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左傳》作為中國古代歷史敘事散文的典范,其書法特點歷來為人所稱道;而方苞義法,以書法為史法之體,以史法弘書法之用,宗師《左》、《史》,源遠流長。今憑借方苞義法從"屬辭比事"、"筆削見義"、" 法隨義變"三個方面考察《左傳》"寓論斷于敘事"之書法特點,以見其史法,歸納其書法,彰顯其義法。
關鍵詞:左傳 義法 敘事 褒貶
清代桐城派,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極具影響的一大古文創作與理論流派,方苞作為桐城三祖之一,其“言有物”、“義有序”的“義法”說,構成了這一派系文論的基礎框架。“義法”的根源問題,歷來學者爭議不斷,臺灣學者張高評認為其形成是:“根柢于經術、規范于史義、化成于文法的……其大凡則歸本于《春秋》書法;方苞義法論,標榜《左傳》、《史記》二書,作為桐城派古文義法之經典,其大宗見于《左傳義法舉要》與《史記評語》二書中。” 表明義法最精備者為《左》、《史》二書。而《左傳》作為我國傳記文學的典范,其敘事藝術牽涉到“筆削褒貶”等《春秋》書法義例,借事明義,寓物示理,往往最具有義法。今取《左傳》“寓論斷于敘事”之書法特點,以方苞義法推衍,借鑒張高評先生的分類法,從“屬辭比事”、“法隨義變”、“筆削見義”三個大的層面加以闡述。[1]
一、屬辭比事
“屬辭比事”最早見于《禮記·學記》:“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孔穎達在《禮記正義》中解釋道:“屬,合也;比,近也。《春秋》聚合會同之辭,是屬辭;比次褒貶之事,是比事也。”即聚合、連綴有關文辭,比次、排列相關事實;張高評根據程端學、姜炳璋二家之語提出:“所謂屬辭者,聚合上文下文之辭;比事者,連比其相類相反之事。其大者,合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而比觀之;其小者,合數十年之事而比觀之;或舍大論細,或彼此相形,或前后相契,或并敘類及,或側筆見義,或委婉顯晦;凡此,皆屬辭比事之書法。” 方苞《<春秋通論>序》稱:“通前后而考其義類,則表里具見。”《左傳》敘事多長篇戰爭,易生散漫之語,運用“屬辭比事”之書法,可使文章合理布局,上下左右交互參差,互為經緯,對比約束,是非成敗,則呼之欲出。
宋呂祖謙《左氏傳說》稱:“看《左傳》,須看一代之所以升降,一國之所以盛衰,一君之所以治亂,一人之所以變遷。”如寫季氏家族的興衰榮辱,貫穿了整部《左傳》,僖公三十一年記載:“衛遷于帝丘,卜曰三百年。”這一句是左氏所記最晚的預言,蓋因《左傳》擅長以預敘手法為之。[2]
《史通·模擬》篇稱《左傳》預敘的寫法為:“將敘其事,必預張其本,彌縫混說,無取眷言”。如宣公十四年所載:“楚子使申舟聘于齊,曰:‘無假道于宋。亦使公子馮聘于晉,不假道于鄭。申舟以孟之役惡宋,曰:‘鄭昭、宋聾,晉使不害,我則必死。王曰:‘殺女,我伐之。” 申舟根據對晉、鄭、楚三國形勢的分析,預見到自己此行兇多吉少,就提前把自己的兒子引薦給楚子而后出使。故《左傳》敘事未必按部就班地記錄事情發展的過程,而多先對事情的結局進行一番啟發,使讀者在潛意識里形成對它的特定期望,行文中又不斷地以怪異的現象來暗示,從而于潛移默化中將作者自己的評論移植到讀者的腦海之中,引起讀者的情感共鳴。《左傳》戰爭敘述尤其明顯,故方苞的門人程崟在給《左傳義法舉要》作序時就說:“明于四戰之脈絡,則凡首尾開合,虛實詳略逆斷續之義法更無越次者矣。”
方苞在《左傳義法舉要》里亦提出:
“觀伍參之言,則晉之釁,楚早見之;觀士會、趙朔、欒書、韓厥之言,則晉之釁,合軍皆自知之。……怙亂者晉人也,而引史佚之言及詩,則于鄭石制發之。旁見側出,不可端倪,神乎技矣。”
由此觀之,方苞認為《左傳》中多前后相照之言語,作者常借文中人物之口道出了其前因后果,只需聯系前后相關之文辭,比觀其事,由事之跡,便可曉明大義,使人讀之不覺,然是非褒貶已定。[3]
二、筆削見義
司馬遷曾闡述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春秋》依魯國事記史,著重敘事,敘事之文又不能“贊一辭”,足見其對史料的篩選去取以明褒貶之義。趙伯雄先生認為:“所謂《春秋》的書法,是指孔子在修《春秋》時所作的‘筆、‘削,即孔子在遣詞造句、書與不書中所表達的褒貶予奪。” “書法”一詞,最早見于《左傳·宣公二年》,孔子稱董狐曰:“古之良史,書法不隱。”而后代學者多認為《左傳》為《春秋》解經之作,其遣詞造句、因革損益、去取有無,謂特筆,謂史義,謂筆削,亦謂書法義例也。清代方苞在《又書貨殖列傳后》中稱:“《春秋》之制義法,自太史公發之,而后深于文者亦具焉。”并以此創立桐城義法,論古文文法。[4]
杜預《集解·序》稱《左傳》:“諸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皆所以啟新舊、發大義,謂之變例;然亦有史所不書,即以為義者,此蓋《春秋》新義。”這種“筆削”的方法,皆以良史的優質材料為先,所以方苞在《左傳義法舉要》里舉出了書、無書、不書等多個條目。而所書之史料中又分先書、特書,方苞《左傳義法舉要》稱:
論序事常法,出車大臨乃被圍常事,本不必書;而特書者,與能信用其民,義相發也。《春秋》之法,書入則不復書圍;退師修城,乃復圍以前之事,亦不宜書;而特書者,見楚子行師進退有禮,與篇末論武有七德,義相發也。[5]
四大戰惟《邲》特書,以晉之喪師,有先轂而剛愎,而趙括、趙同實助之。鞏朔、韓穿,則有設七覆于敖前事;荀首則有以其族反之,獲連尹襄老囚楚公子轂臣事。茍不先書其職同,則不知其為何人,既備舉六人,則趙旃求卿未得,魏锜求公族未得,皆以卿族在軍行,而非有職司,亦見矣。
而先書、特書之中又根據其“義”、“不義”、“禮”、“不禮”等性質進行下一步篩選,以彰顯作者褒貶之義。如《左傳·莊公元年》:“元年春,不稱即位,文姜之故也。三月,夫人孫于齊。不稱姜氏,絕不為親,禮也。秋,筑王姬之館于外,禮也。” 此處以“不稱即位”寫莊公,且道出其原因,主要是桓公不以其道終,故子不忍即位也。故自莊公以下,僖閔二公均不以即位稱。《左傳》記此事,因其為符合禮數之大事。可見義法除了要求對史料進行篩選外,還對具體事件的篇章裁剪進行安排,以達到微辭貶刺、勸善懲惡的言有序的功用。[6]endprint
三、法隨義變
方苞 “言有物”、“言有序”之“義法”,即“義”為內容,“法”為形式,“義”決定“法”,“法”體現“義”,在強調二者統一之時,更偏重法的作用,正如郭紹虞先生曾經指出的,方苞的義法有時可看做兩個分立的單詞甚至是一個連綴的偏義副詞,詞頭雖義法二字合用,但實質上是偏重法字,這種偏向體現了方苞義法說對文學藝術形式的重視,它涉及到的不僅是文學作品的題材體制組織結構文學語言,更是建立在這些形式基礎上的審美意蘊。”
對此,張高評先生認為:“大抵如相體裁衣,因地制宜,按事命篇,或文隨事變,或事不變而文變,或事變而筆調不變,此蓋發揮《春秋》用辭有常有變之特點。” 姑且從《左傳》所采用文體和風格兩個方面論之。
1.文體
“文辭以體制為先。”早在南宋時期,陳骙就總結出了《左傳》的八種文體:“考諸《左氏》,摘其英華,別為八體,各系文本:一曰命,婉而當;二曰誓,謹而嚴;三曰盟,約而信;四曰禱,切而愨;五曰諫,和而直;六曰讓,辨而正;七曰書,達而法;八曰對,美而敏。” 即陳骙認為《左傳》分命、誓、盟、禱、諫、讓、書、對八體,不同的文體具有不同的特點,隱喻作者對于不同事件的不同態度。如許慎《說文》:箴,戒也。蓋醫者以箴石刺病,故有所諷刺而救其失者謂之箴,它具有諷諫勸諭之用。如宣公十二年魏絳告諸侯之言: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就是勸誡人民要勤勞,那樣物質就不會匱乏; “四曰禱,切而愨”如《左傳?襄公十八年》:
晉侯伐齊,將濟河,獻子以朱絲系玉二轂,而禱曰:“齊環怙恃其險,負其眾庶,棄好背盟,陵虐神主……唯爾有神裁之。”沉玉而濟。(襄公十八年,401)
此處禱辭,簡潔明快,極力強調自身行為的正義性,在神明面前陳述齊國之罪過,從而為自己的行動找一個合理的借口,即伐無道。方苞所謂:“《左氏》……敘事之義法精深如此,所謂出奇無窮。” 便是如此。[7]
2.風格
《左傳》的風格隨文體而變化多端。劉熙載稱其語言:“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污,懲惡而勸善:左氏釋經有此五體。其實左氏敘事,亦處處皆本此意。” 昭公三十一年“以懲不義,數惡無禮,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勸焉,淫人懼焉,是以君子貴之。”而它的語言風格,又是借不同的修辭手法深入淺出地表現出來的。叔向書就運用了“是故閑之以義,行之以禮,守之以信,奉之以仁”,“故悔之以忠,從之以行,教之以務,使之以和,臨之以教,涖之以強,斷之以剛”,“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等一系列結構相似,富于節奏的排比句,以加強勸諫的效果。[8]
四、結語
方苞義法以《左傳》史法為階梯,向上借鏡《春秋》書法,向下轉化為古文義法,史筆文心,自相融洽。今以其“義法”說溯源考據《左傳》“寓論斷于敘事”之書法特點:一則屬辭比事,以通篇大義貫穿敘事之文,微事兩兩相對,通覽前后,比觀詳略;二則筆削見義,以圣心裁制,書或不書,義或不義,觸發相得;三則法隨義變,隨地異形,變化無方,不可端倪,大有移步換形之妙。此三則,為作者悉心為之,細體察之,便可于通篇敘事之內,觀其是非之論,褒貶之義。所謂“法由義起,因義定法,法隨義變”之后世義法,均可見于其中。
參考文獻:
[1]清方苞口授、清王兆符、程崟傳述.左傳義法舉要[M]. 刻本.金匱:廉氏,1893
[2]陳骙、王利器校點.文則[M].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
[3]清劉熙載.藝概[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4]左丘明著、李維琦等注.左傳[M].湖南:岳麓書社,2001
[5]趙伯雄.春秋學史[M].山東: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
[6] 張高評.方苞義法與〈春秋〉書法[J].臺北: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6)
[7]張高評.〈左傳〉之史筆與詩筆[J].高雄:麗文出版社,1994(6)
[8]張偉.形式的超越——方苞義法說的審美闡釋[J].社科縱橫,2010(1)
作者簡介:
李小娟(1985.12),女,河南洛陽人,陜西師范大學,2013級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典文獻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