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程濤
農民的“二等公民”身份演變路徑及其反思
毛程濤
農民,不僅僅作為一個職業的稱呼而存在,也代表著一種身份符號,這種身份代表的是一種“二等公民”。當然,“二等公民”并不是他們自古就有的,這種不平等是人為建構和附加的,農民在不知不覺中被貼上了“二等公民”的標簽。長期以來,由于各種原因,農民問題成為學界研究的一個社會熱點問題。其中,農民權利尤其是農民平等權問題更是研究的焦點。本文對于農民的“二等公民”身份的演變路徑進行了研究,從傳統農民對于平等的追求,到現代農民被建構的身份,解析了農民與公民之間的不平等待遇,反思現代社會對于農民的剝削是一種與現代精神不符的行為。
二等公民;二元社會;平等
毛程濤/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院政府與公共管理學院在讀碩士(北京100088)。
權利平等是我國憲法中的一個極端重要的原則,1954年憲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這是新中國首次在憲法中規定公民的平等權,雖然權利平等原則在1975年憲法和1978年憲法中未能得到很好的體現,但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曲折后,權利平等原則重新在1982年憲法中獲得了確認。雖然法律中有這樣的規定,但是我們卻沒有發現真正的平等存在于城鄉居民之間。在農民是“二等公民”思維下的中國,城鄉之間的不平等,被看作是一種習慣,人們認為這是一種理所當然。
費孝通先生認為,中國農村社會是一個差序格局為特征的社會。[1]P26差序格局可以有兩層含義:一是血緣差序,即按血緣遠近決定親疏程度的社會法則;二是等級的差序,即社會身份、社會地位的高低階梯。在日常的生活中,農民對于血緣的作用是極為看重的,但是對于壓在頭上的縉紳與官長則沒有什么厭惡。在農民自己建立的理想模式中,他們希望和幻想實現“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的兼愛氛圍。研究中國的行會組織就會發現,許多的農民起義和秘密結社的口號和文獻中都有一種“人皆兄弟”的法則。而在另一個方面,人們日常所厭惡的等級差序卻在社會理想的藍圖中保存了下來,從《墨子》的里長、鄉長、國君、天子,到太平天國的兩司馬、旅帥、師帥……天王,農民的理想與實踐都排列著鮮明的等級階梯。按農民的思維邏輯,只有打破血緣關系,才能“破私立公”,而他們又想象不出除了等級差序,還能靠什么來維持社會的和諧和秩序,所以出現了前面的頗為矛盾的情況。但是他們期待的等級差序,并不是現實的社會等級階梯,他們期待的是公正清廉的化身,如果可以給予農民公道與安寧,農民也就會樂意放棄自己思考的權利。
由此可見,雖然古代農民的地位較為低下,他們的均平思想是他們化為政治暴眾時參與政治的理念工具。[2]P26農民僅僅是一種職業,附加在這種職業上的是他們的被剝削的地位,但是卻有著均等的機會訴求,期待得到公正的待遇。面對著壓迫和剝削,他們所能想到的依舊是建立一種新的剝削和壓迫來取代舊制度。“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背后的邏輯是農民自身可以成為王侯將相來獲取地位的轉換。
考察農民在革命戰爭時期的身份變化,這是由于革命必然會給社會帶來變革,而農民的身份在革命的過程中有可能發生改變。在中國近代的具有影響的幾次革命過程中,太平天國運動雖然提出了人人平等的理念,但是依舊是以一種不平等代替另一種不平等,還有更加加劇的趨勢。辛亥革命中,農民以他們古老的期冀來參與革命,他們就像《阿Q正傳》中描述的阿Q對于革命的理解一樣,認為這就是一種造反。對于主持革命的同盟會人來說,對于農民,只是覺得是一種不倫不類的可笑,他們看到的只是農民的抗租抗稅,擔心農民“亂來”,為此,革命黨和鄉紳階層聯合,鎮壓農民起事。辛亥革命給農民的身份并沒有帶來改變,依舊按照傳統的方式對待農民。[2]P196辛亥革命后,國民黨統治時期,閻錫山等人在山西和四川等地實現了農民自治,農民的身份開始發生了改變,但是由于蔣介石的獨裁統治,建立了保甲制,使得獲得平等權利的農民又變得地位低下,而共產黨正是利用了這樣的狀況,以土地所有權的重新劃分改變農民地位,獲得革命的勝利。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使得農民也站起來了。但是整個民族獨立、人民解放的歷史任務和實現現代化,從而使得國家真正強盛、人民真正幸福這一歷史任務擺在了共產黨人的面前。面對要實現的現代化,約束眾多,一方面是資深基礎薄弱,另一方面是國際政治環境的制約。[3]實現現代化只能依靠對農村、農業、農民的剝削來完成。這樣的一條現代化道路,逐漸給農民貼上了“二等公民”的身份標簽。
從1953年11月開始,國家對主要的農產品實行統購統銷的政策,到1961年農產品的分類,農民必須按照國家規定的價格將規定的農產品出售給國家指定的商業單位。對農產品的統購統銷,農民無法進行私人經營,城市居民獲得了合法的剝削農民的權利。而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在農村開展的合作化運動和人民公社運動,通過人民公社體制,將農民納入集體管理,固化了農民作為一種身份,而不是職業的含義。與此同時,1957年頒布的《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國務院關于制止農村人口盲目外流的指示》和1958年國務院頒布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以戶籍制度為基礎,加上其他一系列政策,將農民徹底地拴在了農村,完完全全地變為受剝削的體制內的“二等公民”。
農民的身份被固化,是戶籍制、定額供給制,單位制和公社制固化了身份。早起的資本積累,必然對于農民產生剝削,這種剝削帶來的是農民生活狀態的低下,身份逐漸變為“二等公民”身份。當盲流這個詞出現的時候,人們對于外出務工的農民,第一個直觀感受就是低賤,因為長期享受到的城市福利,使城市居民具有一種優越感,面對來自一直被剝削的農村的農民,很自然地就認為他們是二等公民,各種歧視也就接踵而來,這是人們心理的正常反應。
改革開放初期,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農村的大量剩余勞動力開始外出務工。政策上最開始僅僅允許一部分農民自帶干糧進城務工,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農民對于城市生活產生不利影響。戶籍制度在此時并沒有開始松動,進城務工農民需要憑借暫住證才能獲得合法的城市居住權,但是不享受城市的福利,所能從事的工作也受到嚴格限制。但是這無法阻止農民進城務工的潮流,這是由于農村和城市兩方面推拉的結果。農村的貧窮和勞動力的大量剩余,以及城市工業化進程中廉價勞動力的缺額和相對農業更加豐厚的報酬,農民奮不顧身的投入“盲流”中。統購統銷制度也伴隨著逐步建立的市場經濟體制而消失,農村公社也隨著責任田承包到戶而消失,但是,生產隊、行政村等政權依舊存在,對農村實行著管制。
隨著戶籍管理制度的逐漸放開,農村外出務工人員的增多,農民的身份已經逐漸淡化,但是,并沒有改變人們對于農村的基本認識,農村依然是以貧窮落后的面貌處在人們的理念當中。但是由于整個社會體系的僵化,農民進行流動的途徑越來越少,進城的農民被貼上了農民工的標簽。農民在教育、養老、醫療、就業、選舉與被選舉權等方面依舊處于弱勢地位,農民工在城市的生活依舊艱辛。伴隨著二代農民工對于農村的逐漸疏遠,對城市生活的親近,農民與市民不平等的身份越加顯現。對于農民來說,只能期冀通過受教育這一條途徑逃離農村。
傳統的農民,經歷了儒家中庸之道幾千年的洗禮,從骨子里都彌漫著一種小富即安的心態,不求大富大貴,但求能夠生活平穩。不平等的身份在他們看來,雖然不是天經地義,但是只要不影響到正常的生活,就可以接受。中國農民的生活理想,因為社會地位的卑微和生活景況的貧困,卻要大大低于知識分子,“濟天下”、“舍生取義”這樣的生活理想和精神追求,如鳳毛麟角一般稀罕。因為生計問題在時時威脅著他們,所以他們不得不把精力的絕大部分,放在為順順當當地活下去的考慮上。這樣的思慮久而久之,便沉淀為一種“求活”(很大程度上是“賴活”—為糊口而活)的心理。因為他們體驗了活的艱難,故愈知“活”的珍貴,故而不肯輕易地放棄生命,而是努力地為活命而掙扎、搏斗。所說“好死不如賴活”,本是人的一種共同心理,但由于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差別,使它在中國農民那里得到了比任何階級階層都要強烈和顯著的表現。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這種人所共有的心理,在某種意義上,已轉化為傳統農民特有的一種文化心理。
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展思路帶來了文化上的一個改變,即經濟決定一切。在現代社會,面對著市場經濟的大潮,人們看待和評價別人戴上了金錢這副有色眼鏡。贊同和欣賞依靠自己能力致富的能人,而對于沒有多少經濟實力的,則投以不屑的目光。經過長期剝削的農民,本來就一窮二破,有的僅僅是廉價的勞動力。依靠出賣廉價勞動力獲得的經濟資本,遠遠抵不上市民依靠單位制獲得的經濟資源,農民作為經濟上的弱勢群體,處在弱勢地位上,被具有較多經濟資本的公民定義為二等公民也就在情理之中。
1776年的《美國獨立宣言》宣稱:“我們認為以下真理是不證自明的,即所有人生而平等”。1948年《世界人權宣言》確認:“人皆生而自由;在尊嚴及權利上一律平等。”平等權發展為全世界一致公認的國際準則,進一步推進平等權被廣泛載入現代各國憲法。
古典自然法學派杰出代表人之一洛克在 《政府論》中指出,“同種和同等的人們毫無差別地生來就享有自然的一切同樣的有利條件,能夠運用相同的身心能力,所以就應該人人平等”,“人們既然都是平等和獨立的,任何人就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財產”。[4]P56只有在享有不容置疑的平等權的基礎上,人人享有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等其他人之為人的權利才具有可能性,平等權不僅在人獲得自我解放的諸種權利中發揮中樞作用,而且具有先決作用。在一元戶籍的社會結構和工業化、城市化的進程中,農民的平等權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和保障,以至于其他權利在不平等的形式下被恣意干涉或侵害。[5]
平等要求的出現因為受到了區別對待,權利的要求則是因為利益受威脅或否定。農民平等權是農民作為身份上的“二等公民”,為保障其基本生存以及被平等對待的要求。農民平等權產生于農民的不平等,并對不平等的農民問題進行道德與合法性追問,并暗含對農民不平等的終結。農民的平等權與農民問題是同一個問題相對應的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由于農民不平等的客觀事實,另一方面是農民對于平等對待的要求和主張。因此,農民問題就是農民平等權問題。農民問題消解了,農民的平等權實現了,農民平等權作為平等權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也就失去了單獨存在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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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費孝通.鄉土中國與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2]張鳴.鄉土心路八十年——中國近代化過程中農民意識的變遷[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7
[3]梁謇.論中國城鄉二元體制的變遷[J].行政論壇,2011(5):88-91
[4]洛克.政府論(下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
[5]龔向和,劉耀輝.農民平等權——“二等公民”和“受損者”的平等主張[J].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1):5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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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4)24-0002-02
責任編輯:魏明程