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雷妍小說中的女性形象

摘 要：雷妍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北平淪陷區作家之一，其小說取材廣泛，在其短暫的生命中創作了六部小說集。其創作總是貫穿著對女性命運的深切關懷，對女性悲慘命運的申訴。在她的作品中，女性形象多樣紛呈。本文將雷妍刻畫的女性形象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舊式鄉村女性形象；另一類是新式知識女性形象。

關鍵詞：雷妍 女性形象 女性意識

雷妍（1910-1952），河北人，本名劉植蓮，在短短的十幾年期間，她創作了《良田》、《白馬的騎者》、《奔流》、《鹿鳴》、《少女湖》、《鳳凰》六部小說集，還有很多小說和散文未收入集子中。雷妍創作活躍于淪陷時期及國共內戰的北平，共和國成立不久就病故了，如今還有幾個研究現代作家的學者知道她呢？“中國現代文學史，至少中國現代女性文學史，到現在還遺漏了一個雷妍，就像以前曾經遺漏張愛玲、蘇青、梅娘她們一樣”[1]。雷妍以申訴女人命運的短篇小說著稱，在她的作品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而她的筆墨關心最多的是女性。其小說體現出了其對女性愛情、婚姻、職業和生存狀態的真切關懷。

一、舊式鄉村女性

在傳統的男權社會中，舊式女性過著非人般的生活，她們長期被欺壓、被凌辱、被迫害，隨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覺醒，許多作者把視線投向她們。而雷妍也不例外，她的作品中大量描繪這些女性的生存狀況，對這些女性給予了深切的關懷，從其作品中我們可以聽到“中國婦女的呼聲，這聲音軟弱、脆細、無可依靠，然而則確是發自千萬婦女的胸腑，這是真的中國婦女的呼號，毫無假借或做作。”[2]

舊式鄉村女性一直恪守著“三從四德”，即使受壓迫也隱忍著，甚至是甘愿受這樣的道德約束，整個傳統社會就是個“吃人”的社會。《浣女》中的竹嬌備受彪悍婆婆的壓迫，婆婆還變態到不許她與丈夫同房，理由是怕兒子的魂被竹嬌給勾走了，而年輕力壯的丈夫不得不去找妓女解決自己的生理需求。這樣的變態行為不得不讓我們聯想到張愛玲小說《金鎖記》中的曹七巧。竹嬌在喪兒后對于命運開始覺醒，在喪兒后毅然決定出走。在出走的過程中一切也充滿了悲劇性，竹嬌想到了自殺，這是竹嬌對自己不幸命運的強烈而又無力的控訴。盡管故事的最后竹嬌和丈夫坐著南下的列車奔向新的生活，但是還是帶著一層悲劇的色彩。這并不表示離開傳統農村奔向都市文明中女性的不幸命運就會改變。這樣的結局像是雷妍對女性命運描繪的童話般的結局，又像是深陷淪陷區水深火熱生活的雷妍的一種美好向往。

舊式鄉村女性對封建倫理道德固執愚昧的遵守，是我們當今現代知識女性感受不到的。《幽靈》中的若芳的媽媽，她的丈夫是個偽君子強制女兒守節，女兒為了逃脫父親的魔爪離開了家，而她并沒有去訓斥自己的丈夫，甘愿被丈夫囚禁，因為她覺得女兒的出走是她的錯她沒有教育好她。而她的生活是整天躲在幽暗的小屋里不見世人，甚至自己的小女兒也不敢相認。這個被封建倫理道德洗腦的女子，她的下場也是悲慘的。在女兒功成名就準備帶她去過好日子時，她卻無福享受，突發心臟病溘然長逝。《良田》中的善良的女子林大奶奶也是這樣，年紀輕輕時丈夫去世就甘愿為丈夫守節甚至與世人隔絕。封建禮教的束縛讓她沒有勇氣去追尋自己的幸福，雖然對自家的長工何大有好感卻不敢表明，甘做媒人讓他與小風共結連理。為了避人口舌，她收養了一個兒子，但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卷走她的錢財逃離了她，最終她悲慘地離開了人世。這樣的結局既有悲劇色彩又具有一絲諷刺，如果林大奶奶勇敢去追愛不去理會這些封建綱常，是不是何大就是她的了？《魁梧的懦人》中那個新婦王麗英，因為包辦婚姻她要嫁給一個在外上大學的丈夫，而丈夫的內心愛慕的卻是新時代女性意芬。新婚后也感受了婚姻的甜蜜，但好景不長丈夫要繼續去求學而不能帶她一同前往。她的一舉一動被婆婆嚴厲地監管著，半年來，她已失去了少女的活躍與嬌媚。在公公寫家信時她也附上自己的信件，“沒想到她的‘女子尺牘倒讀的很順。沒有錯字，沒有白字，深情綿綿，十足表現在字里行間”[3]表達對丈夫的思念。這個愚昧遵守封建倫理道德的女子，命運也是悲慘的，臨死時還是看著婆婆嚴肅的臉痛苦地死去，直到死也沒能看到丈夫一眼。倘若王麗英反抗這門婚事，嫁一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男子，也許她會幸福終老吧。

在雷妍的作品中，舊式的鄉村女性也不全是愚昧固執的受壓迫者也有敢向命運反抗的人。《越嶺而去》中的鎖兒媳婦，是一個童養媳，有一個比她小很多的丈夫，被婆婆欺壓每天任勞任怨地干活。但她內心喜歡另一個人，在心愛的人的鼓勵下，她愿意為愛前行跟他私奔，拋棄這個小丈夫投向愛人的懷抱。《前路》中的三妞兒也是勇敢反抗自己的包辦婚姻，與愛人私奔。《白馬的騎者》中的小白鹿，在丈夫去世后，她的內心是孤單的是寂寞的，沒有人理解她對愛情的向往與渴求。小白鹿在東柱的吸引與鼓勵下，毅然決定跟心愛的人私奔，走向美好的未來。

其實我們從中看出雷妍精心設計的結局，幾乎都是與心愛的男子私奔，而這些鄉村女性選擇出逃，也是因為受心愛的男子的鼓舞，并不是她們自發女性意識的覺醒。在出逃之后的命運如何，一切都不確定，雖然美好的結局戛然而止，但難保這些女性不再重蹈覆轍。

二、新式知識女性

新式知識女性受“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不再像舊式女性那樣愚昧無知，那樣甘愿忍受欺辱和壓迫。“我愿化成一只纖長的號角，不然就化成一只猛禽——一只鷹，那么凌空一飛，那么任意鳴叫，那么自由。”[4]這是雷妍在《號角》中發出的對自由的強烈渴望，也是新時代女性們的心聲。《輕煙》中的方青是受過現代教育具備獨立思想的女性。她內心充滿著浪漫情懷但由于膽怯的性格，一直不敢向心儀男子王洪友當面表白。后來王與包辦婚姻的小姐結婚，方青在他的婚禮上因為傷心難過而暈倒，雖然最后王洪友知道了她的愛慕之情，執意要與新婚妻子離婚，但是方青是受過現代教育的女性，寧愿犧牲自己的幸福，也不想去毀壞另一個女人的幸福，就像她說的“女人的痛苦太多，幸福太少，我寧愿做一個幸福的成全者。”[5]方青是失敗的，雖然她是新時代的知識女性，但她懦弱膽怯的性格與舊式女性如出一轍。《林珊》和《奔流》的主題是相似的，都體現了新時代女性在對追求自由追求獨立的執著。都是在家庭破產后選擇出走，這樣的結局都太過夢幻，這些出走的知識女性真的會活的很好嗎？這真的就是她們所追求的民主自由嗎？endprint

新式知識女性在面對愛情時，有的太過懦弱有的因為與心上人賭氣而嫁給他人，所以新式知識女性也沒能逃脫舊式女性的悲慘命運。《奔流》中的田聰是一個聰明、大方、溫婉的美麗女子，她與同學的哥哥孟斌一見鐘情。但由于孟斌的懦弱無能答應與婚約女子結婚，田聰就賭氣嫁給了爸爸朋友的兒子。而婚后的生活并不是幸福的，而其父親被降職而家庭破產。面對家庭一系列的變故，田聰開始覺醒覺得自己要承擔起家庭責任。最后選擇去巴黎留學，但在途中腹中的胎兒不幸流產。《十六年》中的陳憶娥因她所愛的男子王大川娶了他人，就一怒之下嫁給了一個不愛的人，最后淪為家庭婦女也慘遭丈夫拋棄。《魁梧的懦人》中的陳意芬也是這樣的女子，因為自己深愛的“十一哥”娶了包辦婚姻的女子，一氣之下嫁給了相親對象——一個她不愛的人。她知道“十一哥”結婚后要求與他見最后一次面，“雨點似的親吻我的臉和肩，灼熱的唇在我的心里印下深深的烙痕，熱唇夾雜著熱淚，暴風疾雨似的襲擊著我。”[6]從意芬的舉動我們可以窺探出她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子，只怪她把生活的重心都壓在了愛情上，沒了故人還可以去找其他男子，完全沒必要拿自己的婚姻賭氣。

雷妍作品中這些新式知識女性，雖然受到良好的教育，也深知追求自由追求愛情的信念。但是她們所處的社會仍然是一個充斥著封建傳統倫理道德的社會，靠女性這一弱勢群體，她們無法抵抗包辦婚姻對她們愛情帶來的傷害，加之她們的思想并沒有完全解放，還是走不出封建枷鎖。一旦走入婚姻殿堂就放棄自己的理想，甘愿做一個家庭主婦。而他們的人生意義也在追求浪漫愛情上，一旦愛情美夢幻滅，就賭氣嫁與他人。這樣幼稚不成熟的行徑，讓她們的命運與舊式女性的命運緊密相連，她們很可能會重蹈傳統女性的覆轍。

三、結語

雷妍用她的女性視角刻畫著不同的女性形象，無論是竹嬌、王麗英、鎖兒媳婦、三妞兒這樣的舊式鄉村女性，還是方青、意芬、憶娥、林珊、田聰這樣的新式知識女性形象，都體現了雷妍對女性命運的關注、對現實的關注。雷妍是中國歷史上一位令人惋惜的作家，由于淪陷區環境的特殊性加上她英年早逝，導致她的名字和作品很快被世人忘卻。而她的創作給當時沉默的淪陷區文學帶來了光芒。“正是由于有一大批像雷妍這樣的作家堅持中文寫作，才使得中華民族傳統在殖民地得以延續。”[7]所以我們不該忘卻這一偉大作家，現代文學史也不該遺漏她。真心希望有一天雷妍也會像張愛玲一樣被學者發掘，改寫文學史時也會添上她的名字，希望這顆遺漏的明珠會發出她應有的光芒。

（本文屬于“南通大學研究生科技創新計劃項目”，項目編號：YKC13032。）

注釋：

[1]陳學勇：《雷妍作品集序》，雷妍著，劉崢、于然主編：《雷妍小說散文集》，中國海關出版社，2009年版，序言第1頁。

[2]上官箏：《劉萼（雷妍）論》，《中國文藝》，1943年，第1期。

[3][4][5][6]雷妍著，劉崢、于然主編：《雷妍小說散文集》，中國海關出版社，2009年版，第257頁，第75頁，第260頁，第30頁，第78頁。

[7]張泉：《寫在雷妍作品集正式出版之際》，雷妍著，劉崢、于然主編：《雷妍小說散文集》，中國海關出版社，2009年版，序言第1頁。

（楊蕾 江蘇省南通大學文學院 226019）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