、地板、飄逸的窗簾、愛麗絲的衣服都是白色的。而光線又打得很強烈,給人很強的沖擊感,就像置身于陽光明媚午后的房間。
從結構上來看,本部影片的結構性不是很強,是一種類似散文般的剪輯。影片開頭對兩位主人公生活的勾畫,后來花的暗戀,愛麗絲的明星夢等,沒有刻意的敘述故事流程,而是將點滴以一種型散而意不散的方式展現。那種特定的詩性的敘述方式,更迎合女性觀眾的審美,將其婉約和感性從影片的結構感中變現出來。
談到該片的女性主義特性,不能不提及日本文化中對女性美的理解。日本特定的地理環境和氣候環境決定了它的生產方式是以農耕為主。所以,在日本民族的心中農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而“日本原始社會是母系社會,女性因為能進行耕作而在家族中有了很高的地位。因此,這引發了他們把女性審美同植物的審美互滲,促成了以自然植物形態、姿勢比喻女性之美的表現形式。”[3]與西方觀念認為女性是男人的依附不同,無論是日本民族的繪畫還是傳統文學作品中,我們經常能看到將女性作為主要的審美對象。巖井俊二雖身為一位日本男性導演,但卻始終受日本傳統文化影響,認同女性的審美地位,所以巖井俊二的電影作品中主角大都是女性,都是以女性的視角講述整個故事。從他電影作品來看,更多的是一個個具有自己獨特性格的女性形象。《情書》中渡邊博子是這個故事的敘述者;《夢旅人》中叛逆的可可;《燕尾蝶》中一心想要蛻變的鳳蝶;《花與愛麗絲》中講述的花與愛麗絲的青春故事,他們都是導演鏡頭中日本女子的代表。無論哪一種女性形象,導演只是以一個客觀的角度對其進行描述。
在分析了影片畫面和結構的同時還可以看到影片中采用的大量的符號語言,從那些充滿女性氣息特殊的符號上將女性電影的細膩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傳統日本文化中,櫻花是美好青春的象征,在《花與愛麗絲》中,可以多次看到種滿櫻花樹的街道,兩個女主人中穿梭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中,正迎合了導演表現的青春主題和女性故事。
另一個側面,本片的主人公花的名字也正是對該符號的一種映襯。導演在人物安排上就暗示出其正青春美好,羞澀內斂恰如花一般。而在影片中花的小屋正是建在花園中的,房屋周圍圍繞著各色的花朵,就連房屋內的窗簾、墻紙都印著大朵的鮮花,將女性尤其是青春期女性那種愛美意識和自覺內心是公主的感覺表現出來。
風,常常導演用來體現感情的若有似無。其柔和與細膩不失為女性電影中女性特殊情感的象征符號性體現。《花與愛麗絲》中也多次出現對風的描寫。在風中漫天飛舞的櫻花,渲染出青春美好的同時更帶上一絲綺麗。還有當三人糾結于各自的愛情時有一幕場景,花和愛麗絲一起在海邊玩撲克牌。花和愛麗絲打賭,如果誰找到紅桃A誰就成為學長的女朋友,為此兩人不停在沙灘上尋找著,最后愛麗絲找到了紅桃A,可是為了友誼她放棄了,于是便把手中的撲克牌拋向空中,撲克牌隨著海風四處吹散。紅桃A似乎成了兩位少女愛情的象征,但是卻被風給吹走了。也是因為撲克牌的隨風飛舞,才讓人感覺到了這海風的存在,這里的海風似乎猶如愛麗絲對學長的愛情一般,還沒有開始可卻又不得不結束了。“風”在巖井俊二的這部影片中似乎更多地傳達了這段青春中美好的暗戀的瞬間存在,短到沒有人發覺。
電影從一開始長達十幾分鐘的片子一直是兩個女生在雪地里行走,時而因寒冷而瑟縮,時而在雪地里相互擲雪嬉戲,時而在厚厚的雪層上蹦跳游戲。即便是在電車飛速行走時,主人公的目光仍是一直眺望著窗外的雪景。那一片肅穆的白似乎將故事發生的背景獨立化,成為一個超脫現實的特定場景,使片中故事建立在了一個與世俗和社會無關的成人童話的境地。
在大多數人的觀念里,舞蹈尤其是芭蕾舞是女性美的象征。本片中多次出現了花與愛麗絲在芭蕾舞班上課的場景。尤其是中學畢業時在片中作為攝影愛好者的同學為她們拍攝的那一組芭蕾的照片,各色姿態和光影的營造下,將女性的姿態美也體現得淋漓盡致。影片將近結尾處,愛麗絲有一段長達幾分鐘的獨立芭蕾舞表演,光調柔和動作流暢并輔以舒緩的音樂,雖有拼接的效果但不失為是全篇的一個亮點,使觀眾的情緒在此過程中升華。這一段女主人公將自己身心徹底釋放,腳步輕盈,旋轉如飛,這種伴隨真實情感流露的純粹表演是少女青春與美最透徹的展現。
若將該片歸結為女性主義電影似乎是無可厚非的,但是整部影片卻沒有從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當“新酷兒電影”在上個世紀90年代被廣泛運用于一批英語低成本獨立制作的影片時,酷兒電影的浪潮也不可避免的波及并影響到其他民族和國家的電影。
但在日本甚至亞洲的電影中,酷兒主義在一定程度上有了新的含義,并非一定是同性間的戀愛,而是可以從多個方面來體現,包括對既定的社會習俗、生活觀念、性別身份和欲望認同的轉變。只要挑戰了傳統正規的界限都可以將其酷兒身份認同。
影片中占大段篇幅的是三個主人公愛情間的糾葛,但從一開始的定位上就可以看出其中男女關系的倒置。女主角花,看似天性羞怯,但在愛情甚至是心理上她是強勢的,她一改了巖井俊二之前影片女主角在感情中處于被動的狀態。從花喜歡上學長宮本開始,她一直處于積極的位置。而宮本學長則是處于從屬的、被動的位置。花與學長看完電影出來,紅綠燈路口宮本一直被花緊握手拉扯著沖到了馬路對面。從兩人的奔跑能夠看出來,花跑在最前面滿臉都是喜悅,而宮本卻是一臉的無奈的表情。角色間的倒置使得觀眾自然而然的將視點集中到了女性身上。在二人的交往中花一直是占據著支配的地位的。從交往、表白都是她掌握了主動權。影片中導演徹底地顛覆了東方觀念中男尊女卑或者男女平等的概念,而將女性的地位提升了高度。
學長宮本一直按照花所給的“劇本”進行著他們兩個人的戀愛,在花所編織的謊言面前,宮本完全失去了支配的權利。而在愛麗絲的面前,他還喪失了作為一個男性應該與女性所具有的平等的對話權利。當愛麗絲同他一起“回憶”過去相戀時候所度過的美好時光時,一直都是愛麗絲在自顧自地訴說。在花和愛麗絲的面前,作為男性代表的宮本成了一個“配角”。
除此之外,電影中另一個被顛覆了主導地位的男性便是愛麗絲的父親。在愛麗絲的眼中,他只是一個一年中看不到幾次的人,作為“父親”的權利象征在慢慢地消失。更可以提及的是愛麗絲的母親,她雖是女性形象,但作為一個母親她的角色也是被顛覆的。在餐廳里愛麗絲偶遇母親和母親的男友,母親并沒有將自己的身份表露,而是假裝愛麗絲是隔壁的孩子。在愛麗絲的家里也不難看出母女身份倒置,母親更像是一個被照顧的孩子,而愛麗絲則扮演著照顧母親的角色。
另一個方面,在愛麗絲與花這對年青的女性角色身上,也看到了那種超出友誼的感情。在愛麗絲和花交往的生活中,花更像是一個男性角色,她們在第一次試穿高中校服時,愛麗絲拉群后撤做公主狀,而花則舉手叉腰類同王子。在花游離在學長跟愛麗絲之間時,花與愛麗絲的關系更像是情人間的吃醋,一種對友誼甚是是愛情的割離。
《花與愛麗絲》是巖井俊二所拍攝的唯一一部喜劇。從片中主人公的姓名就可以看出該片整體基調的歡快和活潑。雖然在劇中少不了謊言和背叛,但整體觀看下來是輕松且愜意的。正如這俏似童話的片名,導演取這樣的題目就是要給觀眾講述一個關于青春的童話。相比巖井俊二以往作品當中要么哀傷,要么殘酷的青春作品,本部影片看起來更像是一部相關成長的青春喜劇。
[1][2]王一波.逆光下的生活:巖井俊二電影的美學特征[D].天津:南開大學,2010.
[3]陳玉.論巖井俊二電影中的"純粹與攝取"[D].成都:四川師范大學,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